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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兒之父負痛見三古 娘的兒含笑歸九泉

更新時間:2018-05-15 09:00:05字數:13233

芸芸眾生皆有窩,和和美美度時月。

無災無病苦難少,有智有運財富多。

黃泉路上無老幼,青恭弘=叶 恭弘有時要早落。

死亡常見痛苦狀,含笑辭世誰經過?

病毒太兇惡,害人於不覺,家破前途毀,不知誰的錯?

死者見閻羅,生者受折磨,醫院隨處見,可惜沒扁鵲。

閑言碎語不要多,言歸正傳繼續說。上文說道:李玉順在自己家裡,聽了老師雷鳥先生的話以後,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人靠在客廳里的沙发上,回憶着自己的學生時代,滿腦子都是過去的相好——女同學金玉柔的影子,想到他們在全縣教師學習會上偶然相遇的經過。

二人坐在柳蔭下的連椅上,互相傾訴着各自的情況。玉柔詳細地給她說著自己婚後的生活,玉順只是耐心地聽着,偶然插問幾句。當他聽到玉柔有兒有女,幸福無比,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己真心為之高興。

不料,樂極生悲,當他高興得有點嫉妒的時候,玉柔又說起了家裡突生變故,生活驟然退步,她實在經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打擊。

玉順心裏一陣緊張,連忙急切地問:“怎麼,是不是你丈夫犯了錯誤,把官丟啦?那也不要緊,用不着悲觀失望,國家對待犯錯誤的幹部不會一棍子打死,只要他接受教訓,認識錯誤,決心改正,還是有出路的。”

玉柔又說:“那倒不是,我丈夫那人,犯不了什麼原則性錯誤,即便有點小問題,也不至於降職丟官。說實話,在他任職期間,的確算得上清正廉潔的好乾部。雖然手下有些趨炎附勢之徒想法討好,給我家辦過不少好事,我丈夫忙於工作,難免有失察之處,但他還是個難得的好清官。”

玉順又問:“既然沒犯錯誤,還能有啥事使你這般悲哀?是不是他在外邊有了外遇,想和你離婚哩?其實,那也並非什麼天塌地陷的大事,用不着這般悲哀,沒有啥了不起的,誰離了誰都能活。現在的當權幹部,有點生活作風問題,那還不是時空見慣的事嗎。”

玉柔忙說:“不是,不是,他對我挺好的。我當初嫁給他的時候,他就非常滿意,根本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你就不用亂猜啦,事情是這樣的:

正當我們的生活處於春光明媚之際,夫妻之間柔情蜜意,一雙兒女聰明伶俐;出門辦事綠燈灑麗,同事朋友通情識趣;待人接物風和雨細,雙方老人身卧福地。就在這萬事順心,青雲直上的大好形勢下,誰也想象不到,我丈夫,他,他卻患了令人不寒而栗、聞風喪膽的肝癌。

這消息對我來說,無異於晴空霹靂,一下子劈破了良辰美景,盪碎了嫵湖春波。當我看到醫院的確診病歷,頓時失去了精神支柱,身體一下子軟癱了,我根本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然而,現實是無情的,我能有啥辦法哩?親友們只能給我寬心解勸,同事們只能為我惋惜感嘆;父母親望着我肝腸寸斷,兒女們陪着我淚流滿面。世態炎涼,儘是人看,無人為我,分擔重擔,親密戰友,避而不見,同僚下屬,不聽召喚。我每天,茶不思,飯難咽,望着丈夫心疼爛。

我只能,咬緊牙關進醫院,誓為丈夫把病看,只要希望有一線,買葯不管貴與賤。各大醫院都跑遍,化療扎針又烤電,常年四季葯不斷,化驗還是沒轉變。吃過虧,受過騙,多年積蓄全不見,-------。”

玉順嘆着氣說:“唉,這種病不好治,目前的醫學界對此還是無能為力,只能用藥控制,沒有辦法根治。那些廣告宣傳大都是騙人的,不能相信,弄不好就落個人財兩空,得上這種病是沒辦法的事。你還要想開些,要為兒女考慮哩。如果他撒手西歸,一家人的生活重擔,就落在你一個人身上啦。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弄得債台高築,你咋吃得消哩?”

玉柔堅定地說:“那也得看病呀,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等死。我給學校請了長假,全力以赴為他治病。在長達三年的治療期間,請過專家教授,吃過價錢昂貴的進口葯。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公費醫療,大部分錢都是花國家的,在經濟上並沒有給家裡造成太重的負擔。”

玉順慶幸地說:“謝天謝地,多虧是公費醫療,看病買葯可以報銷,要是农民得上這種病,那就只能聽天由命啦!”

