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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回執法隊處罰農家院 退休老喜傳續命法

更新時間:2018-06-03 10:25:35字數:15403

雖說世間人最貴,生得太多也不對。

違犯政策該處罰,無知物品有何罪?

幼駒未成胎中死,老駑續命累社會。

廟小僧多容不下,新的上台舊的退。

聯合執法隊,名正言又順。措施皆可用,打砸不犯罪。

時鮮果有味,熟爛臭如糞。輪廻是天道,續命非正論。

閑言不遠離題近,接着上回把話問。上文說道:常大伯夜走大灘地,巧遇黑線幫,不但解決了全村人迫在眉睫的抗旱保苗問題,還解決了腦梗們的吃藥大事。村民們在常大伯的帶動下,幫助軟蛋父子換好水泵,回到皂角樹下乘涼歡聚,吃了爭氣買的西瓜、饅頭,又聽了從縣裡回來的村主任說起老蝴蝶手術成功、傷勢減輕,歹徒伏法,贓官被抓,大家心裏都很高興,聚在一起笑着說著,喜着樂着,又要聽四慢叔的《西遊記》。

四慢叔擺好架勢,正要開講,卻被從東村裡過來借光乘涼的雷鳥先生打斷興趣。四慢叔心懷不滿,變着法兒講了笑話故事,把個雷鳥先生諷刺得無地自容,使皂角樹下掀起了暴風驟雨般的笑聲。

常大伯笑了一會小聲說四慢叔:“你這老怪物,罵人罵得太磣人了吧。他又不是故意打攪你,你就那麼損他,成語裡邊哪裡有這個故事?”

四慢叔卻瞪着眼說:“咋沒有,老版裡邊就是有哩。顛倒是非的前身就叫上下倒置,其來源出於這個故事。後來,有個大文豪說:‘文化,文化,就是要文哩。這個成語不夠文雅,我看改成顛倒是非比較合適。’

於是,文學界就把它改成了顛倒是非,連老版詞典都改了。後來的人,再沒有見到這個故事,所以知之甚少,連你這能人也不知道。”

常大伯笑着說:“一派胡言,可能只有你自己的版本上才有吧。”

四慢叔大聲說:“不對,不是,這故事歷史悠久,絕非我的原創。那你說,人罵那些黑說白道的傢伙,為啥都把那兩件東西連在一起哩?‘那傢伙*嘴就是能翻’,‘看他*嘴翻得歡成啥啦’,就是有原因嗎。”

梗二大聲說:“是呀,農村的粗人經常把‘*嘴’在嘴上掉着哩。但是,沒人知道它是怎麼來的,今天聽四叔這麼一說,才知道是有原因的。”

梗三大聲說:“哎呀,別抬杠啦。讓四叔快說,那兩個人怎麼樣啦?”

四慢叔又說:“能怎麼樣嘛,他們逃回凡間以後,明知錯了,卻又無法調換,只能將錯就錯。二人手不能捉,肩不能挑,繼續重操舊業,干自己的老本行,這個用哪個的東西接客掙錢,哪個用這個的東西教學混飯。”

皂角樹下的笑聲再次升到高潮,雷鳥先生面紅耳赤,無言以對。他的太太沙要紅看丈夫太過難堪,就站起身說:“老公,起來回吧,這裏儘是些沒知識的粗魯人,咱們犯不着和這些粗俗的农民生氣。”

雷鳥先生起了幾下沒起來,沙要紅雙手用力把他拉起來,自己扛上躺椅,挎上挎包,把小凳塞進丈夫手裡,領着他朝村外走去。

玉順進學校去給老師拿飲料,卻沒有找到,明明記得自己拿來沒有喝,怎麼不見了。他找了半會沒有找見,就坐在床邊歇了歇想到商店去買。

當他走出學校,皂角樹下的村民正在捧腹大笑,雷鳥先生夫妻已經起身往回走去。啊!他怎麼剛來又要回去?正想追過去問話,就見自己的夫人金玉柔頭髮散亂、神色難看,慌慌張張地朝這邊跑來。

玉順不由得大吃一驚,玉柔她怎麼啦?這個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賢淑女人,怎麼能這般有失大雅。只見她跑得衣衫不整,滿頭大汗,一隻靸鞋掉到地上都沒顧上撿,嘴裏喘着氣喊不出來。

玉順不知發生了什麼塌天大事,急忙跑着迎了過去。常大伯此時也看到了,皂角樹下的人都看到了,大家隨常大伯一起快步往回走。

玉順和玉柔跑到那段爛路處相會,玉柔被一塊碎石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幸虧玉順及時趕到,連忙伸開雙臂一接,正好接個正着。不然,她這一跤就得跌倒在地,非受傷不可。

玉柔撲在玉順懷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往回走,快,快叫村主任去。我回去睡了一覺,開門想看你回來沒有,就見咱兩家門口來了幾輛車,一大幫人。說是鄉計生辦的什麼計生執法隊,要處罰大哥家哩。對門快嬸回來就碰上了,她就從地里抄近路到西村裡去叫婦女主任。你快去叫村主任吧,這伙人氣勢洶洶,好像來者不善。”

玉順放開玉柔,取出手機就給村主任打電話。常大伯和眾村民趕過來了,聽到這話就往回走,皂角樹下所有的人,全都跟他往村裡走去。

老遠看見門口街道上停着兩輛麵包車和一輛卡車,街道兩旁的蔭涼處,東倒西歪地停着一群各式人物,看樣子絕非等閑之輩。他們個個都是:

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人把先人罵。

對上甘當攆兔狗,對下不認親生爸。

光頭鋥亮如燈泡,長發多彩朝天奓;

猛虎圖案胸肌刺,青龍紋身到腰下。

有的雙眼少一隻,有的單耳發下掛;

有的臉上傷疤多,有的刀痕好可怕。

有的腰纏連枷棍,有的手握洋鎬把;

有的鐵鎚肩上扛,有的警棒腰下挎。

有的嘴裏噴煙霧,有的喝着娃哈哈。

有的哼着下流調,有的滿嘴骯髒話。

成人看見繞道走,小孩看見怪驚訝。

黑紅結合衛國策,計生前線功勞大。

今天來到孤老家,不知這是為了啥?

