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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回找幸福爛車換好帶 望老樹舊話寫新作

更新時間:2018-06-05 10:19:50字數:14637

車憑好帶行千里,民有清官幸百年。

選票竟至萬元貴,爭權到手多倍還。

經濟開發效益大,可嘆良田變荒原。

誰能說清是與否,老樹不知所以然。

誘惑莫過權,有權好弄錢。贓官受贓話,青史頌清廉。

老樹經百年,無口不能言。千恩皆好記,萬事古難全。

閑話永遠說不完,接着上文繼續談。上文說道:常大伯去縣醫院看望老蝴蝶,為了換老蝴蝶的兒子青娃回家澆地,自己在病房裡堅持了两天一夜,經歷了自己從未經歷過的探病情景,見到了從未見過的外國名產‘天龍果’。青娃來了以後,自己又去祥俊教書的學校看望孫子小凡。在祥俊那兒嘗到了自己從未吃過的中華名果獼猴桃。

獼猴桃外表不光,果味精美,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情不自禁,用祥俊的筆紙,寫下了一段和獼猴桃一樣精美的嘗后感言。祥俊看到以後,又把獼猴桃比作中國的农民,用常大伯的音韻把這篇感言續完。

常大伯在侄子那裡吃過飯後告辭回家,一路上回想着這两天在醫院里的眼見耳聞,心潮彭拜、百感交集,卻又無可奈何,回到家天已黃昏。

當他走近自己哪所沒有門扇的院子,雖然寂靜無聲、冷冷清清,從前到后闃無一人,但他心裏卻是熱乎乎的。因為,家裡已經變了樣子。屋裡屋外,前前後后,全都打掃得乾乾凈凈;前廳里,農具桌凳,件件擺放得整整齊齊;廚房裡,鍋碗瓢盆,樣樣收拾得有條有理。 但見那:

油鹽醬醋樣樣夠,窗上玻璃明如鏡;

灶台乾淨案板平,門後放着新水瓮。

再進糧倉看一看,十袋麥子摞端正。

看了前院看後院,到處整齊又乾淨。

常大伯前後轉的看着,心裏想着:地方一定是玉柔和鄉親們打掃收拾的,麥子可能是玉順跑着要回來的,這些東西又是誰買的哩?不可能是玉順買的吧。只有一两天時間,能要回來十袋麥子就很不錯啦,怎麼會有時間去買這些東西。他想着轉着走進自己住房,啊!房子里的東西不但樣樣不缺,桌子還放着一台新彩電,好像比杏花房裡那台十七寸的還大。炕上鋪得平平整整,被褥枕頭,應有盡有,炕頭放着遙控器和一台小收音機。

常大伯心中納悶,這些東西都是誰買的哩?是女兒吧,不可能,她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即便知道了也沒有這麼大的能力。自己都是塌賬累債、八寸拽一尺哩,咋會有能力幫我?就是有,咱也不能要她們的東西。不行,我得去那邊問問,他們一定知道是誰拿來的。

常大伯滿腹狐疑地走進隔壁兄弟家裡,玉順和玉柔正在客廳看電視,看他來了連忙招呼讓座。玉柔很快泡了杯茶遞給他說:“哥,喝吧。”

玉順就把昨天出去的經過說了一遍。玉柔接着說:“哥,玉順和我商量過了,你今後就在這邊吃飯。糧食不用買了,灶具也不用置了,咱就這麼三口人,能吃多少飯嗎,趁不着開兩個灶。”

常大伯說:“這麼說來,那邊的情況你們還不知道。我剛回去,看到家裡啥都好好的,房子還有許多麥子,我以為是你從鄉政府要回來的。”

玉順驚訝地問:“怎麼,你那邊還有麥子,不可能吧。”

玉柔說:“有倒是有點,是我昨天和鄉親們把地上撒的麥子,和放糧食的底灘收拾了,總共有一袋多,磨一次面都不夠,而且還不幹凈。”

玉順接着說:“不幹凈就不磨面啦,地上撒的咋能凈哩?留着做種子。”

常大伯又說:“不對,要十來袋子哩,都裝得滿滿的,摞得整整齊齊。你們經常在家裡,只有一牆之隔,不會不知道是誰拉來的吧。”

玉柔疑惑地說:“不會吧,可能是你心裏老想着麥子,看花了眼。”

玉順也說:“有這種可能,人心裏有事,眼前就會產生幻覺。”

常大伯着急地說:“這是真的,不光是麥子,還有窗子上的玻璃,廚房裡的灶具,房子里的電視機,一切用具都是新的,這難道都是幻覺不成?不信了過去看么,我這幾天沒在家,家裡有誰來過你們都不知道?”

玉順站起身說:“這就怪了,走,過去看看,難道是神仙變出來的?”

玉柔也站起身說:“走就走,這两天來的人可不少哩,村裡差不多的人都來了。不然,我怎麼能幹完那些活哩?可是,大家都沒帶東西呀!”

