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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回遭陰手老屋飛天外 中暗箭遊子回家鄉

更新時間:2018-06-12 08:34:08字數:16157

乾柴逢火不夠燒,莊稼得水產量高。

老房有難大家救,麥田乾旱沒人澆。

舊物過時無處放,付之一炬樂小妖。

北海嚴寒有人住,南風殺麥不用刀。

逆風行船笨,隨波逐浪高。害人如害己,搬石常砸腳。

遠航有暗礁,釜薪被賊掏。好飯未煮熟,回家斬蓬蒿。

閑話暫且一旁拋,正文已經把手招。上文說道:秋天過去冬天到,老天沒雨氣候燥。麥苗無水受乾渴,當前澆灌最重要。好長時間沒有下雨,地里的麥苗已經很缺水啦。常大伯每天關注着天氣預報,老是報着晴天多雲,多雲晴天,相對濕度只有百分之十,不由他心裏不着急。

常大伯覺得目前的澆地工作比開荒重要,他吃過飯沒去小墳崗,而是騎着車子進村去找軟蛋,想叫他儘快搭井澆地。柳枝已經給未出生的孩子縫完了小衣裳,又開始縫小褥小被,玉柔也拿着電熨斗過來幫忙。

二人把被子裏面熨平以後,玉柔就拔下電熨鬥上的插銷,準備縫好被子以後再熨褥子裏面。她們剛開始上炕縫被,七寸蛇來還書信,柳枝這人腦子不會轉彎,自從知道自己借給書信的人就是臭名昭著的七寸蛇,一直後悔的不得了。今天看她進來,連聲招呼都不想打,只顧做她的活。

玉柔應付了幾句也做着活不再理她,誰知七寸蛇這張瞎瞎膏藥粘上了就不容易撕掉。她還了信並沒離開,而是坐在那個墊着木板的沙发上,濤濤不斷地說開了。玉柔也很討厭,還得不時地應付幾句。

柳枝一句都不想聽,那些話還是直往她耳朵里躦,趕也趕不走,把她整得一點辦法也沒有。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一個脫身之法,連忙對玉柔說:“啊呀,我咋把做饃忘啦,一大早起的麺,可能都發得流出來啦。”

玉柔看了她一眼說:“那你烙饃去,我一個人算做着。”

七寸蛇也說:“你忙你的,有我在這裏做伴,她一個人也不急。”

柳枝走進廚房看看面盆,盆里的麺剛發,要做也行,等一會也可以。她不想再進屋去,就把麺取出來放在案上揉着,心裏盤算着怎樣才能把那個討厭的傢伙攆走。揉了一會,用刀切了一塊再揉,揉着揉着,突然間心生一計,我想辦法把玉柔叫出來,她不滾蛋還能怎麼。

於是,她就把電餅鐺的開關管住,將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然後朝住房大聲喊道:“玉柔,玉柔,快來給我看看,這電餅鐺咋不通電啦?”

玉柔急忙下炕穿着鞋說:“新新的電器,剛用了幾天,咋能不通電哩?唉,我都給嫂子教了幾回啦,怎麼還不會用。你先坐,我去去就來。”

七寸蛇站起身說:“主人都出去啦,我一個外人咋坐哩?失物數來人,你嫂子要是丟了東西,我就是嫌疑人,還是和你同時出門為好。”

玉柔往出走着說:“哎喲喲,害怕啥哩,我嫂子家裡就沒有錢。”

七寸蛇跟在玉柔身後走着說:“那可不一定,有錢沒錢誰知道,咱可不想落嫌疑。”她嘴裏說著,腳下走着,手卻拿起電熨斗插銷插進熨斗。

玉柔快步走進廚房,把電餅鐺的插頭拔出來又插進去,電餅鐺上的指示燈就是不亮。急得玉柔這邊看看,那邊摸摸,就是找不到原因。

七寸蛇沒進廚房,她爬在窗外往裡看了一會,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慢慢找吧,咱這不受歡迎的人也得有點自知之明。告辭,後悔有期。”

柳枝從窗口看她走遠,就伸手打開電餅鐺上的開關說:“麻達在這裏,輕輕一按,燈就着了。”玉柔笑着說:“嫂子挺有心眼的,我還沒看出來。想趕人走不明說,把我都哄住了。我用電餅鐺,從來沒動過這兒的開關,一時想不起來,害得我白着了半會急。她坐她的,幹嘛要急着趕走哩?”

柳枝說:“我看見這樣的人就發噁心,渾身都不舒服。如果讓她坐得時間長了,我晚上連覺都睡不着。”玉柔說:“那怕啥哩,杏花房子閑着哩。萬一睡不着,搬過去睡也行。你烙饃吧,讓我回房做活去。”

柳枝給擀開的麺上施着油說:“急啥哩,等我烙完了一塊做,一個人做活害心慌。這電器用着就是好,又快又乾淨,就是電費太大啦。”

玉柔笑着說:“電器咋能不費電哩,你這就叫:‘想讓馬兒跑,還要馬兒不吃草’,那咋可能哩。就跟你烙油饃一樣,要香就得多放油。”

柳枝說:“光憑放油也不行,還得有竅門,沒門道的人把油費了也不一定香。”玉柔又說:“哦,是嗎,那我可得跟你這個油饃專家好好學學。掌握了你的門道,一輩子要省多少油哩。”

妯娌二人說說笑笑,一個油饃很快就烙熟了。柳枝取出來放在案上,又給電餅鐺里放了一個。然後用刀把熟了的切成小塊,順手拿起一片遞給玉柔說:“嘗嘗味道咋樣?不是給你吹哩,保證是最香的。”

玉柔接在手裡咬了一口,嚼了幾下說:“好,好吃極了。嫂子烙的油饃果然香,我可得好好學學你這手藝。”

柳枝自己也拿了一片,還沒來得及咬就聞到了煙火味,連忙在廚房到處瞅瞅,啥都好好的,又從窗口往外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只見從老屋窗口湧出滾滾濃煙,急忙把饃往案上一扔,喊着叫着跑出廚房。

“啊呀,不好! 老屋咋起火啦?”玉柔也沒怠慢,撂下手裡的油饃緊隨其後,跨出廚房,拔腿奔向老屋,兩人一同跑進房門。

屋子里儘是濃煙,二人睜大眼睛也只能看見炕上放電熨斗的周圍有篩子大個紅圈,正在迅速擴展。屋子里瞅不見趁手東西。玉柔大聲喊道:“水,水,得用水。”柳枝說:“桌子下的臉盆里有水。”自己則拿起沙发上的木板向紅圈猛拍。可是,紅圈大了,木板太小,用它拍火就跟搧扇子一樣,幾下就把紅圈搧得‘呼呼呼’地起了火苗,這下着得更快了。

玉柔從桌子下端起臉盆,朝火苗猛潑上去,可惜只有半臉盆水,真所謂杯水車薪,無濟於事,火焰只是稍微低了一下,又‘呼’地一聲着大了。

玉柔把臉盆塞給柳枝說:“快,快找水去。”自己首先跑出房門,進了廚房。柳枝拿着臉盆出來,滿院子找不見水缸,看見玉柔提着水桶從廚房出來就喊:“水缸哩,咋不見院里那口大水缸啦?”