常大伯和眾村民大步流星地趕了回來,有個光頭胖子劈頭蓋腦地大聲吼道:“我當你們村裡的人都死完啦,我們來了半天,就見了兩個死老婆子,怎麼一下子躦出來這麼多人,想幹啥呀?就憑你們這些棺材瓤瓤子,難道還想打架不成?別看我們的人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英雄豪傑。”

常大伯鎮靜地說:“我們都是剛從地里回來的,請問你們是干什麼的?今天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光頭指指常大伯家的大門說:“這家人對抗計劃生育政策,通知下了幾天還不去接受檢查,我們計生執法隊是來處罰的。”

常大伯說:“人到廣州打工去了,沒在家怎麼接受檢查哩?”

光頭冷笑着說:“嘿,沒在家,沒在家就是逃避去啦,這就是違規超生者慣用的伎倆。以為人沒在家我們就沒辦法啦,明給你說哩,兔子不在老窩卧啦,走了和尚走不了廟。我們這回可是捧着尚方寶劍來的,為了捍衛計劃生育這一基本國策,為了保證鄉上的計生紅旗永不倒,對違犯政策,強行超生者嚴懲不貸,逃避在外者罪加一等,對其家庭的處罰可以不擇手段。趕快把門打開接受處罰,兄弟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常大伯走到大門跟前說:“我就是這家主人,看你們怎麼個處罰法。”說著就把手伸進褲兜摸鑰匙,沒想到他那老式西式短褲穿得時間長了,褲兜不知幾時爛了個洞,裡邊的鑰匙早已不知去向。只好抽出手說:“口袋破了,鑰匙丟啦,這門可咋開呀?”

有個滿頭紅髮的傢伙和光頭對視一笑,然後指着常大伯說:“老傢伙,挺狡猾的。你以為不給鑰匙我們就沒辦法啦,叫你開門只是先禮后兵,給你留點表現的機會。我們這執法隊可是人才濟濟,幹啥的都有。”

光頭朝那伙人招招手說:“神猴,過來把門打開。”

有個瘦得跟猴子似的傢伙,立刻跑到光頭跟前,朝他諂笑着說:“掌包的,沒問題,看我的。保險櫃都不在話下,開這門還不是小菜一碟。

瘦猴走過去沒費多大的勁,一下子就把門打開了。光頭朝那伙人揮了揮手說:“你們還等什麼。”那伙人拿着傢伙朝常大伯家門口湧來。

和常大伯一起回來的村民,沒人發號施令,沒人指揮調動,大家步調一致,個個行動神速,‘呼啦’一下就把打開的門洞堵了個密不透風。那些手拿各種傢伙的傢伙,被全部堵在門外,就是一隻老鼠也別想躦過去。

光頭冷笑着說:“嘿,喲,你們這些老傢伙活得不耐煩啦,竟敢螳臂擋車,還給我來個眾志成城。嘿,你們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能力,擋得住歷史的車輪嗎?眼亮的趕快給我離開,不然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村民們手挽着手,肩並着肩,嘴不說話,眼睛看天,沒有一點退步的意思。那伙人手提棍棒,步步緊逼,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正在這個時候,村上的婦女主任騎着電摩,帶着三快婆回來了。玉順坐着村主任的小車也同時趕到。三快婆一眼認出那個光頭就是爛頭蠍的女婿‘呂勝,跳下電摩,幾步跑到光頭跟前大聲喊:“驢聖,你好歹也是咱村裡的女婿,咋能在丈人村裡弄這事,都不想你娃以後咋到村裡來哩。”

那光頭板着臉說:“咋來哩,還不是照來不誤,誰能把我怎麼樣,誰敢把我丈人怎麼樣?和我丈人一個村就能例外嗎,你難道要讓我徇私枉法不成?包公秉公執法,連他親侄子包勉都鍘啦。我就明給你說吧,別說一個村的,就是我丈人本人違犯計劃生育,我也非處罰不可。”

婦女主任走過來說:“我是村上管計生的婦女主任,這家媳婦是出外打工去啦,你們怎麼說她是逃避計劃生育去了?”

光頭冷笑着說:“打工,打工把肚子打大啦。明明是以打工為名,掩蓋超生事實,你們計生幹部是幹啥吃的,連這點陰謀也看不出來。”

婦女主任又說:“她人在廣州,遠隔千里,你們怎麼就知道她肚子大了?你們這消息準確嗎,會不會是以訛傳訛?”

光頭又說:“正因為害怕傳言有誤,所以才下通知,要她去鄉計生辦接受檢查,她不去就是做賊心虛,這就證明傳言是真的啦。”

村主任走過去說:“那也未必,廣州遠在南方,就是接到通知,還得給單位請假,回來最快也得幾天時間,不可能這麼快的。”

那個紅頭髮狠狠地說:“我看她把鄉計生辦的通知沒當回事,不想回來,想回來早就到啦。現在的飛機、火車這麼方便,廣州有多遠的路,就是在外國也該回來啦。分明是心裏有鬼,消極對抗嗎。”

村主任說:“我是村上主任,這事就不勞你們費心啦。我保證一個星期之內把人叫回來去鄉計生辦接受檢查,你們都回去吧。”

光頭冷笑着說:“嘿,回去,我們自從執法以來,就沒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你們這些村幹部不知是幹啥吃的,都忙着給自己發家致富哩,把國家的基本國策就沒當事。村上發生這麼嚴重的問題竟然不知道,更不用說及時上報啦,是不是得了人家的好處,想包庇哩?”

村主任說:“你,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哩?我們怎麼想包庇哩?”

