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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皂角樹底下談待遇 生薑渠岸上論親情

更新時間:2018-05-29 09:39:21字數:13787

待遇不同莫氣憤,究根只怪自己笨。

天梯本為人人立,登天未必個個會。

同姓同村何為遠?拇指總離食指近。

人死權丟作陰鬼,誰記生前有恩惠?

為解心中憤,罵人也不對。天下事難平,地上多遺恨。

別說離得近,沒錢不排隊。小人無丹心,君子有品位。

多說閑話是浪費,速回上文談正論。上文說道:在村口的皂角樹下,四慢叔興緻勃勃地給村民們說著他自己移植了的《西遊記》,常大伯走到這裏也坐下聽了起來。四慢叔那幽默的語言,滑稽的故事,把大家笑得前合後仰,一切愁雲憤恨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常大伯覺得四慢叔這個怪老頭真不簡單,他不但把《西遊記》讀得爛熟,自己添加的情節、內容別有一番風味,怪不得大家百聽不厭。他也想多聽一會,覺得新聞聯播快要開了,便悄悄地站起身,朝家裡走去。

和常大伯坐在一起的梗二以為他去解手,自己專心聽書沒有理他。四慢叔繼續說道:“那個蝙蝠女士逃下凡間,先在一家舞廳鬼混,舞廳里有個舞女很有經濟頭腦,她發現這位女士的服裝奇異,很有推廣價值,就和她套近乎,仔細看了她的服裝,並且詳細地繪了圖。

二人與人合資開了一家服裝公司,沒想到一炮打響,很快發展了幾百家服裝加工廠,前後不到幾個月時間,凡是趕時髦的女士都穿上了這樣的服裝。不光那個舞女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老闆,就連那些經商的、販運的,都成了有錢人啦。那個蝙蝠精隱藏在茫茫人海之中,玉帝幾次差人也沒有追捕得到,最後還請了英國的福爾摩斯先生幫忙,這是后話,暫且不表。

先說天宮裡的王母娘娘,當時正在後院背靠涼椅,悠閑自得地閉目養神,兩個仙女一邊一個,蹲在那兒給她沐腳。二人各抱着一隻腳,小心翼翼地揉着、捏着,把她舒服得直哼哼。

正在此時,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仙女興沖沖地回來報告說:‘啟稟娘娘,好事來了。顯聖二郎真君把那個偷吃仙桃的猴頭抓住了。’

王母娘娘聽到這話,忽地一下坐起身說:‘好,好啊!終於把這個饞嘴猴子抓住了,在那裡哩?先叫我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再殺。’

那個仙女又說:‘押到金鑾殿去了,可能正審着哩,要出氣就得快點。要是被推出殺了,娘娘受的氣就沒地方出啦!’

王母娘娘伸手把兩個沐腳的仙女推開,順手摸了個平時調教她們用的棒槌,鞋都沒顧得穿就朝金鑾殿跑去。兩個仙女提着鞋在後面趕着。

當王母娘娘一口氣跑進金鑾殿,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這位玉皇大帝,自己的法定丈夫,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和兩個力士赤條條地抱在一起。羞得王母娘娘雙手捂住眼睛,回身就跑,正好和隨後趕來的仙女撞了個滿懷。仙女忙問:‘娘娘,娘娘,怎麼啦,怎麼啦?’

王母娘娘喘着氣說:‘快跑,快跑,狼狽為奸啦,狼狽為奸啦!’”

皂角樹下的笑聲又一次掀起高潮,正當大家笑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四慢叔的老伴,三快婆匆匆跑來,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口就罵:“你們都在這裏笑你先人的嘴哩,咱村裡有啥值得高興的事嗎?老蝴蝶被人用車壓斷了腿,躺在醫院正哼哼着,你們還在這裏這麼開心的大笑。

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可惡的黑社會遮天蔽日干壞事,可恨的貪官污吏狼狽為奸損國家,可恥的官府衙門多贓官,可憐的平頭百姓受屈冤。

我,我就是要罵,罵那些披着黑袈裟的財狼,戴着紅帽子的黑官。恨不得千刀割他們肺,萬劍刺他們的肝;把他們的爛腸黑心,下到油鍋里煎。

只可惜小百姓力薄勢單,把人家的紅鐵傘無法掀翻,作惡的壞蛋不能收監,善良的百姓難得平安。好我的上帝呀!都說你洞察秋毫、遠矚高瞻;都說你獨具慧眼、法力無邊,你何不一口氣吹散蔽日黑煙,揮揮手把壞蛋送進深淵,為百姓常保護和諧世間,為生靈多創造清風藍天。

看起來你也是怕硬欺軟,愛錢財沒原則順風楊帆;看着壞蛋作惡,你冷眼旁觀,看着百姓受苦,你不心酸。是錢財蒙蔽了你的雙眼,分不清、看不明枉受香煙。我罵你佔著茅坑不拉屎,白吃俸祿混時間;我罵你法力無邊不會用,虧了祖國虧祖先,膘肥體胖腰包滿,還不下台滾一邊。”

這三快婆像唱戲似的,糊里糊塗地罵了一河灘,咳咳喏喏地唱了一溜串,把大夥聽得莫名其妙,四慢叔坐下也不出聲啦。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這老婆今天咋啦。