玉柔接着說:“就是有哪些及時又充足的治療費,也沒有斗過窮凶極惡的病魔,他的病還是一直沒有好轉。我又聽人說‘單方氣死名醫’,我就跑名山,進大川,到處尋求單方、海常法,跑得我腳疼腿酸、精疲力盡,能用的法子全用遍了,還是沒有什麼效果。

我丈夫看我太辛苦了就勸着我說:‘玉柔,別跑了,咱就聽天由命吧,人活多少是個夠。讓我早點死了就解脫啦,與各方面都好,能給國家省點醫藥費,也不至於把家裡弄得山窮水盡,你和孩子的日子還長着哩。’

我流着淚對他說:‘他爸呀,你咋能說這樣的話。你就是咱家裡的天呀,我無論如何也要把它撐着,絕對不能讓它塌下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絕不放棄,就算砸鍋賣鐵,也要跨過這一關哩。’

我沒有聽丈夫的話,還是經常看電視、聽廣播,了解新葯特葯信息,也給我父母買了廣播,讓他們幫我常聽關於肝病的知識講座,關注患者的反饋經驗。蒼天不負有心人,我父母果然聽到好多關於根治乙肝病毒的特效藥物,和許多治好肝癌的經驗。可是,我每次都是抱着極大的希望選購新葯,每次都是經受着失望的折磨。我在屢戰屢敗的打擊下,徹底心灰意涼了,不得不接受現實,承認‘無力回天’這句話的正確性。

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我父母又給我說了一條新消息,他們在廣播上聽到了我家一個遠房親戚的話,說他自己就是被醫院判了死刑、下了病危通知書的肝癌患者,在回家料理後事期間,意外聽到廣播上介紹的一種肝病新葯,自己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試試,即便上當,也是最後一次。自己萬沒想到,這一試,竟把死了沒埋的人試得活了過來。

說他只吃了三個療程的葯,花錢也就是兩千多元,他又從死亡線上爬回來了,現在已經完全康復,能吃能喝,身體越來越好,一般的輕體力活都能幹了,和正常人沒有什麼兩樣。他真誠地感謝‘回天’葯業有限公司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為了報答該公司的再造之恩,為了讓更多肝病患者掙脫死神的魔爪,獲得新的生命,他自願在廣播上說說心裡話。把自己這點經驗、體會,傳播給同病相憐的肝病患者,讓更多的人早日戰勝病魔,恢復健康,同時,也解脫了自己周圍的親人們。

我拿着廣播一連聽了幾次,他的確說得頭頭是道,既詳細,又具體,而且感情逼真,有時竟激動得聲淚俱下,不由人不信服。

我父母說這家親戚距離不遠,最多不過二百里路,讓我再去了解一下,如果情況屬實,咱就再盡最後一次心,說不定會有奇迹出現。

我聽了這些話后,好像在漫長的黑夜裡看到了一縷曙光,那顆已經絕望了的心又泛起一點希望的火花。於是,我就再次踏上征途。

當我歷經周折,滿懷希望地找到哪家遠方親戚門口,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我的那個親戚,就是在廣播上現身說法的哪位表叔,已經與世長辭了。死者早上才入土為安,他那破爛不堪的門前掛着白幡,門扇上糊着白紙,家裡擺着酒席,正在管待着幫忙辦理後事的鄉親們。

我已經來到門前,怎麼也得進去,對我那個苦命的表嬸說著人人都知道的寬心話。她還以為我是來奔喪的,當時激動地說:‘你們是怎麼知道的,這麼遠的路也跑來了,我們沒有過去報喪。’

當我說明來意之後,我嬸子才知道我和她是同命相連,感到倍覺親切,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給我學說了他們的治病經過。

他們的情況基本和我一樣,所不同的一點就是沒有公費醫療。就是這一點差別,她的下場比我慘多了。他們沒有住過多長時間醫院,也沒有吃過價錢太貴的藥物,雖然還有一點民政部門的貧寒照顧,她家已經是滿目瘡痍、債台高築,家裡要啥沒啥,好像又成了真正的無產階級。

當我問起他怎麼會在廣播上說那些話時,我嬸子嘆着氣說:‘唉,好娃哩,這事你就別提啦,誰得病都想好哩。我們經濟短,他還不是想多要人家一個療程的葯嗎。不過,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病確實輕了。

我們也是在廣播上聽到回天公司的廣告,說他們最新研製的‘回天奪命膠囊’,對各種肝病都有神奇療效,不管是多麼嚴重的肝病患者,哪怕到了肝癌晚期,即將咽氣的危重病人,只要肯花兩千元,把他們的‘回天奪命膠囊’連服三個療程,便能夠死里逃生,重新做人。

你叔不想死呀,既然有這麼好的特效葯,說啥也要試試哩。我們又想盡千方百計籌集了兩千多元,買回來三個療程的‘回天奪命膠囊’。

這回的葯還沒吃完,他的病情果然大有好轉,那張經常蠟黃的臉上有了紅暈,人當時精神多了,一頓竟吃了一大碗麵條,自己也能下床走路啦。我們全家人高興極了,都說這兩千元花得太直了,馬上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了親戚朋友,有幾家重要親戚也高興地過來祝賀。