光頭傲氣十足地說:“你叫我怎麼說哩?不想包庇為啥不上報?我看你們不吃涼粉了就把位子騰開,別經常佔著茅坑不拉屎。

今天還敢跑來阻撓執法,村主任算個啥嗎,誰來說情都不行,我們非處罰不可。眼睛沒麻達的趕快滾遠,誰要是不識時務,後果自負,如果有頭破血流、斷臂折腿的,沒有人給你們出錢治療。

我今天在丈人村裡做到仁至義盡,限三分鐘離開。有手機的都把手機拿出來看時間,三分鐘過後統一行動,我就不再發號施令啦。”

村主任走到常大伯跟前說:“老常叔,這伙人上諂下驕、自命不凡,常以欽差自居,把我們村上的幹部從不放在眼裡。我們拿他們毫無辦法,只能到鄉上去反映一下,如果鄉政府來人處理,他們不能不聽,這裏的事你就看着辦吧。我想,你是不會把事態擴大,弄出流血事件的。”

村主任說罷,開着小車出村去了。婦女主任也說:“我在這裏不起作用,還是到鄉計生辦去把情況摸清。”說完,也騎上電摩隨後出村。

常大伯看着鄉親們那一張張堅定不移的面孔,言真意切地說:“鄉親們,大家還是把路讓開,就我這個破屋,讓他們隨便處罰去。”

玉順也幫他勸着大夥說:“鄉親們,我哥說得對,咱們不值得這樣做。還是把路讓開,不要做無謂的犧牲,這些人啥事都幹得出來。”

許多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不怕,絕不退讓。他們就是從我們身上往裡踩,我們也要把他們的腿抱住。”

常大伯看鄉親們紋絲不動,執法隊卻摩拳擦掌、蠢蠢欲動,急得他夾在兩撥人馬中間,向鄉親們懇求着說:“大家都知道,我李玉常一生清貧,家裡沒有什麼值錢東西,就這麼個空空蕩蕩的破院子,值得大家這麼誓死捍衛嗎?鄉親們的真情實意,我老常心領了,咱村裡出了一個老蝴蝶事件就夠難受了,如果為這事再增加幾個傷員住院,叫我一個老頭子,如何擔當得起呀!我懇請大家趕快離開,就算我老常求大家了。”

常大伯把話說到這裏,三快婆首先站出來說:“老常說得對,咱們不能為了一所破院子而冒險。鄉親們要是為此事受點傷,叫老常心裏咋受得住哩?大家還是聽他的話,把路讓開,就這麼一所破院子,看他們能罰個啥。他們就是把房拆了,咱們這麼多人,還怕幫不了一個老常嗎。”

眾村民互相看了看,然後慢騰騰地離開了大門。那光頭從鼻孔里‘哼’了一下說:“算你們還識相。”接着朝那些人揮了下手。

那些手拿棍棒的傢伙蜂擁而入,一場毫無抵抗的戰鬥開始了。光頭沒有赤膊上陣,而是手擎棍棒、威風凜凜地靠門站着看門外這群父老鄉親。

外面的群眾看不見他們怎樣處罰這所農家小院,只聽見噼噼啪啪地響聲此起彼伏。好像是:結婚慶典的炮竹,受獎台下的掌聲,雞沒亂飛沒養雞,狗沒上牆沒有狗。沒見戰火硝煙起,各種怪響衝出家。雷聲不在高空炸,鐵匠打鐵沒火花;又似決堤無洪水,沖翻瓮車嘩啦啦;驚牛衝進瓷器店,嚇得愛犬跳燈塔。吱吱吱,哇哇哇,有時還像吹喇叭;咔咔咔,嚓嚓嚓,農戶成了音樂家。曲調詭異從未見,只把無知物品殺。

屋裡那些刺耳鑽心的怪響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才漸漸地小了下來。有個黃毛小子抱着杏花房裡的電視機走到門口,想往門外的卡車上放,光頭看見就說:“要那幹啥,能值幾個錢,送人都沒人要。”

黃毛小子說:“掌包的,你沒進去看,咱們今天進了花子家,除了這台電視機,再沒有什麼值錢東西,咱們就不能空手而歸呀!”

光頭看着他身邊的大鐵門說:“空手,咱們少林派和長毛幫聯合執法以來,幾時弄過空手的事。進去叫兩個人,把這兩扇鐵門卸走。”

黃毛小子看看門說:“不錯,能賣千十塊錢,比這電視機好賣多了。這門就是有點高,螺絲都在上邊,他家窮得連梯子都沒有,咋卸哩?”

光頭指着他說:“你真是個笨蛋,咋不動動腦子。這點事還用梯子嗎,去把咱的車倒過來,人站在車上把螺絲一缷,順便就抬上去啦。”

黃毛小子把電視機往門外的水溝里一扔,朝光頭舉着大拇指說:“高,不愧是咱們掌包的,辦法就是高明。佩服,佩服。”

可憐那台十七寸的彩色電視機被摔得支離破碎,就像臨死前的老年人那樣,痛苦地呻吟一陣子后,便一動不動地躺在水溝里閉上了眼睛。

常大伯看到了,所有的村民都看到了,許多人憤憤不平地說:“這算什麼處罰嗎?不要了給人家擱下,為什麼要摔爛它哩?”

常大伯沒有出聲,但他心裏卻在流着血,這台彩電對他來說,真是來之不易呀!前些年,他家被妻子的病和祥合媳婦累得米干麺凈了,娶杏花的時候沒有彩電不行,女兒只好把她家的彩電拿了來。她公公為此說了許多難聽話,弄得關係多年不好。常大伯省吃儉用地攢了好幾年,才給女兒家另買一台,這台才算正式成為他家唯一的貴重商品,自己一直沒有看過。今天眼睜睜地看它就這麼香消玉損了,心裏怎麼好受得了。

三快婆看到電視機的悲慘下場,心疼地惋惜着說:“可惜,可惜呀!我去抱上來看看,如果問題不大,找個人修修還能用。”

三快婆說走就走,幾步跑過去下到水溝里,先把電視機抱起來放到上邊,自己剛剛爬上水溝,準備站起身去看那可憐的電視機。

那個黃毛小子領着兩個人走出大門,照準電視機飛起一腳,又把它踢得連翻帶滾地掉進水溝里,這回徹底粉身碎骨了。黃毛小子還指着三快婆說:“你個死老婆子,好大的膽,還敢跑到這裏發洋財。”

三快婆氣憤地說:“你們是啥人嗎?好好的東西,為啥要摔爛它哩?”