梗二向她跟前挪了挪說:“快嬸,你今天這是咋啦?你罵的這些咱有啥辦法哩,老蝴蝶的事政府沒說不管呀,破案就是得有個過程,把咱急死能做啥嘛?你還是消消氣,坐下歇歇,事情總會有結果的。”

有人接着說:“是呀,一個人出了事,大家還得過日子呀,該幹活的時候還得干,該吃飯的時候還得吃,該說笑的時候還要說笑哩。總不能全都愁眉苦臉,啥事不管,找人吵鬧去。”

梗二接着說:“好我的快嬸哩,大家也是苦中作樂,你就別生氣啦。讓大家聽聽你老漢的《西遊記》,人一高興,就把愁悶的事忘啦。”

梗三也說:“快嬸,你放心,這天塌不下來。這天即便真的要往下塌,指望你那點罵聲也撐不住。其實,大家心情都不好,咱村裡就是沒有老蝴蝶的悲痛事,也沒有啥值得高興的事情。你看今年這天氣嗎,自從種秋時下了一場好雨,大家都高高興興地把秋種啦,包穀苗普遍出得不錯。打那以後,一個多月再沒下過一點雨,地里的包穀苗旱得快要死啦,我們农民心裏油煎似的難受。可是,有啥辦法哩?全村莊稼的命脈都在軟蛋一個人手裡捏着,只有他的自己人才有排隊澆地的資格。”

梗二接着說:“是呀,離得遠的人想都別想。他那三台老式水泵,安了胳膊粗個管子,還只有半管子水,就跟老漢尿尿似的,有氣無力地慢慢流,澆一畝地就得五六個鐘頭,一百多塊錢的水費哩。”

梗三又說:“唉,农民種一畝玉米能賺多少錢嗎?照這樣下去,如果澆上兩水就沒有一點利啦。唉,都不如不種算啦!”

三快婆這時平靜了,聽到這話就說:“不種咋辦呀?咱們一年的花費,就是靠這一料玉米賣錢哩。為今之計,還得趕快想辦法澆上一水,先把苗保住,往後下雨的時候再施一次化肥,就把這料莊稼收啦。要是澆不上水,不但賺不了錢,種地攤的成本也白撂啦,一年的費用都沒指望了。”

梗二又說:“想辦法,你能想個啥辦法嗎?澆地成本這麼大,人家軟蛋還只給他自己人排隊,咱們這些人能幹啥,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如果求神管用,能給咱下場救命雨,我天天給神磕頭都行。”

四慢叔被他老婆攪了書場,氣得蹲在那裡一個勁地抽着煙。這時過足了癮,就把煙袋拿在手裡搖着擺着,怪聲怪氣地說:“害怕啥哩?咱們這裏不是有能人嗎,不是管天就跟管婆娘生娃似的,叫他下雨就得下嗎?現在正是用雨的時候,咋不見咱的能人出來叫天下雨哩?”

三快婆知道這老傢伙嫌打攪了他,公然向自己叫板,她那剛剛平息下去的火氣又升了起來。朝老伴跟前走了幾步,指着他的鼻子說:“你個老不死的,一輩子就會瞅我的茬,我那時說了句閑話你就記下了。現在的人工增雨不是真的嗎?不是用幾個炮彈一打,大雨就嘩嘩嘩地下開啦。你也在電視上看過,難道都是假的不成?假的都在你那《西遊記》里,什麼金箍棒往上一攛就下雨,純粹跟放屁一樣。你也沒算算自己一輩子放了多少屁啦,我咋沒見給你記哩,我說句閑話你就記下了?”

四慢叔不甘示弱,昂起頭,揮揮手說:“快去,快去,我說我的話與你啥事哩?我說的不是事實嘛?今年下了一次好雨,看把一個個狂的,披着被子上天哩——連領都沒有啦,又是跳又是蹦的。說什麼風調雨順,今年就跟去年一樣,玉米不用澆水就能收。還有人喙長三尺,說什麼‘現在是籠養兔,一輩子都在一個窩裡卧着。’

今年跟去年一樣了嗎?你說人工降雨是真的,那你咋不叫降雨哩?天旱這麼嚴重,莊稼都快旱死啦,怎麼不用科學,不叫天下雨哩?國家不是支援農業嗎,領導難道不知道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

三快婆被他問得一時無話可說,卻又不想在老頭子跟前服軟,便揚起巴掌向老伴搧去。四慢叔這時一點都不慢,一下子就躲到梗二身後去了。

這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之所以能夠和平相處一輩子,其原因就是四慢叔有個難得可貴的特點,他就跟一塊海綿似的,遇到壓力就軟,沒有壓力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多少年來,每當三快婆發火的時候,他就跑得遠遠地一聲不吭。三快婆的氣無處發泄,也就慢慢消失啦,他又跑來陰陽怪氣地叮上幾句,常常弄得三快婆哭笑不得。她的巴掌雖然很快,從來沒有真正打到老伴身上,他們就這樣一直相安無事的過着。

梗二對這兩個人頂嘴抬杠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就擋在兩人中間說:“行了,行了,你兩個別鬧啦,都為正事操點心吧。”

四慢叔不鬧了,三快婆不叫了,坐到一個碌碡說:“咱村裡目前澆地的確是個問題,平平的地,連個溝溝坎坎都沒有,渠井雙灌化,多麼好的水利條件呀!地頭那條生薑渠,渠岸上拉架子車寬寬展展的,騎自行車光溜溜的,不捉車頭都能騎,兩排電杆楊多整齊呀!唉,現在弄成啥樣子啦,這麼好的地理條件,成了靠天吃飯的旱地啦。”