玉柔快步走着說:“去開井放水,水缸早就沒有啦。”自己急急忙忙把半桶水提進屋裡,火焰已經遍布整個大炕,燒光了炕上的一切,燒完了牆上的獎狀;很快爬上頂棚,棚上的葦蓆葦桿已經噼噼啪啪的響了起來。

玉柔提起半桶水,奮力潑倒炕上,炕上的黑灰紅火只冒出一點白煙,火焰仍在猛烈燃燒。當她提着桶跑出房門,頭上的短髮已經燙得鬈了起來,一張白皙的臉龐,全部變成了黑紅顏色,衣裳的前襟也在冒煙。

柳枝看她出來就喊:“水泵,水泵怎麼不上水啦?”玉柔捉住衣裳前襟,在杏樹上邊擦邊說:“可能跳閘啦,快去喊人,咱兩個不行啊!”

人不用叫,煙火就是號令,已經有幾個人跑進了大門,後面還有很多人都拿着水桶,扁擔,臉盆之類的東西跑了來。一時間,凡是在村裡的人都來了,就連爛頭蠍、七寸蛇這樣的人也拿着臉盆前來救火。

七寸蛇看見柳枝的臉比自己還難看,心裏暗暗發笑,嘴裏還打着趣說:“啊呀,今天唱的是那齣戲嗎?化妝得怪好看的。這可能就叫‘火着財門開,元寶滾進來’吧。咱這沒有財命的人,想叫家裡着火也着不起來。”

柳枝這時只顧救火,哪有心思聽誰的閑話。玉柔首先撥打了火警電話,又打電話把管電的人叫來,摘了這邊的外線,然後把電供上。人們急急忙忙的從隔壁子,對門子,凡是能取到水的地方把水往這裏運。只見那:

抬的抬,擔的擔,有的拿着臉盆端;跑得快,走得歡,眨眼就到火跟前。有小孩,有青年,還有老婆和老漢。不怕燒,不怕煙,奮勇向前不耍奸。眼流淚,嘴烤乾,汗水溻濕身上衫。梗大快,梗二蔫,梗四提桶追梗三。老蝴蝶,叫聲尖,可惜雙腿難動彈。三快婆,不簡單,今天當了指揮官;拉水管,找鐵杴,管了這邊喊那邊。

儘管大家呼喊連天,奮力爭先,全力以赴地拚命搶救,然而,天干物燥,火勢很快升到屋頂。人們的水桶臉盆已經鞭長莫及,不管使多大的勁,也很難將水潑上房頂。三快婆指揮着幾個手腳麻利的人把水管從自己家裡接了過來,想把水往火上澆。可是,農戶家裡用的都是小泵,最多八分到一寸的管子,壓力不夠,又兼距離太遠,無論怎麼使勁也把水射不上去。

指揮官三快婆無計可施,只急得頭上黃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正在這時,忽聽警笛聲由遠而近。人們這才鬆了口氣,三快婆放下手裡的水管說:“好了,好了,消防車來了。大家都喘口氣,有屎有尿的趕快清理。”

人們停止了這場無效的奮鬥,全都豎起耳朵聽着,爭大眼睛望着。大部分人趁此機會擦擦頭上的汗,撣撣身上的土,左等右等也不見到。

火勢越燒越大,急得三快婆抬腳往外跑去,一群人也跟着跑到街上去看。不大一會,三快婆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後面還跟着幾個消防戰士。

消防戰士看了看現場說:“算了,沒有救的必要了,指揮大家鞏固好周圍,不要讓火燒到其他地方去就行了,沒辦法,老房子讓它燒去吧。”

柳枝聽到這話大聲喊道:“不行,不行,你們來了咋不救火哩?快把車開過來救吧,要錢我們給。這老屋可是我老漢的命呀,我們的家當全在裡邊哩。剛換上的新鋪新蓋,剛給小孩縫的新衣裳,還有到現在都不知是誰買的電視機,隔壁的電熨斗,主要還有值錢沒多少的書信哩。”

柳枝說著說著,就放聲大哭起來,淚水一小子就把臉上的黑灰沖了兩道深溝。有個消防隊員和藹地說:“阿姨,不是我們不救,你村裡那頭的街道被蓋房地佔完了。消防車實在過不來,就是再拉幾百米管子也夠不到,要是把庫房裡的管子全部拉來,不等接通火就燒完啦,一點作用也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都是易燃品,現在恐怕早就燒得沒有啦。”

另一個消防隊員說:“阿姨,別難過,這樣的事政府會補助的。大家都忙着,我們過不來就得趕快回去。”說罷,他們幾個一同走出門去。

三快婆罵罵咧咧地說:“他媽的,不知從哪裡刮來一股搬遷風,有錢人心重得吃了石頭啦,不管有用沒用,都冷蓋房子。唉,人再有錢也不知道滿足,還想叫國家多賠些。農村的街道本來就窄,再讓那些吃了石頭的人用石頭、沙子、磚頭、樓板一占,自行車都過不來。消防車再能行也不會飛,只能停在遠處干瞪眼。依我看,這次的損失就得叫蓋房的人出。”

七寸蛇夾在人群中說:“對呀,就該叫他們出,他們要是不佔路,消防車過來就把火撲滅啦。柳枝,我給你教個辦法,就說老屋裡有幾十萬元哩,國家就是補助一半,起碼也得十來萬吧,蓋房的再給你把損失一賠,那不是把大財發來。哭啥哩,應該高興才是,我剛來就說‘火着財門開’嗎。”

柳枝並沒有高興,繼續哭着說著:“哎呀,我的那寶貝呀!-----。”

三快婆大聲說:“寶貝,啥寶貝?你還能有啥寶貝?真的想訛人呀。對啦,別哭啦,不就是兩間老屋,幾件新衣裳嗎,值得你這樣哭。”

玉柔知道嫂子說的寶貝是什麼,便勸着說:“對啦,沒見過啥,頭割了碗大個疤。房子燒了另蓋,東西燒了另買,書信沒有了讓祥合另寫,咱有人還怕沒有書信嗎。我回去就給祥合打電話,叫他多寫幾封,我再給你教得會認、會讀,沒事了就拿出來讀上幾遍,那還不把你舒服死呀!”