黃毛小子洋洋得意地說:“啥人,皮包骨頭肉人。不摔爛,不摔爛還叫他們看着電視,來違犯國家政策嗎。哈哈,你老婆洋財發不成了。”

三快婆橫眉冷對,村名們怒目而視,他們看都不看一眼。黃毛把卡車倒進大門下邊,幾個人站在車上卸下螺絲,兩扇大鐵門被抬上了卡車。

村民們議論着說:“他們這是咋啦,搞計劃生育,拉人家鐵門幹啥呀?”

大家正議論着,又見那個紅頭髮走出來說:“指望這兩扇爛門能值幾個錢,連弟兄們的煙錢都不夠,掌包的,咱們今天可能要賠本哩。”

黃毛小子說:“遇上這樣的窮棒子家,有啥油水哩。掌包的,要搞就搞有錢的,這樣的窮家咱不接,指望計生辦給那點工資能頂屁用。”

光頭說:“有錢的,有錢的用得上咱們嗎?人家有錢啥事都能辦,再大的事見了錢就沒事啦。計生辦也是買柿子的——揀軟的捏哩。據我知道,有錢人超生得最多,人家能養活起,多使點錢就沒事啦。至於這些窮棒子,放開也沒有幾個敢超生的,他們生多了養活不起。你們看,這麼長時間以來,鄉上用來做娃樣子的,哪一個是有錢的厲害人物?”

紅頭髮說:“你說得也是,讓咱們乾的活都是殺雞給猴看哩。猴子害怕了就會主動去燒香拜佛,用不着咱們。今天自認倒霉,準備收隊吧。”

光頭說:“別急,你們在這裏看會,讓我進去看看。”

光頭進去一會就出來說:“你們這些東西眼睛瞎啦,放着那麼多好東西都看不見。趕快進去行動,全部往車上裝,咱們幾時做過賠本生意。”

屋裡那些嚇人的響聲完全聽不到了,過了一會,就見幾個人扛着裝得鼓鼓的化肥袋子往車上裝。梗二着急地說:“啊,他們把化肥裝上車啦!”

常大伯說:“我的化肥還沒買哩,他們用我多年來攢的化肥袋子。”

三快婆一聲驚叫:“啊!他們把老常的麥子裝走啦!這還了得,老常平時把糧食看得比命都重要,撒到地上也要一粒一粒地拾起來。他們這是要老常的命哩,咱們不能再等了,都上吧,絕對不能讓他們把糧拉走。”

三快婆說上就走,大家都跟着他向門口走去。常大伯擋住他們說:“車把門擋着,進不去,就是進去能做什麼,咱們擋不住。我就攢了那點麥子,他們要裝叫裝去,我爺孫兩個也吃不了多少。大家還是都回家吧,省得站在這裏看着生氣。我就豁出這個破家叫他們處罰,沒有門扇不用關,沒有糧食不用看,清清貧貧少操心,出出進進多隨便。”

常大伯儘管說得那麼輕鬆,大家還是沒有回家,也沒有進到院里去。卡車把大門當得只剩了一個夾縫,瘦人進去也要側着身子,光頭拿着棍子站在那裡堵着。車上邊還有幾個人,正把裝着糧食的化肥袋子往上摞。

三快婆站住腳說:“鄉親們,進不去咱就不進去了。都坐在街道上等着,他們總不能從天上飛過去。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把糧拉走。”

大家覺得三快婆此話有理,全都往路上一坐,把街道堵得嚴嚴實實。常大伯和玉順、玉柔再三勸說,大家的屁股就跟生根了似的動不了。

太陽一如既往,又到西山上空,它對民間一切,從來無動於衷。看到好事喜事,不見樂得發瘋,看到瞎事壞事,不見吹須瞪睛;看見苦事悲事,不會頓足捶胸;看到凶事惡事,不見義憤填膺;看見難事急事,也不排難解憂,看見人間不平,不去显示威風。因為它無心無腸不是人,因為它無肝無肺腹中空。它老是常年四季,從春到冬,天天日每東方升,晚上落入西山中。有時候,它的毛不順、話不聽,像個調皮搗蛋的小兒童;有時候,它又像,親娘的懷抱丈夫的胸,和藹可親的老公公。

它的光芒無限,能照亮天底下的旮旯縫縫;它的權能無邊,掌管着萬物生靈的死死生生。它何不多發能量,喚雨呼風,主宰天底下的地道天公,眷顧地球上的下層百姓。把邪惡埋進深坑,讓好人快樂一生。

執法隊人多手快,個個年輕有為,很快就把大卡車裝得滿滿的,二十多人分別躦進兩輛麵包車裡,還有幾個坐在滿載化肥袋子的卡車上邊。

麵包車鳴着警笛在前,大卡車緊隨其後,向坐在路上的群眾開了過來。而這些群眾好像籠子、瞎子,面對快到跟前的車輛看都不看一眼。有的索性閉上眼睛、盤膝打坐,還有的乾脆往地上一倒,睡起覺來。

只急得常大伯和玉順、玉柔挨個去拉,他們個個都似落地生根,紋絲不動地坐着、躺着,把整個街道擋得狗都跑不過去。

麵包車一直開到群眾身邊才慢慢停下,光頭從車上跳下來,用棍指着群眾高聲大叫:“我把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真的要螳臂當車嗎,我,我今天就成全你們。就憑你們這些小小毛蟲,想幹啥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能擋住歷史的車輪嗎?