梗二接着說:“後來把樹挖了種生薑,生薑沒種成倒把渠岸破壞啦。實行大包干以後,國家投資、群眾籌款,總算用水泥砂石打成了u型渠,澆地確實方便多了,可惜沒有多長時間,沒人護理,把渠弄得不成樣子,我白天趴着也走不過去,晚上那就更困難了。到現在渠水徹底澆不成啦,咱就是有能人要點渠水也放不下來,誰就算有錢打井,電也不夠用。”

梗三又說:“是呀,企業工廠多啦,開發區用電特別大,農村的電量太小了,機井一開燈就成了紅絲絲,我看今年的地根本澆不完。”

梗二嘆着氣說:“今年的包穀澆不上水就得旱死,這一年的費用靠啥呀?唉!只怪我年輕時太老實啦,過分相信了那些面向農村的話。那時如果稍微靈活一點,把幹部活動活動,最不行就是出去當個兵,生產隊還給記工分,要是幹得好就可以留隊提干,即便複員回來,起碼還能當個基幹民兵、企事業單位什麼的,能轉正就轉正啦,轉不了正多少還給點錢,雖然沒有人家幹部多,有那些錢就不純粹指望這料包穀啦。”

三快婆也說:“是呀,就是虧了些地里下苦的老农民。一輩子出力最大、流汗最多,到現在老了啥都沒有。而那些有關係的溜光蛋,沒曬太陽沒下苦,公分沒少混,到現在老了都有不少錢,那裡有點公平氣哩。”

此時此刻,曬了一天的太陽已經疲倦,悄悄地躲進西山背後不在露面,遠在東海的月亮尚未出現,近處的皂角樹下光線昏暗,打麻將的勇士息兵罷戰,靠種地吃飯的农民長吁短嘆,誰也不知道應該咋辦。

皂角樹下這陣子鴉雀無聲,只有幾個澆了地的人和少數不靠種地吃飯的人坐在遠處,悠閑地吃着瓜籽,嘰嘰咕咕地說著閑話。

這些沒澆地的人,坐在這邊互相看着面面相覷,緘口無言。梗二忽然想起了常大伯,連忙四下瞅瞅,這才知道他剛才並不是出去解手。

梗二找不見人,急得坐卧不寧,來回走着閃着轉圈圈。四慢叔把梗二拉到自己跟前坐下,慢條斯理地說:“梗二先生,你別急嗎,我這裏倒有個好辦法不妨試試。不但能叫你把地澆了,而且還不用多花錢。”

梗二疑惑地看着他說:“你該不是想請孫悟空來做法吧,那是水中撈月、畫餅充饑,不行,根本不可能,你還是免開尊口吧。”

四慢叔說:“不是,不是,我這辦法可是現實的,咋能對你說空話哩。”

三快婆說:“別聽他說,他能有啥好辦法,無非放放屁罷了。”梗三抱着幻想說:“或許真是好辦法,不妨說出來聽聽,病急亂投醫嗎。”

四慢叔拍拍梗二的肩膀說:“你沒聽人說過,一個母牛能尿一畝二分地嗎。你可以叫你老婆去地里尿呀,就是沒有母牛尿的地多,一天尿個三二分,你那點地幾天就澆完啦,何必看人家的臉。”

皂角樹下的氣份大變,熄滅了好長時間的笑聲又起來了。三快婆則指着丈夫就罵:“你這個老不死的,我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指望你能想個啥好辦法,無非放個屁罷了,你自己怎麼不到地里尿去?”

四慢叔忙說:“我是專門逗他開心哩。你看梗二那樣子,好像活不成啦,連一點农民骨氣都沒有。中國人口多啦,死多死少比屁淡,就是把這一批农民死完了,人家那地球還是照樣轉。”

常大伯在家裡看完新聞聯播,又聽了會廣播,他覺得本村的澆地問題相當嚴重,今晚必須找軟蛋好好談談,或許能解決得了。

當他再次走到皂角樹下,正好聽到四慢叔的話,自己開口就說:“話也不能那麼說,农民要是死完了,誰來種地呀?沒人種地就沒有糧食,世上人指望啥活命哩?現在的科學雖然發達,還沒到不吃糧食的地步。

國家一直在想辦法提高農業收入,改善農村生活條件,減輕农民負擔,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着的事實,大家近年來誰沒享受過國家恩惠?”

三快婆馬上附和着說:“老常說得對,平心而論,現在的生活水平的確高多了,基本上都能豐衣足食。咱就不要貪心不足、得寸進尺啦。現在的國家政府還有說的啥哩,處處在為全民大眾謀幸福。雖說有些貪官污吏,大多數都能夠真心實意地為人民服務。咱們把那麼多當牛做馬、忍飢受餓的日子都熬過來啦,現在這麼幸福,還有啥不滿足的。”

四慢叔接着說:“是呀,是呀,吃飽喝足,聽聽西遊,收收種種,無慮無憂,社會和諧,從春到冬,家家戶戶,福壽雙收。東方崛起,中華神州,國富民強,五穀豐登,炎黃子孫,楊眉吐風,無爭無斗,永遠太平。”

這時候,爛頭蠍一反常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走到人面前,一本正經地說:“老常,你經常聽廣播、學政策哩,也給廣播上寫過文章,算得上咱村裡的有識之士,在下想請教一個問題,還望不吝賜教。”

常大伯毫無思想準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不知所措。這個只會在背後使陰招的傢伙今天黑饃出了氁啦,竟敢跳出來面折廷爭。自己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只能謙虛地說:“賜教不敢當,不知所言何事?”

