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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回佳節前出外訂酒席 宴席間作書說女婿

更新時間:2018-06-09 11:59:43字數:15958

鳳凰落架不如雞,爭權失利被人欺。

醫憑弔瓶治百病,官看轎車知品級。

開辦果廠致富快,發展養豬掙錢易。

即席作書言正理,跌倒爬起靠自己。

是人有等級,憑錢分高低。財富國家有,多佔並無益。

生活要甜蜜,關鍵在夫妻。同舟共風雨,投桃當報李。

只說閑話不出力,正文不談沒意思。上文說道:常大伯看穿了庸醫騙錢的鬼把戲,及時回家讓玉順打電話調查報警,使村民們沒有受到損失。大家正在感激常大伯的時候,玉順卻來說他的二女兒二妮來了。

常大伯估計她這時候來沒有好事,急忙趕回玉順家裡,果然二妮兩口子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夫妻在家吵架,二妮被丈夫打得鼻青臉腫。大家安慰了一陣子后,常大伯又給女兒指了一條明路。

兩家人吃過早飯,二妮回家以後,他們又在一起商議中秋節的待客事宜。常大伯不等玉順夫妻開口,自己就先爭着說:“這次待客你兩個別爭了,看麥熟的時候是你待的客,上次雖然是娃們做的飯,主要東西都是祥俊和桃花買回來的,這次說啥都該我待啦。”

玉順笑着說:“看把你急的,我又不想待客,你急啥哩,只叫吃還不是好事。我主要擔心嫂子年紀大了,平時做你兩個人的飯沒有問題,要是待客做酒席,她和玉柔兩個老婆子,可能勞不下來。”

柳枝忙說:“都是自家孩子,不用做酒席,那樣太麻煩,隨便炒幾個菜,烙幾個油饃就行了。要是做酒席,我的確沒有那個本事。”

玉順又說:“中秋節一年只有一次,咱也不能太寒酸了。人常說:‘能窮一年,不窮一節,’娃們穿得凈凈的,高高興興地出門做客,咱可不能再讓她們自做自吃啦。咱們平時就是再艱省,在這上邊也不能太摳掐。”

柳枝搓着手說:“那咋辦呀?說句丟人話,我這些年肉都沒做過幾回,吃菜就跟喂牛似的,生調涼拌的回數多,炒點菜老舍不得放油,-----。”

常大伯急着說:“那就請廚師吧。唉,請誰呀?咱不能老讓人家幫忙,掙錢的廚師不會來作三兩席菜。這事還真不好辦,自己學個廚師就好了。”

玉柔笑了笑說:“一人不佔二藝,你還能把啥都學會。玉順有個主意倒是挺新鮮的,他說去食堂里包席,咱們誰都不用麻煩。”

玉順接着說:“是呀,就是多花幾個錢的事。人家有錢人平時都不動鍋灶啦,全家人在食堂吃飯,今天老碗魚,明天大盤雞,一月四十不吃重樣飯。咱們就是逢年過節去食堂待一次客,能花多少錢?”

玉柔夫唱妻隨,馬上附和着說:“對,這樣最好,祥俊和桃花回來開輛麵包車,大妮和斗娃也開着車,嫂子那幾個女兒女婿都是開車來哩。咱們只準備茶水飲料,糖果什麼的,到時候把門一鎖,主人客人都坐車到食堂去坐席,既簡單,又省事。大家同席同桌,熱熱火火,花點錢都能吃好。玉順,咱兩個都有工資哩,你就出去訂酒席吧,大哥的錢來之不易。”

常大伯忙說:“不行,這回說啥也不能讓你們出錢啦。既然你們都說食堂好,那就在食堂待客,我這回也想把新生事物見識一下。”

玉順又爭着說:“哥,你的經濟不寬展,主意是我出的,錢當然應該由我出。你就別爭了,過去不是有句話說:‘誰出主意誰出錢嗎?’”

常大伯倔強地說:“你別再強詞奪理了,你們有錢是你們的,我再沒錢也能待起客。我馬上就去食堂訂酒席,還想看看經常在食堂吃飯的都是什麼人,一定是來錢容易的退休幹部,他們有錢只知道自己吃好喝好玩好。真正憑勞動吃飯的农民就知道心疼錢,沒有在食堂吃飯的習慣。”

玉順又說:“好哥哩,你不常出門,沒見過的事多啦。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在食堂吃飯的啥人都有,就連上學的學生都不回家吃飯了。”

柳枝和玉柔還在收拾廚房,常大伯就先回家走到自行車跟前,伸手壓了壓車帶,氣還硬硬的。心想老甄換的車帶真的不錯,自回來一直沒打過氣。他就找了塊抹布,把車子上的灰塵擦了擦,拿了點錢騎車走了。

常大伯知道開發路上有幾家食堂,路不太遠,他上了公路就緩緩地走着想着。正行期間,突然聽到前邊有人大聲吆喝:“快走,快走,你這老頭,怎麼把羊拉到公路上來了?啊呀,不好,有車來啦,還不快走。”

常大伯抬頭望去,就見前邊有個其貌不揚的老頭,拉着一隻山羊橫穿馬路。羊在路上就是不往前走,老頭雙手拽着韁繩使勁啦,那羊四腿挺直,與老頭分庭抗禮。眼看着有輛銀光閃亮的小車飛速駛來,老頭急得跑到羊后,用肩膀頂住羊屁股猛往前推。誰知那羊卻不再犟,忽地一下朝前跑了,老頭卻被閃得撲倒在公路中間。

那輛急速而來的車眼看就要撞向老頭,求生的慾望使他抓住了半秒鐘的逃生機會,朝旁邊一滾,車輪緊貼他的膝蓋旁邊碾了過去。

剛才喊他的人鬆了口氣,還沒有騎到跟前的常大伯也鬆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沒有發生嚴重事件,常大伯騎車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那輛車過去了幾十米遠也停住了,從車裡出來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小伙,照直向那個剛坐起來的老頭走去。常大伯心裏欣慰極了,啊!這個小伙還不錯哩,知道停車把老者看看,一般的小伙早就飆得沒遠近了。