他外甥跑來看了以後,便用手機給回天公司發了條短信以示謝意。沒想到剛過一會,我家門前就來了一輛小車,拉着好幾個青年男女,說是回天公司來做售後調查的。他們帶着幾件錄音攝像之類的東西,先給精神煥發的你表叔攝了像,叫他把他們寫好的話照着念一遍,只要能帶着表情,說得有聲有色,達到他們的要求,便贈送一個療程的‘回天奪命膠囊’,他就可以徹底把病根除了,從此告別煩惱,再不受病痛的折磨啦。

我們都覺得這是好事,就鼓動着讓你表叔照他們的話做,你表叔當時也非常激動,還說得動了真情,他們當真給了一個療程的葯。

那伙人心滿意足地走了以後,沒過幾天時間,他們贈送的葯還沒吃多少,你表叔的病情突然加重,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手抓胸部,連聲呻吟。我當時慌了手腳,家裡一個錢也沒有啦,我還能有啥辦法?只能看着他流淚。過了幾天,他撕肝裂肺地嚎叫了好長一陣子后,就安安靜靜地睡着了,整個晚上沒再呻吟,只能聽到他呼呼大睡的鼾聲。

直到天亮以後,他的鼾聲漸漸小了,臉上那些痛苦表情蕩然無存。我看着他那安詳的面容心想:他可能從此就可以脫離病痛,恢復生命。睡了整整一晚上,可能也快醒啦,我得去給他準備一點吃的。

我到廚房給他做了兩個雞蛋的雞蛋膏,想等他起來后吃一點。可是,直到吃早飯的時候,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着,我用手在他鼻下試了試,連一點氣息都沒有了,他,他不知幾時已經走啦。’

我嬸子說到這裏,淚水又汩汩地往出流。我安慰着她說:‘嬸子,別傷心啦,死了就讓他去吧。他得上這種病,這些年就把人給扎啦,他現在到頭了也就解脫啦,咱們的路還要繼續往下走啊!’

我嬸子緩和了一下情緒又說:‘是呀,死了的不受罪啦,活着的還得受罪,管他哩,再難受也不起作用,咱就不傷心啦。得上這種病有啥辦法,再看也是多活幾天,少活幾天的事,你乾脆也別費心啦。他那幾天看似好轉,可能就是人常說的‘回光返照’吧。只高興了幾天時間,還給人家做了廣告宣傳,他們贈送的葯也用不上了,你帶回去給他吃吧。’

我說:‘既然沒用,還是扔了吧。是葯三分毒哩,沒好處就會有壞處。吃了也是白吃,留着也是白留,咱又沒有能力和他們打官司。’”

玉順聽到這裏就插話說:“這樣的官司不好打,這些人明明是以騙錢為目的的,可他們卻能說得口吐蓮花,道理就跟公路一樣,四通八達、錯綜複雜,怎麼都能行得通,說得過去,想打贏這樣的官司是不可能的。我想,你還是不要再抱什麼希望啦,得上這種病就是絕症。”

玉柔繼續說:“是呀,我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破滅了,回來以後再去請教專家,有個教授看我實在精疲力盡啦才對我實話實說:‘到目前為止,世界上還沒有根治這種病的特效辦法,任何所謂的靈丹妙藥,大都言過其實,各種徹底根治的說法都是不可能的。這種病如果發現的早,早期治療還有點希望,像你丈夫這麼嚴重的肝癌晚期,即便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不可能有回天之術,只能用錢買得多活幾天而已。’

聽了教授的話,我才真正明白了,當時覺得疲倦極了,再也沒有以前那些勇氣和精神啦。每天陪着丈夫說說話,盡量做點他喜歡吃的飯菜。眼睜睜地看着丈夫一天天消瘦下去,聽着他難以忍受的呻吟聲。

他在臨死之前對我說:‘玉柔,對不起呀!我是沒指望了,這些年把你拖累苦了。我死以後,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着哩,有合適的你就另嫁吧。我這輩子對不住你,咱們的孩子還得靠你養活呀。’

我擦着只擦不幹的淚水對他說:‘他爸,你就放心走吧,我不會改嫁。因為,我這顆已經裝着兩個男人的心裏,再也容納不下任何男人啦。咱們的一雙兒女,我就是吃糠咽菜,也一定要把他們教養成人。

我丈夫走得並不像我表叔那樣安詳,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沒有平靜,他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孩子,對不起國家對他的培養,他死得太不甘心。

那時候,我兒子剛滿十歲,女兒也已經八歲啦,他們都在我當校長的學校里讀書。他父親生病住院,對我家的經濟狀況影響不大,治療期間的一切花費,死了以後的安葬費,大部分都是國家出了,對全家人的生活沒有造成十分嚴重的後果,對孩子們的打擊,也不顯得怎麼沉重。