爛頭蠍向前湊了湊說:“我在廣播上聽你們這些文化人把祖國叫母親哩。那麼,在我們國家裡,不論幹啥的都應該是母親的兒子。母親對兒子就應該一視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怎麼能厚此薄彼,另眼相待?工人幹部退休了都有工資,农民老了啥都沒有,難道我們农民是後娘養的不成?”

爛頭蠍這話很有分量,這時在這種情況下提出來就能起引到作用,皂角樹下馬上躁動起來,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假如有人此時振臂一呼,就會湧出一隊遊行隊伍。有人大聲說:“是呀,就是不合理嗎!”

有人響應着說:“农民難道不是國家公民嗎,是公民咋能不平等哩?”

常大伯站到碌碡上高聲說:“大家都別喊啦,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裡,不論做什麼工作的都是國家公民,社會地位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目前,是存在着這樣那樣的問題,國家會解決、會同眼看待的。”

梗二叮着他說:“大道理誰都會說,咱也得實事求是呀!事實上就是不公平嗎。你看人家職工幹部是啥待遇,夏天降溫費,冬天取暖費,坐車單位報銷,看病公費醫療,退休了啥都不幹,工資可靠不變;不管用完用不完,年年月月都漲錢。就是日後死了,不但喪葬費是國家的,給家屬還有一大筆錢哩。你再看咱們农民,夏收在地里拚命地干,熱死到地里也沒人給一分錢。老了干不動,都成了兒女的負擔啦,誰也沒給過一分錢的養老金,更不用說喪葬費啦。這就叫平等,這就叫同眼看待嗎?怪不得農村忤逆不孝的子女這麼多,农民老了都是他們的害呀!

人家退休幹部的子女就沒有不孝順的,他們把老人照顧得無微不至,一日三餐,變着花樣做好的吃,媳婦給公公捶背洗腳,啥都干哩。老人的錢自己能用幾個,最終都是他們的。不怪好多幹部子女、媳婦都說:‘咱們把老人服侍好,讓老人好好活着,比他們农民養幾頭奶牛美得多。”

常大伯向梗二揮着手說:“行啦,行啦,再不要發牢騷啦。咱中國是農業大國,农民人口眾多,如果全由國家養老送終,國家目前還沒有這麼大的能力,咱們也該體諒國家的難處,聽說國家正在着手------。”

三快婆打斷他的話說:“對啦,對啦,啥沒能力,啥難處?我看就沒想給农民錢。既然都是一個娘的孩子,為啥不把給幹部的錢給农民分一點哩?也省得他們錢多了胡糟蹋,成天吃喝玩樂、胡嫖浪賭。哪怕少分一點,就可以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說那些同眼看待的話啦。”

梗三接着說:“是呀,有理的孫子問住無理的爺,何況是兒子問母親哩。還有那些手握大權的幹部,住的是上千萬的別墅,開的是幾百萬的小車,過的是紙碎金迷的生活。包二奶、進賭場,去了澳門去香港,花錢跟流水似的,他們的正當收入能有多少?還不都是貪污國家人民的。要是把那些人查出來,財產全部沒收,國家不就有了錢啦。”

不會說話的梗大拽着常大伯的衣裳,嘴裏一個勁地‘呀呀’着。梗二替他翻譯着說:“他說大家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叫你出面替群眾說話,帶領大夥到縣政府請願去,把群眾意見向上反映反映。政府不是很想聽取群眾意見嗎,看他們能不能給老了干不動的农民發點養老金。”

爛頭蠍看到這個陣勢洋洋得意,站着看了一會還不甘心,他又振臂高呼:“鄉親們,蛇無頭不行,老常是咱村裡的能人,是鄉親們的精神支柱,大家就推選他做帶頭人,率領鄉親們上縣找政府論理去。”

有好多人同聲響應,亂紛紛地喊着要求常大伯做大家的帶頭人。常大伯面對這種情況毫無膽怯之意,只聽他站在碌碡上斬釘截鐵地大聲說:“我看大家都安安寧寧地停着,再不要害紅眼病啦。

社會上根本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大家手搭胸口好好想想,自從有史以來,天下的农民幾時有過今天這樣輕鬆的日子。過去是在皮鞭棍棒下過着豬狗不如的日子,解放前當牛做馬,有多少农民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多少家庭被壯丁徭役害得妻離子散。全國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才結束了暗無天日的日子,過上了人民當家做主的幸福生活。

這些年又搞改革開放,辦了多少利國利民的好事,制定了多少做夢都不敢想的惠農政策。一舉免除了幾千年來,壓在农民身上的皇糧國稅,實行了從未有過的九年義務教育,開展了符合農村實地的合作醫療;還下撥大量資金補貼糧食、農機、農資、水電、道路、等等多種項目。