我還是剛才的政策,只留三分鐘的逃命時間,誰要是不願離開,就準備到閻王那兒去告我吧。我想,閻王一定會判你個‘妨礙公務,阻撓執法,莫怪別人可恨,只怨自己太傻’。我,我呂勝今天要是從這裏把糧拉不走,我就倒着從你村裡走出去,不信了咱就試試看。”

鄉親們對他的話不理不睬,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常大伯和玉順玉柔面對這群樸實而倔強的群眾,拉又拉不動,說啥都不聽,能有啥辦法哩?

只急得玉順一個勁地朝村口看,他是多麼希望村主任能把鄉上的幹部及時叫來。然而,村口的方向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玉柔取出手機壓得大汗長淌,手機里的回答不是關機、就是無法接通。

常大伯當然明白光頭只是拿大話嚇嚇而已,這些人雖然蠻橫無理、兇狠無比,但也知道人命關天的道理,他們是絕對不敢把車從這麼多群眾身上往過開。儘管如此,他怎能為了自己這點破事,讓鄉親們擔風冒險。這個經常替別人出主意、想辦法的常大伯,到自己身上就沒辦法了嗎?

常大伯到底是常大伯,他看着眼前的局勢,就把玉順叫到旁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麼。玉順當時有了主意,走過來大聲說道:“鄉親們,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什麼壞事都敢做。他們到群眾家裡砸東西、拉糧食,完全是錯誤的,根本不符合國家的計生政策。咱們應該動動腦子,講點策略,採用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不能和他們硬碰硬地正面衝突。

咱們今天先放他們過去,我明天到縣裡、鄉上跑一跑,縣委、政府機關都有我幾個同事、朋友;就是鄉政府里,也有我幾個學生拿事着哩。憑我在縣上的威望出去跑跑,他們今天怎麼拉走,明天還得怎麼送回來。”

玉順這話很管用,大家都知道他在縣裡算得上名流人物,同事、學生遍布機關單位。這個從來不說大話、謊話的人,說出話來無人不信。

路上的人開始動搖了,躺着的坐了起來。三快婆第一個站起身說:“玉順這話有理,咱們犯不着和他們這樣耗着。我就不信,共產黨的天下還能讓這伙強盜當家做主。計劃生育就是再嚴,也不可能不叫人吃飯。咱們就聽玉順的,今天先把路讓開,明天再找政府說理去。”

三快婆說罷,自己首先走開了,坐在地上的人跟着站起來,極不情願地退到街道兩邊。梗二坐在地上大聲喊道:“別走,別走,玉順這話靠不住,咱不讓路他們就過不去。要是真從身上開過去才好,長疼不如短疼。太平年間選擇這種死法才壯烈,才能出名露臉、才能轟轟烈烈。”

常大伯和玉順使勁把他拖到路邊說:“那你先把遺書寫好,如果把你壯烈犧牲了,你兒子問我要人,我可賠不起命價,有張遺書就好說啦。”

光頭趕忙指揮車隊,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整整一大卡車麥子拉走了。常大伯這些年來舍不得賣,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麥子,連這些年給地里施了化肥的袋子一起,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被人家從自己面前拉出村去。

鄉親們不約而同,紛紛走進哪所被處罰過的農家小院,看着屋裡的情景無不搖頭嘆氣,凡是能砸碎的東西全都碎了。到處都是玻璃渣子、瓷器片子,零散麥子、包袱袋子,傢具把子、褲子褂子。

砸不爛的東西全部東倒西歪,那張胖媒婆睡過的竹床,顯然經受了棍棒考驗,仰面躺在前廳中間,床面貼地,四腳朝天。院子里那口放了幾十年的水缸,今天也命喪黃泉;前廳里堆放着的新麥,只剩了一個底灘;那兩個囤麥的大囤,扔到了院里牆邊;糧倉里空空蕩蕩,變成了空房一間。

杏花房裡更可慘,房門破洞狗能躦;

彈簧床墊砸不斷,變體窟窿望得穿。

桌凳衣櫃骨架折,玩具熊貓腦袋偏;

玻璃渣子一寸厚,頂棚掉下兩丈寬。

衣服鞋襪胡亂扔,音響變成碎片片。

枕套床單太空被,全部成了爛串串。

牆上胖娃撕兩半,身手異處好可憐。

櫃頂雜物掉滿地,床底尿盆底朝天。

常大伯房裡那幾件老掉牙的傢具,所幸完好無缺,看樣子他們也欺軟怕硬,老傢具才逃過這一浩劫。桌上那台黑白電視機未能倖免,熒光屏成了碎片,塑料殼裂開幾半,它這個功臣元老,再不能苟延殘喘。

走進廚房用眼觀,裡邊變成瓦渣灘;遍地都是粉身碎骨的鍋碗瓢盆、壇壇罐罐,只有那個具有危險性的煤氣罐,逃過了鬼門關。只看得眾人怨聲載道、恨地罵天,這是他媽的什麼執法隊,簡直與強盜一般。

常大伯,臉如氈,蹲在牆角不動彈;

李玉順,不言傳,白臉變成燒豬肝;

金玉柔,淚漣漣,手托下巴發熬煎;

三快婆,跑得歡,罵得口燥舌頭干;

四慢叔,蹲一邊,吧嗒吧嗒只抽煙;

眾腦梗,心裏酸,淚水難禁湧出關。

鄉親們,圍一圈,唉聲嘆氣說一番。

這時候,日落山,太陽下班黑了天。

鄉親們聚在一起小聲說了一會,然後就像告別亡靈那樣,面色凝靜,心情沉重,一言不發,慢慢地走出沒有門扇的大門,各回各家。

玉柔用手帕擦着眼淚說:“他,他們怎麼能這樣哩?簡直比強盜還可惡,強盜只是劫財,也不會把無辜的東西砸成這個樣子。”

三快婆瞥了她一眼說:“你還說哩,這都是你說話不注意惹的禍。”

玉柔悔恨極了,淚水就像往出滲的泉水,越擦越多。玉順安慰她說:“你別這樣,這事不能怪你。你剛過來幾天,咋能知道村裡有啥人哩。”