三個人一同走到隔壁,正如常大伯所言,他們都不知道這些東西從何而來。最後走進卧房,玉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頻道多而清晰,音質清脆洪亮。他放下遙控器說:“這彩電還是新式的,不可能是兩個女兒買的,她們即便知道了,這邊沒人,也該到那邊問問情況。”

玉柔說:“這個容易,打電話問問就明白啦。”

常大伯說:“不用問,肯定不是她們,如果打電話問,她們不知道就知道啦,非來看看不可。我估計麥子是鄉親們湊的,東西可能是老財迷的孫子和蜜蜂王買的。這事得慢慢調查,他們既然不叫知道,問也不會承認。”

玉柔又說:“先別管他,拿來了就吃,有電視就看,有東西就用。我看這沒有門比有門還好,自己進出方便,不用開,不用關,別人送東西都不知道。哈哈,誰愛送就隨便送吧,那裡有不收糧的倉哩。”

常大伯說:“誰會經常給咱送東西,這一回我就感激不盡了。大家看我有了難處,明給怕我不要,就暗中想法相幫,不要都不由我。對鄉親們這種深情厚誼,我一定要報答哩,就算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玉柔說:“連人都不知道,咋報哩?我明天問問快嬸吧,她肯定知道。”

玉順說:“別問了,這事一定少不了她,知道也不會給你說。祖祖輩輩住在一起,誰的為人還不知道嗎,只要自己心裏有數,以後慢慢報吧。”

他們坐了一會,常大伯給他倆把醫院里的情況說了說天就黑了。玉柔叫常大伯一塊過去吃晚飯,常大伯說:“你們回去吃吧,我回來的時候在祥俊那兒吃了一頓大肉餃子,到現在時間不長,肚子還飽飽的。昨晚在醫院里被那個局長千金整得沒睡啥覺,這會睏得不行,只想早點睡哩。”

玉順說:“那好,你就早點睡吧。明天過那邊吃飯,一個人做飯不夠麻煩錢,就咱們三個人,再不要分得那麼清楚啦。”

玉順夫妻過去以後,常大伯先去廁所排放,然後脫鞋上炕,拉床薄單被,頭枕枕頭上,夏天夜很短,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來,滿身的乏困一掃而光,洗了臉,刷了牙,然後走進菜地里,把那些倒在地里的菜架重新支起,躺在地上沒有斷的蔓重新纏到架上,把那些沒有死的菜一顆一顆地扶起,給根底擁點土,再給這些劫后餘生,殘缺不全的生命澆點水。他還沒有弄完,玉柔就過來叫吃飯。

常大伯無法推託,只好和玉柔一塊過去。從此以後,玉柔做飯很早,頓頓過來叫他,常大伯甚覺過意不去,自己不等她叫就主動過去了。

一連幾天,三個人就像一家人一樣其樂融融,玉順夫妻還幫着兄長施化肥,把地澆了。儘管玉順夫妻對兄長熱情周到,說話帶笑,吃飯準時,事事關照,早把兄長當成一家人了,但是,有一點卻是無能為力。

常大伯每天看着他們恩恩愛愛、幸福美滿,甜甜蜜蜜,晝夜作伴,自己卻孤孤單單,鬱郁寡歡,總有寄人籬下的感覺。

玉順是個精細之人,自然明白兄長的心思,每在閑談之中,有意無意地提起柳枝,並多次說起她家住的地方、村名和道路。

玉柔也幫着腔說:“是呀,真應該去看看她啦,沒有多遠的路。讓玉順騎電摩把你帶上,一個多鐘頭就到了。三改的胳膊也不知好了沒有?就憑她丈夫給你幫了那麼大的忙,咱也應該去看看人家。”

常大伯沉默了好長時間才說:“這事我自己能行,你們就別管啦,我明天就去。你們也不要老想着我的事,把助學會的事撂下就不管啦。”

常大伯在玉順夫妻的感染下,不想老婆都不由他,一個人躺在土炕上心事重重,覺得自己這空空蕩蕩的屋子里,只有一個孤孤獨獨的老頭子,真該有個伴呀!柳枝的身影老往自己腦海里鑽,揮之不去,弄得他:

閉目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到天亮,揉揉眼睛伸伸項,起身抬頭窗外望,星星閃閃滿天上,遠處還有雄雞唱。他拉燈看錶,時針已近五點,不想再睡,起身下炕。首先辦完公事,接着洗臉刮鬍子,換了身自己認為時興的衣裳,對着鏡子照了照,自我感覺蠻精神的。他就想趁早上天涼,村裡人還沒起床,趕快走出村子,省得遇上熟人問短問長。

常大伯走到靠牆放着的自行車旁邊,這輛老功臣沒有進入執法隊的法眼,所幸平安無事。他習慣地用手壓了壓車帶,后帶一點氣也沒有,卸下氣門芯看看,雞腸好好的,可能是帶爛了,找來氣管打了點氣,準備騎到橋頭修車鋪補補。回房取了點錢就推車出門,騎上車子朝村外走去。

街道上靜悄悄的,睡在門口趁涼的人還沒起來。旁邊卧的小狗聽見動靜,懶洋洋地抬頭看看,見是熟人走路,又閉上眼睛睡着了。

常大伯推着車子走過那段爛得厲害的路,趕快騎上去走出村子,上了大路。緊蹬快跑地趕了二三里路,就覺得車子越來越重,知道車帶又沒氣了,只得跳下車子,推着向橋頭的自行車修理部走去。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大亮,可以看清路上的行人,路旁的景象。一輪紅日,不聲不響地爬上了東方的地面,金燦燦,紅彤彤,格外好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遠遠近近的地方,天底下的萬物生靈,都在吸取他的靈光,儲營養,保健康,榮光換髮喜洋洋。一陣涼風,自覺自願地送來遠處的花香。它那溫馨地氣味,瀰漫到祖國的平地山崗,大陸邊疆,沁入心肺,融進胸腔,滅病菌,通腸胃,保護人民身健康。

常大伯只欣賞了一會恬靜的早景,路上的車輛就多了起來。一輛輛呼呼而過,如同暴風驟雨一般。還有那些快似閃電的摩托,更讓人不寒而栗。他儘管小心翼翼地走在公路邊沿,還是被車風把衣裳吹得像鼓起的風帆。

修理鋪的門還沒有開,常大伯敲敲門喊:“甄師傅,怎麼還不起來?”

