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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嫁親娘女兒明大理 感胞弟兄長賦小詩

更新時間:2018-05-24 09:18:22字數:13684

莫怪子女難同鍋,各人都有自己窩。

年邁縱有兒孫孝,不如娶個好老婆。

兄弟當是足和手,相助不計少與多。

真情切切何須表?深意默默把詩作。

即便兒女多,沒伴最寂寞。出門有人語,回家沒着落。

春風化冬雪,良言暖心窩。為兄辦婚事,花錢從不說。

閑話過多書難作,緊接上文繼續說。上文說道:李玉順為了促成兄長和柳枝的婚事,不怕天氣炎熱,未經兄長同意便親自出馬,坐上胖媒婆的寶馬牌小車,一同到柳絮彎見到了柳枝。

他們坐在柳枝院里的樹蔭底下,玉順情真意切地說明他們這次來的目的以後,柳枝也入情入理地談了自己的想法。玉順聽了柳枝的話心中甚喜,覺得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還後悔遲來了幾天。

正在玉順暗自高興的時候,有輛農用車的聲音一直響到門外。玉順正要起身去看,那扇老式木板門被人推開,從外面呼呼啦啦地進來了一群青年男女。玉順確實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看着來人,自己一個也不認得。

來人正好是三男三女,年齡看着相差不了多少,大概三十三四上下。男的都穿着顏色不同、樣式一致,裸露肩膀的無領無袖汗夾,寬敞的短褲搭到膝蓋上邊,腳上都穿着分不清顏色的塑料拖鞋。

女的貌相有點相似,都穿着背上有字的廣告汗衫,牛仔短褲,看着土裡土氣的,更不用說修飾打扮啦。男的女的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留着短短的頭髮,皮膚全是黑紅色的,但比不上那些在奧運會上爭奪冠軍的黑人運動員,個頭也遠沒有人家那樣高,皮膚更沒有人家那樣明亮。每個人的肩膀上、胳膊上,都捲曲着一片片薄薄的白皮。

玉順乍一看還以為是流氓、丐幫之類的什麼組織,心裏難免有點突突直跳。仔細一看,又見他們一臉正氣,好像剛乾完活回來的勞動者。

只見他們:五官端正面貌黑,頭髮蓬亂沾着灰;張張臉上有黃土,對對眼睛亮如金;嘴唇乾裂牙齒白,鼻子不凈有汗浸;短衫短褲裸雙腿,光腳有鞋見趾根。各種首飾全沒有,健康肌肉長滿身。

玉順已經猜出來人是誰了,他就靜下心來,坐在小椅上朝後一靠,左腿往右腿上一擔,心想來個以靜制動,故意不看他們。

胖媒婆更不知道來人是誰了,她只管吃着梨不說話,心裏卻在揣摩着來人是誰,先想聽聽他們幹啥來了。

柳枝一直坐着沒有起來,嘴裏淡淡地只說了一句:“你們不在窯上好好乾活,都跑到這裏幹啥來了?”

來人走到柳枝跟前,一起開口叫“媽”。柳枝指指玉順對他們說:“這位就是資助四寶上學的你二叔,那個就是給我說媒的介紹人。”

他們個個叫叔喊姨地打過招呼,然後也不管地上臟凈,就‘撲塌撲塌’地往下一坐,其中一個大點的女子說:“媽,窯上管事的說,今天天氣太熱,中午給我們放了假,叫下午天涼了再去幹活。我們就趁這個時間,開着窯上拉爛磚頭的車過來看看,想把我們的看法說一說哩。”

柳枝給玉順和胖媒婆說:“他們就是我的三個女兒和女婿,都是土裡土氣的农民,常年在窯上幹活,弄得臟兮兮的,讓你們見笑了。我這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大兩歲,就是因為家裡太窮才沒有念多少書,沒啥文化,只好嫁給附近幾個村子的农民家庭。女婿的文化也不怎麼高,都是老實憨厚的莊稼漢,沒啥心眼,幹不了大事,只好在附近的磚廠給人家打工。

他們家裡也是有老有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多虧現在的政策好了,不論啥人都不會缺少吃喝穿戴,只要踏實勞動,就不會為生活發愁。我現在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四寶身上,就指望他把書念成,改換門庭哩。”

胖媒婆這時已經把梨吃完了,嘴裏不住地鼓動着咽進肚子,同時也揣摩出來人的用意何在。她就長長的出了口氣說:“啊呀!原來是你的三位千斤呀。嘿,清一色的,你們可把我嚇了一大跳,還以為來了什麼敢死隊之類的恐怖組織。哎呀,你們既然領着丈夫回娘家,怎麼也不拾掇拾掇?

看你們的模樣長得還差不多,要是好好打扮打扮,嫁個有職沒權的一般幹部,基本上可以湊合。你們怎麼都嫁了农民啦?真是可惜死了。誰給你們說的媒?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只圖自己掙錢,辦的這叫啥事嗎?把人家女孩子的前途耽擱完了,真是罪不可恕呀!

柳嫂,你當初要是找我說媒,無論如何也要給娃們找一兩個幹部家庭。人常說:‘好狗護三家、好貓護三村’,你這三個女子中,只要有一個嫁個差不多的一般幹部,她們姊妹伙都不會給人家賣苦力了。四寶上學,用得着作這麼大的難嗎?誰的臉都不用看,還要上好學校哩!