常大伯站起身說:“你兩個別難受,家裡啥都沒有才不用操心。這有啥哩,我這些破爛家當不值錢,有沒有無所謂。房子不是還在嗎,我一個孤老頭子,瞎好有個窩窩就行了,你們快回家歇着吧。”

玉柔心裏還是十分不安,悔恨自己說話太隨便,一句話竟會招來這麼嚴重的後果。心裏追悔莫及,想着自己應當怎樣全力幫他。 正所謂:

歷史經驗常常聞,話到嘴邊看看人。

禍從口出無大小,追悔莫及有淚淋。

育齡婦女遠在外,通知檢查趕快回。

誰料一句無心話,竟至國策挖大門。

玉順知道哥哥嘴裏說得輕鬆,心裏比誰都難受,就和玉柔把他叫過去,坐在那邊的客廳里歇着。玉柔給他們泡好茶,再說了幾句就去做飯。

玉柔知道心情不好的人也不想吃,準備簡簡單單地燒點稀飯,餾點饅頭,切兩條黃瓜一調就行了。她走進廚房插上電飯鍋,淘好江米,取過青菜籃子一看,覺得早上的黃瓜有點蔫,就想到隔壁院里另摘兩條鮮的。

隔壁沒有大門,進出的確方便,不用開,不用關,抬腳就能到裡邊。玉柔走進院里一看,菜地一片狼藉,昔日的景象全不見了。 只見那:

倒的倒,偏的偏,架上不見瓜蔓蔓;

半截黃瓜遍地扔,番茄剩下光桿桿;

青菜沾地變稀泥,豆角折斷倒一邊;

茄子辣椒躺在地,韭菜踩成綠泥灘。

南瓜蛋蛋瓤子流,葫蘆架子把身翻。

提籃轉身往回走,腳步沉重心又酸。

走到門邊駐腳看,滿目荒涼沒人煙。

回到廚房無人見,淚水又濕身上衫。

玉順在客廳里對哥哥說了許多寬心話,並叫他明天和自己一塊出去跑跑,托熟人、找關係,先把糧食要回來再說。

常大伯探口氣說:“唉——兄弟,我啥都知道。咱們再跑不頂啥,麥子被這伙人拉走,別想要回來,這時候可能已經變成鈔票被分贓了。我那時給你那樣說是實在沒辦法啦,才用了兵不厭詐這一招,目的只是把群眾哄回去罷了。咱還是別費勁,你就是找到那裡,那裡的幹部都會裝聾賣啞,給你來個一推六二五,永遠地研究去了。

算了,不就是一車糧食嗎,咱們有的是地,明年又是好幾千斤。多少大災大難都過去了,這點打擊算得了什麼。你和玉柔該咋過還咋過,我那邊的事不要往心裏去,就是比這再大的困難,你哥我也能撐得過去。”

老哥倆正說著,玉柔已經做好晚飯,三人走進餐廳,常大伯為了讓他倆寬心,自己大嚼大咽地吃了起來,還故作輕鬆地開着玩笑:“兄弟呀,從今往後,我給你們幫忙吃飯的日子更多了,你兩個可別鬧情緒呀。”

玉順爽快地說:“咱們乾脆來個合二為一,兩家合成一家。這樣一來,誰也不用給誰幫忙了,你也不用把啥都認得那麼真啦。”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吃過晚飯,玉柔收拾着碗筷說:“大哥,你那邊的電視看不成了,你兩個到客廳去看吧。”

常大伯說:“我那邊沒人沒門,還得早點過去,沒電視還有廣播哩。”

玉順往出走着說:“那你看完新聞再過,你那邊還怕賊偷嗎?”

二人一起走進客廳,玉順打開電視說:“哥,我今天在鄉親們面前把話說了,如果不想辦法把麥子要回來,那我不是成了騙子啦?”

常大伯說:“騙子也是我而不是你,為了大家的安全,騙子該當。”

玉柔收拾完廚房走進客廳說:“哥,你把那天收的禮錢放好着嗎?”

常大伯鎮靜地說:“好着哩,鄉親們的心意,我咋能放不好哩。你們放心,我放錢的地方,任何人都找不到,比保險櫃還保險。”

玉順和玉柔同時說:“這就好,這就好,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常大伯看完新聞聯播就告辭說:“今天忙了一天,還是早點休息吧。”

玉順夫妻沒再挽留,二人把他送出大門回到家裡,玉柔對那邊的事耿耿於懷,連電視也沒心事看,一再要求玉順想盡千方百計,一定要把麥子要回來。玉順覺得問題不大,自己有那麼多關係,辦這點小事沒有多難。夫妻二人折騰了一天也累了,當時無心看電視就早點休息。

第二天一早,玉順的心情仍然不好,草草了事地洗臉刷牙,簡簡單單地吃了點東西,把電摩推出大門就要出去。玉柔趕出門說:“是不是給哥說說?”玉順說:“不說,一說他就不讓去了,不如來個先斬後奏。”

玉順驅車剛到東村,老遠看到雷鳥先生門前站着好幾個人,似乎有點面熟。他怕遇上熟人麻煩,就開足車速,想要一閃而過。

可是,那幾個人卻向他招着手,大聲喊道:“玉順,玉順,啊呀,正說派人找你你就來了,這事咋這麼順當的,真是機緣巧合呀!”

玉順只好放慢車速,向雷鳥先生門口騎去。那幾個人看清了,正是自己以前的同事,後來轉化成為機關幹部。有的當過鄉長書記,有的當過政府秘書,現在都退休了。玉順為了發展壯大助學會,曾經都拜訪過他們,結果未能如願。他們對助學會不以為然,今天在這裏不知有啥事哩?

玉順走到跟前問:“你們在這裡有啥事哩,是不是老師有了病?”

那個當過鄉長的人說:“老師沒有病,你難道希望老師有病不成。”

那個當過政府秘書的人說:“老師精研養生之道,雖然有個年輕美貌的太太,但老師能夠及時補充營養,提高自控能力,怎麼會生病哩?”

玉順又問:“既然老師沒病,你們到底為何事而來?”

