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0回新市民收麥用電話 傻丈人找婿靠肉腳

更新時間:2018-05-10 10:30:55字數:15999

建國初期窮人紅,而今錢多才光榮。

致富無門因憨傻,進城有路靠機靈。

飛鳥善飛覓遠食,泥鰍入泥把命留。

愚人貧困不是錯,靠女生活最無能。

农民脫了農,進城地保留,收麥用指按,沒人也能行。

是蟲不是龍,只能爬着行,強把薄翼縛,還是飛不成。

閑話過多不歡迎,快把故事講說明。上文說道:常大伯為了幫助收割機的老闆娘討要工錢,自己出面和爛頭蠍兩口子辯理,結果是,工錢沒有討到,反而生了一肚子閑氣。老闆娘甚覺過意不去,就對他說著寬心話,安慰了幾句,梗二抱怨他為閑事生氣划不來。

老蝴蝶在旁邊說:“人有好心、有正義感是對的,但要看對誰用哩。有的人心裏有點粘,你給他點竅一下就能明白,像那兩個老東西,从里到外都瞎透啦,成天只想着怎麼害人,-------”

梗二忙說:“是呀,是呀,我聽說你家杏花媽就是他們給她灌注了大量瞎話。杏花媽沒有頭腦,分不清好壞,才導致悲劇的發生,使你們兩隔壁一次死了兩個人。”

老蝴蝶也說:“是呀,我也聽說了,就是他兩個逐步引誘升級的。只可惜沒有證據,明知是他們搞的鬼,想告卻沒有辦法。這人如果有一點仁義道德、有一點與人為善的心理,根本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你和他們講道理,簡直就是對驢彈琴。”

梗二氣憤地發著牢遭:“對呀,你還想叫他們做好事,那不是與虎謀皮嗎?”

老闆娘聽到這裏就問:“大叔,你家發生啥事啦?怎麼一次就死了兩個人?”

常大伯不想提及此事,遲疑了一會沒有說話。三快婆見縫插針說:“是呀,昨天才埋了一個。女子,你不知道,老常可是我村裡最好的大好人,可是,他的命卻不好。老婆死了好多年,兒子出外打工去了,他一個人拉扯着孫子,日子過得真不容易呀!

前一陣子,他兒媳婦娘家遇了地震,全家人死的就剩一個親家母,他們就把她接到這裏來養傷。我村裡的人都以為這回好了,地震倒給老常震出個老伴來了,全村人都說等他親家母傷好以後,讓他兩個成親哩。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他親家母才來了一個來月就喝葯死了,他只好讓兒子趕回來,和媳婦把骨灰送回老家,讓她和她的親人們團聚去了,我們這個老常的老伴又沒指望啦。女子呀,你經常在外面跑,如果能遇見個合適的人,就給他介紹介紹。他家裡要是有個老伴,就會給鄉親們辦更多的好事,我們大家都會感謝你的。”

老闆娘連聲說道:“行,行,行么,我出去留個心,或許能碰到合適的人。我想,大叔這樣的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三快婆說:“那我代表老常謝謝你了,------。”

老闆娘聽着話抬頭一看,突然大聲驚叫:“啊呀,收割機怎麼停下了?莫非,莫非是---。”

三快婆驚慌地說:“啊!莫非機子耍了麻達,咱們的麥子還沒收哩,這可如何是好?”大家一齊向收麥的地方望去,兩台收割機全部停在路上,有兩個人快步朝這邊跑來。

梗二搓着手說:“把它家地,剛才還好好地,怎麼一下子都壞了?眼看快到咱跟前啦,機子怎麼就出了問題?地分到遠處的人太倒霉了,還得另找收割機去。”

常大伯望着收割機說:“你們別擔心,不是收割機耍了麻達。如果是機子壞了,就應該停在地里,兩台一起停在路上,就說明機子沒有問題,可能遇上麻煩事啦,快過去看看吧。”

老闆娘不再說話,首先向來人跑去,眾人不再拾麥,一齊跟着跑了過去。

兩撥人在中間相遇,一個滿身麥灰的司機喘着氣說:“唉呀,掌包的,你不找人盡諞啥閑傳哩?那兩家的地沒有人來,有人的地還在那邊,要過去就得碾人家地頭一點麥子。”

老闆娘忙說:“不能碾,不能碾,如果那人難說話,又是說不清的事。你們先喝點水,坐下歇歇,我找人去。”她又回過頭問眾人:“你們誰知道那幾畦地是誰的?”

