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1回聽家書心語動舊堤 贈華箋誠意換黑槍

更新時間:2018-06-11 09:15:42字數:16002

世間萬事難預料,有時投桃沒李報。

究其原因該怨天,為何要把壞心造?

是人須有人之情,是鬼當走鬼之道。

植物動物擇優選,瞎人壞蛋畀虎豹。

關係想牢靠,書信很重要。兒女不常見,字到心意到。

生活要奇妙,貴在多歡笑。樹欲安定長,偏有風攪鬧。

閑話過多不需要,書接上回繼續嘮。上文說道:中秋節過後,農村又到了緊張繁忙的三秋期間。這段工作要在過去,起碼就得兩個月之久。

好在現在的机械化程度不斷提高,前後只用了一個星期時間就全面結束。儘管如此,常大伯和柳枝兩個老年人也累得精疲力盡。

就在這個時候,中秋節沒有回家團聚的祥合和杏花卻寄回來了一封家書。常大伯馬上戴上眼鏡,坐在院子里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柳枝關上大門,拿了個凳子坐在旁邊說:“別只顧自己看,讓我這不認識字的人也聽聽吧。”常大伯看着信說:“不用說就要叫你聽哩,我先看看,看熟了讀起來順口。你給我倒杯水來,讀信就要喝點水哩。”

柳枝站起身問:“要茶恭弘=叶 恭弘不?”常大伯說:“那你少捏點,今天高興,喝點茶更好,睡不着了多聊聊。”說罷,繼續認真地看着。

柳枝回房泡了杯茶端出來遞給他,又往凳子上一坐說:“都寫的啥嗎?看把你高興成啥啦,覺都不想睡了。”常大伯接住茶杯,喝了幾口說:“好,我給你讀讀,保證你聽了比我還要高興。”說著便放聲讀了起來:

爸爸,柳姨,不,我現在該叫媽媽啦,媽媽,你們好?

聽叔父說:二老幾經周折,終於走到一起生活,同工同作、同吃同喝,互相關照,幸福快樂,我們心裏高興極了。

爸爸,媽媽,你們的兒子媳婦遠在南國他鄉,真誠的祝福你們,衷心的祝願二老身體健康,生活美滿。並隨信寄回三千元,以報春暉於萬一。還望二老以身體為重,收秋種麥多用机械,能不出力的事盡量不出,不幹能行的活盡量不幹。平時提高生活質量,天冷多添鞋帽衣衾。只要二老身體安康,我們在外邊才能安心;只有你們幸福快樂,我們才能幸福快樂。

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都是閑不住的人,總是想着做這干那。可是,年齡不繞人呀!你們已經到頤養天年的時候啦,兒子能養活起你們。希望二老千萬保重身體,不要再勞累了,愛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

二老過去都是出過力、受過苦,一天福都沒享過的人。如今上了年紀,身體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爸爸,媽媽,多去醫院檢查檢查,有病就要就要及時治療,千萬不要把小病拖成大病。你們要給兒女留下行孝的機會呀!尤其是媽媽,我李祥合好多年沒叫過媽媽了,我很想叫媽媽,經常做夢都在叫着媽媽。可是,現實生活中沒有媽媽可叫,老天無情,把我李祥合的媽媽奪走了,我曾為此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現在好了,老天終於開了眼,又給我把媽媽找回來了。我的夢想成真,如願以償,媽媽呀,您可得讓我多叫、多叫、再多叫,一直叫下去。

媽媽呀,您能和我爸走到一起,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們一定會當親娘一樣地對待你。聽叔父說二老身體還不錯,在一起互相關心,互相愛護,這就是幸福呀!你們一定要珍惜來之不易的緣分,把幸福享下去。

爸爸,媽媽,二老現在能行能走,生活能夠自理,你們就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地度過每一天。往後年紀越來越大,難免有人老身衰,行動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的時候。到那時你們的兒女媳婦一定會伺奉床頭,為二老端茶倒水,喂吃喂喝,攙出扶進,解帶穿衣,以及請便洗尿,以盡人子之孝,回報養育之恩。父母的大恩天高地厚,兒女的報答微小情深,敬請二老放開心胸,享受人生,把失去了多年的幸福補回來。

爸爸,媽媽,你們的兒媳婦杏花現在懂事多了,在廠里工作积極認真,能夠虛心學習技術,每個月也有三千多元的工資,這次寄的錢就是她的工資,往後每月都會給二老寄生活費回去,你們可要把它吃光花凈哩。

我知道二老是緊細慣了的人,舍不得花錢,買東西老揀便宜的買,吃東西總揀不花錢的吃。一輩子就知道勤儉持家,過日子老記着個省字。爸爸媽媽,以前那是沒有。現在不同啦,國富民強家也有,你們就要隨着潮流走,跟着時代變,就要改變過去的傳統觀念哩。

老天讓你們晚年趕上了今日的好時代,政策英明偉大,社會和諧昌盛,市場繁榮,物產豐富,不管是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一切一切,應有盡有。你們為啥不能在有生之年,把沒吃過的好東西吃一吃,把沒穿過的好衣服穿一穿;把沒用過的好東西用一用,把沒去過的好地方逛一逛;把沒見過的好事物看一看,把沒變過的舊習慣變一變哩?

爸爸媽媽,我們最擔心的就是二老有錢也舍不得花,所以就請叔父督促你們花錢,監視你們用錢,在這方面,叔父比你們強得多。錢就是讓人花、讓人用的東西,有了不用,經常閑着也是浪費。

爸爸,你那輛功臣元老,永久牌自行車早該退休啦,你就讓它下崗休息吧。不然,它會向你提出嚴重抗議。儘快買輛電動車,也就三幾千元的事,我馬上給你把錢寄回去。電動車很好騎,就跟自行車差不多,見學就會,根據你現在的身體而言,騎電動車沒有一點問題。你就騎上明光耀眼的電動車帶着媽媽,在那寬暢平坦的大道上,像春燕似的飛一飛吧。

爸爸媽媽,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們的兒媳婦杏花,已經有幾個月身孕啦。叔父在鄉計生辦申請到了生育指標,杏花已經有合法的准生證啦。你們放心,叔父沒走後門,一切都在政策允許之中。杏花娘家是五一二地震的重災區,家裡人全部遇難,不管在政策或人性方面,她都應該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杏花對這個孩子非常重視,一定要生下來養大成人。

爸爸媽媽,我們在這裏情況很好,工作穩定,待遇不錯,我兩個想趁你們身體健康的時候多干幾年,就是杏花坐月子也不回家。一直干到孩子上學的時候,我再開上自己買的小車,拉上你們的兒媳、孫孫衣錦還鄉,合家團聚。再拉上二老去那風景如畫的地方游一游,逛一逛,把幸福的歌兒唱一唱。讓你們在臨暮之年也看看祖國的美好河山,享享天倫之樂。

下邊是杏花給你們寫的心裡話,我知道爸爸早就原諒她了。

爸爸媽媽:你們好?