柳嫂呀,看你把娃耽擱的,成天這樣吃苦受累、風吹日晒地賣苦力,穿得不如人,吃得不如人,連一點女人氣都沒有啦,你看着不心疼嗎?”

柳枝氣呼呼地說:“心疼有啥辦法?誰叫她們沒世個有本事的娘哩!”

胖媒婆精神倍增,忽地一下站起身說:“咋能沒辦法哩?人嗎,除了死方儘是活方,只要腦筋靈活一點,要變過來不是不可能的。

就你們這種情況而言,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現在就叫她們離婚,離了婚多少投點資,好好包裝,打扮打扮,我給她們另找下嫁。不是給你吹大話哩,保證都是幹部人家。讓姑娘娃這般賣命,我看着怪心疼的。”

玉順覺得胖媒婆的話太過火了,害怕那幾個男的生氣,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急忙插話說:“鴛鴦,咱們幹啥來了,你盡胡說了些啥嘛?”

那幾個男的都跟木頭一樣,他們對胖媒婆的話並不在乎,臉上不但看不出一點異常表情,而且還傻呼呼地嘻嘻笑着。

那個年齡大點的女子站起身對胖媒婆說:“姨,我來給你介紹介紹,我叫‘大扭’,左邊這個叫‘二擰’,右邊這個叫‘三改’。我姊妹三個的婚事都是自由戀愛的,沒有誰給我們說媒。我代表她兩個多謝姨的美意,我們當時還不想離婚,啥人配啥人嗎。我們沒有本事,嫁個沒本事的农民丈夫就能湊湊合合的過日子,用不着麻煩姨操心啦。”

胖媒婆晃動着她那胖身子,搖搖手,咂咂嘴說:“喲——嘿,你們一個個還是紅蘿蔔調辣子——吃出看不吃。我把你們當成木頭啦,沒想到還會談戀愛,自己給自己找下家。當時不想離婚不要緊嗎,往後幾時想離了也行么,我胖鴛鴦就是要走在前邊搶佔先機,算不得勞心過余吧。”

那個叫三改的女子說:“不算,不算,多謝姨的關心。你看我這樣子,以後要是萬一想離婚了,能不能嫁個有點權的幹部?”

胖媒婆搖着手說:“不可能,想都別想,有權的幹部大都妻妾成群,誰能看上你呀?我今天先問你們,跑到這裏幹啥來啦?”

那個叫二擰的女子說:“我們,我們也是為我媽的事情來的,------。”

胖媒婆忙說:“我就猜是來干涉母親的婚姻大事。我今天給你們明確地講講,婚姻法上說得清清楚楚,婚姻自主。什麼叫自主哩?也就是說:父母不能包辦兒女的婚姻大事,兒女也不能阻撓父母再婚另嫁。這個可是原則問題,我勸你們還是卷旗收兵,打道回府吧。”

那個叫大扭的女子說:“不,我們既然來了,就想把話說一下,-------。”

胖媒婆一步走下台階,來到他們面前大聲說:“有你們說的啥哩?就憑你們這樣的下家,一年能掙幾個錢,把你媽留在家裡養活得起嗎?也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還給我來了個‘合縱抗秦’。就憑你們六個人有多大能力?我就敢說,六十個國家也不行,註定要失敗的,-------。”

胖媒婆就像老師對學生訓話似的,在他們面前走着說著,話還沒有說完,一隻腳鞋后的高跟又夾進磚縫裡抬不起來,她就用力往上一拔,竟把穿着絲襪的腳從鞋裡拔了出來。由於用力過猛,身體失去重心,整個身子朝水泥台階上倒了下去,嚇得不由‘啊呀’一聲尖叫。

玉順和柳枝大吃一驚,他們坐的地方較遠,鞭長莫及,眼看着胖媒婆就要倒向水泥台階,二人連喊叫的機會都沒有,只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距離胖媒婆最近的那個青年小伙身體向前一傾,伸出雙臂一接,正好把胖媒婆那肥大的身軀接個正着。只見他原地沒動,雙臂向上一抬,雙手順勢一掀,竟把胖媒婆掀得端端地站穩了。

柳枝和玉順看她化險為夷,這才放心坐好。胖媒婆雖然沒有摔着,卻也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坐在台階上歇了一會,朝那個男青年咧嘴一笑說:“小伙子,謝謝,你的勁真大呀!怪不得她們都看上你們。”

那幾個男子啥話沒說,只是朝她咧嘴笑了笑。四寶早跑來幫她取出鞋說:“姨,坐着別到那邊去了,這鞋後跟太小,你穿着好危險呀!”