常大伯看都沒看就說:“不用看就是‘精靈鬼和十二能’的地,他兩個成了省城裡的新市民啦。家裡沒有人,常年四季鎖着門,你就是回到村裡也找不見人。”

三快婆着急地說:“唉呀,啥新市民,有啥了不起的。他就是成了五民,也得回來收麥呀!路又不遠,要不了一個小時就到家了,他們人不回來,地里的麥子咋收哩?”

老闆娘急着又問:“你們誰知道他兩個的電話,趕緊打電話問問。那邊還有好多地,機子不能耽擱呀!”

梗二也急着說:“我的麥子沒收哩,我比你還急,有啥辦法哩,咱們這些人怎麼會有人家的電話呀?他們的電話,可能只有他們自己人才有哩。”

老闆娘又說:“他們自己人是誰呀?地里有沒有?你們誰幫我找找,我得趕快問電話呀!”

老蝴蝶說:“他兩個是老隊長的遠房侄孫。老隊長當年分地的時候,把自己人的地都分到近處,他兩家已經到孫子輩啦,所以就排在了自己人最後,和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挨在一起了。他們那些自己人麥子都收完了,現在正在家裡涼快着,地里沒有他們的人。”

老闆娘又問:“那他們都叫啥名字呀?我連名字都不知道,就是跑到村裡也沒法問呀。”

梗二說:“好問,好問,他們自己人可多了。不管是鋼彈、鐵蛋,銀蛋、玉蛋、銅蛋鋁蛋、硬蛋軟蛋、圓蛋扁蛋,等等,等等,總而言之,凡是帶蛋的都行。快去問吧,咱還等着收麥哩。”

老蝴蝶說:“也不見得好問,那些蛋也不多啦,都讓老隊長當年安頓出去了。有進機站的,有進醫院的,有的進了机械廠,有的進了科研站,有的端了教師碗,有的吃了公家飯,有的公社當專干,有的縣委把門看,剩了一個小金蛋,常年打工不見面。”

老闆娘又問:“你說人都沒在,那他們的地咋種,麥子咋收哩?”

梗二又說:“他們的地大部分都是親戚種着哩。自己種的沒有幾家,還有幾個比較細發的人把地包出去啦。別人的地往出包,分一畝就是一畝,他們的地分一畝就要收一畝二的承包費哩。包地的人不同意就用皮尺當面量,這一量不要緊,倒把一畝量成一畝三啦。”

常大伯說:“分地那年,他讓我到水庫工地領工去了,回來就把地分過了。我都不知道是誰算的賬,可能給他自己人分的地都多。唉,分得再多也不見得有多少好出。”

老蝴蝶說:“咋能說沒有好處,人家自己不種不收,一年白白收着承包費,比咱們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哩。大多數都在縣城、省城買着幾十萬、百十萬的商品房。偶然回家住幾天,也是圖散散心罷了。集齊的土地國家的錢,佔到手就成了自己的,你還說沒有好處。”

老闆娘沉思了一會說:“我說我昨天收的那些麥地,他們都要按照賬上的地畝開錢,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今年在你們這裏吃的虧可不小啊!明年就要改變辦法哩。”

梗二着急地說:“唉呀,你只要知道了這些情況,明年就不吃虧了,快去叫人吧!”