柳枝不哭了,她的心主要在那封信上邊,聽了玉柔的話一下子亮堂啦。是呀,東西燒了可以再買,信燒了就不能另寫嗎?咱只要有人,要啥都會有。她想到這裏不再傷心,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沒想到這一擦更難看了,把臉抹得沒眉沒眼,惹得眾人全都笑了起來。

柳枝看着鄉親們那一張張誠摯的臉笑着說:“大家別笑我,你們也俊不到哪裡去。”三快婆說:“對,半斤對八兩,誰不笑誰,快滅火吧。”

火勢漸漸小了下來,三快婆跑回家裡,把水泵閘刀再次推上去,井裡的水順着塑料管子快速前進。當她回到火堆跟前的時候,自己井裡的水也跟着到了,她拿起水管向那些負隅頑抗的火焰射去。

火焰到了強弩之末,已經沒有狂勁啦,見水就滅。沒有燒透的木頭嗤嗤地冒着白煙,這座七十年代的建築物變成了一個大火堆。人們站在火堆周圍,面色凝重、一言不發,好像在對亡靈默哀,對逝者悼念。

柳枝一個一個地看着周圍的人們,向大家注目致謝。當她看見七寸蛇躲在人後,和一個戴布帽子的人相視而笑。她一下子明白了起火原因,自己和玉柔明明拔了電熨斗插銷才開始做活的,電熨斗沒有電怎麼會起火哩?就那麼一會功夫,再沒人來,不是這個瞎慫使的壞還能有誰?

柳枝想到這裏怒不可遏,當時咬着牙,瞪着眼,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七寸蛇當面,一把抓住領口拉出人群,拉到火堆跟前厲聲問道:“好你個老瞎慫給我老實交代,這是怎麼回事?一定是你使的壞心眼。”

七寸蛇正得意着,被柳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了出來,當時大吃一驚。看到柳枝像頭髮怒的獅子,抓她如同抓個小雞那樣容易,嚇得她臉色大變,渾身亂顫,褲襠里的屎尿,一下子流到腳面。但她還是背着牛頭不認贓,嘴裏連聲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放的火。”

柳枝是經常幹活的人,雖然上了年紀,還是蠻有勁的,何況正在氣頭上。這個七寸蛇只有三尺來高,沒有多少分量,被她另一隻手抓住大腿,猛一用力,就像舉重運動員那樣,一下子把七寸蛇舉上自己頭頂,嘴裏狠狠地說:“不承認,不承認我就把你扔進火堆里,叫你永遠害不成人。”

七寸蛇在半空里腳蹬手抓,吱吱哇哇。柳枝舉着她向火堆跨進一步,七寸蛇大喊大叫:“掌柜的,快來救我,她是真扔,你咋不動彈哩?”

她掌柜的好像沒有聽見,還是一動不動地站着看熱鬧。爛頭蠍把不得柳枝把事態擴大,弄出條人命案那才和他的意。柳枝就會坐牢,他老常的平安日子也過不成啦,同時還能除去七寸蛇這個討厭傢伙。如此一箭三雕的事,正是他爛頭蠍求之不得的效果,他怎麼會出手救人哩?

現場眾人都以為柳枝不會真扔,她只是嚇唬嚇唬,目的是為了讓她說出實話而已。所以,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只有玉柔知道柳枝性格剛烈,嫉惡如仇,氣極了不記後果,很有可能做出觸犯刑法的事。

玉柔奮不顧身地撲過去,雙手抱住七寸蛇另一條腿,使勁往下拽着喊:“嫂子,嫂子,快放手,咱可不能幹這犯法的蠢事。快把人放下來,我馬上打電話報警,就告她個縱火犯,讓警察去收拾她。”

三快婆這時恍然大悟,急忙跑過去幫玉柔把七寸蛇搶了過來。七寸蛇腳一落地就嘴硬地說:“哼,收拾我哩,收拾我的人還沒出世哩。告我縱火有啥證據?我是和你一塊出來的,你們誰看見是我放的火?”

爛頭蠍這時才走出來說:“告人是要有證據的,我覺得是電線老化引起火災。自己舍不得花錢換新線,還賴別人縱火,誰家去個人就是縱火犯,那麼,我家天天要去好多人,怎麼沒有失火呀?因為,我家的電線最多用十年就要換哩。你還抓她,告她縱火,我還要告你誣告哩。”

柳枝大聲說:“你去告吧,我就是抓她來,就是說她放的火。我記得清清楚楚,把熨斗插銷拔下來了,電熨斗沒有電就是冰的,咋能把周圍的東西燒着哩?一定是她走的時候把電熨斗插銷插進去的。”

玉柔證實着說:“是呀,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我在前邊,她在後邊,完全有時間插上插銷。嫂子,咱告,警察會有辦法調查清楚的。”

七寸蛇冷笑着說:“告吧,誰怕誰哩,警察辦案也是重證據的。可惜你金玉柔的屁股後面沒長眼睛,連個目擊證人都沒有,你哥家裡也沒有什麼監控設備。既是插銷上的銅片還在熨斗裡邊,也不能證明是我插進去的。”

火堆里的火焰完全熄滅啦,現場的爭論還在繼續。大部分鄉親沒有回家,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幫柳枝和玉柔說話。紛紛譴責七寸蛇,面目猙獰心太黑,就連和常大伯的秉性格格不入的硬蛋,也冠冕堂皇地說:“是呀,是呀,你這人怎麼這樣壞哩?燒了別人的房子對你有啥好處?損人不利己呀,自己還得拿着臉盆跑來救火,何苦來着。”

七寸蛇還在狡賴着說:“我沒燒就是沒燒,你們這叫眾口鑠金、指鹿為馬。我如果存心燒他,為啥還要跑來救火哩?連我老漢都叫來了。把自己生意耽擱了,我到底圖個啥嗎?你們還誣賴我放火,我真是冤枉死了。”