可是,欣慰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小伙接下來地舉動大出所料,看得他先是瞠目結舌,繼而怒火萬丈,蹬着車子飛也似的朝前衝去。

常大伯眼睜睜地看那小伙走到老頭跟前,伸出左手並不是把老者往起扶,而是抓住他前胸衣襟往上拉,右手跟着就是幾個清脆響亮的耳光子。

常大伯沒下車子先厲聲喝道:“住手,你這娃為啥要打他?”先前喊叫的是個修剪公路旁邊矮樹的老花工,看見這種現象也提着剪刀跑過來。

小伙不打了,抓住老頭的左手也鬆開了,回身朝他的小車走着說:“老東西,破壞交通,活着都是白吃糧食的老廢物。”

常大伯看那小伙服裝耀眼,褲襠窄短,脖子一圈,金光閃閃,兩隻手上都戴着亮晶晶的東西。他還是照小伙背後喊道:“喂,小伙子,行行好,把你的車倒過來,把他送到醫院里看看。”

那小伙罵罵咧咧地躦進小車,一會兒便跑得看不見了。氣得常大伯罵了一聲,那個老花工走到跟前說:“別費勁了,那小子就不是人。”

被打的老頭滿臉是血,常大伯彎下腰看着他關切地問:“喂,老者,傷得怎麼樣?我把你送到診所看看吧。”

那老頭低下頭說:“不要緊,臉是在公路上撞爛的。皮外傷,歇一會就沒事啦。你們快去忙吧,別管我。”老頭說著突然抬頭一看,接着連聲叫道:“啊呀,羊,我的羊,羊跑得沒見啦。”

常大伯和老花工抬頭瞅了半會,發現羊已經跑遠了,而且有人朝羊走去。二人急忙跑過去把羊逮住,給他拉過來拴在路旁樹上。

常大伯對老花工說:“老兄,你在這裏剪樹,給他把羊照看一會,我把他帶到附近診所把傷口處理一下,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

老花工說:“行,你放心去,我幫他看羊。”常大伯把自行車推到老者跟前說:“喂,你腿沒有問題,起來坐在車子上,我推你去吧。”

那老頭只管低着頭,坐在地上不肯起來。常大伯以為傷重起不來,就撐好車子,伸手扶着他說:“老者,我扶着,你再用點力就起來了。”

老者掙脫他的手說:“我說不要緊就不要緊,不用看,你快走吧。”

常大伯執拗地說:“不看咋行哩?流了那麼多血,可能傷得不輕。傷口不作消毒處理很容易感染,弄不好會得破傷風,那是要死人的。”

老頭仍舊低着頭說:“那小伙說得也對,像我這樣的廢物,還是早點死了的好。老常哥,你快忙去,別管我這毫無用處的人啦。”

常大伯驚奇地問:“啊,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叫老常哩?好死不如賴活着,你咋能說那樣的話,人死了還怎麼好呀?”

那人連連搖着手說:“別說了,別問啦,有的人活着好,有的人活着就是不好嗎。你都寫文章哩,難道不知道‘生不如死’的意思嗎?”

常大伯更驚奇了,大聲再問:“你是誰?抬起頭讓我看看。”

那人就是不肯抬頭,常大伯急得彎下腰,雙手托住他的頭掀起來仔細看了半會,這才驚訝地說:“啊呀,老關,你是老關,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人不再低頭了,看着常大伯說:“你不是讓我養羊嗎,我就買了一隻母羊養着。到明年下了羊娃,我就有幾隻羊啦,每天出去放放羊,也省得在家裡受氣。今天羊尋羊娃,附近沒有羊公子,我就拉到外縣配種去了。去的時候怪順當的,回來沒少搗蛋,過公路硬是不走-----。”

老花工插話說:“這也難怪,母羊見公羊有了感情,不想回去就搗蛋哩。剛才好危險呀!就差那麼一點點,把我兩個嚇得不輕。”

老關說:“那倒不怕,真正撞死了才好。我村裡有好多老年人都想叫車撞死。”老花工說:“你咋盡胡說哩,被車撞死那叫不得好死。自古以來,罵人就是那麼罵的,咒人也是那麼咒的,你怎麼能有那種想法?”

老關又說:“老兄有所不知,想死的人都是把賣了地的錢弄完啦。在村裡抬不起頭,在家裡說不起話,出門掙不來錢,回家沒有順氣丸。自己也覺得有愧於家庭,有愧於兒女。我們那裡的农民都成了居民戶口,命價提高啦,被車撞死了就能多賠點錢。因此,像我們這種對不起兒女的人,出個車禍死了,能給兒女掙一筆不小的財富。兒女們就能高高興興、哭哭啼啼、洋洋活活地辦個後事,自己到陰司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常大伯着急地說:“別說了,你要是得個破傷風死了,命價再大也沒人給你賠,趕快往診所走吧。”老花工也說:“是呀,那輛車又沒壓住你,你臉上的傷也不是他打爛的。最多拘留幾天,賠不了多少錢。”

老關氣憤地說:“那小子就是殺了人也不一定犯法,誰還指望他給誰賠錢。他就是和我競爭村長那人朋友的兒子,狐群狗黨一大幫,他們就是靠黑勢力把我斗敗的。唉,不管怎麼說,勝者王侯敗者賊,人家勝了就有權有錢,就能呼風喚雨、要啥有啥;就能耀武揚威、盛氣凌人。而我敗了就跟賊一樣,家裡沒錢啦,過不上舒服日子都怨我。

老伴對我冷眉冷眼,媳婦對我沒有好臉,兒子心裏有氣,女兒說三道四。我經常飢一頓、飽一頓,熱一頓、冷一頓地過日子,真不如早點叫車撞死就一了百了啦。還能給家裡掙一筆錢,兒女看在錢的臉上,也許能汪汪地哭一場,我到陰曹地府就能心安理得,不挨兒女的罵啦。”