胖媒婆驚魂稍定,又拉攏四寶說:“還是我四寶乖呀,去給你姐姐們好好說說,叫她們都不要干涉母親的事啦,免得大家不好看。”

那個叫二擰的說:“不用說,不用說,我們都是四寶打電話叫來的。”

玉順聽到這話心想,啊,難道四寶也不同意他媽出嫁?看來,這事還真不好辦哩。正想着又聽二擰接着說:

“別看我們都是农民,憑下苦掙錢哩。但是,現在的政策好了,农民的負擔輕了,幹活的工錢大了。家裡又有老人照看孩子,我們夫妻都能夠無牽無掛地打工掙錢,吃點苦、受點累沒有什麼,一個人一年在窯上能掙個萬兒八千的,地里產的糧食吃不了,常年有活能掙錢,日子過得蠻不錯的。四寶上學又有我二叔供着,我姊妹三個還養活不起一個老娘嗎?------。”

胖媒婆聽着聽着,又氣得站了起來,指着他們大喊大叫:“嘿,瞧你們一個個的樣子,算什麼新社會的年輕人?怎麼連一點法律觀念都沒有。

我再給你們明確地說一遍,就是真的能養活起你媽也不行,作兒女的無權干涉老人的婚姻自由,你們就不要枉費心機啦。

我剛才還誇四寶乖哩,原來都是沒良心的白眼狼,背過河不叫爺,人家給你們辦了多麼大的事,要是沒有人家資助,你娃上得起學嗎?你還打電話叫來這些人,想幹啥呀?明給你說哩,就是這個事,你們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都趕快回去干你們的事,再要在這裏胡攪蠻纏,看我不到法院告你們,告你們個什麼——破壞軍婚罪!”

在場眾人一陣大笑,玉順和柳枝都笑得說不出話來。四寶一隻手捂着肚子,一隻手搖了幾下說:“姨,姨,你誤會了。我叫他們來是表明態度,促使我媽和大伯的事儘快辦成,是成事來了,不是鬧事的。”

胖媒婆愣了一下說:“啥,成事來了?我的耳朵靈着哩,剛才明明聽她在說:‘她們能養活起嗎。’把我氣糊塗了,一時想不起個時興帽子,怎麼把過去的老帽子搬出來了。哈哈,破壞軍婚,不怪你們笑哩。”

胖媒婆自己說著也大笑起來,玉順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了,正想開口說話,卻見那個叫三改的女子站起身說:“姨,你的耳朵的確很靈,性子就是急了點,我二姐的話還沒說完你就發了火。

我媽的事我們早在一起商量過了,贍養老人是兒女們應盡的責任,這個道理我們都懂,也知道是則無旁貸的。我們雖然沒啥文化,日子過得沒有人家富裕,可是,我們就是再窮,也不能不管自己的娘呀!

就我們家的具體情況而言,三個女兒都出嫁了,四寶上學一走,家裡只有我媽一個老婆啦。雖然有糧吃、有錢用,自己能行能走,生活不用發愁。但她畢竟年紀大了,難免有個傷風着涼、頭疼腦熱之類的常見病。人有當時之禍福呀,跟前沒人怎麼放心得下哩?

我們本想把她接去一塊住,自己家裡都是老老小小一家子,住在一塊確實有些不大方便。又想輪換着過來陪陪她,可是,我們都是憑勞動吃飯的人,肩上都壓着千斤重擔,干一天掙一天的錢,沒有禮拜、沒有假日,一晌不幹就沒錢啦,時間實在耽擱不起呀!

我媽為了我們長大成人,自己吃過糠、咽過菜,一輩子受了多麼大的苦呀!我爸走的時候,四寶還沒上學哩,她守了十幾年寡,咬緊牙關硬撐着這個家,熬過了多少個少吃沒穿的日日夜夜,跨過了多少條艱難曲折的溝溝坎坎,終於把我們姊妹四個養大了,女兒出嫁了卻無法陪伴自己的娘,叫我們心裏怎麼過得去哩?一個娘能養大四個兒女,而---------。”

三改說得聲音嘶喑了,兩行淚水順着臉往下流。院子剛才的笑聲早已跑得無蹤無影,每個人的臉上連一絲一毫的笑容也看不來。

柳枝低下頭大聲說:“改改,別說!”自己站起身,捂着眼睛進了屋。

玉順擦了擦眼睛說:“是呀,過去了都是好年景,那些話就不要說啦。你媽這次走出去身邊有了人,不會再孤獨了,你們應該放心才是。”

四寶從廚房裡端出一個很少見的老式瓦罐,放在姐姐、姐夫面前說:“這是媽早晨晾的涼開水,你們可能渴了,先喝點吧。”

大扭取來一個缺瓷少色的搪瓷缸子,自己先舀了半缸子涼開水,‘咕嘟咕嘟’地倒進肚子。然後又把缸子遞給二擰,二擰喝了又給三改。

那幾個小伙子則是雙手端起瓦罐,輪換着往嘴裏倒。

大扭喝了水,接着三改的話說:“今年五一期間,我媽領着四寶到你們那裡去謝恩,回來就把那邊的情況說了,我們都知道大伯和二叔是當今世上最好的人。我姊妹那時就在一起商量過了,認為我媽吃了一輩子苦,到現在兒女大了,四寶上學有了着落,她自己也該過幾天輕鬆日子啦。

可是,我們做兒女的卻不能經常跟着她,這回遇上個知冷知熱的可靠好人,他們能在一起互相關照、共同生活,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姊妹的思想是一致的,只要我媽自己高興,我們大力支持,都希望他們儘快結婚,從此過上安穩日子,她有了依靠,我姊妹也就放心啦。

時隔不久,就到了五月十二號,那個曾使全國人民心碎的日子,大家都悲痛到了極點,誰還有心事辦喜事哩?那些震撼人心的日子剛過去,我們就去打聽過,聽說大伯已經把地震災區的親家母接來養傷。

你們那裡的人都說,他親家母家裡的人遇了難,只剩了一個老婆無依無靠的,傷好以後和大伯過到一起順理成章,我們也就心灰意涼了。前幾天又聽說你們那裡出了事,想過去看看卻沒有名目,-------。”