我就是那個曾讓公公生過不少氣、還沒有見婆婆面的兒媳婦杏花。祝福的話祥合已經替我說過了,我想對爸爸說地只是對不起。兒媳由於年輕、沒有文化,也沒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以前太不懂事了。讓爸爸生過許多不該生的氣,受過許多不該受的罪,吃過許多不該吃的苦。

爸爸,兒媳今天向你認錯,向你懺悔,求你老人家原諒兒媳的無知。杏花知道了爸爸就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以前對我總是一忍再忍,一讓再讓,用菩薩的心腸來感化我,用仁愛的胸襟來溫暖我。

而我卻冥頑不靈、好歹不知,竟辜負了你這位偉大父親的好心。還裝病說謊欺騙你,惡言穢語傷害你,我杏花真不是人也!

經過了那麼多的日日夜夜,經歷了那麼多的是是非非,在許許多多好人的引導教育、耐心幫助下,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人世間的真愛,什麼才是社會上的對錯。知道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如不回頭是岸,勢必葬身苦海。我回來了,我杏花終於從黑淵的邊沿爬回來了。

我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婆婆,請您放心,杏花娘家的親人已經死於殘酷的地震之中,一個僥倖活下來母親也被自己的愚昧無知害了生命。我杏花還算有福,周圍都是好人。聽二叔說:婆婆也是世上最好的人。這話我信,能和我爸生活在一起的人,當然都是好人。這麼多好人都是我這個沒有親人的親人,我杏花該是多麼幸運的人呀!

婆婆,您就是我的親娘,我會像對待親娘一樣對待您;會像孝敬親娘一樣孝敬您。我的公公婆婆,兒媳祝願二老互敬互愛、幸福快樂。

常大伯讀到這裏,抬頭看看柳枝,只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旁邊,任憑眼睛里的淚水自由自在地往下淌,經過臉頰掉到胸脯上,把前胸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一雙手則一動不動地平放在膝蓋上,沒有一點想擦的意思。

常大伯驚慌極了,放下手中的信就問:“啊,你,你這是咋啦?這些都是真心實意、至情至理的好話呀,你怎麼傷心地哭起來啦?”

柳枝這才抬手拭了一下說:“我不是傷心,是太高興啦。這下好了,把我的心病全取啦。咱這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見過祥合和杏花,也沒聽過他們的意見,不知他兩個認不認我這個後娘?特別是杏花,聽說不是省油的燈,驢糞蛋蛋外面光,人長得怪好看,心裏粘得跟糨子一樣。

我雖然過來啦,心裏還是捏着一把汗,害怕他們日後回來有意見。嘴上不好說,心裏抽抽扯扯的,那就沒有好日子過啦。

今天聽了他們的話,我心裏真是高興極了,感動的不得了。多好的兒子,多好的媳婦呀,他們的話咋那麼好聽的,把我聽得心裏好受極了,就跟笤帚掃的一樣平順,舒坦的不得了,聽着聽着眼淚就流出來了。我這不是傷心難受,可能就是聽人說的幸福淚吧。就這,你還說杏花沒有文化,沒有文化的人,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比我強多了。”

常大伯說:“你放心我也放心了,他們說得的確好,聽得人渾身都是舒服的。杏花就是沒念多少書,年輕人接受能力強,有點基礎學得快。她還是五一二地震以後,經歷了許多痛心事才觸及到靈魂,心裏開了竅。又跟祥合出去了半年時間,現在真的提高多了。那些話可能是她說的,字是祥合寫的,肯定有添詞減句,整理加工的地方,不通順的句子也能通順,不好聽的地方也能好聽,如果是她寫的,那就更好了。”

柳枝心裏高興,立刻嘰嘰喳喳地說:“你這人咋那麼貪心的,能說就很不錯啦,還想叫她提筆寫信哩。兩口過日子,就是一個好的,配個孬的;一個笨的,搭個巧的;一個牙少的,配個能咬的;一個不行的,搭個能成的,那能都一樣有本事。一個槽上栓不成兩個好叫驢,盡咬了仗啦。

就拿咱兩個來說,我沒文化你能寫,你就按我說的意思寫出來,至於怎麼寫,用啥字,那就全在你啦。只要杏花心裏有這種想法就行了。”

常大伯說:“我當然希望他們好嗎,你聽還有沒有啥不對的地方?”

柳枝說:“沒有,沒有,全是關心咱們的話。只說杏花有啥啦,坐月都不回來,大概是不想麻煩咱們。你想,杏花在外地坐月,跟前沒人咋行哩?女人坐月可不是小事,人生人嚇死人哩,咱在屋裡怎麼放心得下。”

常大伯拿起信說:“你別急嗎,我剛才還沒讀完,就看你哭得跟傻子一樣,把我嚇得不知道咋啦,誰知你還是高興哭啦。別激動,再聽聽。”

下邊寫的是:我們在這裏情況很好,公司規模大,員工多,有自己的醫院、商店、學校、食堂,人家對外來務工人員和本廠職工同樣對待。妊娠期間還有營養補助費,分娩后還有一個月的產假,假期中工資照發。我們去醫院檢查過幾次啦,一切正常,請二老儘管放心。