老關的淚水像利劍似的,一下子把臉上的血跡劃成了幾半。常大伯正想着怎樣安慰他,老花工搖着頭說:“你說得太懸了吧,一個小小的村級幹部,連品級都夠不上,又不是什麼黨政要員,沒爭到就那麼懸殊的。兒女的親情都沒有啦,夫妻之間的感情也沒有啦。一個小小的村長能有多大的權利,就值得拚命去爭,簡直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老關說:“你們不知道,是官比民強,尤其是我們開發區的幹部,油水大着哩。給群眾結算的土地面積和實地賣了的面積相差可遠啦,還有許多群眾不知道的政策。其次就是開發商的巨額行賄,多種承諾,好處不計其數,廠子投產以後還有幹部的工資股份哩。現在的鄉村幹部早把農業生產不當回事了,全都醉心於開發事業,熱衷於招商引資。你們看開發區的村官,哪一個不是舒服得跟皇帝一樣,就連小小的村組長也肥得流油哩。家裡多年前就不做飯啦,常年四季進食堂,吃了這家吃那家。”

老花工又說:“天哪,開發區的幹部那麼黑心,你當上或許能好一點。”

老關坦誠地說:“我當上也好不了多少。因為,錢就是染心的煮青,要是吃進去了,再紅的心也會被煮黑的。過去不就有句見錢黑心的話嗎。”

常大伯聽到這裏才說:“我還是那句話,你沒爭上官是好事而不是壞事。因為,人的臉黑了、手黑了、身上黑了都可以洗凈;如果心染黑了就得臟到棺材里去,永遠也無法洗凈啦。快走,快走,先看病要緊,我可沒時間聽你大講官論。我記得附近就有一家診所,路不遠,咱們走着去。我這破車子帶你不保險,要是萬一出個車禍,那還不讓你如願以償啦。”

老關還是不去看傷,常大伯只好硬拉着他走,老關就像他剛才那隻羊一樣,硬拽着不往前走。常大伯哄着他說:“走吧,放聽話些。把傷看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證讓你家的人不再歧視你,兒女像以前那樣對你好。”

常大伯這味葯對症極了,老關當時不拽啦,順順噹噹地隨他走去。

這家診所地方不大,掛着吊瓶的患者倒是不少。不但裡邊的地方坐滿了,外邊的空地上也坐了許多人,門前那些小樹成了天然的吊針架子。

常大伯心中暗想:咱輕易不看病,這看病的人真不少呀!嘿,全是掛吊針的,不怪常聽人說,現在的醫生看病,不管啥病都要掛吊針哩。老關這點傷可不敢掛吊針,我還要去訂酒席,沒時間在這裏陪他。

醫生看了老關的傷說:“擦破了皮,沒有多嚴重的,我先給他把傷口清洗一下,消消毒。老农民啦,皮厚,以後有點傷痕也不要緊。要是幹部,咱這小診所還治不了,人家要求高,好了不能有疤痕,咱沒條件。”

醫生說著動着,先用鑷子夾着藥棉,蘸了點消毒液把傷口擦了擦,然後量了下體溫說:“去,找個坐的地方把吊針掛上,再開幾天葯就行了。”

常大伯着急地說:“大夫,你看不掛吊針行嗎?我沒時間陪他。”

醫生驚異地說:“哦,不掛吊針,不掛吊針看啥病哩?咱這小診所就是掛個吊針,有多麻煩的。一天兩瓶,兩三個小時的事,一共只掛七天就好了。你要是到醫院去,那才麻煩哩。量血壓、測血糖、化驗血型、檢查乙肝、還有B超、CD心電圖,透視、拍片驗眼球------等等一系列新項目,咱都說不上名堂。總而言之,光檢查費就得好幾百元。

咱這裏看病最省事,掛吊針就是來手快、效果好,消炎止疼葯往進一加,既經濟又實惠。有了病就得治,治病就得花點錢呀!”

常大伯忙說:“大夫,我不是怕花錢,的確有事,你開两天葯吧。”

大夫正要說話,有個女的走來說:“不掛吊針不行,我把葯都配好了。快來掛上,兩瓶葯也就兩個多小時,耽誤不了你們的事。”

常大伯驚奇地說:“哦,處方還沒開,你是按啥配的葯?”

那女人說:“哎喲喲,我跟了他十幾年,吊針不知掛過多少,業務早就熟透啦。你們一進門我就成竹在胸,還能不知道用啥葯。”

醫生接着說:“對,我妻子的水平跟我一樣,你們儘管放心掛吧。”

老關這時就跟木頭人一樣,連一點表示都沒有。女人把他一叫,他就十分順從地站起身,坐在人家給他找的座位上,始終沒吭一聲。

醫生夫人的技術果然不錯,只一次就把針頭準確地插進血管里,十分熟練地用膠布固定牢固。真是舊練必精,比醫院里的一般護士麻利。

醫生拿過處方,慢條斯理地問:“喂,老人家,你這傷是怎麼弄的?”

常大伯替他回答說:“他是在公路上拉羊,羊不走,來了車------。”

醫生夫人連忙說:“好,公路上就是車禍,有人出錢哩。老公,給他把好葯多開些,吊針就當一月四十着掛,讓老人家好好享受享受。”

常大伯詫異地說:“哦,受傷掛吊針,怎麼還是享受哩?”

醫生說:“可不是嗎,食鹽水,葡萄糖,葯補要比食補強。況且,我妻子插針的技術可是一流的,一點都不疼。有她每天給你給掛掛吊針,舒舒服服的,難道不是一種高級享受嗎?”

老關這時才開口說:“我這傷是自己碰爛的,沒人出錢,少開點葯。”

那個老花工等不住他們就跑來看看,常大伯見他來了高興地說:“老兄,你來了就好,麻煩你照看一會,我今天有要緊事,只好有勞你了。”

老花工遲疑地說:“照看可以,我出來幹活,身上沒帶錢。”

常大伯說:“那不要緊,我出來帶了點錢,給他把手續清了再走。”

老關感激着說:“老常哥,多謝了,你的錢我會還的。你們有事都忙去,我這點傷不要緊,能行能走,不用人陪,給我把羊拉來就行了。”

常大伯對那醫生說:“大夫,他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惹不起人家,藥費還得自己出,你少開點便宜葯吧。他這點傷,本來不治也行,為了保險期間把傷口處理一下,開點預防消炎葯就行了,可你們還要掛吊針。

大夫,不必要的葯就不要用了,是葯三分毒,用多了沒好處。你們不能只為了賺錢,給病人加些不必要的負擔。”

醫生妻子生氣地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用的葯不該用?”