胖媒婆聽到這裏就急着說:“啊!原來是這樣的,我的心是太急了點,把你們冤枉啦,對不起啊。那你們既然商量好了就不該來呀,呼啦一下來了這麼多人,我們又不認識,難怪令人胡猜亂想。”

二擰接着說:“我們今天中午休息,就是想過來看看哩,正好接到四寶電話,說你們來了。我們估計是為我媽和大伯的事來的,又怕我媽不好意思,推三阻四地說要和我們商量,讓你們來回跑些冤枉路。我們就沒顧得回家洗澡換衣裳,開着窯上的破車跑來了。目的就是當面表明態度,對我媽和大伯的事沒有意見。你們那兒要是沒有什麼變動,就讓他們儘快結婚吧,我們衷心地希望二老早日過上幸福生活。”

玉順感動地說:“好,好啊!那邊沒有變化,一切都按照原來說的辦。就是後邊的老屋還沒來得及換,我想讓你媽過去后再蓋房子,------。”

大扭忙說:“哎呀呀,房子夠住就行了,蓋多了還不是閑着哩。咱們庄稼人不是有句話說:‘有錢不置半年閑’嗎,何況咱們都不是有錢人。”

柳枝從房裡出來,先給玉順把杯子里的茶水添滿,又對胖媒婆說:“他姨,也給你倒杯茶吧?你來連一口都沒喝哩。”

胖媒婆說:“不用,不用,我吃了梨和洋柿子,比喝茶實用得多。柳嫂,你這幾個孩子看着眯眯地、吹着利利地,說起話來句句在理,多中聽呀!真夠可愛的,比我女子強得多,我真是羡慕死啦。

哎!我那兩個死女子都為自己哩。今天買房呀,明天買車呀,不要錢、不辦事就不來看她媽。一年到頭連一句好聽話都聽不到,誰還知道給她媽買個啥,誰還關心她媽幸福不幸福,誰還管過她媽的死活?”

胖媒婆說著竟落下了眼淚,柳枝連忙安慰着說:“哎呀,他姨,你怎麼傷起心來了?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吃的是高級飯,掙的是輕快錢,咋能和我那些賣苦力的土包子比呀?你就沒有讓女兒關心的事呀!”

玉順接着說:“我嫂子說得對呀,你看你,開的高檔車,掙錢憑嘴說,吃得比人好,穿得洋又闊;腰裡票子厚,身上肌肉多,天天沒煩惱,隨時都快活。你這不是神仙過的日子嗎,還有叫女兒關心的啥哩?”

胖媒婆臉上多雲轉晴,頓時笑嘻嘻地說:“這話說得不錯,咱的確沒有需要她們關心的啥事。可是,經常不見人,心裏還是怪想的。”

玉順看看柳枝欲言又止,柳枝也看看女兒女婿沒有出聲。大扭望着她媽說:“媽,你別不好意思,放心過去,我們會經常看你的,祝你幸福。”

四寶拉着他媽的手說:“媽,你別操心我啦,放心去吧。我都這麼大啦,自己會照顧自己。每逢禮拜天、放了假我就會過去陪你。”

她的那幾個女婿笑嘻嘻地說:“媽,你放心,我們都會看你去。”

二擰和三改也說:“媽,我們都希望你早一天過上舒心日子。”

柳枝眼眶里噙着淚花對他們說:“你們都走吧,回到窯上好好乾活,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我的事我會決定,以後再不要牽挂媽啦。”

這三對男女一起站起身,大扭招呼着說:“二叔,姨,你們慢慢說吧,我們下午還要幹活,現在就該走了。”說罷,一齊出門上車。

四寶把他們送走,立在門外看了一會就回來進了裡屋。院子里只剩了三個大人,胖媒婆還在發著感嘆說:“唉!女孩子供出來不如中途輟學,嫁到附近還能經常見,書念成了就跑得沒遠近啦。哎,明知她們回來要受麻煩,人還是想讓她們回來,說上幾句好聽的空話,心裏也是舒坦的。”

玉順說:“瞧你說的啥話嘛,人人都盼娃出人頭地,誰還會叫娃中途輟學?上不去無非有兩種原因,一種就是本人資質不行,自己念不進去。一種是經濟條件不行,沒辦法才不得不停止學業,回家務農。那裡有不讓孩子上學,故意留在身邊的道理。咱現在只說今天的事咋辦呀?”

胖媒婆說:“這事還有啥可說的,你們想咋辦就咋辦吧!”

玉順看着柳枝說:“嫂子,一切都在你啦。有啥條件慢慢說,咱今天就把日子定下來。我這回也叫你們洋氣一下,把婚禮辦得熱熱鬧鬧,兩邊的親戚朋友都通知到,擺上七八十桌酒席;再叫個司儀、樂隊、攝像什麼的,好好拍個片子作為結婚紀念。你們明天就去把結婚證一領,到照相館拍張婚紗照。你還有啥要求儘管提出來,我們一定滿足--------。”

柳枝打斷他的話說:“玉順,我聽說你這次結婚,怎麼連動靜也沒有,一個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把新娘子拉回來,住到一塊就完事啦?”