柳枝聽到這裏又問:“哎,等等,有的地方我咋不明白哩。有啥就有啥唄,到時候自己生出來就行了。咋還要什麼‘人深呀,分娩呀’,都是要弄啥哩?人就那麼大個肚子,還能深到哪裡去?聽着怪嚇人的。你乾脆寫信叫他們回來生娃,咱不要人家的補助費,就要圖個保險哩。”

常大伯笑着說:“別怕,別怕,人家說的妊娠期就是懷孕期,分娩就是坐月,把貓叫個咪咪,其實都是一回事,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柳枝紅着臉說:“我就是沒文化嗎,有啥好奇怪的。貓就是貓,狗就是狗,一個東西為啥要有那麼多的叫法,把人都弄糊塗啦。”

常大伯說:“這話說得也是,中國的漢字確實有些太繁瑣啦。一個東西就有幾種叫法,一個意思也有多種說法。就這還嫌不夠,中文裏面再夾雜些外文,沒學過外語的人根本弄不懂。學校想多收錢就給學生補課,補課就說補課行了,卻說成什麼增加素質訓練,把我這當過教師的人都訓練住了。我看就應該把那些多餘的廢字廢詞全部淘汰了,省得故弄玄虛。”

柳枝又說:“哎呀,你怎麼說到學校去啦,老師補課是對的。學生嗎,就是要抓緊學習哩。咱不說他,你還是抓緊時間念信吧。”

常大伯說:“沒有啥了,後邊就說他們那兒有伺候月子的月嫂,叫咱們安心生活,不要挂念。最後,就是再問候幾句就完了。”

柳枝說:“那你給我從頭再念一遍吧,我沒聽夠,還想聽哩。”

常大伯說:“剛念了的,再念就沒意思啦,你要聽就自己學着看吧。”

柳枝拿着書信笑着說:“我要是會念了,就再也聽不到你叫媽媽啦。”

常大伯拍了她一下說:“你還挺壞的,想占我的便宜。”柳枝也笑着說:“叫得再多能做啥,老公還是老公,永遠也變不成兒子。”

常大伯給茶杯續滿水,慢慢地喝着說:“是呀,祥合說得不錯,咱們的舊觀念也該改變啦。人們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啦,誰不提都不行。咱們也要跟着時代走,上縣連一碗醪糟都舍不得喝的日子就讓他過去吧。”

柳枝往他身旁挪了挪說:“那你說咱們咋變呀,上縣吃碗羊肉泡吧。”

常大伯也往她跟前靠了靠說:“不光要吃羊肉泡,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把沒吃過的好東西吃一吃,把沒穿過的好衣裳穿一穿,把沒用過的好東西也用一用。你過來的時候啥都沒買,這回給你補上。

咱明天去把錢一取,順便給你買幾身時興衣裳,再把頭髮染一染,烫一燙,當時就能年輕幾十歲,和我走在街上,就像是父親領個女兒。”

柳枝輕輕推了他一下說:“去你的,比我還壞,這麼快就打擊報復哩。人老了就老了,白頭髮染黑能做啥,看着再年輕也是老了。人的頭髮順順的有啥不好,為啥要花錢燙得鬈起來,有多好看的,我才不花那些冤枉錢。就是買衣裳也不買時興的,特別是現在流行的細腿褲,把勾子腿勒得緊緊的,好像連屁都放不出來。跟上刑似的,咋得舒服哩?

唉,過去纏腳就把婦女害扎啦,現在倒好,連勾子腿都纏開啦。褲襠又窄又小,褲腿又細又緊,硬把人往瘦地勒哩,何苦來着,不知有多好看。”

常大伯笑着說:“你又沒穿過那種褲,咋就知道放不出屁哩?人家那褲子可能是鬆緊的,就跟車子氣門芯上安的那種雞腸一樣,放屁也像打氣似的,人憋足了猛一用力‘吥’地一聲,屁就放出來啦。”

柳枝又說:“鬆緊還不是在身上勒着,有啥好處哩?衣裳嗎,寬寬鬆松的穿着多舒服,為啥要把腿勒得跟細狗一樣,圖了個啥嗎?”

常大伯說:“人穿的褲子可能彈性松,不會像雞腸那麼緊。哎呀,不說啦,明天出去給你買一條,晚上沒人了穿上試試,不就知道勒不勒,能不能放出屁來。同時,也能讓我看看你那曲線,到底有多美。”

柳枝往他身上一靠說:“不要,不要,給我買褲子,就要買那寬寬鬆松的。你要看就把褲子脫了,凈勾子不是看得更清嗎,為啥要穿着鬆緊褲看?花那種錢完全是多餘的。叫我說,衣裳買不買沒有啥,人老了,穿得再好有啥用,衣裳嗎,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就行了。我覺得咱炕上那些鋪的蓋的該換換了,你看人家床上那些被子褥子,床單枕頭多好,又軟又綿、又光又亮。咱炕上的單子還是補了幾層子的老粗布,被子褥子又硬又重,人蓋着咋能舒服哩,咱這回乾脆全部換成新的。”

常大伯握住她的手說:“是呀,是呀,這些東西的確有年頭啦。咱明天就上集去,你看需要啥就買啥,愛穿啥就買啥,想吃啥就吃啥。咱現在也要想開,再不能怕花錢啦,兒子說月月寄錢哩,咱就放開用。”

柳枝把頭靠在他的胸脯上說:“錢還是要緊細着用哩,該買的就買,不該買的不能買。手上攢點錢還是好,咱們的兒女多了,那個過不去都要幫哩。眼下就是二妮困難大,我知道你嘴上說得硬硬的,‘不管,不管’。其實,心裏比誰都着急,只要咱手裡寬展了就攢點,幫些娃就松泛啦。”

常大伯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她說:“你真好,二妮那邊的心咱先不操,我是想逼他們走正路哩。不叫誰管那是讓他們無山可靠,置之死地而後生,路都是逼出來的。現在這社會,只要踏踏實實地好好乾,天天都有收入,要不了幾年就翻過身啦。咱這回先把該換的東西一換,舊的暫時留着-----。”

柳枝忙說:“哎呀,留那幹啥,我知道那舊被套是你祥合他媽過去用手指把棉籽一個一個地撕出來,辛苦多年才能縫起一床被子。現在留它幹啥,見物思人沒好處,你心裏難受,我看着吃醋,不如處理了乾淨。”