那扇門應聲而開,从里邊走出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老頭,手拿毛巾擦着臉說:“老常,你這是幹啥去呀?走得好早呀,我剛起來你就來了。”

常大伯說:“我看你的生意不行,就早點來照顧照顧。”

修車人說:“照顧不照顧都行,我這是放羊娃拾酸棗,碰上了捎帶幾個,碰不上也無所謂。反正老了沒事,消磨時間哩。兒子早就不讓幹了,我覺得停在家裡沒意思,沒有出來洒脫。在這裏消息靈通,眼界開闊,還能和老同學、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多少掙幾個用着方便,也能提高自身價值,咱這年齡的人,半截子入了土啦,在那裡不是混光陰嗎。再說,騎自行車的人少啦,修的人就更少啦,我要是不幹了,誰給你修車子呀?”

常大伯說:“說得也是,人家那些修理鋪,沒有修自行車的。我還得祝你長命百歲哩,要沒有你開着門,我這自行車壞了真沒辦法啦。”

修車人又說:“看你說的,我還是白屎巴牛,成了缺物啦。我知道你是無事不出門,今天到哪裡去呀?車子后帶怎麼又爛啦?”

常大伯說:“我就是閑得無事,才想出門轉轉哩,你再把帶補一下。”

修車人把毛巾搭在門外的鐵絲上說:“老同學,我上次就說你這外帶是複製帶,內帶再補還得爛。你總舍不得換好帶,要是半路上壞了就麻煩啦。特別是這熱天,沒有修車的就得推着走。老同學,車子就是憑四條帶跑路哩,你平時再細發,要騎車子就得把好帶換上。”

常大伯說:“你上次說我不信,以為不是你換的就說人家是複製帶,好像世上只有你的帶好。結果是日久見人心,外帶不好,內帶經常爛哩,不到半年時間換了好幾條。你這回把它換了吧,把你最好的帶換上。”

修車人從屋裡取出帶說:“你這帶早該換了,人家複製帶只能用兩個月,你都用了半年啦。把我這帶換上,叫你今輩子再不用換啦。”

常大伯用手摸摸他拿出來的帶說:“果然是好帶,可惜我這爛車子,換這樣好的帶,其他零件壞了帶還好着哩,那不是一種浪費嗎?”

修車人扒着帶說:“老常呀,你也太細發了,車子最費的就是帶,換條好帶不過幾十塊錢的事你都說浪費,人家那些換肝換腎的,換心換胃的,都是幾十萬、百十萬的花錢哩,那還不把你可惜死呀。”

常大伯取了個小凳坐在旁邊說:“我在電視上看過,有得尿毒症、白血病的人,通過骨髓移植、換腎的手術,就能救人活命。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那都是沒辦法的事,從未聽說有換其他內髒的。”

修車人乾著活說:“真的,真的,都是真的。科學發達了,人身上的器官就跟自行車的零件一樣,啥都能換。你不知道,社會上有錢人多啦,越有錢越怕死,都想着延年益壽,活個長生不老。全世界的學術權威看準了這一商機,拚命地研究養生之道,人體器官就可以隨便換啦。有錢人老了,出錢換上年輕人的器官,就可以像年輕人一樣生活啦。”

常大伯忙說:“不可能,不可能,這話不過是有錢人想入非非、做做美夢罷了,你怎麼能相信道聽途說?目前,沒有這方面的真實報道。”

修車人又說:“你不知道就不等於沒有,經常不出門,消息閉塞着哩。這種事目前還在秘密試行階段,不可能在廣播電視上公開,一般人當然不知道啦。還有一種傳說,說黑道上販賣人體器官,比走私販毒來錢快。”

常大伯沉默了,他對這方面的確孤陋寡聞,自己沒有見識就無從談起,只能靜靜地坐着,看修車人熟練地換着帶。

車還沒有修好,就聽有人走到身後說:“喂,老甄,今天運氣不錯,這麼早就發市了。看來,今早晨的茶像喝不成了。”

修車人忙說:“能喝,能喝,我給老常換條帶,一會就好了。水都燒開啦,你進去泡茶,咱三個老同學今天遇到一起,就該好好喝喝。”

常大伯回頭一看說:“啊,老關,原來是你呀。你們那兒不是都開發啦,怎麼倒像成了沒錢人?你那幹部派頭跑到那兒去啦?”

來人也是個老頭,看着邋邋遢遢,舊汗衫,半截褲,一雙看不清顏色的塑料拖鞋,全身臟兮兮的,眼睛沒有光彩,滿臉沮喪之色。看見常大伯就說:“啊,是玉常呀,我那兒的地征完了,村子還沒搬遷。”

常大伯又說:“那你應該是個有錢人才對,怎麼成了落架的鳳凰?你以前可是個爭氣好強,當了好多年村幹部的風雲人物呀?”