玉順紅着臉說:“我們,兩個人都不愛熱鬧,多走那些過程沒意思。一個人一個愛好嗎,你和我哥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總不能像我們一樣。”

柳枝說:“怎麼,我們比你有錢嗎?你們有工資的人都能簡單省事,不花那些冤枉錢;我們這些沒錢的农民怎麼就不行哩?老寡婦再嫁,又不是什麼光彩事,有啥值得張揚的。我看你說了那些,只有一句用得上,那就是‘明天去領結婚證’,其他一切都不必了,就照你們那麼辦挺好。

咱都啥年齡了,把那些沒用處的過程全免了,咱們少花錢,也省得耽誤孩子們的掙錢時間。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圖洋氣,我怕被別人指脊背。”

玉順說那樣的話不過是‘讓人是個禮,鍋里沒下米’,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兄長是緊細慣了的人,平時從不多花一分錢,特別反對過事大操大辦,鋪張浪費,搞那些莫須有的怪名堂。柳枝也是艱苦了一輩子的農村婦女,平時過日子都是八寸拽一尺哩。這兩個秉性相投的人舉辦婚禮,怎麼會那樣浪費錢財?玉順不過是表示表示,讓讓而已。正是:

男女結婚幸福長,取繁就簡最優良。

婚禮大辦多不該,寡婦再嫁少張揚。

彩車列隊八里顫,禮炮轟鳴九天黃。

酒肉醉倒遠近狗,苦果卻在蜜月旁。

胖媒婆聽到玉順和柳枝的話連忙說道:“不行,不行,你們說的好省事呀!都照那麼辦,無聲無息,我不但上席坐不成,一點名氣都沒有啦。”

玉順笑着說:“哎呀,你都胖成啥啦,還這麼愛吃。想吃還不好辦嗎,把我拉着上縣,你看哪家飯店好就進哪家,愛吃啥就點啥,怎麼也比農村的宴席強。至於名氣嗎,怎麼都能出去,你明天早上起來早點,開上寶馬車,趁涼就出門,多走幾個村,只拉兩個人,我哥和我嫂,上縣走一回,他們辦手續,出名是大媒。你先去我村裡拉我哥,再到這裏拉柳嫂,他們到民政局把結婚證一領,在城裡逛上一天,下午再把他兩個拉回來,遠近的人不就都知道啦,你還擔心名氣不得出去。”

胖媒婆也笑着說:“你說得倒好,把我這大媒人當成車夫啦。也罷,車夫就車夫,我這車閑着也是閑着,已經拉過幾回新婚夫婦啦。掙一個就比不掙強,最少貳佰元,能行了明天就包給你了。”

玉順滿口答應着說:“行,行,沒問題,二百就二百。明天把事辦完,我連你的介紹費一次付清,這事就算完滿結束啦。”

胖媒婆點點頭說:“好,就這麼辦。咱現在去吃飯吧,我早就餓了。”

柳枝忙說:“你們坐着,我給咱做飯去,一會就好了。”

胖媒婆起身就走,玉順只好跟着往外走。柳枝攔着他們說:“別走呀,就在這裏吃飯,吃了飯我還有話想說。”

胖媒婆立刻站住腳,回過頭盯着柳枝說:“咋呀,得是想變卦哩!不行,這事還有你說的啥哩,能嫁這樣的人家該知足啦。就憑你現在的現狀,想嫁幹部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雷鳥先生都不要啦誰還要呀?

就像玉順這樣,比較年輕點的退休幹部,有多少年輕姑娘都願意嫁。他倒好,找上門的姑娘不要卻娶了個退休教師,那還不是為了門當戶對嗎。

你和老常更是門當戶對、互相般配,白天同吃,晚上共睡。勤儉節約,精神可貴,清清貧貧度日月,恩恩愛愛亦有味。

你兩個就合光及了,還要搬扯現在就說。叫我在你這吃了飯再說,你家裡能做個啥飯嗎?有話快說,放利索點,我見不得婆婆媽媽的。”

玉順忙說:“嫂子,你別急,有啥話慢慢說,不論啥想法都可以隨便提,我們保證滿足你的要求。至於吃飯,那就不用麻煩你啦。”

柳枝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就是會烙個油饃,門口的現成菜摘上一點,的確做不出什麼好飯,你們這樣的人可能吃不慣,你說免就免了吧。”

玉順又說:“那你還有啥話就儘管說,不要不好意思。”

柳枝囁嚅地說:“我,我說就不領結婚證啦,怪麻煩的。”

胖媒婆馬上板着臉說:“你又不想領結婚證,那可不行,人家要的是合法妻子,不領結婚證怎麼合法得了。你咋還不靈醒,一回虧還沒吃夠嗎?上次和那個雷鳥先生要是把證領了,他能說不要就不要嗎?你就是同意離婚,那還得經過法院,起碼能要好多財產哩。沒有證就只好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啦。法律就是再有威嚴,那也無法保護你呀。”

玉順也說:“嫂子,不領證啥事都不好辦,你還有顧慮的啥哩?”

柳枝紅着臉說:“我,我記得領結婚證還要叫人背誦領袖語錄,怪不好意思的。我現在年紀大了,記性差得遠,連一條也背不過啦。”

胖媒婆大笑着說:“哈哈哈,那可不行,你晚上就別睡覺,好好背一晚上,最少也得背過十條八條的。不然,結婚證怎麼領呀?”