可是,他父親被病魔折磨的痛苦現狀,以及那長期的,難以忍受的呻吟嚎叫聲,卻深深地刻印在他們的記憶之中。

丈夫撒手西歸,家裡的生活重擔全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在以後的歲月里,我沒有給父母親盡過一點孝心,他們還得經常照顧着我。

不過,我比我哪位表嬸幸運多了,家裡的日子並不怎麼太苦,其主要原因還是我有一份十分向陽的職業,國家對教師的待遇年年提高,憑我一個人的工資支撐着一家人的生活用度,還算不甚緊張。

儘管如此,我父母還是一再勸我改嫁,我也知道,憑自己俊美的模樣,光明的職業,和漸漸升高的工資,想要嫁個二婚幹部,並非什麼難事。可是,我那時一心只在兒女身上,思想上根本沒有改嫁的念頭。

我知道,如果再走一步,家裡的關係就複雜化了,我必須全身心地投入到兩個孩子身上,自己就算再苦再累,也不能讓孩子受到半點委屈。我這回沒有聽從父母安排,拒絕了好多上門求婚的人,和兩個孩子相依為命。”

玉順插話說:“你這顧慮不無道理,如果那時嫁人,麻煩事一定很多。大凡那個年齡的人再婚,一般都有自己的兒女。你想,雙方的孩子聚在一起,成天都有斷不完的官司,麻煩事怎麼會少,一時處理不當就會影響夫妻之間的關係。如果找個沒有娃的男人,他怎麼會心甘情願地給你養活孩子?唉,難呀,只要自己過得去,當時不改嫁是對的。”

玉柔又說:“你說得不錯,我這回總算自己為自己做了回主,帶着兩個孩子熬過來了。我父母年紀大了,不便過分干涉,只好隨我的便。”

玉順鬆了口氣說:“唉,過來了就好,過去的都是好年景。話又說回來了,咱們不懂醫學,這種病怎麼就治不好哩?現在的科學這麼發達,人都上了月亮啦,對這小小的病毒還是沒有辦法,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玉柔說:“按相生相剋的理論來說,有病毒就應該有克制的辦法,只是人們還沒有發現而已。科技人物大部分都在走近道、抓實效,爭分奪秒搞鈔票,很少有人下功夫搞見效慢的研究工作啦。”

玉順又說:“是呀,在這經濟社會裡,啥人都抓了實效啦。那些宣傳機構也在為錢而奮鬥,只要人家出的錢多,誰叫咋說就咋說,根本不去考慮真實性。最後,受害者還是那些可憐的患者,公費醫療的幹部虧了國家;自掏腰包的农民被弄得傾家蕩產、人財兩空。” 真是的:

醫院比比枉自多,大言赫赫賽華佗,

小小病毒無法治,有錢沒錢命難活。

百尺桿頭少人進,萬戶蕭疏受煎磨。

但願金猴再出世,揮筆勾去生死薄。

玉柔和玉順的談話尚未結束,開會的時間已經到了,二人不得不終止談話,一同走進會場,坐到各自的位子上去。

教師學習會結束以後,玉順又去尋找玉柔,她卻有事外出,沒有見到。教育界的人大都知道他們過去的事情,少不了用奇異的目光看着他,轉過身竊竊私語,不知都說了些什麼。他知道玉柔現在沒有男人,‘寡婦門前是非多’,自己為了避免嫌疑,不想給雙方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就盡量克制着自己,再沒有去尋找她。玉柔的影子,在他腦海里又漸漸模糊了。

光陰荏苒,直到他退休的那一年,才和玉柔見了第二次面。那是到縣裡辦理退休手續的時候,玉柔比他的年齡小几歲,也是同一天辦理退休手續的。就是在那次相遇的時候,他又知道了玉柔再次經歷了更加沉重的打擊,人生的三大不幸,有兩大都壓在了這個女人身上。

他們那次相遇,玉順要不是聽見辦公人員在叫金玉柔的名字,他幾乎不敢相認眼前的女人就是他過去的老同學,老相好金玉柔。只見她:昔日的風韻,已經蕩然無存,原先那頭烏黑明亮的秀髮,變得有灰有白;過去那張漂亮俊美的臉蛋,儘是縱橫皺紋;那雙瞳剪秋水的眼睛,怎麼也黯淡無神?她當時:

眉目不清耳朵沉,手托下巴嘴唇抿;

衣衫寬鬆身材瘦,腿細臀小褲子肥。

脖子細長筋脈顯,俯首縮肩不見人。

若非聽見名和姓,玉順不知她是誰。

玉順等她辦完手續,二人一同走出辦公樓,找了個無人的地方坐好,玉順先向她介紹了自己近況,接着就問:“玉柔,看你現在的樣子,可能情況不太好吧?你就給我說說,或許還能幫上點忙。”