醫生紅着臉說:“我,我開的葯,都是對人有好處的。”常大伯說:“我不和你抬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看病要重醫德哩,你們敢審核嗎?”

醫生妻子說:“那就給他掛兩瓶,開两天葯,把賬一結算了。唉,农民就是小氣,自己舍不得出錢,還嫌人家用的葯多。”醫生寫了張單子,他妻子算了算說:“一共一百二十一,給百二好了。”

常大伯吃驚地說:“啊,這點小傷就一百二,藥品不是降了幾回價啦?”

醫生妻子說:“降價,誰給誰降價哩?廣播電視上說降價,那都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啥葯剛一降價,藥廠馬上就不造了,換個名字就成了新葯特葯,價錢不但不降,反而成幾倍、幾十倍地往上漲。”

常大伯心裏有事,不想和他們多說,自己也確實不知道醫生妻子所言是不是事實。他就不再多說,趕快開了一百二塊錢,和老關、花工告別,走出診所,跑過去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去辦自己該辦的事情。

常大伯一連進了幾家食堂都沒訂成,人家說八月十六的酒席早訂完了。他這才知道玉順所言不虛,自己還以為避高峰的人多,低峰期也成了高峰啦。原來,現在的食堂不比以前,吃飯的人多了,天天都是高峰。

常大伯來到一家比較偏僻點的食堂門口,看到門前停的豪華小車沒有別家多,估計他們的生意也沒有別家好,訂幾桌酒席可能沒有問題。

常大伯把自行車放到一塊空地上正要加鎖,忽聽有人大笑着說:“哈哈哈,你那破車子還用鎖嗎?送人也沒人要。”

他抬頭一看,食堂門外的台階上盤腿坐着一個胖大老頭。上身穿着一件對襟灰布衫,扣子一個都沒扣,肥大的肚皮完全露在外面也不怕冷。頭髮鬍鬚剃得又光又凈,一張胖臉笑嘻嘻的。常大伯看着他想,如果拍電影的要找扮彌勒佛的角色,此人不用化妝就最合適不過了。

常大伯沒有再鎖車子,走到那人跟前笑了笑說:“多謝提醒,我那破車子的確用不着鎖。你坐,我進去辦點事,一會就走啦。”

那人微微點了下頭說:“笑人的話還謝啥哩,快去辦你的事吧。”

常大伯走進門,來到櫃檯跟前說:“同志,我是來訂酒席的,時間放在八月十六。我選這個日子是為了避過十五前的高峰期。”

櫃檯里有個年輕女子笑了幾聲說:“啊呀,同志,聽着怪新鮮的。這位老同志,要訂酒席就坐到外面沒人的地方等着,經理正在二樓給人家主持生日慶典,一時半會下不來,你得等一會。”

常大伯掃視了一下前廳說:“裡邊有坐位,為啥叫我坐到外邊去?”

那女人說:“老同志,你這樣的同志坐在裡邊不太雅觀,顧客出來進去的,看到你以為是要飯吃的,與食堂的形象不好,還是自亮一點。”

常大伯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說:“啊呀,我怎麼把在地里幹活的衣裳穿出來了。對不起,我早晨回家忘了換,坐在裡邊的確不合適。”

常大伯剛走出門,外面那個胖子就大笑着說:“哈哈,轟出來了。怎麼樣,咱兩個坐在一起挺合適的。來,來,人以群居,物以類聚嗎。”

常大伯不好意思地說:“我走的時候忘了換衣裳,把地里幹活的衣裳穿出來了。老兄,你是哪裡人,也是等着訂酒席嗎?”

胖子還是大笑着說:“哈哈,我嗎,不訂酒席,我是來拉酒席的。”

常大伯好奇地問:“怎麼,拉酒席,酒席咋能拉哩?哦,對了,你家裡有老年人,行動不便,所以才拉回去吃。”

胖子說:“不對,不是給人吃,我拉回去是給豬吃的。當然,我自己也揀好的吃上一點,不然,怎麼能長得比豬還胖。”

常大伯坐在胖子旁邊說:“哦,你是養豬專業戶,到食堂拉泔水哩。”

胖子笑眯眯地說:“談不上專業戶,土地收完了,农民太閑了,沒猴耍了就養幾頭豬耍耍,也算是自謀職業吧。現在的食堂,泔水算啥哩,剩湯剩飯、剩菜剩饃多的是,裡邊儘是好東西。肥肉沒人吃,都倒在剩菜里啦。我覺得讓豬吃自己的肉有點殘忍,就把肥肉揀出來喂狗和我自己。”

常大伯又問:“你給食堂出錢不?”胖子大笑着說:“你問得太可笑了,出錢,誰給誰出錢哩?替他們處理垃圾,不要他們出錢都是好的。現在不是以前,农民都搞家庭副業,家家養些豬雞牛羊,食堂里的泔水要的人多,有關係的熟人才能拉。現在的農村沒人搞家庭副業,大養豬場給豬吃的都是配方飼料,要泔水剩菜的豬場不多。大飯店裡的都用不完,誰能看上這種地方的小食堂,拉回去不夠運費錢,我就是看到這點才養豬哩。”

常大伯說:“不錯,你眼光不錯,也算是一項廢物利用吧。泔水剩菜養豬,成本小,利潤大,你可以大規模地養,數量大了收入大。”

胖子說:“唉,大不了啦,年紀老了,沒有那樣的雄心壯志,多少養點,有個營生就行。這活又臟又累,孩子們不願干,咱自己掙幾個錢用着方便。大凡能鵮能咬的出名人物,誰能看上這種事,人家都把心用在爭官奪權上邊啦。開發區的农民,只要能爭得冠冕加身,掙錢比養豬容易得多。你看門外這些小車,只有路邊放的那幾輛才是憑勞動掙的,值錢也就三五萬元,它們的主人,不用問就是有點專業技術的人物。”

常大伯好奇地說:“哦,你對車挺有研究,看車就知道主人是幹啥的。”

胖子謙虛地說:“談不上研究,經常在食堂門口坐哩,見的多了、聽的多了,當然就知道的多了。車跟車不一樣,還有一輛頂百十輛的。”

常大伯吃驚地說:“不可能吧,都是四個軲轆,明晃晃,亮晶晶的小車,坐人都差不多,好的能有多好,一輛就頂百十輛。”

胖子說:“咱只知道大概價錢,不知道為啥那麼值錢。門外停的這些車沒有多麼太值錢的,最貴的就算那幾輛豐田、本田啦,價值就在二十到五十萬元之間。它們的主人無非是委員、主任、組長之類的小人物。”

常大伯又說:“幾十萬元還是小人物,那麼,大人物的車該是多少錢?”