玉順也笑着說:“啊呀,嫂子,你說的是啥年月的事呀?早就不叫背語錄了。我前幾天才領了的,你就放心去吧,只要帶上身份證、戶口本,再在村上開張介紹信就行了,最多給辦公的人吃幾顆喜糖。”

胖媒婆催着說:“哎呀,快走吧,我這肚子都餓了。”

玉順往出走着又說:“嫂子,咱們一起去吃飯吧,你就不用做啦。”

柳枝憋着嘴說:“嗯——我不去,我做的飯你們吃不慣就趕快走。我們這樣的人,也沒長進飯店吃飯的嘴。”

四寶手裡拿着書本走出來招呼說:“二叔、姨,你們走呀?”

胖媒婆說:“是呀,該來就來,該走就走。四寶,你可要好好學習哩,只有把書念成了,才能當幹部、改換門庭,姨才能給你瞅個好媳婦。往後,你們的子子孫孫就徹底轉化成人上人啦。”

玉順和胖媒婆先後躦進小車,那輛車朝後退到路上,調轉車頭。玉順探出頭向柳枝和四寶揮揮手,未及說聲再見,便悄無聲息的去遠了。

玉順和胖媒婆在飯店裡吃完飯,時間就不早了。玉順結過賬后,身上還有四百多元,他就把四張整錢遞給胖媒婆說:“這四百元你先拿上,我知道不夠你的,差多差少,你把我送回家再補上。”

胖媒婆接過錢,順手往口袋一塞說:“手續的事明天再說,我可以把你送到村口,家裡就不去了。你村裡的路不好走,要耽擱我的事哩。”

就這樣,胖媒婆一直把玉順送到村口,玉順下車后再三叮嚀,讓她明天早點過來拉人。胖媒婆答應着開車走了,玉順步行走到皂角樹下。

玉順除了自己給胖媒婆錢的事沒說而外,其他的一切經過,全部繪聲繪色地給大家講了一遍。趁涼的人像聽故事似的靜靜地聽着,沒人說笑,沒人提問,就連麻將桌子周圍觀戰的人也轉移過來聽着。

皂角樹下那一隻只耳朵都扯長着聽,一雙雙眼睛都驚訝地看,玉順講完了,一張張嘴裏又輕鬆地出了口氣。

有人感嘆着說:“這下好了,咱們的智多星單身多年,總算有了伴啦!”

常大伯心裏甜絲絲的,嘴裏卻言不由衷地說:“玉順,你急啥哩?就是要去說,你也等天涼了再去。這麼熱的天,出去跑啥哩?也不怕受了熱。”

三塊婆打着趣說:“啊呀,天熱怕啥哩,結婚嗎,就是要熱熱火火哩。你要是怕兩個人睡在一塊熱,趕快買個風扇去。”

老蝴蝶接着說:“風扇不好,熱人被風一吹容易着涼,不如把你老二的空調借用幾天,屋裡就跟春天一樣,不熱不冷,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梗二跛着腿朝前湊了湊說:“你們說的不行,天都旱成啥啦。目前抗旱緊在眉睫,井上水泵一開,村裡的電就不夠用啦,電燈暗得沒有過去的煤油燈亮,風扇都開不起來,更不用說空調啦。電器東西放在家裡只能是個擺設,一點作用也不起。依我說,不如買上兩柄芭蕉扇,他兩個一人拿一個,老常從這邊‘呼’地一搧,柳枝從那邊‘呼’地一搧,兩股風到中間‘啪’地一碰,合在一起就旋轉開了,整個房子都涼快啦。”

梗二拖着一條病腿來回走着閃着,兩手不停地比劃着,說得嘴裏的唾沫星子亂濺,惹得周圍的人嘻嘻直笑。

三快婆的老伴四慢叔一點沒笑,只見他背靠躺椅眯着眼,慢吞吞地說:“你們都是吃了蘿蔔操蛋心哩,人家老常十幾年沒見老婆啦,那個柳枝也是十幾年沒見老漢啦,勁都大着哩!他兩個這回遇到一起,啥都不用就能刮個十二級颱風,比扇子的風美得多,那裡還知道熱。”

四慢叔說地慢而響亮,沒說完就被周圍的笑聲淹沒了。常大伯面對大家說笑不知所措,玉順看他哥臉色緋紅,坐在那裡跟一塊木頭似的,他就悄悄地拉了兄長一把小聲說:“哥,咱們回家吧。”

常大伯回過神來,站起身和玉順一同向村裡走去。他們走了老遠,還能聽見皂角樹下的笑聲忽高忽低、經久不息。

常大伯回到家裡已到晚上,躺在炕上想着明天要去領結婚證,柳枝就要過來,他興奮得難以合眼,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又不知該做什麼。想到玉順對自己真是太好了,農村像他們這樣的弟兄關係少之又少。

他知道玉順念着對換之恩,心懷感激之情。玉順那裡知道,他們當時要是不調換,玉順當不了教師,自己把民辦教師當到底也不可能轉正。

其原因很簡單,自己的牛鼻氣不會走上層路線,更不會請客送禮,尋情鑽眼地去看人家的臉。而玉順就不一樣了,他腦筋靈活、處事圓滑,什麼人都能應付得住,沒費多大的勁就轉正了。聽說後來轉正的那些教師們,大都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很少有人在干灘子里把船拉出來。