玉柔嘆着氣說:“唉,說啥哩,誰也幫不上。是我辜負了你,咱們相愛了那麼長時間,我卻離你而去,可能是上蒼對我的懲罰,活該受一輩子折磨。你就別問啦,反正退休了還有工資,怎麼也能過去。”

玉順忙說:“玉柔,你是有文化的人,怎麼還相信宿命論哩。其實,過去的事也沒有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那也是人之常情嗎。人常說:‘往前的路是黑的’,誰就知道自己以後遇啥事呀。以前的事你大可不必自責,更沒有什麼可愧疚的。你那時要是嫁了我,就是沒有政治前途嗎。你也是個平常的人,合潮流有什麼不對的?我當時的確接受不了那麼嚴重的打擊,經過我哥給我說了以後,想開了也沒有什麼。

玉柔,我不怪你,你也別往心裏去,人還是要堅強哩。你不管經受什麼打擊都要堅強地去面對它,只要自己不被打倒,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玉柔又接連嘆了幾口氣才說:“玉順,你說得對,我就是要堅強哩。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自己的苦難自己磨,不管以前對與錯,馱子再重也得馱。我丈夫撇下我和兩個孩子,還有兩邊的老人和一個與我女兒大不了多少的小姑,他自己去了極樂世界,把這麼沉重的擔子丟給我一個人挑着。我只能艱艱難難地支撐着兩邊的家,一天一天地往下熬。

我丈夫在世的時候,他雖然是個克己奉公的優秀幹部,那時候,家裡不論辦啥事都很容易,不管遇上啥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自己往往還沒想到的事情就有人替你想到了,周圍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

我在學校輕而易舉地轉正了,不知不覺地當了校長,我當時還認為是自己水平高,上級領導心懷坦蕩,知人善用,不會埋沒人才,不愧身為國家正式幹部,個個都是善於識馬的伯樂。我為了不辜負領導的信任,更加刻苦努力,認真做好各項工作,不斷充實自身文化知識,提高工作能力,決心干出優異成績,為祖國的下一代做出貢獻,回報領導的知遇之恩。”

玉順聽到這裏插話說:“這些與你丈夫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就當時的農村形勢來看,具有教學能力的人確實不多,憑你的文化程度,做個小學教師不在話下。就是這個校長,那也是當之無愧,天生我才必有用嗎。”

玉柔接着說:“這話不夠全面,自從我丈夫去世以後,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以前的種種好事,一個個暢通無阻的方便之門,一張張和藹友善的笑臉;一句句知冷知熱的語言,一群群肝膽相照的朋友;一顆顆無比關愛的熱心,一番番錦上添花的美意,其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我丈夫那張公社書記的臉。自從那張值錢的臉埋入地下之後,以前的一切一切全變了。那些崇敬而羡慕的目光,變成了不屑一顧的眼光;不論辦什麼事都沒有以前那麼容易啦。我後來才真正體會到‘人在人情在’的含義了。

就拿我自己來說,就算是塊含金量極高的礦石,如果不被發現,就不會被開採冶鍊。那麼,我還不是和一塊普通石頭一樣,永遠被壓在高山之下,有誰會知道我的質量高、價值大。那時候的我,假如是顆飽滿的良種,如果得不到水肥滋潤補充,也是很難開花結果的。

好在我這顆種子,已經在充足的水肥條件下,在得天獨厚的陽光雨露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啦。往後,儘管條件變了,我每年還是要開花結果,還是有收入的,這就使我有了足以存活下去的有利條件。

我這個國家正式人民教師,和你說我當之無愧的校長職務,已經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手裡端着國家的飯碗,掙着國家的工資,和誰都沒有利害關係,丈夫死了以後,在這方面沒有人和我過不去。”

玉順又插言說:“你這話也對,社會上的人,大都是憑機遇哩。即便有真才實學,如果趕不上機會,沒有關係推薦,也難有出頭之日。我這個教師職業,還是我哥用自己的前途換下來的。我當了一輩子教師,他當了一輩子农民。要論他的才華,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玉柔接着說:“我就是多虧有了這個光輝職業,才使我活得充實。經常有哪些活波可愛的孩子們作伴,也沒有感到寂寞難熬。隨着政策不斷變化,教師待遇越來越高,我的工資一年比一年多了。再加上省吃儉用、精打細算,我的日子過得還不算太難。儘管如此,多少年來,我沒買過一件值錢衣服,沒吃過價大的時鮮蔬菜,沒買過一般女人都有的美容化妝品,更不用說買什麼金銀首飾,吃什麼雞鴨魚肉啦。