胖子說:“那我就不清楚了,咱也沒見過多麼大的人物,只見過村長開的車是一百來萬元的寶馬,書記的車是二百來萬元的雪豹。”

常大伯吐着舌頭說:“天哪,不就是坐個人嗎,不論啥車還不是一樣的,幹嘛要買那麼貴重的車哩?那不是出大錢辦小事,太不值得啦!”

胖子又說:“你怎麼知道不值得哩?人家那叫上檔次,車值錢了檔次就高,氣派就大,作用當然也就多了。我們那兒有幾句順口溜說的是:

當上村長乘寶馬,爭到書記坐雪豹,

組長委員職位低,本田奧迪勝官轎。

刑律雖有受賄罪,不見法院送傳票。

平頭百姓不掌權,丟掉土地沒啥靠。

常大伯聽了胖子的話,認真看着那些小車,突然發現一輛車有點面熟,仔細再看,啊,那不是剛才在路上打老關那小伙開的車嗎。他就問胖子說:“老兄,你看左邊第三輛是啥車,它的主人是干什麼的?”

胖子連看都沒看就說:“知道,知道,那是價值二十來萬元的本田,車主是個幫閑的年輕人。沒有職業,正事就是替人赴宴坐席。”

常大伯這回沒有吃驚,而是冷笑着說:“稀奇,稀奇,咱沒經過世上還有這一行,幫人吃飯。有意思,可能也算一項新生事物吧。吃飯還要請人幫忙,如今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呀!你知道都是誰請他幫忙吃飯?”

胖子又說:“知道,知道,最多的就是替村長的兒子吃飯。村長的兒子該赴的宴席太多,自己吃不過來,不去吧,面情過不去,人有敬意,須當領之嗎。所以,有些不太重要的人物、禮節性的應酬,叫人替自己去行個禮,坐坐席,這小伙就有了正當職業啦。”

常大伯感嘆着說:“唉,替人吃席,好職業呀!別說七十二行,就是八十三行裡邊也沒有這種職業,願意干這一行的人一定不少吧?”

胖子說:“不少是不少,這事雖然不講什麼技術,不要什麼學位證書,但也不是誰都能幹的,其首要條件就是村長的開國功臣。能當村長,當然知道現在不是過去,絕對不敢做卸磨殺驢的蠢事,還得把這些驕兵悍將好吃好喝地籠絡好。他也深知現在保護野生動物,狐兔鳥獸不可能盡,自己怎能藏弓烹狗哩?沒有一幫誓死捍衛的鷹犬,他那土皇上是坐不穩的。”

常大伯把自己在路上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胖子卻無所謂地說:“嗨,那算啥哩,少見多怪罷了。他們的理和咱們不一樣,說不通,惹不起,只能敬而遠之。人家過人家的貴族生活,咱們過咱們的平民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只求相安無事罷了。挨兩個耳光不要緊,一會就不疼啦。”

常大伯生氣地說:“你說得不完全正確,樹欲靜而風不止,老關又沒惹他,他不管也就罷了,年輕人為啥要打一個老頭哩?”

胖子又說:“為啥,他們能說出好多理由來。要不是你和老花工及時趕到,老關挨的打,可能就不是兩個耳光那麼簡單。”

常大伯氣憤地說:“不簡單還能怎樣,法治社會難道沒王法啦?”

胖子臉上沒有了笑容,他也嘆着氣說:“唉,平心而論,現在的社會確實不錯,就是有錢人太多了。錢太多了就會使人變壞,好東西就變成瞎東西啦。你看現在違法犯紀的,不講道理的都是有錢人。”

常大伯說:“你這話我不完全認同,錢多了未必是壞事,主要是看啥人擁有。有思想,有品位的人錢多了,就會為社會、為人類創造更多的財富。就像你這樣的人,如果能把兒女親朋發動起來,辦個大養豬場,一來能給食堂里的泔水、剩飯、剩菜找到出路,二來也給許多失去土地、沒有工作的人找到生路。三來么,用不了幾年,你自己也能坐上幾十萬元的小車啦。你也能目空一切、趾高氣揚、仗勢欺人啦。”

胖子眯着眼睛說:“我就是真有了錢,也不會買那麼值錢的小車,更不會仗勢欺人。你說這話倒是不錯,辦豬場一定能賺好多錢。”

常大伯忙說:“所以說錢要看啥人擁有,你有錢就能辦好多有益、有用的事情,就會為國家,為子孫後代創造更多的財富。

國家政策這麼好,養豬還有補助,只要你有經驗就好好乾,這樣掙的錢越多越好、越多越光榮。而那些利用非法手段獲取錢財的人,他們只能囂張一時,遲早都會窮途末路,得到應有的制裁。”

胖子撲閃着眼睛說:“其實,我對養豬很有經驗,辦豬場國家支持---”

常大伯着急地說:“那你此時不幹,更待何時,好好想想,我進去看經理忙完了沒有。”胖子不知聽到沒有,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常大伯走進食堂大門,裡邊那個女人已經不知去向。常大伯猶豫了一下,就順着樓梯上到二樓,啊,大廳里的賓客還真不少。前台有個燙着貴妃頭的年輕女子,雙手抱着兩個身穿壽星服,頭戴壽星帽的小傢伙,正在接受大家祝福。滿大廳的人全都面對壽星,使勁地唱着生日歌。

常大伯只能看見壽星後背,自己不由得心裏想到:這麼小的孩子,不知能活不能活,過啥生日哩。還搞得這麼隆重,真是閑得沒事干啦。唉,現在的年輕人,咋盡弄些沒名堂的事哩?