常大伯躺在炕上一直挨到深夜,還是不能入睡。反正睡不着,不如起來寫首小詩,以報玉順對自己的深厚情誼。想到這裏,他便拉亮電燈,翻身下炕,取出筆紙,戴上眼鏡,坐在簡易沙发上想了一會又自言自語地說:“唉!就憑咱這兩把刷子,連韻律都不懂,還能寫個啥詩,傳出去豈不貽笑大方。”他又轉念一想,管他哩,咱不過是自我安慰,又不想往出傳,瞎好寫出來,他們文人騷客看不到,怎麼會笑話哩?有什麼好顧忌的。

於是,他就大略思索片刻,拿起筆,還是在用過的作業本背面寫到:

老樹不爭春,卻有暖風吹。人言世態涼,兄弟情誼深。

兩家一牆分,同脈又同根。秉性不相投,手足連着筋。

天氣有晴陰,朋友有假真。唯我同胞弟,為兄用盡心。

跑路不怕黑,掏錢不怕虧。枯木入新苑,深感春風恩。

常大伯寫到這裏,自己念了兩遍又想:哎,咱就這麼感謝兄弟呀,寫到紙上和裝到心裏有啥區別哩?還不是自己知道就行了。他放下筆,本子沒合又上炕躺下,拉滅電燈再睡,總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老實,迷迷糊糊地勉強挨到天亮,起身下炕,先把屋子里打掃一遍,又出去掃完院子。然後在院里舀了半盆涼水準備洗臉,卻從水中看到自己鬍子早該颳了。

他後悔自己昨晚睡不着覺,躺在炕上把時間白白耽擱了,該做的事一樣沒做,連一身乾淨衣裳也沒有找出來。如果胖媒婆來得早,自己一點沒準備,時間還有些緊張。急忙洗了臉,給洗過臉的水裡兌了點熱水,找到鬍子刀刮著鬍子又想:要辦的事還不少哩,起碼就得燒點水,多少吃點東西,還有身份證、戶口本,還要提前裝點錢哩。要是昨晚把鬍子颳了,東西準備好,早晨起來就不緊張啦,他想着想着心裏難免有點着急。

常大伯把鬍子還沒刮完,就聽見前邊有人敲門。他連忙放下刀子邊走邊想:不會是胖媒婆吧,她不可能來得這麼早。

當他快步走去打開大門,敲門的人是玉順,玉柔手裡提着個包包跟在後邊。常大伯打着招呼說:“啊呀,你兩個起來的好早,我正刮鬍子哩。”

玉順走進門說:“今天有事,不早不行,你也起來的不遲。”

三人一起走進房子,玉柔打開手裡提的包包說:“哥,你兄弟說你連一件像樣的衣裳也沒有,我把他的衣裳找了一套,你把鬍子刮完就換上吧。你們今天去領結婚證,怎麼也要穿得講究一點。”

常大伯忙說:“誰說我沒有衣裳,我只是經常不出門,不愛穿新的罷了。我的好衣裳多着哩,你不信了把櫃打開看看,裡邊都壓滿了。”

他快速刮完鬍子,收拾了刀具,把炕下那個老式板櫃打開,从里面取出一個紅布包袱放在炕上。玉柔幫他打開一看說:“哥,你這都是啥時候的衣裳呀?早就過時了,誰現在還穿這樣的衣裳,就把我拿來這身穿上吧。”

常大伯翻着撿着說著:“咱這過了時的人,就要穿過了時的衣裳哩,新式衣裳穿上別彆扭扭地不美氣。這些衣裳還是你嫂子在世的時候,把裁縫請到家裡做的。那時候的裁縫就是便宜,一天兩塊五的工錢要做八件衣裳哩,一件衣裳只有三毛來錢,現在做一件就得十幾塊。

那些年的衣料真夠結實,幾十年都穿不爛,你看這件中山服,顏色早就沒有了,衣裳還好好的,就是袖口和底邊有點毛,不要太可惜啦,在家幹活、下地勞動都可以穿么。你看,你看,這幾件都是兩個女子前幾年給我買的,還沒沾過身哩。我不是沒啥穿,你把你那衣裳拿回去吧。”

玉順沒有看他的衣裳,他看到了茶几上那個揭開的作業本子,便拿在手裡看着想着,心情無比激動。自己為哥哥做了這麼點小事,他就這樣銘記在心。他把自己一生的前途,一輩子的幸福都給了我卻無怨無悔,從來隻字未提。不怪人說長兄為父、長嫂為母,這話一點也不假呀!

常大伯檢出了一件淺灰色派力司做的翻領短袖衫、一件深藍色中長纖維做的西式短褲說:“我穿這兩件就最合時啦,顏色、樣式都很適合。”

玉柔說:“哎呀,不行,這都是幾十年前的衣料,穿出去會被人笑。”

常大伯固執地說:“不怕,不怕,衣裳嗎,有啥過時不過時的。只要凈凈的、新新的、尺寸合適,啥布料還不是一樣穿哩。這衣服就跟咱們這些老年人一樣,好端端、活生生的,就不能全不要了吧?”