總之,別人用以享受的東西,我是一樣都沒用過,硬把這個家撐過來啦。養大了兩個孩子和一個小姑,送走了兩家的老人。

小姑長大以後,沒有考上高中就回家了,她哥中年夭折,她的遠大理想也隨之夭折了,一直待在家裡。家裡還有一個婆婆,年紀大了,體弱多病,又經過老年喪子的打擊,不願讓小女離開,就早早招了個上門女婿。是個沒有多少文化的陝北青年,人看着挺老實的。我當時忙於學校工作,不可能經常陪在婆婆左右照顧,也就同意並且支持他們的婚事。

家裡有了他們,這就於我輕鬆多了。為了避免發生矛盾,我索性住在學校,吃在學校,除了逢年過節,禮拜天回家看看婆婆,給她送點好吃的、生活費而外,平時沒事很少回家。哪所學校,基本上就和我的家一樣。

在那段日子里,我婉言謝絕了不少上門提親的人,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教學事業上,一心撫養兩個孩子。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兒子沒有辜負我的希望,終於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大學,女兒也上了重點高中,學習成績也是出類拔萃的尖子生。啊,我終於熬出來了!

當我見到兒子的錄取通知書時,竟高興得哭了起來。彷彿在漆黑的夜間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一輪紅日將要出現在遙遠的東方。”

玉順高興地說:“好,好,祝賀你,玉柔,你可算革命成功了!”

玉柔深深地出了口氣又說:“我也以為革命成功了,開始給兒子準備上大學所需要的一切東西。第一步先去銀行取出了逐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積蓄,第一次給兒子買了比較時興的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又縫製了新褥新被,連床單、枕頭,以及牙刷、牙缸,一切日常用品,全部換成了新的。並且耐心地、細緻地、不厭其煩地給兒子教着許多獨立生活的常識;千叮嚀、萬囑咐地說著好多注意事項;又大費周折地為兒子爭取到了助學貸款。真可謂萬事俱備,我們懷着無比激動地心情等待開學的日子。

學校終於開學了,我興沖沖地要去送他,想親眼看到他走進大學的校門。我兒子卻對我說:‘媽呀,我都這麼大了,你就讓我自己獨立一回吧。學校剛開學,你又是校長,正是最忙的時候。咱不能因私廢公,放下學校的工作去送我。你以為你兒子還是小孩子,他已經是大學生啦。’

我聽兒子說得合情合理,當時還稱讚他說:‘對呀,真不愧是共產黨員的兒子。現在就能分清公私,想到工作,將來必定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才。你說得對,也應該自己闖闖啦,我就不能老跟着你。’

儘管這樣,我還是擠出時間,把他送上了火車。直到火車出站,望不見了我才走出車站,返回學校,繼續乾著繁忙的本職工作。

兒子像離窩的小鳥飛走了,我雖然眼裡看不見他,心裏還是甜絲絲的,對工作更加熱情,對學生更加愛護,每天都加倍努力地工作着。”

玉順靜靜地聽着她說的每一句話,聽到不幸的事自己也跟着難過。他記得當時還是初秋時分,有時竟感到十分寒冷;聽到高興的事,自己也隨之高興地插問幾句。當他聽到這些話時,又覺得自己心裏漸漸有了暖意,便鬆了口氣說:“這下好了,兒女都大了,上大學的上大學,讀高中的讀高中,錢不夠了也可以貸款,往後的日子還不是蒸蒸日上嗎。想着沒有多麼太難的事,怎麼把你累成這個樣子啦?要是有啥困難儘管開口,咱們畢竟是幾十年的老同學,現在完全有能力幫你。”

玉柔搖搖頭,還是那句老話:“你幫不了,我當時也認為兒子這一去,用不了幾年時間大學就出來啦,起碼會有個很不錯的正式工作,再找個志同道合的姑娘結了婚,我這個做母親的就算功德圓滿啦。他也對得起國家的培養,對得起我們的養育之恩,同時,我對他父親也有所交代了。

可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孩子走後不久,也就是半個月時間,我穿着我這件最好的上衣,正在教室里給學生講課,學校大門外突然來了一輛警車,從車上下來兩個警察直接走進校門,向住在前邊的老師問道:‘喂,同志,你們這裡有個叫金玉柔的老師嗎?’

那個老師剛說了一個‘有’字,我就放下講桿跑出教室,心裏不由得驚恐萬狀,接連打了幾個冷顫,腦子里立刻畫滿了問號:警察怎麼會找我哩?兒子女兒的事,不會的,他們能有啥事哩?丈夫的事,更不可能----

我走到警察跟前,心裏七上八下地說:‘我,我就是金玉柔。你們,你們找我有啥事哩?’一個警察看着我,張了張口沒有出聲。

另一個警察向前湊了湊說:‘同志,沒,沒有啥,有點小事涉及到你的兒子,想請你和我們去看看,商量着妥善處理一下。’

我當時就嚇蒙了,驚慌得語無倫次:‘咋,啦,他,兒子怎麼啦?’