那人往屋裡走着說:“唉,一言難盡,老同學,我如今成了窮光蛋啦。”

常大伯‘哦’了一聲,正要再問,修車人說:“老常,別問了,讓他泡茶去。咱這個老同學,過去在大隊當過多年幹部,以為自己的人緣好,有當官的命哩。這幾年雖然老了,兒子卻硬梆了,上次換屆的時候他憋足了勁,一心要給兒子爭個村長噹噹。可是,開發區的地方,幹部油水大,官位值錢,競爭對手多,想當官的都在千方百計地搞活動、拉選票,竟把書記的選票炒到了每張一萬元,村長每張五千元。

我知道了就去找他,苦口婆心地說了一整,他不但不聽,還給我來了個豬八戒倒打一耙。說我是害紅眼病,害怕他兒子當了村長不憋氣。說什麼‘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娃會打洞,我這幹部生的娃,就有當幹部的遺傳基因哩。我,我這回一定要為兒子把村長的官位爭到手。’

我還不死心,繼續提醒着他說:‘老同學,不敢這樣做,成本太大,風險過高,攤那麼大的底爭個村長不值得,有那些錢幾輩子都吃不完。’

他又說:‘你知道個啥,不攤下河東的底,看不了下河東的戲。沒有投資就沒有收入,沒有付出那裡來的回報呀?成本大,利潤高嗎。人在世上還不是為娃活着,為娃可以吃苦受累、起早貪黑,為娃可以煞費苦心、割肉抽筋。我,我這回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為兒子爭個冠冕加身。’

就這樣,他孤注一擲,把多年的積蓄,連同征地補償款全部押了上去,結果還是沒有爭過人家。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比他有錢、比他高一頭大一膀的人多得是。人家除了用錢而外,還收買了黑道人物,用上了軟硬兼施、恩威並舉這一絕招。大部分人想過安生日子,都怕事,開始嘴上說的沒問題,投票的時候就轉了向。

競爭失敗以後,給他退錢的人卻寥寥無幾,花出去錢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再也收不回來啦。自己弄了個啞巴吃黃連,有苦不能言,這回打得爬下了,對啥都心灰意涼啦。兒子沒當上官,只好出門打工,自己東遊游,西轉轉,無可事事,吃得瞎,穿得爛,沒地方去就到我這裏喝個茶。”

常大伯聽着修車人的話十分震驚,似信非信地說:“你這話是真的嗎?怎麼競選村官還要花那麼多錢,聽你這麼說,村長五千、書記的選票高達一萬元。這可是違法的呀,國家咋能允許這麼做哩?

我只知道遠在清朝末年和民國時期,由於政府腐敗,地方官多是花錢買的。現在是新社會,是東方崛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怎麼會拿錢買的當幹部?”

修車人說:“老常呀,你真是無知極了,活生生的人就在當面你還不信。這可是人所共知的秘密,真真正正的新生事物,和過去拿錢活動完全不同。過去是把錢整整地送給上邊的大官啦,現在是把錢零散地分給下邊的群眾啦。開發區的人沒地了卻增加這麼一項收入,黨員比群眾值錢,除了選書記而外還能選村長,群眾卻沒有選書記的資格。

這樣一來,開發區的群眾覺悟一下子提高啦,都想爭取入黨哩。不光書記吃得開,入黨介紹人也身價倍增,這就無形中增加了一個新條件。”

常大伯說:“這麼說來,書記的選票價大,收入可能比村長高吧?要不然,他們為爭官花出去的錢,怎麼弄得回來?”

修車人又說:“賬不是那麼算的,村幹部的收入大致都差不多。同朝為官,如果收入懸殊,那怎麼和諧相處呀?要說書記一萬,不見得有村長五千的成本高,全村所有的黨員加在一起,總共沒有百十號人,普通群眾就有幾千,每張選票五千元,可能要比書記投資大哩。”

常大伯又問:“你不是說開發區的群眾都要入黨嗎,這樣一來,黨員和群眾的比例也就差不多啦。”

修車人笑着說:“老常呀,你真是天真得有點可愛。黨是那麼好入的嗎,真正夠條件的有幾個?儘管都寫了申請,人家支部可不是吃閑飯的,質量關把守得很嚴格,大都長期接受着組織考驗。一般平凡普通的老百姓,思想覺悟能有多麼高嗎,立場能有多麼堅定、實力能有多麼雄厚嗎?沒有幾個經得起長期考驗的,黨員人數也就增加不了多少。”

常大伯還在低頭沉思,修車人已經修好了車。他給車子打好氣,給修車人開了錢,不等邀請就自己走進修車鋪。

老關一個人坐在裡邊自斟自飲,進來人也不理不睬、麻木不仁,還背過頭不想看他。常大伯毫不客氣地說:“喂,老同學,你那光輝事迹可是真的?人家有錢人眼高於頂,看不起人,你都成了窮光蛋啦,怎麼還目空一切、看不起人?見我這老农民進來不屑一顧,我可沒用你的錢呀!”

老關回過頭說:“我是沒臉見你,人說‘火着賊偷當日窮’,我一沒失火,二沒遭賊,一下子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沒臉見人呀!”

修車人進來說:“老同學,你這是押寶哩,賭注下得太大,比失火遭賊還窮得快。不過,你也不是一無所有,還有家,用不着悲觀失望。”

修車人取來茶碗、凳子,倒好茶招呼常大伯坐下說:“老常呀,你村裡的人都把你叫和事老、智多星,很會開導人,今天就給老關寬寬心吧。”

常大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這話擔當不起,人常說:‘瞎事裡邊有好事’,我認為老關敗下陣來,沒有為兒子爭到官未必不是好事。

錢這東西不是萬能的,不能沒有,也不能太多,就是要細水長流,掙着用着、用着掙着,如果攢得太多,往往就變成壞事啦。你如果沒有那麼多錢,就不會去為兒子爭官,也不會受這失敗的打擊了。”

老關抬起頭說:“你這話說得不錯,我要是沒有那些錢,就不會有這回事了。我把錢花了,弄了個雞飛蛋打一場空,怎麼會是好事哩?”