我想請問諸位,我們的祖祖輩輩,幾時見過這樣的政府,幾時有過這樣的生活。大家都要知道瞎好哩,不能得寸進尺,也就是咱們土話說的‘娘娘婆好了還想揣着摸着’。咱們應該多想自己的致富竅門,不要老想着和人比。世上有本事的人多啦,有錢人數不勝數,人家歌星出一張唱片的收入,叫我們农民干一輩子也掙不來;科學家研究一種成果,發明家申報一項專利,文學家出版一部名著,那都是千千萬萬的收入啊。

咱們能和人家比嗎,咱們為啥不研究、不發明、不申報、不出版哩?還不是沒有人家那些本事嗎,自己沒本事怪誰哩,能怪社會嗎?只能怪小時候把書沒念成。學習對誰都是公平的,學校的大門對誰都是同樣敞開着,自己讀不進去怨得了別人嗎,總不能怪國家政府沒有照顧你吧。

就拿咱這位爛先生來說,你是哪年生產隊按勞動日分糧的時候回家的。我記得清清楚楚,你父親為了叫你上學去,把你吊在樑上,用吆牲口的紇繨鞭子抽着說著:‘我就是吃糠咽菜,也不要你回家掙工分。’

結果,你跑到學校轉了一圈,還給同學們煽動着說:‘都回家掙工分吧,人就是肚子最重要啦。咱把鋼筆一賣,買個煙袋,洋樓一剃,回家吆犁。念書頂不了飯吃,掙工分就能多分糧食,人是鐵來飯是鋼,有了糧食心不慌。’你當初要是好好讀書,就算沒有人家那些專家教授有出息,最不行也不當农民啦。到現在也是有工資的退休幹部,還用着眼紅人家嗎?”

常大伯一席話,現場的氣份頓時平靜了下來,大家捫心自問,心裏當時亮堂多了。好多人的目光同時去瞅爛頭蠍,這個只會在暗處活動的傢伙,搧起了風,點着了火,早就溜得不見人了。

三快婆首先說:“老常說得對,現在的政府還有咱农民說的啥哩。社會上啥事都得要人干,本事大的干大事,本事小的干小事,咱這沒本事的人就安心種地吧。雖然收入小,待遇低,咱們卻少操心。”

梗二接着說:“是呀,有智者吃智,無智者吃力,有本事的人當然比咱們收入大。人和人不能比,咱就知足常樂,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正所謂: 人生在世要知趣,各人干好自己事。

已為幹部盡職守,即做农民就種地。

閑暇無事多學習,茶餘飯後少窺覷。

滄海橫流英雄多,生旦凈丑才是戲。

常大伯心中有事,走到這裏卻被這個傷腦筋的問題纏得脫不開身。此時看到大家情緒安定下來,就想改變話題,趁機離開。他走到三快婆跟前說:“快嬸,你侄子的事問得怎樣啦?電話打去了沒有?”

三快婆那張快嘴就像機關槍似的‘嗒嗒’開了,“還問哩,我就是為這事生氣的,跑到這裏亂罵一通,鄉親們,對不起,我給大家賠禮了。”

她說著還真像電視上那樣,給大家作了一圈揖,請求諒解。

梗二問道:“快嬸,到底是啥事嗎?惹得你剛才發了那麼大的火。”

三快婆滔滔不斷地說:“啥事,還能有啥事,就是我侄子羊娃嗎。唉,咱盡操了些閑心。老常叫我找玉順打電話哩,人家玉順二話沒說就給我把電話打通了。律師說對參与賭博者有罰款這麼一說,具體罰多少不是憑嘴說哩,治安處罰條例上有條條框框,啥都寫得清清楚楚。

人家說他下去找着文件,明天再詳細答覆。我順便叫玉順再給我侄媳婦打個電話,讓他們別急,明天再說,咱緊慢也不在一個晚上。

電話倒是打通了,我侄媳婦卻讓我別麻煩啦,他們已經把錢繳了,羊娃也放回來啦。你說氣人不氣人,我給他們說的話連屁都不頂。回來時再三叮嚀,叫她不要急着繳錢,等我回去問問老常給她打電話。我叫她繳她再繳,不叫繳就是不合理,咱就堅決不繳。

可是,她把我的話當了耳邊風啦,剛走她就給人家把錢繳啦。羊娃在電話中還對我說:‘姑呀,你就別為我操心啦,不就是一兩萬元嗎,我有哩。繳了就繳啦,那些壞蛋咱惹不起,連給他們出治療費,一共區區兩萬元就把一切平息啦。姑呀,咱別心疼錢,就當花錢消災買平安哩。’

羊娃媳婦也在電話中說:‘姑呀,你千萬別往心裏去,錢是人身上的垢痂,去了還會再來,只要羊娃不再賭博,一年就掙回來啦。’

我聽到這話生了滿肚子氣,電話一撂就跑來啦。我是為那兩萬元生氣哩,他們掙那些錢容易嗎,就這麼一下子送了人,你說我能不生氣嗎?”

梗二說:“哎呀,人家繳人家的錢,人家願意繳、有錢繳,與你有啥關係?你這不是生的閑氣嗎,還讓鄉親們跟着挨了罵。”

三快婆又說:“啥閑氣,繳錢的是我侄子,跟我娃有啥區別哩?我一輩子沒有兒,一個女子還走遠啦,我干不動了就指望侄子哩。我為他們的事把腿能跑斷,這麼熱的天跑了幾十里路,人家還不領情,不言傳就把錢繳了。他們就是再有錢,也不能向黑勢力低頭呀!”