那個警察又說:‘沒事,一點小事,想請你去核實一下。別,別害怕。’

我估計問題嚴重,不然,警察怎麼會找上門來?我把工作給同行們大概交代了一下,糊里糊塗地跟他們上了警車。

警車把我一直拉進省城,到距離我兒子上的哪家名牌大學不遠的地方,在一家小賓館門前停了下來。賓館門口還有幾個警察正等着,有個年紀大點的警察對我說:‘金老師,你是人民教師可要堅強哩。這裡有個青年學生自殺了,請你進去看他是不是你的兒子?’

我雙腿好像沒了骨頭,馬上軟塌塌地坐了下去。兩個警察就像架死刑犯似的把我架進賓館,上了二樓,走進靠牆角的一小間客房。

房裡的床上仰面躺着一個青年,當我看到那人身上蓋着的被子,就覺得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女子坐在床沿上,兩隻眼睛好似兩顆熟透了的桃子。

我女子看我醒來就說了一句:‘媽呀,你可要堅強哩。’自己又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我倒給她說了許多安慰話。

我兒子是在入校體檢的時候,查出他是乙肝病毒攜帶者。學校害怕傳染,就叫他住在校外治病,幾時把病治好,拿上醫院的化驗單再來上課。

我兒子明白自己這病是父親遺傳的,是先天性的病毒攜帶者,雖然現在沒有什麼感覺,那也是病毒尚在潛伏期罷了。他也知道這種病不是短期內可以治好的,為了不讓我的幻想這麼快就破滅,他沒有回家,用我給他的生活費在旅社登記了個小房子,一個人躺在床上想着。

父親在治病期間的前後經過,母親為給父親治病經受過的種種艱難,以及父親被病魔折磨的痛苦情景,像幾十集電視連續劇似的在他腦海里一幕一幕地演着,一直幾天都演不完。

他不想讓這種殘酷的電視劇在我家重演,不想讓多災多難的母親再為他奔波勞累、吃苦受罪。於是,他就選擇這條自以為是的路。

他自己想通了,心情輕鬆了,人也變得活波開朗了。出來進去不是說就是唱,想吃就吃,想逛就逛。旅社裡的服務員,誰也看不出這個笑逐顏開、風華正茂的青年還背着及其沉重的思想包袱。

他先用各種不同的手法,在好幾家診所、藥店買到了足夠結束自己生命的安定片,再用充足的時間給母親寫了一封長長的告別遺書,又詳細地寫清了自己的思想變化經過,和走這條路的充足理由。

一切準備就緒,他才把自己關在屋子里,穿好母親給他買的新衣新褲新鞋襪。然後喝下了所有的安定片,躺在床上永遠地安靜了。

旅社的服務員幾天沒有見到他,叫門也無人答應。經理叫人用鑰匙打開房門,看他臉上帶着笑容,睡得那樣安詳自然,還以為他正在做着美夢。可是,鼻下沒有絲毫氣息,伸手一摸,身上一點溫度也沒有了。

經理打電話報了警,警察來檢驗屍體,清理遺物,找到了他的所在學校,通知了家屬。學校領導到醫院來看望我,說了許多節哀順變的安慰話。

我毫不客氣地對學校領導說:‘剛入校的新生發生這種事,你們學校是有責任的。即便學校有規定,不允許乙肝病毒攜帶者入校,那也應該及時通知學生家長,共同協商解決辦法。你們怎麼能把一個不諳世事的青年學生拒之門外而不管,以致發生這種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

學校領導向我一再認錯,承認他們考慮不周,發生這樣的事,他們校方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問我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學校一定承擔責任,予以經濟賠償,並把我兒子的後事處理好。

我對他們說:‘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什麼樣的賠償也賠不回我兒子的生命,什麼樣的幫助也解除不了我失去兒子的悲哀。我的希望已經徹底破滅了,現在心如死灰,什麼賠償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那種說法就免了吧。我自己也是個教師,知道教育事業不容易,特別是開學的時候特別忙,難免有顧此失彼的地方,我怎麼能為難你們,提出過分要求哩。至於孩子的後事,還得麻煩你們幫忙安排火葬了,骨灰由我帶回家就行了。’

學校領導非常感激,說我不愧為人民教師,能夠這般深明大義,實在是難得可貴的。並說等女子讀完高中,他們破格錄取。

我又對他們說:‘我現在只有一個女兒,就是日後升學,也要憑實力去考,確實不需要什麼照顧。我往後的負擔輕了,自己的工資完全夠用,什麼樣的幫助都是多餘的。希望你們能夠接受教訓,把學校的規章制度制訂得全面一點,做到防患於未燃之前。如果再有類似事件發生,別人的家長,可能沒有我這麼好說話的。

學校領導說著感激話離開了,我為了不讓女兒過於傷心,就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硬忍着沒再流淚。直到夜深人靜,我才把壓在心裏的悲痛化作淚水,滔滔不斷地流了出來。”

玉順這時沒有插話,他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眼前這位過去的情人,只能陪着她傷心落淚,只能在自己心裏說:‘唉,她怎麼這般苦命哩?’