爛頭蠍說:“走,回家做自己的事,來幫人救火還惹了一身騷。誰要告就告去,咱這蒸饃底是實的,她們就是告到天東地西也不害怕。”

他兩個這時想走也沒有那麼容易,眾人擋住不讓走,在院里的火堆旁激烈地辯論着,非讓七寸蛇當眾認錯,賠償損失不可。

再說常大伯從軟蛋家裡出來又去小墳崗,一路上看到地里麥苗旱得有掉根死亡的現象,抬頭望去,滿地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自己走着想着:現在的人怎麼把種地不當事啦?真是一飽忘了千年飢,軟蛋的兒子打了幾天工,連機井澆地的事都看不上啦。自己八八八,九九九地說了一河灘,軟蛋心都不熱,只說渠爛完了,渠岸上儘是柴草,人都走不過去咋搭井呀?

還說他兒子一天要掙五六十塊錢哩,叫他回來修渠澆地划不來。自己答應幫他修渠,軟蛋才勉強同意搭井澆地。唉,這地難道真的種不成了嗎?國家不是一直重視糧食生產,支援農業發展嗎?現在這是咋啦?

水利設施沒人維護,渠爛得不像樣子,就是有點渠水也放不下來,地越來越難澆啦。唉,生產沒人抓,水利沒人管,土地隨便買賣,遍地都是荒草。到處都在開發、修路、蓋樓房,難道人不吃糧食真的能行?正是:

自己想着種好地,別人只為人民幣。

種地辛苦收入小,蓋房索賠最有利。

轉型開發當前興,以糧為綱成過去。

錢多路廣通天界,成神變仙最得意。

常大伯推着自行車,走着想着來到小墳崗,撐好車子就開始幹活。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人出了汗就覺得口渴,他去窩棚里倒了杯水,端出來坐到一個除了草的墳頭上喝着,想着,抬頭看着空無一人的麥田。

軟蛋扛着鐵杴走來說:“老常叔,你答應幫我修渠,怎麼又割草來了?”

常大伯說:“放心,我答應幫你修渠就要幫哩,不會說話不算話。我想到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放把火,把渠岸上的柴草燒光,明天就好修啦。”

軟蛋坐在一個草堆上說:“咱要放火,現在就可以放,為啥要到晚上?晚上草潮了,可能就不好燒啦。”常大伯說:“最近天干物燥,潮不了,渠上的柴草都干透啦,一火就能燒凈。晚上沒人看見,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軟蛋又說:“防火的時間早就過去啦,不會有什麼麻煩。”

常大伯說:“防火時間是過去啦,環境保護又緊了。咱還是小心沒大錯,少一事就比多一事強嗎。咱晚上燒了沒人看見,啥事都不會有。”

軟蛋笑着說:“啊呀,老常叔這樣光明磊落的人,也會幹偷偷摸摸的事。”

常大伯也笑了笑說:“這不叫偷偷摸摸,這是避其鋒芒。地里的包穀桿粉碎了可以還田,渠岸上的荒草非用火攻不可,只能偷着燒光了事。”

軟蛋望着村裡的方向說:“咱害怕污染環境,人家不怕,你看村后那條渠上的火燒得多大。那兒是東村裡的地,東村裡有個張大膽,夏收都敢帶頭燒麥茬,現在燒點荒草怕啥。啥時候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常大伯說:“張大膽夏收不是被拘留啦,他可能不敢燒啦。”

軟蛋說:“不敢燒咋能有那麼大的火?肯定也是燒草修渠呀。”

常大伯抬頭看着說:“不像是燒荒,荒草不可能有那麼大的火。”

軟蛋又說:“咋沒有哩,東村裡有好多人今年收秋沒用收割機,包穀桿都在渠岸上堆着,就跟柴火垛一樣,點着了比燒房子的火都大。”

兩個人坐在墳頭上,面向村裡的方向看着說著,喝着歇着,聽到警笛聲時軟蛋又說:“你聽,城管又下來耀武揚威哩。警笛再響把誰能咋?蓋房的都是有錢人,不管是城管、鄉管、土地局,交警、民警、和地痞,塞點錢啥事都沒有啦。不準就能變成准,違法也合法啦。錢就是萬能法寶,人家都會用,就你不知道用法寶,叫人家把家砸啦。”

常大伯氣憤地說:“我就算有錢,也不會無原則地給人亂塞。”

軟蛋說:“所以說犟人就要能吃犟虧哩。家被人家砸啦,糧拉光啦,兩扇破大門都被挖走了。人還是要靈活點,該服軟的時候就得服軟。”

常大伯忽然站起身說:“啊呀,不好,可能出了事啦。渠岸上的火不可能老在一塊燒,啊呀,房子,可能是我家的老房子。”

軟蛋也站起身說:“是呀,那一塊包穀桿再多也該燒過去啦,怎麼會老在一塊着。快回去看看,好像就是你家的位置。”

常大伯已經跳下墳頭,飛也似的向撐自行車的地方跑去。他剛跑到車子跟前,就被什麼東西絆了個前爬撲,把地上撐的自行車也撞倒了。

軟蛋隨後走來扶着他說:“別急,慢點,如果真是你家着火,你就是飛回去也跟不上,不論啥東西早燒光啦。”常大伯說:“我擔心的不是東西,是人,柳枝和玉柔正在家裡做活哩。”軟蛋說:“不咋,她們都是活人----。”

常大伯爬起來就扶起自行車,推到路上飛身上車,腳踏連蹬幾圈,車子就是不往前走。這真是人急了儘是攪,房爛了盡招鳥。原來是車子倒地的時候鏈子掉了,他急急忙忙地安了幾回,就是安不上去。

軟蛋說:“我給你安吧,你越急越安不上去。”常大伯說:“那你慢慢安,我先往回跑。”說罷起身就跑,剛跑了一會就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拽車上坡的牛那樣,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氣。只好走一走,跑一跑回到村口。

皂角樹下一個人也沒有,就連斷了雙腿的老蝴蝶也不知哪裡去了。街道上平日那些腦梗、病桶,嘴歪、臉腫的老弱病殘全都不見蹤影。

當常大伯越過一座座沙堆石山,繞過一摞摞青瓦紅磚,踩過一碼碼樓板油氈,跨過一個個水管泥灘,踏過一堆堆架板鐵杴回到家裡,只看見:

一座老屋變成灰,兩個女人像張飛。水桶臉盆遍地扔,鄉里鄉親擁一堆。灰上白煙還在冒,院里泥水過腳跟。瞅着鄉親仔細看,個個抹地認不得。有的腳上沒見鞋,有的上衣缺了襟;有的褲子露出腿,有的亮着光脊背;男的女的難分辨,一個更比一個黑;鼻頭底下不見孔,耳朵裡邊塞滿灰;車軸脖子烏鴉爪,嘰嘰喳喳論是非。武器彈藥全沒有,不知何來什麼軍?莫非是:李逵又出世,包公再顯身,惡虎命當盡,贓官見閻君。

眾人高一聲,低一聲地說得正凶,誰也沒有留意有人回來。常大伯站在大家身後聽了好大一會才高聲說道:“鄉親們,大家辛苦了?我李玉常多謝鄉親們鼎力相助。至於這火是怎麼著起來的,我看就不必追了。

糊塗就叫糊塗去,弄那麼清幹啥呀?弄清了我還得買上禮品去感謝人家。因為,人家做了我想做而不能做,永遠也無法做到的好事呀!

大家都知道,這座老屋是我和妻子在非常困難的時期,費盡千辛萬苦,血一點,汗一點,好不容易才蓋起來的。現在時過境遷,用不上了,我早就想把它拆了蓋樓房哩。可是,我李玉常在這屋裡度過了四十多個春夏秋冬,和它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誼。用不上了就拆掉它,我李玉常是那種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人嗎?我實在不忍心拆它,也根本拆不下去。

別人都蓋新樓哩,而我的地方卻被這老房子佔著蓋不成。老天看我太為難才放了一把天火,解決我無法解決的大難題,我還得燒香拜佛謝天地哩。我李玉常有恩必報,無論是人是天,幫了忙都要報答啊。”

常大伯還沒說完,柳枝跑過來擂起拳頭,在他胸脯捶着說:“那你咋不早說哩?讓我把東西取出來呀!為了救這場火,把你老婆沒整死,還讓大家受了多大的累。火沒救了,把我縫的衣裳被褥,連信都燒光了。”

柳枝說著又哭了起來,常大伯摸着她的頭髮說:“沒啥,沒啥,東西燒了可以再買,值不了多少錢,咱現在還在乎那幾個錢嗎。信沒有了叫祥合多寫幾封,這有為難的啥哩。鄉親們,大家都在這裏粘了光啦。特別是我老婆,燙了個不出錢的便宜頭,人就顯得更漂亮、更心疼啦。大家都回家洗澡換衣裳,我還要出去買香買紙,祭拜天地,感謝神靈哩。”

大家正要告辭,七寸蛇卻走出來說:“老常,你可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別燒香拜佛啦。這火是我放的,不是天火,你要感謝的人是我。”

常大伯笑着說:“大家都聽到了,她想冒功哩,說火是她放的。這怎麼可能哩,她和玉柔一塊出來就回去了,根本沒有放火的時間。”

七寸蛇爭着說:“的確是我放的,我跟在玉柔後邊往出走,順手就把熨斗插銷插進去啦。举手之勞就把你的難題解決啦,你可要說話算數哩。”

常大伯大笑着說:“算數,算數,禮品少不了你的。玉柔,快打電話報警,這麼多人都可以作證,讓警察好好教育這個不做好事,專做壞事的無心怪。禮品嗎,我先保存着,等你幾時改造好了再來拿。”

七寸蛇急忙搖着手說:“不,不是我,我啥都沒說,我沒有插熨斗,剛才不過是想冒功領賞而已。掌柜的,快回,咱兩個加起來也玩不過他。”

七寸蛇拉住爛頭蠍的衣袖叫他回去,爛頭蠍卻甩開手說:“去你的,誰跟你這笨驢蠢豬往一塊加。真真的豬腦子么,人家詐了一下你就上當哩。還想和我加,我才不想和你這羞了先人的丑八怪往一起加。”

眾人哈哈大笑,兩個瞎東西嚷着罵著出門走了。老蝴蝶氣憤地說:“報警,告,告他狗日的。這兩個瞎慫貨,就得好好治治。”

常大伯則說:“算了,算了,夜飯少吃,贏官司少打,讓他們自己反省去。這兩個傢伙的病是先天性的,難治,告了也不頂啥。她要翻供不承認,咱們又沒有錄音,警方還會以證據不足為由而不了了之。”

三快婆憤恨地說:“他們同樣披着人皮,吃着人飯,咋就那麼瞎的?”

常大伯說:“這有啥好奇怪的,社會上的人就跟地里的麥苗一樣,氣候條件、水肥條件,管理方法都是一樣的,裡邊就是有少數毒麥,不但無益,反而有害。他兩個就是麥田裡的毒麥,不管是殺蟲葯、除草劑,全都對它無能為力。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連根拔去,但它們卻不好辨認。好在為數不多,混在麥海之內起不了多大作用,大家都回家吧,多謝了。”

鄉親們陸續出門回家,老蝴蝶坐在輪椅上感嘆着說:“這兩個壞傢伙害了不少人,對你李玉常好像情有獨鍾,不到半年時間就照顧了幾次。”

常大伯說:“這也不足為奇,在過去唯成份論的日子里,我家是上中農成份,運動中還有可能隨時升成地富。老隊長把我和爛頭蠍、武大郎三個青年劃了一個等號,都是討不到媳婦的人。結果,我先取了個相當不錯的媳婦。爛頭蠍心懷不滿,經常砸我的鑼,放我的炮,背地里謾罵、詛咒。誰知我不但沒有倒霉,處處都比他強,他心裏不平衡就更不憋氣我啦。老想着整我、害我,看我的笑聲,玉順沒有念成大學,他可沒少出力。”

正往出走的三快婆聽到這話就說:“對,這事我知道,我那時就愛說媒,他嫌我沒給他說媳婦就處處和我作對,我說到哪裡他就砸到哪裡。給玉順說了幾個都被他砸了,我沒辦法才把沒人要的七寸蛇說給了他,倒讓他們珠聯璧合了。我真是後悔死啦,成就了一對禍害,實在對不起鄉親們。”

玉柔聽到這話就說:“他們不叫珠聯璧合,說是臭氣相通才比較合適。這事不能怪你,說媒都是為好哩,你當時怎麼知道她不是好人?”