梗三忙問:“你侄子是幹啥的?聽口氣好像很有錢呀?可能是大款吧。”

三快婆又說:“啥大款,日子剛好過一點又打牌去啦。讓人家上門討債才弄出事來,自己摔傷了叫他出錢看病,派出所還要罰他一萬元,你說這錢出得冤枉不冤枉。他家裡就是存着一點賣了老祖先留下來的土地錢,往後沒有地,永遠都得靠買糧食過日子,指望那點錢能用多長時間。”

梗二說:“是呀,农民要是沒有土地就沒猴耍啦。老常哥,你說-----。”

梗二說著回頭去問常大伯,常大伯這時早就離開皂角樹下,一個人摸着黑走出村外,踏上了大灘地里,通往生薑渠的田間小路。

這時候的田間路上,比皂角樹下還能涼快一點。東方一輪滿月,已經爬上了遠處的村莊,她那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田野,照清了田野里的小徑。放眼望去,遠處的曠野皚皚一片,看不見地頭渠岸,看不清電杆電線。只看見近出的包穀苗精神不展,身上的瘦恭弘=叶 恭弘子還在皺卷,路旁有些可憐的小草野花,垂頭縮項,沒有一張笑臉。

抬頭看穹廬高空,遍佈着稀稀疏疏的星星,它們俯視着行人,只會擠眉弄眼。大地上的一切植物,都乾渴得愁眉苦臉。

啊!何來一陣涼風,撩衣拂胸,絲絲柔軟;竟使人飄飄欲仙,渾身是多麼的舒坦。只可惜,這美妙的瞬間,總是那麼暫短。

看,前邊還有兩隻野味,相距不遠,你追他趕,時而挨在一起,時而躲躲閃閃。仔細再看,原來並非同類,一個是四條腿的野兔,一個是兩隻腳的山雞,他們也能夠藹然和諧?啊,好像還在互相偎舔,假如是對情侶幽會,一定很幸福美滿。它們對愈來愈近的腳步聲,竟至不顧不管。

常大伯在這片地里幹了一輩子,對這條路上的岔岔彎彎、坡坡坎坎,無不了如指掌。這兩隻傢伙可能早就認識他了,知道這個老頭,不會對它們構成危險。故此毫無畏懼之色,不飛不跑,只是慢慢地閃在路旁,面對他的光臨搖頭晃腦,好像是在親切問好。

他們村裡的土地大部分都在這裏,和附近幾個村的地連成一片,總面積大概有四五千畝之多,一眼望不到邊,好似一望無際的大海。村民們就給這一帶起了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叫‘大灘地’,方圓十里八村的人一直這麼叫着。屬於經渭大灌區,地面平整肥沃,自古以來就是出名的糧食囤。

這片地中間有條斗渠地勢較高,人站在渠岸上看周圍幾個村子可以一目瞭然,十里八村的人都把它叫‘高望渠’。後來,只有他們這個村把它改成‘生薑渠’啦。這其中的原因,常大伯知道得最清楚。

那是在老隊長執政期間,把自己一個侄子安排到縣磷肥廠工作,剛進去的時候,一月只有十八塊錢的工資。他侄子嫌工資小,不安心上班,私自出去倒販布證,搞投機倒把,在陝南一個什麼地方被當地市管會抓住了。

老隊長憑着自己手裡的權利,給他侄子開了一張證明,親自到大隊、公社蓋了張子。說他不是投機倒把,是生產隊派出去採購生薑種子的。那裡的市管會有個領導,他家所在的生產隊有些生薑賣不出去,正好請他幫忙。他侄子沒有理由推脫,只好把幾百斤生薑買回來了。

那時候的群眾太可憐啦,分點麥子珍貴得跟人蔘似的,過年時才能吃點麥麺,動動葷腥,平時誰要生薑弄啥呀?他把生薑弄回來根本賣不了。

老隊長為了不叫侄子蒙受損失,當真當種子收到生產隊里。那時候的種植面積都是由上邊統一安排,棉田面積一畝也不能少種。隊上有了種子沒地種,老隊長就叫社員把渠岸上的電杆楊全部挖了,把那些生薑種子密密麻麻地種在渠岸上。只有常大伯在隊委會上說:‘咱這裏的氣候條件種不成生薑。’老隊長還說他思想保守,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隊委會其他委員都以老隊長的馬首是瞻,他們就這樣種了一年生薑。公社還表揚老隊長能夠大膽創新,利用非耕地搞多樣種植。老隊長趁機給他侄子報銷了路費,出差費,結果弄了個勞民傷財、一無所獲。群眾為了諷刺老隊長地所作所為,就把這條渠叫成了‘生薑渠’。

他們村在生產隊期間就有四眼機井,從西到東,均勻地分佈在生薑渠旁邊,灌溉條件相當不錯,全隊的地澆一次水,也就一個星期時間。

近幾年幹部忙着招商引資干大事,把種地這小事不當事啦。水利設施老化,渠岸毀壞得放不成渠水,地下水位一年比一年深。現在弄得渠水靠不住,井水電量小,澆地一年比一年困難啦。原先澆一畝地十幾塊錢,今年就得一百好幾,而且還有多一半人根本排不上隊,只能靠天吃飯。