常大伯摟住她說:“對,對,你說得對,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不見就不想啦。你就是我的一切,家裡的事你說咋辦就咋辦。走,天黑啦,咱們看電視吧。小凡一直和小平睡着,我今晚不去小墳崗,在家陪老婆。”

他兩個互相攙扶着站起來,一同走進屋裡,打開電視,常大伯往哪簡易沙发上一坐說:“這老沙發也該換換啦,每坐一次,它都要提抗議。”

柳枝把那封信當寶貝似的拿回來,放進抽屜里說:“你坐你的不理它,它再抗議能做啥嘛,就不能把你的屁股從上面掀下來。”

常大伯看着電視沒有說話,中央台的新聞聯播正在報道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的新聞,常大伯氣憤地蹾着屁股說:“那我不是和日本鬼子一樣啦,中國一再提出強烈抗議,他們還是我行我素、恣意妄為,對我們的抗議不理不睬,他們存心不良呀!難道想歪曲歷史不成?”

常大伯說著說著,又生氣地把屁股猛然一蹾,這一下可要緊了,屁股一陣疼痛。他‘忽’地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捂着屁股喊:“啊呀,不好,沙發出手反抗了。快過來看爛了沒有?啊呀,好疼呀!”

柳枝急忙走到老伴背後,雙手掰開他的手說:“啊,好像爛了,褲子外面有血啦。快把褲子抹下來,讓我給你貼塊創可貼。多虧玉柔給我說,你在墳上幹活,用的是鐮刀钁頭,砍的是荒草棗刺,手腳容易受傷,讓我買點創可貼放在家裡,說什麼備呀,換呀的,這回真的用上了。”

常大伯解着褲帶說:“玉柔說的是有備無患,我平時那裡爛了,用的都是刺金草,今天天黑了就把它用用。”說著爬在炕邊上抹下褲子。

柳枝取出創可貼,給他貼在傷口說:“不要緊,小小一點。”

常大伯提起褲子,在沙发上摸了一下說:“唉,彈簧斷了,它可能嫌我不理它的抗議,還要用力猛壓。所以奮起反擊,一下子就把我的屁股刺破啦。看來,咱中國對日本鬼子光提抗議不行,也該奮起反擊啦。”

柳枝說:“唉,那些都是國家領導操的心,咱只說明天準備買啥呀?”

常大伯說:“這話也是,咱操那些心不頂啥,買啥我也不懂,你看着買吧。”柳枝又說:“你們男人買東西就是不行,集上買啥要搞價哩。賣貨的都是開口胡要,你不搞價就要吃大虧,我叫玉柔和我去買。”

常大伯說:“這樣最好,我明天把錢取回來就去幹活,你和玉柔上集放大方些,想吃啥就買地吃,開錢要主動哩。咱叫人家幫咱買東西,就不能叫人家出錢吃飯。”說完,又習慣地往沙发上坐去。

柳枝急忙拉住他說:“還坐哩,勾子不疼啦?乾脆上炕看吧。”

常大伯笑了笑說:“你看我這記性,剛受了疼就忘啦,上炕就上炕。”

柳枝說:“你先上,讓我把這壞沙發搬出去,反正坐不成啦。”常大伯又說:“別急着搬它,找塊木板墊在上邊還能坐,等買了新的再搬。你快上炕,明天再說,反正今晚又不坐它了。”

柳枝遲疑了一下說:“人老了忘性大,你要是忘了再坐一回,我就是不心疼你還心疼我的創可貼。還是出去找塊木板,墊好就放心啦。”

柳枝出去找了塊合適木板,把沙發墊好才上炕拉被子。常大伯說:“不用拉了,兩個人有一床就行了,小凡不在家,大門關着怕啥哩。”

柳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說:“怎麼,又想萬一啦?可能還沒有一個月吧。我倒沒啥,你可要保重身體哩,我可不想再當一回寡婦。今晚還是算了,你勾子上不是有傷嗎,等傷好了再萬一吧。”

常大伯拍拍自己的屁股說:“這麼點小傷算啥哩,早就不疼了。時間嗎,沒有一個月也差不多了,咱今天不是心情好嗎,心情好就有精神。”

柳枝坐進被窩說:“一床就一床,反正嫁給你啦,女人就是男人的窩,你想怎麼就怎麼,誰叫我是你老婆哩。”說著脫下外衣,躦進被窩。

常大伯也脫了自己的外衣,和她躺在一起看電視。新聞聯播剛看完,常大伯就說:“祥合和杏花總算徹底放心啦,杏花有了准生證就不算違犯政策,鄉計生執法隊處罰咱們是不對的,有時間該去鄉上問問。”

柳枝搖着他的胳膊說:“哎呀,問啥哩,處罰就處罰啦,合法不合法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只要他們現在准生,杏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安心啦。一家人能夠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比啥都強,你現在去問誰會認錯?”

常大伯一手摟住她的腰說:“對,你說得對,過去的就叫過去吧。再問麥子也要不回來,弄不好還會節外生枝。杏花這娃命也不好,娘家沒人了,她要這個孩子可是大事。咱也要多操點心,孩子的衣裳、被褥,穿的、戴的,都得慢慢準備。他們要孩子,咱就清閑不成啦。”

柳枝把臉貼到他的胸脯上說:“這我知道,他們說不要咱管,咱還要把該準備的提前準備好。這事不用你操心,我對生娃是有經驗的。”

常大伯使勁摟了她一下說:“唉,啥命嗎,還沒享福哩,又得受麻煩。”

柳枝在他身上摸着說:“說啥麻煩不麻煩,我跟了你就是你的老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你添了孫子也把我叫奶哩,孩子的奶奶管孩子的事還能嫌麻煩。咱們現在是一個家,一個人,你還和我客啥氣哩。”

常大伯抱緊她說:“你真好,我李玉常下半輩子能有你這樣的老婆,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呀!”柳枝在他身上不住的撫摸着說:“你也不錯呀,我柳枝下半輩子,能有你這麼好的老伴陪着,我,我就幸福死啦。”