老闆娘正要動身,三快婆說:“女子,你回去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問呀!還是我給你去問吧。別看我上了年紀,跑起路來比你還快,你就在這裏等等吧。”

三快婆說著話,擰身就向村裡的方向跑去。她還沒有跑出多遠,差點被迎面而來的農用車撞倒了。幸虧那開車的司機眼明手快、反應迅速,當時手腳並用,‘吱’地一聲就把車剎死了。

那小伙跳下車對三快婆大聲喊道:“你這死老婆子,得是急着死去呀?你不想活了不要緊,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把你撞死了我咋辦哩?我的罪可不好受呀!坐牢不坐牢先不說,光你的命價就得成十萬,我把婆娘娃賣了也賠不起呀!”

三快婆也吃了一驚,愣了半會才緩過神說:“你這小伙咋說話哩?你看收割機都停了,我的麥還沒有收,你說我能不急嗎?那幾畦地的主人沒來,機子開不過去,我回去給你們叫人去呀。你小子還對我出言不遜、大呼小叫的。我看你娃也是六月的蘿蔔——少窖。”

那農用車司機略一沉思,隨即便問:“是不是有個叫李二能的人沒來?”

三快婆說:“就是,除了他還能有誰?我村裡的人都把他叫十二能哩。還有-----。”

那小伙沒有聽他再說,而是拍了一下腦門大聲說:“唉呀,看我這記性,把這事咋忘得死死地。你不用回去叫人啦,我就是給他兩家收麥子的人。”

他急忙跑到老闆娘跟前說:“掌包的,不用問啦,快叫收割機往地里開。這兩個人和我是同學,他們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幫他們把麥一收,順便拉到麺廠賣了。扣過咱們的收割費、運輸費,剩下的錢給他們轉過去就行了。兩家地畝一樣多,他們一人一半。”

老闆娘先給收割機司機招呼了一下,讓他們喝點繼續開。又過來對小伙說:“你這兩個同學是不是太忙啦?收麥都沒時間回來,他們是做啥生意的?”

那小伙又說:“做啥生意咱不知道,咱不問人家的商業秘密。我知道他們現在不忙,早上給我來電話說,他們在城裡住慣了,想起農村麥地里那熱勁就害怕哩。叫我看着把麥收完賣了,他們就不回來啦。我問他們現在幹啥哩?他們說最近天熱,啥都沒幹,每天帶着妻子、兒女,在度假山莊避避暑,釣釣魚,遊玩遊玩。”

老闆娘又說:“人家真有福呀!那你把麥子拉去,馬上就能賣嗎?要是耽誤了這裏拉麥的時間可不行。如果不能及時回來,收割機倒不了麥就沒法收啦。”

那小伙說:“這你放心,保證耽擱不了。這兒離麺廠不遠,我平時就是給麺廠收糧哩,人熟路熟,他們這麥子也干到家啦,拉到麺廠去賣肯定不成問題。”

老闆娘埋怨着說:“你這小伙呀,有這話咋不早說?讓咱們白白耽擱了這麼長時間,還差點撞了這位好心的大娘。唉,我看就該扣你的工資才是。”

小伙知道她是在開玩笑,自己也笑着說:“不要緊,不要緊,你是掌包的,你說該扣就扣吧!收割機停了一會,這裏的地還是你的。只要收錢不叫人虧了,指望我們能掙多少工錢。”

兩台收割機又轟隆轟隆地動了起來,老闆娘被小伙那麼一說,又想起了剛才的煩心事,當時氣得坐在地頭不說話了。三快婆卻替她抱不平說:“喂,小伙子,沒收上錢不是她的錯,你小伙要是遇上那種人也沒辦法,就不能硬從他們口袋把錢掏走。”

那小伙狠狠地說:“我,我就不會這樣便宜了他,非讓他兩個老東西滿地找牙不可。”

三快婆忙說:“不敢,不敢,要是那樣就更壞了。你如果打他一拳,不但今天的麥子收不成,你小伙的車也從這裏開不走,他們會算得你傾家蕩產的。”

小伙憤憤地說:“我,我就不信,他兩個老東西有多大能耐?”