生日歌終於唱完了,常大伯正要問人,就聽那個貴妃頭高聲說道:“謝謝,謝謝各位先生、女士們,前來參加我這對寶貝兩周歲的生日慶典。為了答謝各位來賓的深情厚誼,就讓他們給大家行個鞠躬吧。”

常大伯更驚奇了,天哪,兩周歲的孩子就這麼小一點,他們還會行鞠躬禮?正想着又聽貴妃頭高聲說:“竹竹、仙仙,面向來賓,鞠躬致謝。”

那兩個小壽星果然轉過身來,向大家不住地點頭。全場只有常大伯一個人大吃一驚,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孩子,而是兩隻滿臉長毛的小狗。

天哪,人家是給狗過生日哩,先人把屎吃得多啦。常大伯在心裏生氣地罵了起來。人家不管他生氣不生氣,該喝彩地使勁喝彩,該鼓掌地拚命鼓掌,滿大廳的人好像慶祝抗戰勝利那樣興奮,當時沸騰起來了。只見那:

有的喊,有的叫,有的開懷放聲笑;有的扭,有的跳,有的吹起西洋號;有的摟,有的抱,有的戴上獸頭帽;整個大廳沒閑人,一場舞會好熱鬧。只有常大伯一個人憋了滿肚子氣,一口一口地咽着走下樓去。

門外的胖子看他出來臉色不好,就招呼着說:“沒訂成不要緊,你去得早了,咱兩個再諞諞,等一會再去就到時候啦。”

常大伯坐在胖子旁邊,連續噓着長氣說:“唉,唉,好氣人也!他們乾的啥事嗎,人家是在給狗過生日哩!真真是先人吃了屎啦。”

胖子淡淡地說:“這有啥奇怪的,現在的有錢人,把寵物看得比他先人重要得多。別生那些閑氣了,你剛才說的話很有道理,錢看在啥人手裡,我要是有了錢,絕對不會幹那羞先人的事,我回去就辦養豬場。”

常大伯不生氣了,他看着胖子說:“好,咱們為啥不能成為有錢人哩。我已經承包了幾個村的荒墳墓地,想把它務成果園,以後再辦個果脯廠,給村裡不能外出的农民找點事干,我自己也會變成有錢人的。”

胖子興奮地說:“好,你好像比我年齡還大,你都有決心辦廠,我為啥不能哩?今天回去好好計劃計劃,把全家人動員起來好好乾。”

常大伯高興地說:“對,咱兩個都好好乾,發揮餘熱,臨死之前給後代創點家業,為社會做點貢獻,死了也會含笑九泉的。”

這時候,那個坐櫃檯的女子出來透氣,常大伯看見她就問:“喂,同志,你們經理忙完了沒有?”女子說:“還沒有,再耐心等一會。”

常大伯又問:“你們經理閑得沒事啦,人家給狗過生日哩。他就鼓那麼大的勁,又是主持慶典,又是組織舞會,比他父親都敬事。”

那女子笑着說:“老同志,你算是說對了,人家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嗎。經理就是憑人家當的,我們也是憑人家吃飯的,能不敬事嗎?你們农民一年能進幾次食堂,指望掙你們的錢,恐怕早就關門大吉啦。”

常大伯說:“這話倒是不假,农民的確不大進食堂。可是,人家-----。”

女子打斷他的話說:“你可別小看那兩隻小傢伙,聽說叫貓狗,他們的父親是狗,母親是貓,既有貓的機警靈活,又有狗的忠實可靠,值錢沒多少,恐怕全縣农民的命價也沒有他們值錢。主人把他們當祖先着敬哩,頓頓吃飯都是同桌同坐,你想,上帝的祖先過生日,經理能不盡心嗎?”

常大伯沒好氣地說:“真是史無前例的新創舉呀!這狗太有福了。你們經理在商言商,極力討好顧客那倒無可厚非,這些人都乾的啥事嗎?”

胖子說:“啥事,一人得勢,雞犬升天。他們啥事也不用干,收入就跟江水一樣,源遠流長,濤濤不斷。咱們閑心少操,干好自己的事吧。”

常大伯無奈地說:“是呀,指望咱一介草民,說也是自討沒趣,誰會聽咱的話呀!只能靠那個長眼睛的委員、代表們向上反映了。”

胖子站起身說:“別費那些腦子啦,咱們各干各的事,後會有期。”

胖子向食堂的後門去了,常大伯也跟那個女子走進前門。櫃檯里坐了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看到女的進來就說:“米梅,哪家的手續清了,你把賬記了沒有?”女子說:“記過了,一共是一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不會錯吧。經理,這位老同志是來訂酒席的,時間是八月十六,你看行不?”

那個男子急忙走出櫃檯,滿臉堆笑地迎着常大伯說:“啊呀,老先生,失敬,失敬,我還以為是丐幫長老哩。原來是上帝到了,快請坐,快請坐。米梅,倒茶,把好茶恭弘=叶 恭弘泡上。八月十六,好日子呀!不是訂婚,就是結婚,老先生,訂幾十席呀?我們一定滿足您的需要。你們农民現在沒有地啦,手裡有的是錢,過一回事客不會少,最不行也得五六十席吧?”

常大伯往椅子上一坐說:“不是,我是過節待客,有兩席就夠了。”

經理弄了個狗咬尿泡——空喜歡,臉上的笑容當時就沒有了。他沉默了一下說:“兩席就兩席吧,米梅,你和他訂一下,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經理說罷,起身就走,看見米梅端着茶杯走來,伸手接在自己手裡,喝了一口說:“啊,剛跳完舞,口渴極了,這老頭白耽擱了我半會時間。”

經理端着茶杯喝着說著上樓去了,米梅坐進櫃檯問:“喂,老同志,你要訂什麼樣的酒席?過來把定金繳一下。”

常大伯說:“就是農村一般的待客酒席,八個涼盤,十二道吃,具體都是啥菜,你們就按常規辦。雞魚大蝦、牛肉豬蹄都得有吧?”