他兩個躺在一個被窩裡,抱一抱,摟一摟,抽空把電視節目瞅一瞅;翻一翻,滾一滾,脫了褲子光了腿;腳蹬腳,嘴對嘴,四肢用力腿使勁。霎時發熱喘粗氣,只覺快樂不知累。電視節目妙,被窩裡邊美。正所謂: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想也能變作想。

新苗長成果實胖,老樹開花亦芬芳。

國家大事領導談,家常理短百姓講。

新來舊去歷史在,和平盛世皆嚮往。

常大伯在家裡只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到鎮上取了錢,回家交給柳枝,自己又到小墳崗,為他的理想而奮鬥去了。柳枝則叫上玉柔趕集跟會,今天買花扯布,明天置衣購褲。回到家又在一起裁裁縫縫、拆拆洗洗,把常大伯炕上那些勞苦功高的‘功臣元老’,赤膽忠心的‘貼身衛士’全換了。讓它們下崗退休,該獻身的獻身,該盡忠的盡忠,全都去了該去的地方。

接着又給廚房裡買了電餅鐺、電磁爐、電飯鍋、電熱壺;還給兩家的大人孩子買了過冬的衣服鞋帽、襪子手套、牙膏香皂,廚房用的調料,牆上掛的畫報,睡覺用的被套,出門戴的口罩,真是應有盡有,樣樣不缺。

常大伯回到家裡,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不由得感嘆着說:“啊!新的就是比舊的好呀!現在日子好過了,舊觀念就是要改變哩。”正所謂:

舊物莫要太留戀,去舊換新生活甜。

新衣新鞋多舒暢,新鋪新蓋軟又綿。

電器做飯速度快,不燒柴炭火自燃。

只要农民口袋有,用電不怕多費錢。

玉順這長時間也挺忙的,先和雷鳥先生、硬蛋去縣裡辦了入會手續,不管他們的動機怎樣,又解決了兩個貧困學生的上學問題。他自己也說到做到,同時加入了養生協會,並且全力以赴地在縣裡打聽那幾個假教授和他們所謂熊貓血的下落,也全面了解不老公司和續命因子的底細,及時把自己的工作成果帶回養生協會,供所有的會員研究探討。

玉順從此身兼雙職,又是助學會的事,又是養生協會的事,還真把他忙得不亦樂乎。養生協會自從有他加入以後,也漸漸走入了正軌。

天底下只有時間最公平,它不管誰是坐官的,為民的,走的飛的駕雲的;臉黑的,臉白的,花盆栽娃務人的;人懶的,人勤的,遲睡早起脫貧的;穿金的,戴銀的,喝酒打牌信神的;學武的,習文的,吹吹打打引魂的;開荒的,造林的,哭哭啼啼上墳的;拿輕的,擔沉的,看女送節出門的;掏包的,做賊的,為官不正害民的;造鍋的,買盆的,跳舞唱歌坑人的------。等等,等等,凡是地球上的人都是一樣對待。

可是,同樣都是人,有些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落的人覺得時間長;而有些廢寢忘食、分秒必爭的人就覺得時間短了。常大伯事業心強,每天只知道埋頭苦幹,不知不覺就是半個多月,他就是覺得時間短的人之一。

天氣一天天變涼,他還是常常忘記回家吃飯,柳枝給他把飯送到就不熱了。於是,她就買了個有蓋子的鋁盆,送到後用磚支起來,點火燒柴再熱一次才叫他吃。常大伯吃着熱騰騰的飯菜,心裏十分感激,吃完飯看着柳枝的臉,把碗遞給她說:“老婆呀!真是辛苦你了。”

柳枝接過碗說:“又客氣哩,我有多辛苦的,你天天這樣干不辛苦?”

常大伯傻笑着說:“我這是蔫牛不下晌,慢慢干,也不怎麼辛苦。人嗎,只要能幹就好,咱兩個就是幹活的命,給個福也不會享。祥合一再不讓咱們幹了,可是,咱不幹活再弄啥呀?就不能天天停着等死吧。”

柳枝回到家裡,先進廚房把碗筷洗凈放好,然後回房上炕,捉針拈線,開始做起活來。玉柔走進來說:“嫂子,我給你拿過去用縫紉機做。”

柳枝忙說:“不用,不用,就這巴掌大的衣服,幾針就到頭了,趁不着用縫紉機,跑來跑去不夠麻煩錢。你來了就好,再給我把那封信念念。”

玉柔說:“哎呀,我都給你讀了幾遍啦,還念啥味氣哩。我還是幫你做活吧,兩個人做着說著,也不心急。”柳枝還是堅持着說:“哎呀,你就再念一遍吧。那封信寫得太好了,我就是聽不夠,可惜我認不得字。不念信了也行,那你給我教地認字吧,教會了就不麻煩你啦。”

玉柔無奈地說:“啊呀,嫂子,認字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就信上寫的這些字,學會也得幾年時間。哪能一下子學會哩,我還是再給你念念。”

玉柔說罷,從抽屜里把信取出來,有聲有色地讀了一遍,放在桌子上就脫鞋上炕,幫着嫂子做活。柳枝說:“這件小襖我縫完了,你給咱鋪棉花吧。咱今年買的這絲綿好做活,一點也不粘人,沾不到身上去。”

玉柔說:“不光好做,髒了也好洗,不用拆,放到洗衣機里轉一會就凈了。給小孩做衣裳,只有用絲綿最好啦。”

玉柔邊說邊回頭去取絲綿,忽然一聲驚叫,好像看到了狼蟲虎豹,只見她:嘴巴張,舌頭翹,臉色變成透明皂;目光獃滯四肢抖,擰身就把嫂子抱。柳枝不知何故,抬頭往下一看,自己也嚇得渾身打顫,馬上和玉柔抱在一起,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們炕下不知何時站着一個‘小妖’。

只見她:個頭不到三尺三,比炕能高三兩磚。一雙怪眼往裡陷,兩片嘴唇朝外翻;灰發雜亂罩頭頂,黃牙稀疏齜嘴邊。櫻桃鼻頭不見梁,漿糊黑洞像看天,兩塊臉皮豬肝樣,一個下巴沒有尖。三分像人沒人氣,七分似鬼比鬼奸。農家沒有西方路,何來妖怪到此間?