玉柔無言以對,伸手推推玉順說:“咋辦呀?你倒是說句話嗎。”

玉順心不在焉,眼睛繼續看着本子說:“那還不好辦,一切隨他便,不穿了拿回去就是。他說得對,物盡其用嗎,能穿能用的東西就不能扔了,誰愛穿啥就穿啥吧。硬叫老农民穿上西裝,就是別彆扭扭不合適。”

玉柔只好順其自然,提着她拿來的衣裳出去了。

常大伯換好衣裳又找身份證、戶口本,看見玉順拿着放在茶几上的作業本看,他不好意思地說:“看啥哩,那是我昨晚睡不着覺,起來胡寫亂畫的,沒顧得收拾就被你看見了。我,我不懂得格式、韻律,讓你見笑了。”

玉順放下本子說:“哥呀,我為你辦了這點小事,你就這麼念念不忘的。你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一直無法報答,多年來啥忙都幫不上,心裏老覺得過意不去。這回不過跑了點路,說了幾句話,你就把詩寫出來了。要是傳揚出去,叫我怎麼面對、咋有臉見人哩?”

常大伯說:“自己胡亂寫着玩玩,算啥詩哩?咱又不想外傳,更談不上發表啦,外人怎麼會知道哩?其實,我對你也就是一般的兄弟感情,幫點忙、盡點心都是本當如此,你大可心安理得,用不着愧疚。”

玉順着急地說:“你,你把自己前途、命運都給了我,我要是心安理得,那,那我成了啥人啦,還配做你的弟弟、還配做個有良心的好人嗎?”

常大伯明確地說:“兄弟,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你當教師能轉正,我就不一定能轉正啦。咱們當初要是不換,可能咱兩個現在都是农民。所以說,你是憑自己的能力干出來的,對我根本沒有什麼可愧疚的。”

玉順不言語了,低下頭陷入沉思之中,是呀,他哥的鼻氣他是知道的,根本不可能像自己那麼干,更不會像後來轉正的教師那樣去活動人。

玉順想了許久,還是抬起頭說:“話雖如此,你要是不給我那個機會,我就進不了學校,做不了教師,那裡會有這麼好的歸宿。你現在不想發表文章是沒有機會,如果條件成熟就能發表。

你寫的那些文章桃花拿過去想整理哩,她卻有了工作,我和玉柔閑着沒事,就在家裡拿出來看看,玉柔也覺得你寫得很不錯。文字不甚深奧,組織卻很巧妙,內容积極,見解獨到,而且非常符合現實,很有自己的特點。我們閑着也是閑着,就想幫你整理整理,有點事心裏就不急啦。咱先把它整理出來放着,往後若能碰個機會,說不定還有發表的希望。”

常大伯把找到的證件往口袋裝着說著:“哎呀,玉順,你兩個就不要在那上邊曠日廢時啦,根本沒有這種可能。咱這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怎麼能步入大雅之堂,我沒有非分之想,你也別異想天開啦。有時間把助學會的事抓緊,那才是最實地、最有意義的工作。你們每年就是發展一個人,那也是對社會有貢獻的,說不定資助的那個學生會是了不起的人物。

玉順說:“這我知道,助學會的工作儘管很難,我們都會堅持下去。這事可以和整理文章同時進行,我又不是經常出門,有時間就慢慢搞着。再說,我即便不在,家裡還有玉柔,她對你寫的文章贊不絕口,對這項工作很感興趣,我們在家就當消磨時間哩。咱們就是沒有能力發出去,也可以作為咱家裡的傳世佳作。往後,如果咱家能出一個有專長的人才,你這些資料、素材,也算留給他們一點寶貴財富。”

常大伯準備停當,正要說話,玉柔走進來說:“咱們一起過去,在那邊吃點早點,我都準備好了。胖媒婆可能來的早,做飯來不及了。”

玉順也說:“對,早晨多少吃點,到縣裡再吃飯。第一次和人家出門,你可要放大方些,該吃的就吃,該花的錢就要花哩,不能老舍不得。辦完手續以後,給嫂子買兩套衣裳,在縣裡好好逛逛,下午涼了再回來。”

玉順好像給學生上課似的說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疊人民幣說:“哥,你把這點錢帶上,我估計你家裡可能沒錢啦。”說著就往他口袋裡塞。

常大伯躲着閃着說:“我有錢哩,上次賣了麥子的錢沒用完,祥合回來又給了幾千。你把錢裝上,我出去多帶點就是,不會給你丟人。”

玉順把錢沒裝進去,只好裝進自己口袋,又取出一張紙說:“這是我在村裡給你開的介紹信,你拿着省得人家刁難你。”

玉柔督促着說:“收拾好了快走吧,可能菜都涼啦。”

他們三人一同走出大門,胖媒婆的小車已經來到門口。玉順連忙招呼着說:“鴛鴦,你來到好早呀!先下來喝點茶,多少吃點再走。”

胖媒婆探出頭說:“喝啥茶哩,叫你哥快走,我得趁涼早點去,今天還有幾個事哩。給你答應的事,再忙都得來。趕快上車,時間要緊。”

常大伯鎖好門,把鑰匙交給玉柔說:“那就到縣裡再吃,你們回去吧。”

胖媒婆打開車門,看着常大伯說:“啊,還是八十年代的新郎官。”常大伯上了車,玉柔就拿着鑰匙回去了。胖媒婆又叫玉順一塊去,玉順正在遲疑,就聽兩個腦梗大聲喊着跑着:“不好啦,出了大事啦!”可嘆那:

惡棍報復太大膽,告狀老者真凄慘。要知發生什麼事,下回接着繼續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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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嫁親娘女兒明大理 感胞弟兄長賦小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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