常大伯肯定地說:“對呀,用這不合法的手段沒爭到官,不但會是好事,可能還把你兒子挽救啦。你想,用錢爭到的官清得了嗎?必然會想盡千方百計把花出去的錢弄回來,手越長膽就越大,肆無忌憚地幹些違法亂紀的事情。共產黨講究清正廉明,是絕對不允許幹部們這樣胡來,時間長了必然敗露,輕則撤職查辦,重則鋃鐺入獄,更有甚者會踏上不歸之路。如果你用這種辦法爭到了官,那麼,你爭到的可能就是斷頭台。

所以說,你把錢花了沒爭到官,這也是瞎事裡邊有好事,起碼保全了你兒子一生清譽。至於失去了的也不必往心裏去,錢這東西可有可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有啥吃,過得去就行了。”

老關的情緒大有好轉,眼睛有了點神,心裏還是不以為然。他看了看常大伯說:“老同學,未免太危言聳聽了吧。爭個小小的村幹部,能犯多大的法,只要把錢弄到手,大不了不幹啦,怎麼會上斷頭台哩?

你看開發早的地方,那個村官不是用錢爭來的。人家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快趕上過去的皇上啦。周圍儘是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謀士,辦事有的是忠心耿耿、兩肋插刀的幫手,也沒見誰把人家怎麼樣。”

常大伯又說:“少看賊吃肉,多看賊挨打。世事浮雲變,丹心孤月明。糜爛的生活不過是暫時的,長遠不了。既是僥倖多享受幾天又能怎麼樣哩?清凈平淡才是真正幸福的長遠生活,腐敗墮落只能苟安一時。

老同學,人活到世上,前進奮鬥當然是對的。但是,心不能太貪,不要把自己看得過高。一切量力而行、隨緣而過,大事幹不了就干小事,只要無愧於心,有益於人民,能幹的時候痛痛快快地干,到死的時候高高興興地死,這樣活着才會輕鬆愉快,才會感到幸福美好。”

修車人也說:“是呀,老常說得真好,人一輩子只要心胸開闊,知足常樂,還有煩惱的啥哩。你要是不給兒子爭官,有那麼多錢存在銀行里,利息都夠你全家用了。還有你當了兵的錢,加在一起不比退休幹部少,你也不是和他們一樣,過着不種只收、衣食無憂的日子嗎?你就是吃到死、用到底,那麼多本錢還不是給子孫後代留着哩,不比你爭村官強。”

老關大聲說:“老甄,再別說了,我現在腸子都悔青啦,說那些話能起啥作用嗎。倒是老常一席話使我輕鬆了許多,沒有錢了也好,再不用為它操心啦。就是家裡人把有錢日子過慣了,沒錢不習慣,老和我致氣。”

常大伯說:“這也沒啥,時間長了就會習慣,就會想開的。人到哪裡說哪裡的話。越王勾踐不比你這土村官條件好,還不是在吳國把奴隸日子過了好多年。你現在雖然沒有存款啦,家還在哩,不論干點什麼都會衣食無憂。兒子出外打工,你過去還當過兵,過日子有擔心的啥哩?”

老關臉上有了笑容,慢慢地喝着茶說:“老常,你這話說得不錯,我雖然沒存款啦,生活方面啥都不缺。沒有地也沒有事啦,整天東遊游,西轉轉,沒有一點意思。老常,你看我現在這情況,還能幹點什麼?”

常大伯想了想說:“是呀,人經常無可事事,沒有一點追求,每天虛度光陰,這樣活着無異行屍走肉,的確沒有一點意思。你們開發區那兒我去過,以前遍地都是莊稼,現在到處都是荒草。遠處,孤伶伶地站着幾棟樓房;近處,平展展地爬着幾條寬路;路邊,齊整整地立着巨幅標語;地里,靜悄悄地不見人跡。放眼望去,說是工廠不見廠房,說是草原沒有牛羊。多麼好的良田呀,就這樣荒着沒人可惜。咱對開發如同管中窺豹,只見一斑,的確不甚了解。我想,如果能把這些一歲一枯榮的荒草利用一下,讓它給社會、給人類,多少創造一點財富也是好的。”

修車人插話說:“這種情況到處都有,咱有啥辦法哩。聽說開發講究的就是經濟效益,你別看那麼多地長着荒草,經濟效益比種莊稼大得多。我聽在縣上工作的人說,這幾年開放搞活,縣上的經濟收入突飛猛進,比種莊稼的收入要增加好多倍哩,給群眾辦的好事可不少啦。”

常大伯感嘆着說:“唉,收入可能都是賣了地的錢,一畝地賣出去幾十萬元,給群眾補償三兩萬,縣上的財政收入當然大了。縣上有了錢,掌柜的好當,這幾年辦的好事的確不少。可是,我總覺得這樣的收入不甚牢靠,土地是死的,不會繁殖呀!賣一點就會少一點,賣完了就沒啥賣啦。群眾拿着三兩萬元能用多長時間?國家的土地是要養活子孫萬代哩。有人說單靠賣地賺錢,無異殺雞取蛋、割肉充饑,肉割完了,肚子還會餓的。我想,國家那麼多能人,不會不考慮這些,咱們只是不懂罷了。”

老關說:“你這就叫杞人憂天,國家領導是幹啥吃的,這些心用得着你操嗎。往後的科學越來越發達,養活人的東西不一定全靠土裡生長,很有可能來自宇宙空間,人不一定永遠吃糧食才能活命。”

常大伯疑惑地說:“往後的事情很難說,可能是咱的知識有限,目光短淺,看不到遠大目標、美好未來罷了。我只是看眼前的良田沃土都荒着,覺得太可惜了。老關,你如果還有雄心壯志,就把這些荒草利用起來,想辦法貸點款,搞個肉牛、肉羊養殖業。我就敢說,要不了幾年,你又是百萬富翁。趕下次換屆的時候,還可以東山再起,完成這次未了之心愿。”