柳枝和玉柔一個抱着一個,互相看着都沒說話,倒是炕下那個小妖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口吐人言:“喲,看把你兩個嚇的。我雖然長了個鬼模樣,但也是個人呀,有害怕的啥哩。村裡人都討厭我,我老漢也不理我,就連我生的娃都見不得我。我只說你兩個是新來的好人,就想到你家串串門子,沒想到會把你們嚇成這個樣子,好像我就是吃人的惡魔。

唉,人長得難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知我父母把我這樣的人生出來弄啥呀?活啥味氣哩,真不如早點死了算啦。咱還是走吧。”

柳枝聽她說得怪可憐,一種憐憫之心油然而生,當時也不害怕了,放開玉柔跳下炕說:“別急着走,聽你說得可憐成啥啦。你娃都見不得你嗎?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再難看也是她媽呀,他咋能見不得哩?真不是個好種。你把他一尺五寸抓養大多不容易,真真是沒良心的白眼狼。

你老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既然看不上就不娶啦。婚結啦,娃大啦,現在看不上也得看。你就不和他離,非把他噁心到底不可。”

那個丑八怪說:“離婚他倒不想,離了婚他娃連做飯的人都沒有啦。他比我還噁心人,我這個丑八怪都嫁出去了,他娃還是光棒一條。我嫁出去不到一年,那個挨千刀的男人還是嫌我丑不要啦,我是帶着那個男人的壞種嫁給了他。到現在都過了幾十年啦,兒子雖說不是他親生的,女子就是他的親娃呀!他咋能那麼對我哩?我是滿肚子的苦水沒處倒才出來串串。”

柳枝忙說:“沒處倒就往我家倒,坐下慢慢說,我給你泡茶去。人長得不好看怕啥,只要心好就行了。隨便坐,在這裏就跟你家一樣。”

柳枝到廚房去拿電壺,丑八怪看着炕下的沙發說:“坐沙發就是圖個軟和,為啥要給上邊墊塊木板?倒不如乾脆放個板凳算了。”

玉柔做着活說:“可能是他們把硬板凳坐慣了,嫌軟的坐着不自然才給上邊墊塊木板。這樣坐着就跟板凳差不多。”

丑八怪拿起木板說:“哎呀,軟的坐着才舒服,他們怎麼愛坐硬的?我家裡也有沙發,平時老公不敢坐,今天老漢看不見就坐坐軟沙發。”

丑八怪說著一屁股坐了下去,突然像蠍子蟄了似的蹦起來,一手捂着屁股連聲驚叫:“啊呀,啊呀,這沙发上邊有啥哩?疼死我了。啊!”

玉柔朝下看了一眼說:“沙发上能有啥嗎?大驚小怪地把人嚇一跳。”

丑八怪把捂屁股的手拿到前邊看着又喊:“啊呀,爛啦,血都出來啦。它難道也嫌我長得不好看,不願意讓我坐它就狠狠地扎了一下。你看,血把手都染紅啦。我咋倒了八輩子霉呀,串個門子就把勾子扎爛了。

柳枝提着電壺從外面走進來說:“哎呀,你把木板取了幹啥,那個沙发上有個彈簧斷了才墊塊木板,你把木板取了就要扎勾子哩。爛了就爛了,不要緊,我給你取張創可貼貼上,一會就不疼啦。”

丑八怪哼哼哈哈地說:“那你快點,疼死我了,貼上要是不行就要打吊針哩。這可是在你家受的傷,你家就得給我負責治好。”

柳枝把電壺放到桌子上,從抽屜里取出創可貼說:“這點小傷還想打吊針,我看貼這都可惜啦。”她嘴裏說著手沒停,很快把一張創可貼貼在了丑八怪的屁股上。然後指着另外一張沙發說:“那個沒爛,坐在上面倒你的苦水,勾子一會就不疼啦。還想叫我給你打吊針,又沒人請你來。”

丑八怪提起褲子說:“我還是把木板墊上坐,要是再扎一下更慘啦。”

玉柔暗笑着說:“你那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嫂子給你說沒爛就沒爛,你還怕啥哩?沒事,快坐去,她不會哄你。”丑八怪還是拿起那塊木板放在沙发上說:“還是保險些好,你剛才念啥哩?能不能讓我看看?”

玉柔尚未開言,柳枝倒着水說:“沒事,沒事,那不是在桌子上放着,你想看就看吧。哦,你還是紅蘿蔔調辣子,吃出看不出。不簡單呀,能認識字,比我強多啦。我要是能認識字,天天都要看幾遍哩。”

丑八怪拿起桌子上的信,坐在墊着木板的沙发上說:“我文化也不高,初中念了一年就不念了。我爸給我說,長得不好就要多念書哩,不佔一頭就得佔一頭呀!可是,我在學校里老師不愛,同學見不得,只有不念啦。一般的信基本能看懂,比你這當過校長的兄弟媳婦,那就差遠啦。”

玉柔詫異地問:“我剛過來不久,你怎麼知道我當過校長?”

丑八怪看着她說:“哎喲喲,咋知道的,咱村裡不管男女老少,誰不知道玉順死了蛤蟆婆,來了一朵花。說你兩個過去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把年輕時候耽擱過去啦,直到現在才走到一塊,把我老漢都看眼紅啦。他再眼紅能弄啥,誰能看上他那顆爛爛頭嗎。做夢娶媳婦,想得再美能頂啥,一輩子只配和我這丑八怪攪在一起。”

玉柔這時已經估計到她是何許人也,就說了一句:“你們攪得時間一長,也就有了共同語言啦。”然後埋頭做活,不再說話。

柳枝給丑八怪泡好茶說:“你先喝點茶,想看慢慢看,我也做活呀。”

丑八怪端着茶杯說:“好,好,你們都忙,我自己隨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柳枝和玉柔在炕上正做着活,忽然聽到丑八怪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二人抬頭就看,只見丑八怪一隻手拿着信紙,一隻手掩面啼哭,眼淚順着手指縫往外流。玉柔忙問:“咋啦,你哭啥哩?”