三快婆又說:“我看你娃沒吃過辣子不知道辣。他們有個女婿可是這一帶少林派的老大,鄉政府的紅人。你要是動他一下就把麻達惹下了,他們非賴上你不可。只要一個電話打出去,那些人立馬就到,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過他們,非按人家的要求辦不可。

小伙子,就憑你這點本事,有啥資格說人家、罵我老婆哩?你和我村裡的二能是同學,你看人家弄得多洋活,都成了城裡人啦。收麥子怕熱不回來,帶着老婆孩子避暑釣魚哩。

你到現在還開着個破車,遇上人就嚇成那個樣子啦!可能把褲子尿濕了吧?不過,現在尿濕不要緊,大熱的天,褲子濕了穿着涼快。要是到冬天麻煩就大啦,首先是凍的不得了,其次就是感冒發燒住醫院。唉,沒膽量就不要開車,我勸你還是改行吧。”

小伙被三快婆把臉都說紅了,只好懇求着說:“好大嬸哩,你就別說啦。我剛才罵你是我不對,還望大嬸原諒,我給你賠禮道歉還不行嗎?我們開車的人,最怕的就是遇事,我們能掙起賠不起呀!要是遇上一次車禍,這一輩子都翻不過身。”

三快婆爽朗地笑着說:“唉呀,沒見過啥喲。能賠多少錢,害怕餓老鼠不抱雞娃子啦。我看還是你小子沒本事。你看我村裡的二能,去年才買了個新車,聽說要值幾十萬元哩。娃想開回來炫耀一下,但他開車技術卻不怎麼行,剛到村口就把個瞎老婆碾死了。

村裡的鄉親們看法不同,有的說:‘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有兩個錢就披着被子上天——狂地沒領啦。這下狂的好,不坐牢就得賠錢,可能幾年都翻不過身啦。’

有的說:‘唉,娃把事弄成了,開着小車回來也是咱村裡的臉面。叫娃把人埋了,再給家裡賠兩萬元私了算啦。老婆反正也是快要死的人啦,不能讓娃太為難了。’

死者家屬還說:‘不要,不要那麼多。娃剛買了車經濟緊張,只要把人埋了就很不錯,多少給點錢就行了。’

你猜二能怎麼辦,他二話沒說,走到車跟前把門拉開,从里面取出個黑皮箱子,‘啪’地一聲打開,拿出十沓整扎紅票子交給死者家屬說:‘這是十萬元,拿去好好給瞎婆婆辦後事吧。以後有啥困難儘管說,我李二能一定全力以赴。’

周圍的鄉親都傻了眼,誰見過這樣做事的人。一時間唧唧喳喳,紛紛議論,有的說:‘多啦,多啦,瞎老婆咋能值十萬元哩?公路上撞死了個小伙才賠了四萬元。’

有的說:‘這二能有多少錢,拿十萬元眼睛都不眨一下,前後只用了幾分鐘時間。’

有的還說:‘這老婆死得太值了,給家裡一下子就掙了十萬元,她家幾代人可能也掙不來這麼多錢。別看這老婆眼睛看不見,心裏亮堂着哩,死也能瞅准有錢人的車。’

我當時拍着手說:‘爽快,真爽快呀!二能,你娃太瓜啦。現在興搞價哩,做啥的都是高要低還,集上買件衣裳都是連腰砍價。你倒好,不但不砍,還要一給十。你咋那麼瓜呀?馬上就給了十萬元,把我看得又眼紅,又心疼。小伙子,你猜二能怎麼說?”

那個農用車司機說:“他能怎麼說,人家有錢,氣大財粗,做啥都不搞價唄。”

三快婆又說:“不是,我知道你娃猜不到,因為你就沒有他那膽識。他當時回過頭,笑嘻嘻地對我說:‘快婆,沒有啥,區區十萬元算個啥,我就當普渡眾生哩。’

我大聲說:‘啥,普渡眾生哩,那你把我也普渡了算啦。’

他還是嬉皮笑臉地說:‘行么,快婆,我這箱子里的錢還多着哩。你最好回去把我四爺叫來一塊走,你兩個不就同生死、共患難了嗎,到哪裡也是個伴。我要是先把你普渡了,留下我四爺一個人咋辦呀?他非得個《西遊記》里,他說的什麼‘雙鳥失群症’不可。’