那個當過鄉長的人說:“我們為了互相學習,交流經驗,經常要在一起聚聚,交談交談。今天還有一件重大事項,準備成立養生協會。正說要去請你,你卻主動來了,這就說明咱們要辦的事順天應人。”

那個當過秘書的人又說:“是呀,是呀,說曹操曹操就到,真是巧極了。快進,快進,到裡邊去說,屋裡還有好多人哩。”

玉順忙說:“哎呀,不行,我今天有事。對不起,你們談吧。”

玉順正要掉頭離開,雷鳥先生从里邊走出來說:“是玉順呀,好大的架子,到老師門上都不進來。你能有啥事嗎,不就是搞計劃生育的拉了你哥一點麥子嗎。這有啥哩,說不定這些當過幹部的人還能幫點忙。”

玉順想想也對,人家雖然退休了,威風還在,政府裡邊一定還有他們的關係。我上縣不就是去找關係嗎,如果在這裡能解決就不用去了。

玉順想到這裏,就向眾人拱拱手說:“各位先生手眼通天,那點麥子對我兄長來說至關重要,還望大家能夠鼎力相助。”

那個當過鄉長的人說:“哎呀,那都算個事嗎,進去說,裡邊人多智慧廣。咱們今天要辦的事,比你哥那點麥子重要得多。”

玉順被幾個人連擁帶推地走進老師那座金碧輝煌的大門,寬敞漂亮的客廳里坐着十幾個人,大多數都是認識的,和他同村的硬蛋也在裡邊。

雷鳥先生的太太沙要紅穿着一件露着乳溝的蝙蝠衫,像蝙蝠似的在眾人面前閃來閃去。看到玉順進來,就閃過來把他拉到一張木涼椅前坐下,尖聲細氣地說:“玉順呀,你是咋搞地嗎?你老師沒加入你的助學會,那也是見解不同嗎,親戚沒做成,師生關係還在哩,都多長時間啦,也不過來把你老師看一下。你老師老了沒看頭,師母還年輕着哩,難道沒有你那個老新娘好看嗎?我上次去給你說我表妹,那是多好的一門親事,你卻懷念舊情,娶了個老掉牙的新娘子,能過個啥意思嗎?現在後悔了吧,像你這樣英俊瀟洒的帥哥,就要娶個年輕漂亮的娘子哩。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葯的,機不可失,我哪位如花似玉的表妹,已經名花有主啦。”

雷鳥先生推開夫人對大家說:“各位賢契,玉順他哥的麥子被搞計劃生育的執法隊拉走了。大家誰有啥門道,就打個電話,幫他要回來吧。”

那個當過政府秘書的人說:“一點麥子能值幾個錢,犯得着看人的臉,給你哥生個孫子要值多少錢哩。我為了要個孫子,光罰款就繳了好幾萬。現在啥都漲價啦,有人為了要孫子繼承香煙,花多少錢都不嫌。”

那個當過鄉長的人說:“計劃生育,可是目前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你哥沒錢咋能違犯哩,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嗎。我看還是算了,打電話也不起作用,啥人情都不是白盡的,弄不好豆腐把肉的價攤下了。”

有個當過幹部的人說:“是呀,這點小事微不足道。現在的人,誰還在乎一點麥子,為這事找人說情太不值得,還是辦咱的正事要緊。”

雷鳥先生說:“這話說得也是,玉順,就不要為這點小事費心了,你哥沒啥吃你幫點就行了,咱們還是談正事吧。我們要成立一個養生協會,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學習探討養生之道,共同深入鑽研,以求汲取其精華,達到最高成就,比你那個助學會有意義得多。以前見你家事多,見解也有所不同;現在看你家穩定了,就想邀請你一起參加哩。”

那個鄉長補充着說:“還有一點極其重要,那就是互通情報,及時獲取信息,用好最新科研成果,淘汰過時落後產品,永遠立足領先地位。”

那個秘書接着說:“是呀,啥形勢都是瞬息萬變,一時跟不上就耽擱過去啦。就拿享譽全球的不老公司來說,前幾年研製的‘活人保鮮櫃’,咱還沒見過哩,又出了一種叫‘續命因子’的新產品。聽說比保鮮櫃神奇得多,老年人用一個療程,就可以年輕五年,用十個療程下來,老頭就變成年輕小伙子啦。這話要是真的那該多好,咱們都可以長生不老啦。”

硬蛋連忙問道:“那你沒問價錢,這麼好的東西,價錢一定不小吧?”

旁邊有人說:“那當然啦,便宜沒好貨,好貨自然不便宜嗎。聽說一個療程兩三萬元,我覺得也不算很貴。你們算算,兩三萬元要不了咱們一年的工資,年輕五年就能落四年多的錢,咱攤兩三萬元的本,凈賺十幾萬元,要是用上十個療程,那不是一勞永逸,永遠永遠都有錢哩。”

雷鳥先生說:“是呀,賬就是這麼算的。價錢再貴,咱還不是拾起胡基塌胡基哩。趕快打聽這葯那裡有賣的,咱趕快往回買呀!”

那個當過幹部的人說:“老師別急,人家這種葯是剛研製出來的高科技產品,還沒有批量生產,那裡也沒有買的。廠家為了答謝縣裡領導給予他們公司的特別優惠條件,才決定把第一批最新產品,按出廠價優先供應縣級單位,和具有影響力的社會團體,不會隨便零賣。”

雷鳥先生又說:“那咱們成立了養生協會就能申請爭取代理權。我想,養生協會代理續命因子,那可是名正言順,最合適啦。”

硬蛋說:“人家說的是人家縣上的社會團體,咱們那有這種資格。”

那個當過鄉長的人說:“你這人只知道攢錢放賬,就不關心國家大事。自從改革開放以來,咱國家今非昔比,全國各地開放搞活,大膽招商引資。咱縣上的領導真有本事,他們想方設法地把名噪環宇的不老公司招來了,就在咱這裏的開發南路建立了分公司,佔地一千多畝,規模可大了。聽說裡邊養着各種猴子,還有好多千年老鱉哩。他們就在咱的地盤上,咱們就是他們不敢壓的地頭蛇,成立了養生協會就有資格做代理。”