老關忙說:“行了,行了,我已經是斗敗的公雞落水的狗,眼睛不睜毛不抖。天明不會放聲叫,見人夾着尾巴走。人常說:‘人沒錢了龜下了,燈沒油了黑下了’。就憑我現在這樣子,哪家銀行敢給我貸款。即便有人支持,我也沒有那種精神啦。不過,你說養羊倒是個好事,有那麼充足的草原,用不了多大成本。我就養兩隻奶羊,放放羊,擠擠奶,自己能喝,還可以賣點零花錢。好,就這麼辦,反正是磨時間哩,有點事就不煩了。”

常大伯站起身說:“這樣也好,有吃有用,清閑自在。老同學,你兩個慢慢喝吧,我該走了。”說罷,自己往出走着說:“不錯,不錯,真的不錯。

天天日每放奶羊,抱抱孫子祭爹娘。

出門觀天漫步走,回家見活快幫忙。

夏天仰卧陰涼處,冬季避風靠南牆。

清茶淡飯幸福久,與世無爭日月長。”

修車人和老關把他送到門口,一個說:“老常,你的文才真不錯,出口成章的。”另一個說:“是呀,別急着走,再給咱們說說吧。”

常大伯沒有回答,推起自行車,慢慢地走着又說:“再見,老同學。

你修車,他放羊,家裡都有娃他娘。

一生不受家務累,專心干好自己行。

錢掙多少無所謂,回家給娃買點糖。

莫慕別人住金殿,天倫之樂在草堂。

恩德薄厚當謹記,怨恨大小丟一旁。

油盡燈干隨緣去,問心無愧見三皇。

平常之人知多少,能有幾個把名揚。

憶往昔,好凄涼,拉犁拽車整天忙。

常年累月吃不飽,勒緊褲帶盼麥黃。

麥子成熟鐮刀割,架子車,拉進場,

碌碡碾,木杴揚,晒乾先繳愛國糧。

產量低,責任強,麥麺只能過年嘗。

看今日,多輝煌,农民翻身住樓房。

負擔減輕生活好,白米細面是家常。

活路輕,衣裳洋,婦女個個像新娘。

小車亮,摩托狂,小伙賽過白馬王。

不交稅,不納糧,學生免費進學堂。

看病住院有合療,家家戶戶都安詳。

常大伯說著走着上了公路,聲音立刻被呼呼而過的車聲淹沒了。他只好不再說啦,騎上車子慢慢地走着看着。

路旁有好多秀麗的村莊拆遷了,到處是斷牆殘壁、破磚爛瓦。還有幾個即將拆遷的村莊正在緊張繁忙地加蓋着,打工者成群結隊,運料車接二連三,路上人來人往,村裡熱火朝天。

田地里那些綠油油的莊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荒草。偶爾可以看見個把老頭,坐在草从里專心致至地看着一兩隻山羊。遠處聳立着兩座鐵塔,不時發出沉重的響聲,像悶雷,卻沒見烏雲;似放炮,也沒有硝煙。他不知那是什麼東西,只管埋頭騎車,照着玉順說的路線一直走去,不用問路就來到了柳絮彎,找到了柳枝門前。

常大伯跳下車子,步行走到那扇木板門前,看了看門外的菜園就把車子撐好,正要伸手推門,忽然聽到裡邊有幾個外國人說活。他大吃一驚,莫非自己走錯了地方,不由得朝後退了幾步,四處瞅了又瞅,對呀,一切都和玉順說地一模一樣。這裏就是她家呀,怎麼會有外賓哩?

常大伯滿腹狐疑地移動着,不料,卻把自己的自行車撞得‘嘩啦’一聲倒在地上。他急忙轉身去扶,那扇木板門應聲而開,四寶从里邊出來一看,連忙招呼着說:“大叔,你來啦,怎麼不叫門哩?快進,屋裡坐。”

常大伯說:“我剛才正要叫門,卻聽見屋裡有外國人說話,嚇得我朝後退了幾步,沒想到把車子撞倒了。四寶,你家怎麼來外賓啦?”

四寶笑着說:“大叔,人家外賓跑到咱家幹啥呀?那是我開著錄音機在學英語,英語現在是一門主課,特別重要,學不好不行呀。”

常大伯也笑着說:“原來是這樣的,我們過去沒有英語,對此一竅不通。現在的英語在咱們中國還成了主課啦,這不是崇洋媚外嗎?”

四寶扶起自行車,把常大伯領進家裡,坐在小桌旁的矮凳上,關了錄音機就去泡茶。常大伯打量着這座目前農村少有的簡陋房舍,前邊的木板門安在橫跨全院的一道土坯牆上,三間庵間正房的牆也是用板牆架子打起來的土牆,房頂四周瓦着一圈小瓦,中間全是用麥草搭成的。

常大伯知道這種房還是七十年代的農村建築,那時叫做‘金裹銀’,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他正看着,四寶倒好茶遞給他說:“大叔,喝點吧。”

常大伯接住茶杯說:“四寶,我聽廣播上說,國家準備開展農村土房改建這項惠民工程。你可以找找幹部,申請一下,你家完全合乎條件。”

四寶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說:“大叔,這話我也聽說了,問過幹部。幹部說申請可以,你們家肯定符合條件,但還要自己先蓋着,蓋得差不多了,上邊來人看了以後才給錢哩。咱家裡這種情況,哪有能力蓋房呀?