我罵著他說:‘去你的,回去先把你爸你媽普渡了再說我的話。我現在還能幹活,有用處哩。你爸你媽啥都不做,活着也是廢物,你先把他們普渡了省得污染環境。’

他還是笑着說:‘快婆此言差矣!他們不做啥比你收入大,你和我四爺干一年半載,也沒有我爸一個月的收入大。我還想叫他們活個長命百歲哩,當時舍不得普渡。你們就不同啦,多活幾年能咋,無非多干點活,多下點苦罷了,有啥意思哩,不如早點超度了好。’

我想,他這話不無道理,人家只要活着,每天都有錢哩。咱算個啥嗎,怎麼能和人家比,嘴再硬也得承認事實呀!

於是,我只好又說:‘你說得對是對,不過,現在的社會這麼好,人當時舍不得死呀!你先走吧,等我幾時不想活了,你再把車開回來普渡。我們也不讓你賠十萬元,瞎好埋了就行。我兩個沒有兒子,要那麼多錢給誰占哩?’

他還說:‘那怎麼行,我就拿錢給你們唱上三天大戲,就像今年正月埋我八爺那樣,把葬禮辦得風風光光,也讓全村老少爺們好好改善幾天生活。’小伙子,你看你那同學的口氣多大,碾死了人還和我開玩笑哩。要是你,恐怕早就嚇死了。”

那小伙嘟囔着說:“人家心靈,本事大,把事弄成了,氣大財粗,無憂無慮,當然不怕事啦。咱這沒本事的人憑下苦掙錢,咋能像人家那樣不怕事。”

三快婆看小伙有點沮喪,又安慰着說:“小伙子,人和人不一樣,咱不和他比就是了。”

梗二聽到這些話則不服氣地說:“他們能掙錢,還不是沾了老隊長的光啦。我要是有個好先人,也能把日子過好,怎麼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老蝴蝶糾正着說:“你這話說得不對,十二能和精靈鬼沒有沾老隊長的光。那時的農業社早就解散了,這兩個娃都是憑自己的本事干出來的,和老隊長扯不上啥關係。”

梗二堅持着說:“咋能沒有關係?他們沒沾上光倒是不假,他爸沾上啦。咱村裡出了一個老隊長,他們的自己人都沾了光。要不是老隊長以權謀私,二能他爸連團都入不上,更不用說當幹部啦。

他爸和我一塊從學校回來,在生產隊勞動不出力,總是投機取巧、耍奸躲猾。刨梁子跟在別人後邊,隔三見一地刨點土,澆地時起不到梁子作用,水就控制不住。拔棉桿的時候每人攤一行,硬頂硬,我只說他無奸可耍,誰知他還是把機偷啦。上去的時候攤在最後,隔幾棵拔幾棵,大家拔到頭就要伸伸腰、喘口氣,坐在地頭歇一下,他卻一點不歇,攤着上來的哪一行又往下拔,把眾人遠遠地拋在後邊。別人拔兩行,他實地上只拔了一行。

我那時思想先進,积極肯干,一心想入團哩,也是團支部發展的對象。大隊團支書親自跑到咱村裡,讓我把入團志願書都填寫啦,在回大隊的路上卻被老隊長攔住,給團支書許了很多願,硬把我的自願書抽出來,換成了二能他爸。人家便堂而皇之地成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圓,而我卻永遠被團拒之門外。

時隔不久,他又在老隊長的呵護下,變成了先進青年,優秀共青團員,弄出去當了公社的基幹民兵,後來不知怎麼就轉正啦。變成國家正式幹部就風光極了,說媒的能把門檻踢斷,見面的姑娘排着隊讓他挑。他那時的標準可高啦,文化不高的不要,身材不苗條的不要,容貌不漂亮的不要,品行不端正的不要,思想不先進的不要,腦筋不靈活的不要,五官有缺點的那就更不用說了。

咱這生產隊的社員問媳婦,就沒有講條件的資格,只要遇上個沒長蛋的,不彈撥咱們就很不錯啦。什麼瞎呀好呀,笨呀巧呀,高呀矮呀,傻呀呆呀,不管啥歪瓜裂棗都沒有咱說的啥。你說人家那麼高的標準,選出來的媳婦咋能不好哩?生出來的孩子自然就聰明啦。咱們那樣的條件娶媳婦,後代怎麼能有人家靈呀?”