米梅說:“有,有,你說的是農村低檔酒席,每桌三百二,一共六百四十元,定金收百分之五十,你交三百元,我給你打個手續就行了。”

常大伯心裏咯噔一響,覺得價太大了,在家裡待客,一席最多一百二三,這裏就貴了一倍多。但他想到玉順和自己說的話,只好硬着頭皮說:“三百二就三百二,我來帶的錢不多,在路上幫別人墊了醫藥費,身上只有一百多啦。同志,定錢就是定個事,多少一樣,我先交一百吧。”

米梅板着臉說:“沒帶錢訂啥酒席哩,一百元都能定個事。到時候你們不來,我們準備的酒席給誰吃呀?不行,不行,要定就得交三百。”

常大伯忙說:“你放心,我訂的酒席肯定來哩。”米梅又說:“不行,現在的人,誰相信誰哩?只有把錢捉到手裡才保險。”

常大伯搓着手說:“這咋辦呀,這咋辦呀?那你先收一百,我回去再取二百。”米梅說:“那你取來了再訂,先收一百,手續咋打哩?”

常大伯着急地說:“那你給我留下,我盡量快點來。”米梅不耐煩地說:“快去,快去,給你留下,說得好聽,要是有人來訂,就沒有你的啦。”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話一點不假。智多星的辦法不知跑到哪裡去啦,他只能急急忙忙地走出食堂大門,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自行車跟前,調轉車頭,飛身上車,剛上公路卻見玉順騎着電摩,迎面而來。

常大伯想躲已經無處可躲,只好下車停住,玉順剎住車問:“哥,訂好了沒有?”常大伯不想再讓玉順出錢就點着頭說:“好了,你回去吧。”

玉順再問:“訂了幾席?”常大伯繼續撒着慌說:“兩席,你先走吧。”

玉順卻說:“兩席不夠,好我的哥哩,你也不算算人數,咱們要多少人哩。咱兩家現有六口,加上祥俊桃花就八個啦,咱兩個女兒女婿加上孩子也得一席,嫂子的三個女兒女婿還有孩子,三席都坐不下。”

常大伯沉默了一下說:“不行了咱們就不坐了,都叫客坐。”

玉順又說:“那怎麼行?你也不想想,咱們都是長輩,咱們不坐娃們坐得住嗎?咱們不吃娃們吃得下嗎?”常大伯說:“不行了我再加一席。”

玉順說:“三席也不夠,玉柔的女兒剛才來電話說,他們也回家看母親哩,玉柔就叫他們十六回來。”常大伯愣住了,半會也不知說什麼。

他想,自己這些親戚都好說,人家玉柔的女兒女婿從上海遠道而來,而且還是第一次來看母親的新家,咱就得像個樣子才是,一般的低檔酒席好像拿不出手。他只好照實說:“玉順,不瞞你說,酒席還沒訂好。人家要三百元的定金,我身上只有一百元,我是急着回家取錢的。”

玉順卻高興地說:“沒訂就好,我正熬煎訂了不好退哩,既然沒訂就不用訂啦。在食堂待客是我提出來的,為地是方便省事,讓兒女們都能夠乾乾凈凈、快快樂樂地過個節。接了玉柔女兒的電話以後,又覺得不大合適,人家第一次來看母親新家,卻要急着去食堂吃飯,在家裡停不了多大一會,想看都沒時間。不如在家裡方便,客人主人都有時間互相了解。”

常大伯從容鎮靜地說:“看來,想省事也省不成了。玉柔過來的時候沒有待客,這回給親戚朋友都通知一下,請廚師多做幾席給她補上。”

玉順說:“補啥哩,還是不要聲張,只做四五席,就算過節待客哩。”

常大伯說:“聽你這麼說,又得讓兒女們自己動手。”

玉順說:“不用,誰都不用動手。祥俊來電話說:學校過節放了假,食堂的廚師們組織了一幫人外出包席,連工帶料包到底,火都不要主人燒,端盤上菜,涮鍋洗碗,全是他們自己的,主人只管陪客坐席就行。”

常大伯又說:“咱們只做四五席菜,不知人家來不來?”玉順說:“來哩,主要是咱們的高峰避得好,十六這天沒人叫,人家說就當幫忙哩。”

常大伯說:“那好,你回去吧。我進去給這家說說,不叫給咱留啦。”玉順搖着手說:“快回,快回,只要你沒交定金,人家就不會給你留。”

常大伯還是回頭走着說:“哎,咱去說一聲怕啥。”他還是把車子撐在食堂門口,自己走進去說:“喂,同志,我說的酒席不訂了,你們給人家訂吧。我兄弟已經把廚師找好了,決定在家裡待客。”說罷回身就走。

常大伯走出門還能聽到那個經理抱怨着說:“你這娃也不會靈活,剛才要是先把一百元收了,那不是成了咱們的啦。”

常大伯從食堂出來,玉順早就不見人啦。他趕回家裡對玉順說:“這回待客,不管花多花少都是我的。”玉順笑着說:“行,這話還用說嘛。”

待客的事總算訂好了,常大伯又去小坆崗干他的事業。玉柔在家裡抱怨着說:“這回待客,連工帶料,怎麼也得一千好幾。祥合沒在家,他兩個沒有工資,這錢咋能叫他出,還是咱們出了吧。”

玉順狡黠地笑着說:“咱不答應,他就不行,如果真叫他出,一千多元對他來說,的確是個沉重負擔。我想先和祥俊說好,他們講好的價錢不要回家說明,事過完后就說同事之間,放假沒事過來幫忙。如果要給錢就給四五百元的成本費就行了。我估計他會相信,出四五百元問題不大。”

玉柔高興地說:“好,這辦法不錯,咱就這麼辦。”夫妻兩計劃停當,便着手準備待客事宜。一切需用的東西物件,很快準備齊全。

光陰荏苒,幾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人們都在十五以前待了客,出了門,月餅轉了好幾回。吃了酒席賞了月,親情傳遞有感覺。只有常大伯和玉順兩家與眾不同,直到八月十六這天才賓客滿堂。