一群救火大軍捲旗收兵了,玉柔給電工打了電話,就叫柳枝和她過去洗澡換衣。常大伯等電工來了,幫着把家裡的線路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接通戶外電源。電工走了以後,他又進廚房去烙柳枝沒有烙完的饃。

小凡放學回來看到這個樣子,急忙走進廚房問:“爺爺,你燒房子把我的獎狀哩?”常大伯說:“我也是剛回來的,房子是失火啦,不是故意燒的。咱們的東西全燒光啦,穿的蓋的都沒有啦,你還問啥獎狀哩。”

小凡‘哇’地一聲哭着說:“東西燒了可以再買,獎狀是學校發的,燒了就沒有啦。”常大伯拿了片油饃塞到他手裡說:“獎狀沒有了也可以再得,哭啥哩?已經燒了,再哭能起啥作用嗎?其實,那些榮譽都是次要的,只要你把知識學到肚子里,那才是最重要的。別人拿不去,盜賊偷不走,下雨淋不壞,失火燒不了,只有你自己能用一輩子。”

小凡扭着頭說:“不,學知識不能只為自己用,要為社會辦好事哩。”

常大伯摸着小凡的頭說:“對,你說得對,只有學好知識,才能為國家,為社會幹大事。你先吃點饃,過去和你小平哥寫作業,飯熟了我去叫你。”

小凡拿了幾片油饃過去了,常大伯烙完饃,正準備做飯柳枝就過來啦。她洗了澡,梳了頭,換了一身玉柔穿的凈衣裳,人顯得年輕了許多。

常大伯看她的頭髮還有幾綹鬈曲着,就開着玩笑說:“喲,你這頭髮一燙,的確漂亮多了,怪不得人家出錢燙髮哩,只有咱們燙髮不出錢。”

柳枝用一根手指戳了他一下說:“你呀,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說笑哩。也不想想往哪裡睡呀?鋪啥呀,蓋啥呀,天氣冷了穿啥呀?”

常大伯說:“有啥好想的,我在小墳崗睡着哩,小凡和小平睡着哩,家裡就剩了你一個人,杏花房子閑着,床早就拾掇好了。鋪的蓋的都有,你晚上想咋睡就咋睡。至於衣裳嗎,沒有了上集另買,只要有你我就不怕。”

柳枝說:“那你就不怕玉柔出事嗎,她可是玉順的心頭肉呀!”

常大伯說:“咋能不怕哩,我最擔心的就是你兩個,玉柔有文化,應對能力比你強,你只要沒事,她就不會有事。”

柳枝又說:“那你就不擔心錢嗎,錢要是燒光了,看你拿啥買東西?”

常大伯又說:“那就聽天由命啦,你如果沒往老地方放就完了。我那幾件舊傢具雖然經受過棍棒考驗,但它們卻經不起烈火焚燒。”

柳枝爽朗地笑笑說:“放心,櫃里只有幾十塊零錢,整的都在老地方放着,不知能不能燒壞?”

常大伯肯定着說:“只要在老地方就沒問題,我那保險櫃火燒不着。明天拿着上集就是衣裳,快做飯,不管事大事小,先把肚子吃飽。”

玉順回到家裡天就黑啦,進門還沒坐穩,玉柔就給他把隔壁失火的事說了一遍。玉順連口水都沒喝,起身向隔壁走去。

常大伯和柳枝剛吃過飯,走出廚房看他過來就招呼着說:“玉順來了,老屋沒有了,房子坐不成了就坐前廳吧。”

玉順忙不迭地說:“哥哥嫂子別怕,房子住不成了就住我家,鋪的蓋的都不缺。沒啥用了用我的,我把這次領的工資先給你用着,咱不能叫人吃虧。老房子燒了就燒了,咱馬上籌備蓋樓房,錢不成問題,有我哩。

對了,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給你辦的無息貸款上邊批啦。銀行說讓你寫個貸款申請,各級政府蓋章才能辦理貸款手續。”

常大伯說:“玉順,申請你來寫吧,一切手續都由你辦,我在這方面不如你。失火的事沒有啥,杏花房裡啥都有,你嫂子住着就可以;我的被褥都在墳上,不存在問題;小凡和小平一直睡在一起,當時沒有問題。”

玉順着急地說:“好哥哩,你平時不要我幫也就罷了,這回出了這麼大的事,‘火着賊偷當日窮’,我不幫你誰幫哩?我可是你的親兄弟呀!”

玉順說著掏出一沓紅票子,硬往哥哥手裡塞着說:“你再不要犟啦,這點錢拿着用去。”常大伯擺着手說:“我有錢,快把你的錢收起來。”

玉順急得白臉都變紅啦,又把錢往柳枝手裡塞着說:“嫂子,拿上,無論如何都得拿上。你們讓我盡點心吧,就算兄弟求你啦。”

柳枝抽着手說:“兄弟,你哥說地對着哩,我們就是有錢哩,夠用。”

玉順連聲說:“不信,不信,你這話哄傻子傻子都不信。房子燒成灰啦,裡邊就是有錢還能用嗎?你就不能把錢也帶到小墳崗去。”

常大伯解釋着說:“玉順,不哄你,這是真的,我有保險櫃哩。錢放在裏面燒不壞,你就放心吧。”玉順大笑着說:“哈哈,保險櫃,你還有保險櫃哩?哄人都不會哄,真可笑。你即便真有保險櫃,那麼大的火,錢放在裡邊也烤成灰啦。你要是說你有法寶‘避火罩’,興許差不多。”

常大伯也笑着說:“啥避火罩,我又不是神仙,怎麼會有法寶。我的錢經常放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怕火燒。現在你嫂子也知道了,你如果還不相信,那就得擴展到第三個人知道,我馬上給你取出來看看。”

常大伯到前廳拿了一張鐵杴,轉身向那堆黑灰走去。玉順隨後走着說:“我倒要見識見識,看你能有個啥不怕火燒的保險櫃?”