柳枝已經跳到炕下,先從丑八怪手裡拿過信紙,看了看說:“還好,信沒被淚水打濕。你這人是咋搞的,尿水子就那麼多,信沒放下就哭哩。要是把信弄濕了,看你拿啥賠呀?這信是我兒子和媳婦寫給我們的,與你有啥關係?你傷的是哪門子心,流的是哪門子淚嗎?”

柳枝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里說:“你就想哭,也得先把信放下再哭。”

丑八怪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哽咽着說:“我,我是看別人,想自己,心裏難受呀!你這兒子媳婦還不是親的,跟你連面都沒見過就這麼好。我那兒子也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呀,他,他從來沒給我說過一句貼心話,見面老是惡言惡語。我以為天下兒女都是這樣,不是冤家不聚頭嗎。

今天見了你們的信,我才知道遠非如此,你們的兒子咋能說出這樣好聽的話哩?我真是羡慕死了,嫉妒死了,咱咋沒有一個好兒女哩?”

玉柔聽到這裏就說:“兒女好壞在教育哩,人之初,性本善嗎,娃本來都是一樣的娃,自小就得好好教育。你能認得字就應該知道,‘生兒不教父之過,養女不賢母有錯’的道理。你們既然有兒有女,怎麼不好好教育他們?現在對你們不好,只怪自己沒有盡到責任,哭有啥用處。”

柳枝則說:“這話也不全對,有地能教育好,有地天生就是壞種。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娃會打洞。你娃的先人就不是好東西,別難過,你就當沒生他。現在這社會,男女都一樣,有個好女兒也能行。”

丑八怪就像死了親娘似的,哭得更厲害啦,渾身抽搐着,眼淚不住地從哪兩個三角形的深坑裡往出冒。柳枝勸了半晌,她才抽抽噎噎地說:“女兒才不是好東西,她說有我們這樣難看的父母丟死人了。一年四季都不回家,給別人說她父母早死完了。女婿雖說經常來,每次都是遇到了難事,自己沒本事對付才跑來請教的。唉,我們盡世了些啥貨嗎,日後老得走不動了靠誰呀?你說我看了你們的信,怎麼能不傷心哩。”

丑八怪說著說著,哭得更厲害了,柳枝再勸也不頂啥,急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的信急忙拿在手裡說:“行了,行了,再別哭啦。我把這封信借給你,拿回去叫他們看一看,也許能使他們良心發現自己錯了,從此回心轉意,你們就有人養老送終啦。”

玉柔聽到這話,心裏不由得一陣緊張,抬頭看看嫂子,木已成舟,無法阻止。再看那個丑八怪,她好像沒哭過似的,呼地一下站了起來,伸手接過柳枝遞給她的信,像寶貝似的往懷裡一揣說:“多謝,多謝,有了這封信,他們可能會變好。那你們忙,我就不打攪啦。”

柳枝忙說:“你可要把信保護好哩,看了趕快給我送來。我還要學着自己認,千萬別弄爛了。”丑八怪答應着出門走了。

柳枝送走丑八怪,馬上上炕做活。玉柔憂心地看着她說:“嫂子,今天這信借得不好,連人都不認得就把信借給人家,我想阻擋都來不及。她可能就是那個爛頭蠍的女人,外號叫七寸蛇,這兩口子都是村裡最瞎的人。

我上次不知道說錯了一句話,被那個爛頭蠍聽到了。沒過幾天,這邊家裡就被鄉上的計生執法隊砸得不像樣子,連麥子都拉走了。”

柳枝驚慌地說:“啊!她就是七寸蛇,那你咋不早說哩?我要是知道她是七寸蛇,早就轟出去了,坐都不讓坐,咋能把信借給她。唉,耽擱了做活,也可惜我那茶了,我得趕快去追,一定要把信要回來哩。”

玉柔說:“算了,算了,已經借給人了,追着去要不好看。我也不認識她,剛才從說話中聽出好像是那兩口子。”

柳枝不聽玉柔勸阻,馬上下炕穿鞋,邊說邊往外走。“不好看也要追哩,這樣的好信只能借給好人,給他們那樣的人就把信糟蹋啦。”

柳枝急忙走出房門,一路小跑追到街上,跑了兩條街也沒見七寸蛇的影子。只好氣呼呼地回家對玉柔說:“哎呀,那傢伙比屎巴牛高一點,跑得挺快,真正跟蛇一樣,緊趕慢趕就不見啦。”

玉柔說:“趕不上算啦,你剛過來時間不長,村裡街道多,不好找。”

柳枝着急地說:“那咋辦呀?玉順沒在家,小平小凡還沒放學。我乾脆到墳上去,叫他回來要去。”玉柔說:“你就是跑到墳上,他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往回跑。你想,已經借給人啦,他那麼大度的人怎麼會去要。我看就不必啦,杏花有了准生證,合理合法,他就是想害人也害不成啦。”

柳枝還是不甘心,使勁拍着大腿說:“唉,唉!我倒不是怕她害人,就是覺得這樣好的信借給那樣瞎的人太冤枉、太不值啦。我這人對好人大方,對壞人就是大方不起來,心裏總是憋不下這口氣。”

玉柔說:“憋不下也得硬憋,不大方也得大方。別往心裏去,趕快上來做活,一會又到做飯的時候了。”柳枝上了炕還再生着氣。

常大伯今天回家倒是挺準時的,柳枝見了他先把借信的事說了一遍,想叫常大伯想辦法把信要回來。常大伯坦然地說:“要啥哩,這是好事,你又作了一件好事。寫文章就是為了讓人讀,讓人看,才能達到與人為善,有益社會之目的。如果一個作者寫的文章發表不出去,沒人讀,這個作者的心血就白費啦。你把信借給她,如果能使她的兒女因此變好,他們的家庭和睦了,這不正符合建立和諧社會的美好願望嗎。咱們有啥好怕的,走得端,行得正,肚子沒冷病,不怕吃西瓜,誰愛害就叫他害去。”

柳枝聽丈夫這麼一所,心裏才稍微坦然了一點。小凡放學回家,一家三口,親親熱熱地吃着飯。柳枝邊吃邊說:“掌柜的,你說作者寫的文章沒人看,他的心血就白費啦。你寫了那些不能發表,心血不也是白費啦。”