玉柔擦了會眼淚繼續說:“事畢以後,警察把我兒子的遺物移交給我,我只看了看那封遺書,就把它當寶貝似的裝進上衣口袋。我抱著兒子的骨灰盒,女兒揹著兒子的遺物,一起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回到家裡,我馬上叫人把骨灰盒埋進了亂葬墳地,免得放在家裡看着難受;脫下這件最好的上衣,連遺書一起放進衣箱。今天來縣裡辦理退休手續,才把這件上衣取出來穿上,那封遺書也和我一起上縣來了。”

玉柔說著話從口袋取出遺書又說:“今天碰巧遇上你,真算得有點緣分。你也把我兒子的遺書看看吧。”

玉順一句話也沒說,接到手裡打開,認真地看了起來。上面寫着:

母親,我親愛的媽媽,您一輩子是多麼不容易呀!為了病魔纏身的父親,為了一雙兒女,您受盡了人世間的艱難困苦,犧牲了自己該有的幸福生活,含辛茹苦,歷盡艱辛,好不容易把我們養活大了。

媽媽,您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把自己的心血,全部用來澆灌兒女成長,您為我們操碎了心,付出的實在太多了,兒子對不起您啊!

然而,媽媽,我們不得不接受前車之鑒,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媽媽,請您原諒兒子採用逃避的方法來解脫自己。這種方法在我看來,不失為明智之舉。因為,我不願看到做兒子的照顧不了自己母親,還得要母

親來照顧兒子;我不願看到操勞了半輩子的母親,又要為兒子奔波操勞;我不願看到那種痛苦地掙扎聲、悲哀地呻吟聲,再次打碎您那還沒有癒合的心境;也不願看到那些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每天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搖頭嘆氣;更不願看到母親再為那些各式各樣、種類繁多的藥物拜天求地。媽媽,兒子與其痛苦的、掙扎着多活幾年,倒不如高興的、痛快地含笑九泉。母親,我親愛的媽媽,您的兒子沒有受過苦,沒有發過愁,生世不遺憾,離別帶笑容,多活少活無所謂,權當沒來世間游。

媽媽呀,兒子只是可憐您,辛苦染白黑髮頭,美好願望成泡影,多年努力付東流。還望母親心放寬,黑暗過去又光明。世間萬事古難全,人生知足莫多求,一個女兒負擔少,多為事業做黃牛。

媽媽,兒子不願看到您傷心落淚,兒子請您不要難過,撇開悲痛,為我祝賀,日子還要堅強地、高興地過。兒子希望您,每天都能以愉快的心情,去給孩子們上課。您的兒子學不就,實乃天之禍,絕非母親惰。

媽媽,兒子請您放開心胸,我用這種辦法吹息了燈,對誰都很輕鬆。父親英年早逝,讓你受盡了人間苦楚,我又何必苟延殘喘,重蹈覆轍,再去連累別人的美麗人生。

永別了,媽媽,我只想看到您的笑容,不想聽到您的哭聲。兒子不要您的哭聲趕走我的笑聲,您就讓我高高興興地去見人類的祖宗。

媽媽,永別了,邁過秋和冬,春天在後頭。-------

玉順躺在客廳里回憶到這裏,眼眶里不知不覺地滲滿了淚水。他就慢慢地抬起枕在沙發後背上的頭,伸手揉了揉有點麻木的後腦勺,眼眶里的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經過臉頰,流進嘴角,一股苦澀的味道立刻進入五臟六腑,沖醒了自己昏昏沉沉的頭腦。

他坐起身子,伸手去摸放在茶几上的毛巾,不料卻把茶杯撞倒,滾到地上摔碎了。隨着一聲脆響,他的腦袋完全清醒了,正想起身開燈,燈卻突然亮了,兒媳婦桃花就站在客廳裡邊。

玉順甚覺尷尬,背過臉編了幾句假話,總算把兒媳婦搪塞走了,自己也回到卧室,躺在催眠床上,還是久久不能入睡,思想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過去。心裏不住地惋惜着:唉,唉,可惜,可惜呀!玉柔這個孩子文采不錯,眼光為啥不往遠處看哩?他體內的病毒尚在潛伏期,時間還長着哩,只要及時用藥控制,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發作,怎麼能選擇那條路哩?唉,這孩子太傻了,即便日後發作,科學不是靜止不前的,現在無法根治,就不可能以後也治不好。這娃是被他父親發病的情景嚇怕了。他走了這條路,對他母親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她現在不知是什麼樣子?我得去看看她。第二天,玉順真的去找玉柔,沒想到路上又生出許多意外事端。有道是:

好心捎人惹閑言,荒草長滿空校園。要知會出什麼事,再看下回莫遲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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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兒之父負痛見三古 娘的兒含笑歸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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