今年還有一眼機井出了問題,澆地的形勢更加嚴峻,全組五六百畝玉米地,靠三台老式水泵澆到幾時去呀?面對這種情況,常大伯心急如焚,曾多次找幹部談論這事,幹部們熱衷於招商引資,很難見人,有時好不容易見上一次,回答還是含含糊糊:‘快開發啦,在哪上邊下功夫划不來,今年先將就着搞吧,說不定明年就不用種地啦。’

常大伯雖然愛看新聞,愛聽廣播,但他對國家的開發政策還是似懂非懂。有時常常聽到國家重視糧食生產,一再強調保護耕地;有時又要加快開發,到處都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徵用,征去的土地一閑就是好多年,盡長些一人多高的荒草。他常常為此可惜、痛心,感到有些政策好像自相矛盾。可是,他對往後的發展不知深淺,只能走着看着先別管。

常大伯今晚夜走大灘地,就是聽到了目前國家為抗旱而頒布的惠農政策,想找水泵的主人軟蛋商量商量,盡可能把全組的包穀都澆一次水。

軟蛋也是老隊長眾多侄子中的一個,自小身體軟弱,三歲的時候才開始學着走路,在他前邊有個硬蛋,他就自然而然地有了‘軟蛋’這個名字。早在大集齊期間,老隊長就把他安排到氮肥廠當臨時工,後來實行了生產責任制,農業社的家當就像當年分地主那樣,很快被分得一干二凈。

老隊長從事農業幾十年,深知水的重要性,他不願把全村人的命脈掌握在別人手裡。自己的兒子金蛋尚未成人,一幫子侄已經安排完了,只好把剛出去不久的軟蛋叫回來掌管機井。後來,縣上抗旱隊又給免費打了兩眼中深井,調撥了兩台半價水泵,這些也都成了軟蛋的私有財產。

開始幾年,軟蛋覺得叔父給他安排這個工作確實不錯,比在氮肥廠做臨時工強得多。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縣氮肥廠幾年以後就被省化肥公司接收合併,氮肥廠的臨時工全部轉正啦。

軟蛋後悔不迭,抱怨叔父把他叫回來,把自己千載難逢的脫農機會耽擱啦。可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老隊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改變得了既成事實。軟蛋看自己一步走錯,這輩子沒有走出農村的希望啦,就給他兒子取名‘爭氣’,意思就是指望他考上大學,出人頭地。

誰知他這個兒子偏偏爭不了氣,上學老是留級,作業照人抄寫,成績名列后茅,十六歲連小學都沒畢業,軟蛋叫他瞎好混到十八歲就回家幫他照看機井。近幾年,軟蛋歲數漸漸大了,自己身體本來就軟塌塌的,年齡一來,眼睛更不行啦,經常開井關井,跑來跑去接保險,排隊看錶記時間,這一系列工作,他兒子爭氣,可真的比他爭氣得多。

軟蛋父子都繼承着他們家族的遺傳基因,親屬觀念特彆強,手裡有點權總是任人唯親,每當水緊的時候,血緣關係離得近的優先安排,今年還制定了一項繳錢排隊的土政策,就是自己人也得繳了錢才能排隊。

常大伯腳下慢慢走着,腦子卻轉得一點不慢,只想着如何跟軟蛋談論此事。當他走完地里的土路,踏上生薑渠岸可就不好走啦。

渠岸上坑坑窪窪,好多地方連一腳寬的路都沒有,只有二寸寬的水泥打的u型渠岸,到處都是半人多高的荊棘荒草。儘管月光很明,還是寸步難行,常大伯小心翼翼地撥着草摸索前進,還是絆了幾跤,小腿被枸杞芽劃破了幾道口子,火辣辣地疼痛,他只好爬下渠岸,從包穀地里走去。

常大伯害怕踩了人家的包穀苗,低着頭,看着腳下慢慢前行,忽然聽到前邊不遠的地方有人爭吵,急忙抬頭隨聲望去,就見前邊渠岸上好像站着兩個人,看着影影綽綽,不住地在晃動着。

常大伯加緊腳步朝前走着,聲音越來越響,好像是一男一女,對啦,女的是金蛋媳婦的聲音。只聽她大聲說:“爭氣,你娃太沒良心啦。你十八爸沒在家,你就連這點事都不給我辦。

你八爺當初把全村的機井白白叫你爸管上,難道就成了你家的私有財產?這些年來,你娃還不是憑你八爺掙錢哩。你八爺現在死啦,你就不能對他家靈活一點,優惠一點,還是非繳了錢才能排隊。

你十八爸沒在家,我手裡現在沒錢啦,明天就打電話要錢都不行。你娃不要把事做絕了,得憑良心,我可知道,這機井人人都有份哩。”

爭氣蠻橫地說:“你知道能弄啥,現在說那些話,連毬都不頂,你就是告到北京也沒人管那時候的事。你不提我八爺我還不生氣哩,我爸當初在氮肥廠幹得好好的,他偏叫回來掌管機井。說什麼‘形勢變了,土地分了,就跟沒入社前一樣啦,地里產多產少都是自己的。水是農業的命脈呀,可不能捏在別人手裡。我爸犟不過他才回來掌管機井,那時要是不回來,我爸就轉正啦,就跟我硬蛋伯一樣,成為國家正式幹部啦。