柳枝跟在後面說:“啥保險櫃,就是那個土炕,炕裡邊有個小密室,煙火進不去。錢匣子放在裡邊,也不知燒壞了沒有?他說肯定燒不壞。”

房頂沒有啦,東西燒完啦,周圍的土牆還在,黑灰裡邊的暗火消失了,溫度沒有完全降下來,人到跟前還覺得很熱。柳枝大聲說:“掌柜的,別急,這灰不能踩,太熱啦,咱們明天再看吧。”

常大伯回過頭說:“我手裡有鐵杴,你們等一會再進來。”他說著用鐵杴把那些沒燒透的斷木殘骸翻到旁邊,再把地上的爛瓦黑灰鏟開一條通道,一直鏟到卧室里的土炕跟前。炕上的東西全部成了灰燼,炕面上的泥坯大部分沒有塌陷,只是被房上掉下來的斷檁砸了兩個窟窿。

他站在炕下,先用鐵杴鏟去炕面上的灰,然後擩着鐵杴站到炕沿上。有根沒燒過的斷檁斜插在炕上的窟窿里,擋着他的去路,他就向前一步,用鐵杴去挑那根斷檁,沒想到炕上的泥坯已經被火燒焦,稍一用力就把他的右腿陷了進去。多虧炕下不是無底深淵,只陷過膝蓋部位就到底了。他放下鐵杴,手撐炕面,想把右腿拔出來,誰知又把一條胳膊陷了進去。

玉順和柳枝看得真切,緊忙過去把他拉出來。柳枝急切地問:“怎麼樣,腿壞了沒有?胳膊踒了沒有?”玉順說:“好哥哩,年紀大了就別逞能,安安穩穩地過幾天算了,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用的也有你用的。----”

常大伯打斷他的話說:“沒事,你看這不是好好的。我這經常幹活的身體比你硬朗多了,怎麼能停着靠你養活。你要幫我可以在事業上幫,我要種那麼大的果園,想辦果脯廠,想帶動鄉親們共同致富,在有生之年為大家辦點實事。需要你幫助的地方多着哩,需要用的資金多着哩,光指望貸款不行,還得動員大家投資入股,不論誰有暫時不用的存款都行。”

柳枝也說:“是呀,你哥要乾的事大,用錢就跟長蟲的勾子一樣,深着哩。你那點錢還怕沒出塞嗎?他不但要用你的錢,還要你幫大忙哩。”

玉順心想,哥嫂說得也對,不論辦啥事都得用錢,沒有錢很難辦成。就是這次貸款,政府支持,各級領導都表示同意,錢就是拿不到手,每次去辦都會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煩。哥哥那人性格倔強,他就是有錢也不會去請客送禮,做賄賂人的不法勾當。要想干成此事,自己非全力而為不可。

玉順想了一會就說:“哥哥,嫂子,天黑了,歇一會就睡去,明天再刨吧。既然你們這炕下有密室,那麼厚的土坯牆火燒不進去,錢在裡邊不會有問題。只要你們有錢用我就放心啦,你兩個歇吧,我過去了。”

玉順走了以後,柳枝扶着老伴說:“算了,天黑看不見,咱不挖了。”

常大伯站起身說:“不挖就不挖啦,你走你的,不用扶,我沒有那麼枵氣的。”柳枝往出走着說:“不咋就好,你今晚不到墳上去啦,咱就睡杏花房子。去玉順家不好,這邊沒有人,誰要是把咱的錢刨去就糟啦。”

常大伯隨後走着說:“那倒不怕,房燒了牆還在哩,大門一鎖沒人進來,誰就知道咱這灰堆裡邊還有錢。”柳枝走出灰堆又說:“人當然不會進來,賊就很難說了。那麼矮的牆,怎麼能擋住賊?”

常大伯也出來了,擩着鐵杴站在院里說:“放心,賊偷的都是有錢人,咱們這樣的家庭就是請賊,賊也不一定來。”

他放下鐵杴,撣着身上的灰又說:“晚上看不成電視啦,早點把門關了在杏花房裡睡去。我還是去墳上睡,杏花房裡是軟床,我睡不習慣。再說,老公公在兒媳房裡睡覺,總覺得不是回事。”

柳枝瞪了他一眼說:“喲,你這人挺封建的,兒媳婦房子怕啥。人都走了半年啦,房子閑着,咱睡幾天有啥不合適的?不想跟你老婆睡了快滾,到墳上和那些野兔子、野鬼萬一去,我還等着關門睡覺哩。”

常大伯笑着說:“要滾也得洗一下,你看這手上、臉上,腳上、腿上儘是黑,有多沒少的鬼都嚇跑啦,誰會和我萬一呀?”

常大伯到廚房裡舀了點水,大概洗了洗就去小墳崗,柳枝一個人在家關門睡覺。玉順回到家裡卻打了很多電話,和所有的弟弟妹妹都說了大哥的打算,並要求大家鼎力相助。最後也和祥合通了電話,把家裡的情況和父親的打算詳細說了說。祥合說他這幾年存款不多,給家裡寄了些,五一二地震來回跑了幾次又花了些,現在只有四五萬元,辦大事不成,蓋點房子基本可以,老屋失了火,那就先蓋房吧。杏花坐月還有半年時間,到那時坐月不成問題,並托叔父了解當地的建材行情,選個合適的包工頭包出去,盡量不要讓父親出力操心,自己遠在他鄉,一切拜託叔父。

玉順放下電話想:天哪,這不是把事都推給我啦,只說不要讓他父親勞累操心,叔父就不勞累了?自己也是上了歲數的人呀。但他又想到大哥那人,埋頭苦幹可以,出門跑事不行,就憑他那種倔脾氣,出去啥事都辦不成。大哥對我,恩比天高,比地厚,現在不正是回報他的時候嗎。有智慧的人能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何況今日是信息時代,交通運輸都很方便。大部分事情不用跑,手指一按就把事辦了,咱還有害怕的啥哩。為大哥的事就算把自己的錢用完,腿跑斷都是應該的,只要幫大哥把事辦成,出了名,事事如意不再窮,我李玉順也就心安理得啦。

玉順躺在床上思來想去地想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出去了。

常大伯一大早回到家裡,和柳枝扒開他們的密室,取出裝錢的匣子打開一看,裡邊的錢果然好好的。柳枝高興地說:“好,好,這下好了,今天出去就是衣裳。咱這土炕,比他們的保險櫃還保險得多。”

常大伯把錢匣子蓋好交給她說:“仍舊由你保管,你沒聽說,兩口過日子,就是要男人是個筢筢子,女人是個匣匣子,不怕筢筢沒齒,單怕匣匣沒底。我相信你這匣匣底結實着哩,裡邊壓的錢再多也不會漏。”

柳枝接住錢匣子說:“房子燒了,杏花房裡沒有炕,叫我往哪裡放呀?”