最先回家的還是祥俊和桃花,他們十五下午就把廚師一干人等領進家門,只忙了兩個鐘頭,人家就把一切準備就緒,趕天黑又開着專車回去了。

十六中午,客人們如期而至。玉柔的女兒女婿帶着孩子坐飛機回到西安,又從機場乘出租來的。大妮夫妻還是開着貨車,柳枝的女兒女婿這回不是窯上的農用三輪,而是一輛乳白色的麵包車,車后還貼着實習二字。只有二妮是一個人騎着自行車來的。大家在一起互相問寒問暖、親親熱熱、其樂融融。做菜的全包的確省事,主人一點也不用麻煩,完全有時間陪客人喝茶聊天,談論介紹。愛看電視的看電視,愛聽音樂的聽音樂。

客人們多是年輕一代,和老年人的共同語言不多,常大伯玉順他們招呼完客人之後,到成了局外閑人,無事可做就在院里和孩子們玩。

二妮停了一會就過來說:“爸、媽,我的攤子開業不久,生意還差不多,我想回去出攤,就不坐席啦。”常大伯尚未表態,柳枝連聲說道:“不行,不行,這麼多的客人,好不容易團聚一次,你咋能走哩?生意再好也不在乎這麼一天。人家都是兩口帶着孩子,你只來了一個還要走。”

玉順接着問道:“二妮,你這攤子一天能掙多少錢?”二妮說:“我一天能掙一百來元,如果有人幫手,估計能掙二百多。”

玉柔順口就問:“那你咋還是一個人,強子幹啥着哩?”二妮無奈地說:“唉,還是老樣子,他是不可救藥了。我受點苦倒不怕,還得受他的氣,沒錢了就跑到攤子上胡攪蠻纏,抓住營業款拿着就走。我還得像防賊似的防着他,賣點錢趕緊藏起來,他找不到錢就胡罵,我拿他實在沒有辦法。想離婚,他不會輕易同意,這幾天跑得連人都不見啦,我該咋辦呀?”

女人家眼淚多,二妮說了幾句,兩行淚水又掛在了臉上。柳枝氣憤地說:“他強子真真是六月的蘿蔔——少窖。咋辦呀,你別走,今天把席坐了,就叫他們和你一塊去,把那東西美美教育一頓。就要叫他娃知道:辣子是辣的,錐子是扎的,女人不是受欺壓的。”

二妮忙說:“不行,媽,他都成了癩皮狗,滾刀肉啦,指甲摳了賴刀傷哩。要是打他一下,他非變本加厲地耍賴要錢不可,沒有一點好作用。”

玉順接着說:“靠打不是辦法,打得輕了不解決問題,打得重了咱還犯法哩。我出去諮詢一下律師,不行就起訴,咱不能跟賴皮狗混一輩子。”

常大伯正要開言,桃花走過來說:“廚師叫開席哩,大家可以邊吃邊說。”主人連忙招呼客人們入席,今天席上沒有強子,沒有人猜拳行令,廚師們緩緩地做着,客人們慢慢地吃着說著,大家有說有笑、都很開心。

滿屋子只有二妮一個人看別人,想自己,臉上難免流露出傷感之情。酒席剛開一會,她就走到父親跟前說:“爸,媽,你們慢慢吃,我走呀。”

常大伯說:“走就走吧,你再稍等一會,我寫幾句話給強子捎回去,如果他還不聽不改,咱就作最壞的打算。”說著取來紙筆,揮筆寫到:

強子,我女兒千挑萬選的女婿:

作為女兒的父親,女婿的丈人,不願看到一個家庭四分五裂沒指望,兩個兒女,沒爹少娘受恓惶,我才不得不說你幾句。夫妻之間有矛盾,先問自己對不對,你何不問問自己是不是盡到了一個當丈夫、做父親的職責?

大凡女人嫁漢,為了穿衣吃飯,嚮往家庭溫暖,丈夫關愛。你作為男子漢大丈夫,如果能夠挑起養家糊口的擔子。何必讓婆娘家拋頭露面去借錢,東奔西跑謀生活,出門受勞累,回家沒快樂。

人非聖賢,誰能無過,世上沒有十全之人。兩口子既然走到一起,就當珍惜緣分,互相包容體諒,求大同,存小異,腳踏實地的過日子。而不能懶懶散散,只說不幹。看你們今日債台高築,夫妻抱怨,如不懸崖勒馬,勢必婚破家爛。二妮以前雖有不對之處,現在卻能認清道路,為你們的日子吃苦耐勞,為你們的兒女起早貪黑,而你都幹了些什麼?

我知道你的嘴比八鴿都巧、理比公路都長,自以為放之四海而皆準,只可惜本事連三國時期的阿斗也不如。只會吃飽喝足倒頭睡,頭頂香盤送江山。人家阿斗還有先人打的江山可送,而你只有一張會吃的饞嘴,一身無用的懶肉,和滿身要命的債務,而今社會誰會要這些哩?

我的話雖不中聽,但未必不是好話。我希望看到你們同舟共濟、努力爭氣,頑強拼搏,出人頭地;而不是斤斤計較、分道揚鑣,妻離子散,前途渺茫。天上下雨地上滑,各人跌倒各人爬,別人看見不敢拉,只怕雙腳把泥踏。各人都有自己的日子,不會把血汗白白送進無底深淵。

騙子手伎倆再高,受騙者總有醒悟的一天,誰都會牢記前車之鑒,絕不會有五次三番。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自己掙錢自己花,死水無源必干盡,破爛多揀能養家,勤人憑手生活美,懶漢靠嘴不頂啥。男兒生世當有志,肩上不怕重擔壓。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雖說錢乃過眼煙,沒它腰桿挺不端,一文困倒英雄漢,三日餓垮鐵人肩。難關重重咬牙過,債台壘壘狠心搬。不受越王嘗膽苦,怎叫日月換新天。

常大伯寫到這裏,忽聽身後有人大叫,連忙回頭一看,只見那:

廚師火工這邊看,客人住筷不吃飯。要知是誰為啥喊,下迴文中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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