常大伯說:“嗨,我又不是作家,寫文章不過是業餘愛好,消磨時光,解解心慌,也能陶冶自己情操,沒有啥浪費不浪費的。”

小凡突然停住筷子說:“我爺爺寫的文章不是沒人看,是沒人知道。我桃花媽就愛看,我也愛看。要不是常看我爺爺的文章,我的作文怎麼會常常得獎哩?等我長大了,就把爺爺的文章發表出去,讓更多的孩子受益。”

常大伯看着小凡那對明亮的眼睛,滿懷希望地說:“好,好啊!爺爺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哩。看來,我寫那些東西對你的作文的確有幫助。”

常大伯點着頭繼續吃飯,他相信小凡能夠完成自己的心愿。但他們卻沒有想到,借出去的信不但沒有起到好作用,反倒惹了些想不到的麻煩。

那個七寸蛇把信拿回去看得連飯都沒做,她看一遍哭一會,哭一會又看一遍。不知她那兩隻三角形的黑洞里有多少淚水,只流流不完。

爛頭蠍覺得肚子餓啦,罵罵咧咧地走進來說:“你沒看幾點啦,不做飯坐在屋裡哭啥哩?出去逛得有功勞啦。唉,我看你可能皮又松啦。”

七寸蛇揚了揚手裡的信說:“這不是功勞嗎,看看人家的兒子媳婦多好,咱們怎麼就沒有一個好兒女哩?”爛頭蠍說:“誰家的信能有多好?把你都看哭啦,女人家的尿水子就是多。趕快做飯去,再好還得吃飯。”

爛頭蠍說著拿起旁邊放的信封一看,立刻驚奇地說:“啊,你怎麼把他家的信偷回來啦?功勞,還真是功勞,讓我看都寫了些啥嗎?”

七寸蛇把信紙遞給他說:“不是偷的,是人家那個叫柳枝的新夫人借給我的,想讓咱們那兩個冤家看一看,或許會對咱好一點。我都看了幾遍啦,越看心裏越酸得難受,眼淚就禁不住地往出流。”

爛頭蠍帶上眼鏡剛看一會,臉色就變紅變紫,接着便扭曲難看,猙獰可怕,牙齒越咬越緊,發出嚇人地噌噌聲。看到最後,帽沿下的頭髮也奓了起來。只見他把信一扔,咬牙切齒地說:“他媽的,我最不憋氣的人就是他,他咋能啥都比我好哩?我,我就要叫他李玉常好不成!”

七寸蛇看了他一眼說:“好不成,好不成你能把人家怎麼樣?”

爛頭蠍惡狠狠地說:“怎麼樣,我要不給他整出點事來就不是爛頭蠍。你就等着看笑聲吧,不出一個月,我就要叫他李玉常的好日子過不成。”

七寸蛇諂笑着說:“你有啥好辦法快給我說說,不是我你知道啥嗎。”

爛頭蠍得意地說:“對,咱兩個也算是天生一對,我就給你透露一點。目前,計劃生育正緊着哩,我還是老辦法,再給他弄個違規超生。”

七寸蛇忙說:“不行,不行,兔子不在老窩卧啦,人家有準生證哩。”

爛頭蠍奸笑着說:“准生證,他家裡有,廣州那兒就不會有吧?你能把地址弄回來就是大功一件。”七寸蛇疑惑地說:“人家會相信你的話?”

爛頭蠍說:“我的話當然不會信,鄉政府、計生辦的紅頭文件總該信吧。你別忘了,他有個好兒子,咱有個好女婿哩。他兒子會寫信,咱女婿可是鄉政府的紅人,進那個科室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

七寸蛇點着頭說:“不錯,這個辦法可行。但是,你就算把人家整回來,人家親親熱熱一家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咱看着不是更生氣嗎?”

爛頭蠍指了她一下說:“你真是豬腦子,杏花是個啥人你不知道,她能和柳枝過在一起?咱們走着看,不出一個月,有你看的笑聲哩。”

七寸蛇說:“恐怕未必,聽說杏花變好啦。你看人家這信寫得多好,把媽叫地那個騷輕勁,把我看的心都跳得直突突。”

爛頭蠍又說:“嗨,那些話都是祥合寫的,杏花連字都認不得,咋能寫出那樣的話?就算她真的變好了,只要回來,憑咱兩個的本事,都能教她媽下毒,還不能教她女鬧仗嗎?趕快做飯去,這信別叫那兩個沒良心的看,啥種就是啥種,過两天給人家送去,就說看過啦,有點作用。”

過了两天,柳枝和玉柔做完了小衣裳,又開始給沒出生的小孩縫被褥。新買回來的綿綢裏面就是鋪不展,柳枝給缸子倒上電壺裡的熱水也把那些皺褶弄不平。玉柔拿着電熨斗過來說:“把電熨斗插上,一下就熨平啦。”

二人拔下燈頭插座上的電視機插頭,插上電熨斗,只等了一會熨斗就熱了。柳枝給綿綢上面噴了點水,玉柔拿着熨斗慢慢推動,那些皺褶就跟調皮的學生見到老師一樣,立刻變得平平順順。

他們熨完了被子裏面,玉柔拔下熨鬥上的插銷說:“熨斗放在這兒,咱先縫着,一會縫完被子,再把褥子裏面熨熨就好縫啦。”

兩人開始上炕做活,就在這時,七寸蛇不聲不響地走進來說:“喂,你兩個還沒做完?咱這人說話算話,給你們送信來了。”

柳枝看了一眼沒有出聲,玉柔招呼着說:“你還挺準時的,放在桌子上就行了。”七寸蛇取出信說:“那當然啦,說两天就两天,絕對耽擱不了。這信真跟靈丹妙藥一樣,我那兩個白眼狼看了以後,對我們的態度大有好轉。你們可給我幫了大忙啦,我,我不知怎樣感謝你們才好。”

玉柔說:“這就好,這就好,不用感謝,只要他們能變好比啥都強。”柳枝這人愛憎分明,對七寸蛇不願多看一眼,只想怎樣讓她離開。竟使得:老屋上了重霄九,多日心血化烏有。要知发上什麼事,且看下回便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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