要不是我八爺硬把他叫回來,我爸現在不幹活也有工資哩,說不定我都接班當了工人啦。我們就是挨了我八爺的錯,把幾輩人的好事都耽擱啦。你看咱們那麼多的自己人都當了幹部,退休了有工資,大部分都在城裡買了房產,子子孫孫永遠變成城裡人啦。

就是我家落了個农民,老了連一分錢的工資都沒有,指望這破機井能掙幾個錢。你還說井是大家的,要是那樣的話,我掙的錢連看井的工錢都不夠,我找誰要錢去呀?就不能找我八爺去要工資吧。

好我的十八媽哩,再不要胡咬亂鵮啦。你也別怪我不念親情,現在是經濟社會,顧親情也得要錢呀。你只要把錢拿來,我馬上給你靈活靈活,優先安排,咱自己的井,想先給誰澆就先給誰澆,誰再有意見也不頂啥,大拇指當然離二拇指近嗎。我對你這樣還有說的啥哩,要是二下旁人,就算把錢舉在手裡,跪在地上求我,我也必須按原則辦事,絲毫不得靈活。”

常大伯聽到這些話,自己索性不走啦,站在不遠處聽聽再說,金蛋媳婦和爭氣站在渠岸上互相對峙着,誰也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金蛋媳婦又說:“爭氣,你娃不要昧着良心說話,這些年你們憑機井掙了多少錢誰不知道,你家蓋房花了多少錢?你媽住院花了多少錢?年年月月給神捐了多少錢?就是你那個媳婦,還不是用錢買回來的。

就這樣你還恨你八爺哩,良心叫狗吃啦。就是你爸當初進氮肥廠,還不是你八爺安排進去的。要不是你八爺,就憑你爸那樣子,恐怕連媳婦都問不下,怎麼會生出你來?他現在人不在啦,你就睜眼不認人,連一點好處都不記。我要是手裡有錢,何必看你那張小驢臉!”

爭氣厲聲喊道:“你罵誰呢?把嘴放乾淨些!我怎麼就成了驢臉啦?不愛看別看,又沒有人請你來。再敢胡說八道,臭屁亂放,別怪我不客氣啦。明給你說哩,我能認得你是我十八媽,這對拳頭可認不得。”

金蛋媳婦不幹示弱,也怒聲高叫:“咋呀,你小子還敢打我不成?我就是和你說說,咋就成了放屁啦?你來呀,你娃能行就打呀!”

兩個人晃動得更厲害了,常大伯害怕他們真的打起來,連忙走過去大聲說:“行了,行了,有啥大不了的事,值得這樣吵鬧嗎?”

金蛋媳婦看到常大伯來了,就像受屈的百姓見到了清官,馬上流着眼淚訴說起來:“啊呀,老常叔呀,你可來了。要不是你來,我今天非被這沒良心的小子打一頓不可,黑天半夜的,跟前連個見證人都沒有。”

爭氣氣勢洶洶地說:“明給你說哩,我不是我爸,我爸一輩子軟得跟麺糰子一樣,誰都敢在他跟前撒潑,把人就丟扎啦。我可沒有他那麼大的忍耐力,你再敢胡說亂罵,我這雙拳頭就控制不住啦!”

金蛋媳婦又說:“大叔,你聽他說的啥話,在你跟前還想打我哩。”

常大伯說:“他不敢,你兩個為啥吵得這麼凶?”

金蛋媳婦忙說:“還能為啥嗎,就是想叫他給我排隊澆地哩。金蛋走的時候留了三千元,按理說基本夠了。沒想到我婆婆在我姐家住了幾天把肚子吃壞了,住院看病花得不夠啦,我給金蛋打了幾次電話沒打通。

這回澆地,我只說澆地錢能緩,就先買了幾袋化肥。沒想到他們今年把政策變了,繳了錢才能排隊。我給我軟蛋哥八八八、九九九地說了一整,並且一再保證,金蛋把錢寄回來先給他開澆地錢。

我軟蛋哥還是給我下着軟蛋說:‘好弟妹哩,不是哥不給你辦事,哥現在就跟貓一樣,老了不逼鼠啦,只能退居二線,讓年輕人上嗎。

你跟哥再說不頂啥,還是去跟你侄子爭氣說說,他就算原則性再強,也得給你靈活一點。人常說:‘國法千里,人情亦在’嗎,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就是看在他八爺的面子上,對你這個長輩也應該另眼看待。’

我來找他,他比他爸更難說話,根本不徇私情,繳錢排隊是鐵的原則,絲毫不能靈活。還說他爸交代得清清楚楚,不管誰來了,都不能壞了咱們的規矩。大叔呀,你說這父子有沒有良心,金蛋他爸在世的時候,------。”

常大伯打斷她的話說:“行了,不要說啦。爭氣,你十八媽繳多少錢才能排隊?”爭氣說:“她家要五畝多地哩,我就是看在自己人的面子上只要伍佰元她都不給,還說了那麼多難聽話,沒見過這麼不知好歹的人。”

常大伯從自己身上掏出錢說:“爭氣,這是伍佰元,給她把隊排上。”

爭氣接過錢仔細看着數着說:“好,我就先給我十八媽把隊排上。”

金蛋媳婦謝聲不斷,常大伯正要說話,一股臭氣撲面而來, 正是:腰裡有錢事好辦,埋金藏銀惹禍患,要知臭氣何處來,接着再把下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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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皂角樹底下談待遇 生薑渠岸上論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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