我媽說:‘咱娘們兩個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你三個姐家負擔都重,不能拖累她們。你年齡還小,現在只能安心讀書,房子先將就着住吧。等你把書念成了,說不定會在城裡買房住,咱這爛房就不要啦,還能給國家節省一筆開資。’我覺得我媽說得對,就沒有再找幹部。”

常大伯說:“是呀,你媽說得對,你現在應該把全部精力用在學習上,現在蓋房,勢必分心,等你完成學業以後再說蓋房的事。國家這項政策剛剛開始,既然實行了就是長期的,你念完書再根據情況決定。”

四寶說:“對,對,我媽就是這個意思,她從縣裡回來就去我三姐家了。我三姐的公公婆婆年紀有點大,身體不大好,我媽就去幫她家做飯。我三姐說她自己能行,叫我媽回來。我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胳膊骨折起碼得三個月不能用力,揉面、擀麵非用胳膊使勁不可,咋得行哩?’

我三姐說她可以買麺、買饃,再買點米,用電飯鍋做米飯。我媽又說:‘不行,不行,幾個月下來得花多少錢。蠻牛在窯上乾的都是出力活,老吃那種饃怎麼能行,看着大大的,拿手一捏就沒有啥啦,吃了也不耐飢。米飯雖然好做,咱這裏的人吃不慣,肚子老不實在,沒到時候就餓了。’

我三姐趕不走她,就叫我在家學習看門,吃飯時騎車子到她家去吃。大叔,你先喝點茶,一會咱們去我三姐家吃飯。”

常大伯喝完杯子里的茶水,馬上站起身說:“四寶,你媽說得很對,買着吃飯划不來,既費錢,又不耐飢。還是自己磨的麵粉沒有添加劑,不管是做饃饃,擀麵條都吃着實在。買的饃看着白,那是有增白劑哩,不能經常吃。就讓你媽在那裡做飯,不要說我來過,你好好學習,我走啦。”

常大伯說走就走,四寶再說也不頂啥,只好送出門又回家學習。

時光不管人們忙閑,它總是不慌不忙,永遠向前。過不完的歲歲年年,嘗不盡的苦辣酸甜;聽不完的碎語閑言,說不清的恩怨纏綿;料不到的怪事奇談,排不盡的萬險千難;看不完的草綠天藍,掙不夠的財富金錢;最弄不明白的是沒底人心,為什麼就這般難填?

腳底下的道路只走不完,身子上的肚皮總是圓了又癟、癟了又圓。烘烤人的炎夏慢慢過去,頭頂上的太陽漸漸偏南;吃下去的糧食變糞還田,欠下的債務遲早要還。做下的好事結善緣,種下的苦瓜不會甜。朋友多了春常在,敵人多了心膽寒。人壽長短無所謂,終歸都要進黃泉。

一天天氣候變涼,一棵棵樹上果繁,以種糧為主的农民,這時候倒很清閑。吃飽喝足的玉米開始孕穗,習慣乘涼的人們,還在皂角樹下閑談。

在這段時間里,村子里修好了那些破破爛爛的街道,皂角樹下多了一輛乳白色的麵包車,它就是盜線賊用的那輛賊車。腦梗們吃的葯,沒有不行,多了也不行,巡邏隊的葯有電信局供應,派出所不能再給葯啦,就把那輛賊車重新噴了漆,當獎品將給了腦梗巡邏隊。

可是,腦梗們需要活動鍛煉,有了車用不上,也沒人會開,交管部門又不給有病的人辦理駕駛執照。常大伯靈機一動,就和村主任說了說,把車放在皂角樹下,做個文化室用。他就用上次收的禮錢,訂了些報刊雜誌,買了點文化書籍,讓村民們沒事了就來這裏看看報紙,學學文化知識。

還有一點變化就是老蝴蝶出院回來了,他知道了縣裡不可能負擔陪護人的工資,自己影響了兒子打工掙錢,就一再要求回家將養,醫院只好讓他回來了。民政局配備了輪椅拐杖,他只能用拐杖撐着在輪椅上活動活動身子,基本能夠自己排泄,行動就要全部依靠輪椅了。

村上叫他老兩口都住在學校里,看護學校,照管文化亭,每月給他們增加幾百元的生活費。他暫時告不成狀了,生活還算可以,有老伴專心照顧,孫女有時推着他到處轉轉,經常有人閑聊,自己並不寂寞難熬。

常大伯從柳絮彎回來以後,知道柳枝當時不可能過來,自己放開心胸,不再多想,每天早點把飯做的吃了。眼不見、心不煩,省得天天過去吃飯,看着人家想自己。一個人過着倒也清清閑閑,無慮無憂,看看電視上的事情,聽聽廣播里的心聲;白天地里沒事,就到皂角樹下走走。讀讀書、看看報,和村民們說說笑;寫寫自娛自樂的文章,日子還算過得不錯。他只說柳枝過來起碼要到秋收以後,沒想到自己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

學校即將開學,常大伯估計桃花這一两天要送兩個孩子回來。他就早點吃過飯,給鍋里煮了兩個雞蛋,拿上眼鏡,帶着紙筆,來到村口等着。

時間尚早,老蝴蝶被孫女推回家吃飯沒有來,文化亭的門還沒有開。他一個人坐在碌碡上,看着眼前這棵稀有的老樹,從空了的樹身、粗壯的樹股、繁多的枝椏、茂密的恭弘=叶 恭弘子,直到滿樹的皂莢。

看着看着,不由得浮想聯翩,想着過去的日日夜夜,看着今天的和諧世間。他便戴上眼鏡,揭開本子,取出油筆,爬在碌碡上寫到:

這棵老樹,你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我不記得,也不知道,只見你經常經受風吹雨淋、雷打電觸,你始終頑強不休,濃蔭如初。如果你有所感悟、長着記性,就會記着滄海桑田、人死人生。

從長夜難明,到紅日東升;從漫天戰火,到國泰年豐;從茅庵草舍,到樓房林涌;從滿路泥坑,到平整暢通;從步行腳蹬,到車快如風;從忙忙碌碌,到觀景賞竹;從超負重壓,到渾身輕鬆;從難關重重,到處處綠燈;從爭鬥不休,到和諧太平。老樹呀老樹,這一切變化,淪沒復興,你一定會在眼底全收。可惜你,沒心沒嘴不能言,不知高興不知憂,-----。

皂角樹下陸陸續續地來了好多人,老蝴蝶早已打開了文化亭的門,讓大家愛看書的看書,愛讀報的讀報,常大伯還在聚精會神地寫着。

直到小平小凡回來,喊着爺爺跑到跟前,他才放下了筆,一手拉着一個說:“你兩個可回來啦,爺爺好想你們呀!”