硬蛋高興地說:“啊,不老公司就在咱們這裏,咱就趕緊寫申請、辦手續,儘快把代理權拿到手,就能把咱們養生協會發揚光大。”

玉順遲疑地說:“不老公司的成名產品不是活人保鮮櫃嗎,到咱這裏怎麼成了續命因子?要是真有那麼管用,長壽公司就沒有立足之地啦。”

那個當過幹部的人說:“縣上和不老公司洽談的時候我還沒退休。咱縣上的談判代表要求不老公司給幹部們提供活人保鮮櫃,不老公司的人說:他們的保鮮櫃被中國的學術界提出質疑,說它的保鮮性能就是再好,人在柜子里不吃不喝、不玩不樂,跟死人躺在棺材里有啥區別?如果放上幾十年,出來真是原來的樣子,那也對世間一切都陌生啦。就會和啥都不知道的白痴一樣,要那樣的人有啥用處,咱中國就把這種產品拒之國門之外。不老公司只好另闢新路,很快研製出了續命因子這一曠世奇葯。洽談的時候都能夠包容忍讓,滿足對方要求,十分順利地達成共識。”

這些日子以來,玉順在常大伯的思想影響下,對養生之道早已不感興趣,再加上心中有事,便起身告辭說:“諸位慢慢探討吧,我今日的確有事,請恕不能奉陪,就此告別,咱們後會有期。”

有人說:“你有多大的事,怎麼把那蔥鬍子、蒜皮子當正事哩?”

硬蛋站起身說:“二叔,咱兩個是一個村的,我就勸勸你吧。凡事都有個輕重緩急、大小多少哩。咱們今日要談的事,可是不種只收的無本生意。你咋能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把這天大的好事耽擱了?”

玉順不顧眾人勸阻,還是起身要走。雷鳥先生只好說:“你執意要走就走吧,這裏的事我就代你辦啦。以後買葯的錢還得你出,老師我開資大了,幾萬元不是小數目,我可給你拿不出來。”

玉順走着說:“多謝老師,這種葯就是再好我也不會買它,告辭。”

玉順走出老師大門還能聽到裡邊的人說:“唉,他這是把他哥的毒中得太深啦。可惜,真夠可惜呀!”他快步走到電摩跟前,飛速而去。

玉順到縣裡找到幾個在職朋友,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來意。他們聽了以後,都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些荒誕不經的道理:“唉,我當是什麼塌天大事,這點事也值得找人。忙沒有白幫的,干灘子拉不出船,就是隨便請人吃頓飯,送點一般的禮,不知你那點麥子還夠不夠。何況計劃生育正緊着哩,抓這項工作的縣長在全縣計生大會上說:‘為了保住計劃生育先進縣這面紅旗,各計生辦一定要紮實工作,對待外逃超生者,不管採取什麼措施都不為過。’你想,在這種形勢下,誰會不為點什麼頂風冒雨?”

玉順在縣委、縣政府,一連找了幾個關係,口氣大都一致,結果自然也就相同了。他還不死心,從縣裡回到鄉上,找到主管計生工作的鄉長。這位鄉長看到老師來了,十分熱情地拿煙倒茶,嘴裏不停地說著感恩戴德的尊敬話,使玉順心裏十分舒服。

玉順慢慢喝着茶,小心翼翼地說明來意。這位鄉長哈哈笑着說:“小事,小事,不怕官,只怕管哩,這事學生管着哩,說句話下邊敢不聽嗎?老師放心喝你的茶,我去和計生辦說說,讓他們給你送回去就是了。”

鄉長說著話就出去了,玉順心裏別提多高興啦,坐在鄉長辦公室里喝着茶想:這下把問題解決了,總算沒有白跑,回去在鄉黨面前就能說起話啦。早知鄉上這麼順利,早上就不用上縣啦。如果先到這裏來,這會可能已經把麥子拉回去啦。唉,昨天要是給鄉長打個電話,就不會有這回事。

玉順想得正美,鄉長走進來氣憤地罵著說:“他媽的,這伙人怎麼這般膽大妄為,他們昨天就把麥子拉到麺廠賣啦,錢也給叫去的人開了工資。他媽的真是無法無天、自作主張,鄉上還給他們開了工資。真是太不像話啦,回到鄉上只拉了兩扇鐵門。要不是收購站關了門,他們連鐵門都賣啦。這伙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給個麥秸稈當柺柺着拄開啦。”

玉順看他氣得臉色鐵青、雙手亂抖,心裏甚是過意不去,連忙給他寬着心說:“算啦,別生氣了,沒有就沒有啦,叫人把鐵門送回去算了。”

鄉長又說:“老師呀,實在對不起,這伙人都是臨時叫來顧緊的,執法中難免有點矯枉過正的地方。目前還得依靠他們辦些不好解決的粘牙事,我們也不便得罪他們,還望老師能夠體諒學生的工作,學生給你賠不是了。老師向來是寬宏大量的人,不會為這點小事而記恨學生吧。

你哥的日子要是緊張,可以申請低保、貧寒救助之類的溫暖政策。學生雖然官小位輕,辦大事不敢誇口,辦這類小事還是游刃有餘的,還望老師能夠給學生一次報答師恩的機會。剛才計生辦的幹部說啦,既然是鄉長的關係,那就不重罰啦,多少繳兩千元做做樣子,把門拉回去算了。”

玉順什麼話都沒說,告別了這位不忘師恩的鄉長,低頭走出鄉政府的大門,回到家裡已經半下午啦。自己又飢又渴,家裡的大門卻鎖着,他急忙走到隔壁一看,玉柔和幾個人正在打掃院子,看他回來就把傢具一撂,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玉順,哥不見了,我一早過來就沒見人。”正是:

要糧不惜腿跑斷,回家又有新發現。不知大伯何處去?接着再把下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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