常大伯笑着說:“我給你再搞個密室,還是只有咱兩個知道。保證比保險櫃還保險。你先拿着往房裡走,我去找個傢具就來了。”

常大伯先到廚房後邊放用具的地方找了把除草用的小鐵鏟,再找了半截鋼鋸條拿進杏花房子說:“你去做飯吧,我今天要幫軟蛋修渠,飯得吃早一點。我弄密室你做飯,兩者都不耽擱,飯好了密室就好了。”

柳枝放下匣子出去了,他看了看房子的陣勢想:這新式床和地之間的距離太小,挪床太沉,也不方便,看這情況,床底下是弄不成。他就挪開放在牆角的衣裳架子,先用鋼鋸條劃開兩塊地板磚的縫子,然後把鐵鏟伸到縫子里輕輕地撬,兩塊地板磚很快就被撬了起來。再用鐵鏟在裡邊掏着挖着,不大一會就挖成一個比匣子大一點的長方形坑,修理了一下就把匣子放到裡邊蓋好,出去取了把笤帚、小簸箕,把挖出來的沙土掃光攬凈,倒在後面的灰堆里,最後再把衣裳架子放回原處。

柳枝做好飯走進來問:“好了沒有,我的飯可做好了。”常大伯說:“你好了我當然好了,你找找,看我把匣子放在那裡了。”

柳枝在屋裡找來找去找不見,常大伯挪開衣裳架子,給她作着示範把匣子取出來說:“放的時候包點塑料紙就不怕受潮啦。”

常大伯吃過早飯就扛起鐵杴到生薑渠上幫軟蛋修渠,軟蛋不想耽擱兒子爭氣掙錢,自己和常大伯修了幾天才開了機井。水抽上來了卻沒人要水澆地,軟蛋只好先把水放在自己地里。常大伯出去買了兩袋化肥,揚了一畦就把水放過來了,水流着,他揚着,兩者不誤。

軟蛋回到村裡叫了這家叫哪家,就是沒人到地里去,就連做啥都快的三快婆也一反常態,人影都找不見。一望無際的麥田裡,只有常大伯一個人在澆地。真所謂:麥苗旱得細恭弘=叶 恭弘捲,沒人管,不知端了什麼碗?

常大伯百思不得其解,形勢怎麼變得如此之快,澆包穀的時候打架鬧仗,繳錢排隊,麥苗都快旱死啦,有水沒人澆,難道麥子沒有包穀值錢?他澆完自己的地就回去找三快婆,誰知三快婆卻上她女兒家去了。他只好叫四慢叔買點化肥去地里揚揚,自己幫他澆地。接着去找老蝴蝶的兒子青娃,年輕人到底消息靈通,從青娃嘴裏才知道了沒人澆地的原因。

原來是金蛋他姐回來看她媽的時候,帶了個人人都關心的重要消息,說這裏的土地年後就要被開發徵用。縣上害怕群眾為了多賠錢,都給地里打井、栽樹、蓋房子,保密工作作得特別好,準備年後來個突然襲擊。他們從內部得知這一絕密情報以後,就給金蛋媳婦露了點口風,金蛋媳婦沒有主意又去請教硬蛋,這個消息先在蛋氏家族中傳開了,很快傳遍了全村。大夥以為金蛋他姐都是非常之人,消息靈通,相信此言不虛,年後征地就是瞎子擤鼻一抹,不管麥苗好壞,都是一樣的賠償青苗款哩。

常大伯得知這一玄機之後,馬上對青娃說:“不管消息準確不準確,地都要澆哩,不光自己澆,還要動員大家澆。年輕人腿快,你找幾個人在村裡跑跑,叫大家趕快澆地,不澆麥子就旱死啦,人家拿啥給你賠青苗款哩?就說我老常說啦,如果年後把地收了,這次澆地錢全部由我承擔,如果地收不了,還是各人收各人的麥子,出自己的澆地錢,我老常說話算數。”

青娃叫了幾個幫手,滿村跑着這樣宣傳,村民們大都相信常大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有多一半人都去排隊澆地。還有一部分人不願澆,他們並不是不信常大伯的承諾,而是想抓住機遇,今冬在地里打井、栽樹、育苗圃,造園林,辦企業,-----等等。總而言之,都想大展宏圖,成就一番曇花事業,以便獲取巨額賠償,一舉成為鄉紳富翁,闊佬大亨之類的上層人物,從此過上吃香穿闊,美女陪着,天天過年,夜夜歡樂的幸福日子。

常大伯使盡渾身解數,總算澆灌了本村大多數麥田。他的辦法想盡了,心也操碎了,人也沒勁了,回到家裡長吁短嘆:“唉,算了,算了,心盡到就行了。人家想發洋財就叫發去,咱一個老农民,能把人家怎麼樣。”

柳枝給他倒了杯茶正喝着,就見玉順急匆匆地走來,氣勢敗壞地說:“好我的哥哩,咱還是別幹了吧,現在啥事都不好辦。貸款的事說得好好的,車吆得活活的,碌碡眼看拽上山啦,想不到的事又出來了,銀行說你年齡太大,不符合貸款規定。年齡大了怎麼能小?你看為難不為難呀!”

院里忽然有人說道:“不為難,年齡大了就用我的。”

他們抬頭看時,就見祥合、杏花,雙雙站在當面。三人又驚又喜,常大伯張着嘴不會說話,玉順驚異地問:“你們,你們怎麼回來啦?”

祥合,杏花齊聲招呼了“爸爸,二爸”,又回過身面對柳枝說:“這位就是我們還沒見過面的媽媽吧?媽噯,你娃祥合,杏花給你行禮了。”

二人丟下行李,一齊打躬作揖。柳枝高興得熱淚盈眶,一手拉着一個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回來就不用寫信啦。走,進屋坐。”

玉順忙說:“杏花房子小,坐不下這些人,還是到那邊坐吧。”

常大伯也說:“對,到那邊坐,那邊還有你們只見過一次面的二媽哩。”

五個人一同來到隔壁,祥合、杏花同樣給玉柔行了禮,大家坐在客廳里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喝着茶,叫着爸爸喊着媽,遊子回家心高興,老少六人笑哈哈。當說起因何回家的時候,卻又面色難看,氣氛大變。正是:存心害人押錯寶,有時壞事能變好。要知回家因何在,且看下回不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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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回遭陰手老屋飛天外 中暗箭遊子回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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