兩個孩子同時說道:“我們也很想爺爺,你近來身體可好嗎?”

隨後走來的桃花招呼了大伯和鄉親們,順手拿起碌碡上的本子說:“大伯,你還寫着哩?好久沒看過你寫的文章,讓我看看寫的啥?”

大伯還是說著那句話:“我能寫個啥嗎,閑了沒事,胡寫亂畫罷了。”

小平小凡看見老蝴蝶坐着輪椅,十分好奇地說:“老花爺爺,你幾時買了個有軲轆的鐵椅子?讓我們也坐坐嗎。”說著就要把他往下拉。

常大伯連忙拽住他兩個說:“不敢,不敢,這叫輪椅,是專門為不能走路的殘疾人製造的。你老花爺爺腿壞了,走不成路才坐輪椅哩。你兩個想玩,就在後面推着你老花爺爺到處走走,也是做好事哩。”

老蝴蝶說:“對,你兩個推着我到村裡走走,讓我看那路修得怎樣?”

小平小凡推着老蝴蝶邊走邊說:“老花爺爺,你的腿是怎麼弄壞的?”

桃花拿着大伯的本子坐在碌碡上看着,旁邊有幾個村民說:“桃花,別只顧自己看,也給大家念念嗎,大家都愛聽你大伯的文章。”

桃花抬頭看了看說:“好呀,我就給大家讀讀,我大伯今天寫的這篇文章題目是《村口的皂角樹》”。她先讀完前邊一段,接着念道:

“老樹默默站村頭,看盡人間歲月稠。飽經風霜歷時久,過眼雲煙似水流。地上長出烏龍柱,天下撐起綠穹廬。莫道腹朽年紀老,精神旺盛枝恭弘=叶 恭弘濃。夏季避暑多涼爽,冬天恭弘=叶 恭弘落春又榮。小花淡淡不起眼,蜜蜂嗡嗡空中行。過去鄉村代代人,全靠皂角洗污油。如今冷落無人用,還有皂針敗瘡膿。樹下歷經千種事,想必全都記心頭。憶往昔,多崢嶸,鬧過紅,分過牛,耍過猴,打過鈴,斗過地主,訂過貧農。批過孔孟,學過雷鋒,讀過毛選,敬過神靈。開大會眾志成城,呼口號聲似雷鳴。小爭鬥拉派結盟,大辯論各顯其能;批判會旗幟鮮明,對立面互不相容;想團結觀點不同,親兄弟眨眼無情。抬閑杠憤憤不平,搞生產困難重重。早請示東方冒紅,表決心無限忠誠。接幹部熱烈歡迎,送兒女望子成龍。口頭上勞動光榮,找關係招工脫農。掌了權獨斷專行,有好事先給親朋。當幹部位居高層,有理由東轉西遊;社員們掙工分紅,參了軍無尚光榮。上下工隊長拉繩,大小事群眾聽鈴。種莊稼拽犁拉耬,碾麥子吆驢喝牛。公購糧首先完成,種地人忍飢受窮。開放后貧困到頭,老百姓吃穿不愁。住的是新式洋樓,吃的是滿嘴流油;穿的是料子絲綢,行走似春燕飛行;看的是精彩紛呈,花起錢不會心疼。大家庭歌舞昇平,小日子其樂融融。老樹不說心裏明,惟願人有好心靈,平凡普通老百姓,如今還有啥要求?土地開發要轉型,農村很快變作城,天下人人一般同,無窮無層到永恆。------。”

桃花念到這裏,有人大聲說:“啊,大家看,那不是四慢叔來了。老常寫的文章是很不錯,不過,現在說那些話有啥用處,沒人愛聽。還是四慢叔的《西遊記》熱鬧,聽着有意思,很過癮。”

桃花說:“我大伯這篇文章寫的是在這棵皂角樹下所經過的各種事情,記載了好多年來的歷史,是很有意義,很有價值的,大家只是不懂罷了。”

四慢叔掂着一籠草已經來到跟前,好多人就四叔、四爺地喊開了。幾個人還過去幫他放下肩上的草籠,扶到樹跟前一個碌碡上坐下。

四慢叔背靠大樹喘了口氣,旁邊有人遞過盛着涼茶的杯子。四慢叔也不客氣,接過來‘咕嘟咕嘟’地喝了半杯子,然後從后腰裡取出煙袋,在碌碡底下磕了磕,裝好旱煙,打着打火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大家圍過來眼巴巴地看着,有人着急地說:“四叔,少抽一鍋吧。抓緊時間開講,要是我快嬸來了,你想說也說不成啦。”

四慢叔取下嘴裏的煙袋說:“害怕她幹啥,我抽煙就是想想說啥呀。今天嗎,我給大家來段什麼?”桃花卻驚奇地說:“大伯,你看誰來了?”

常大伯聽到這話抬頭一看,當時驚訝得張大嘴不知說什麼好。正是:今日終於了心愿,能烙油饃能做飯。來者是誰不用猜,只須再把下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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