老蝴蝶聽着梗二的話,不住地點着頭說:“對,對,你說得不錯。常言道:‘一代好妻,幾代好子’,父母親都很聰明漂亮,生出的孩子質量自然就高。這就是遺傳基因,也就是咱們土話說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娃會打洞’。照這樣說,他們也算沾了老隊長的光啦。”

梗二又說:“不僅只是沾光,他們就是老隊長獨裁執政的產物。有了錢不給鄉黨辦一點事,只為自己享受,收麥子都不回來。世上這樣的有錢人多了,不見得就是好事。”

老蝴蝶又說:“那也未必,他們起碼能為社會養活幾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下一代。你看現在的名牌大學學生,有幾個是窮苦农民农民供出來的?人家有錢人經濟基礎好,社會地位高,辦法也多。就是萬一考不上,也能靠推薦選拔進入大學,接受高等教育。”

梗二再說:“他們培養出來的後代雖然聰明,但有老隊長的遺傳基因,自私、獨裁、只為自己打算,掌了權就是貪官。為啥現在的貪官那麼多?就是老隊長式的人物太多了。”

那小伙說:“唉,人家是一好百好,咱們就是一孬百孬了。腦子沒有人家靈活,就當不了幹部,做不了靈巧事,只能靠出力下苦混生活,咋能和人家相比哩?”

小伙說罷開車拉麥子去了。老闆娘坐在路旁想了好大一會,忽然站起身朝四面瞅瞅,就向在附近拾麥子的三快婆走去。三快婆看她來了就說:“機子還沒到我那裡,急着過去也沒事。有時間多拾幾把麥子,咱這沒本事的人就過沒本事的日子吧。”

老伴娘走到跟前,彎腰拾着地里的麥穗說:“大娘,我想和你說說話哩,咱們邊拾邊說,誤不了你拾麥子。”三快婆高興地說:“那好呀,你也別誤了你的事。”

老闆娘認真地拾着麥子說:“誤不了,那兩家的錢不用我收。你剛才說,想讓我幫那個好老頭瞅個老伴哩。我忽然想起一個人,覺得挺合適的,就想過來給你說說。”

三快婆立即停止拾麥,瞅着她高興地說:“那好啊!剛才說的話,這麼快就有目標了。你先給我說說,人在那裡,遠不遠,你幾時有時間去說呀?”

老闆娘說:“不遠,離你們這兒大概有十幾里路,我收完這料麥子就去說。這女人年齡不到六十歲,幾個女子都出了門,她跟一個小兒子過着哩。去年好像還嫁過人,不知為啥又不成啦,我看這人不錯,幹活乾淨利落、麻利快活,我前幾天給她收過麥子。”

三快婆忙說:“你說的是不是柳絮彎那個柳枝?”老闆娘驚奇地說:“是呀,我就聽人家都叫她‘柳枝’。她還給我管了一頓飯,人的確不錯,你是怎麼知道的?”

三快婆又說:“這人給老常說過,媒婆是個胖女人,到家裡來過兩次,人的確挺合適的。她嫁人是為了供兒子四寶上大學。老常他兄弟自願給她出錢,供她兒子完成學業,老常卻說是用錢要挾人家。他不願落個趁人之危的壞名聲,說啥都不肯先辦這事。後來,大家給他說得差不多了,他兒媳婦的娘家卻遇上了地震,親人都遇了難,他們就把唯一受傷沒死的親家母接到這裏來養傷。

大夥都說老常這回是因禍得福,地震給他把老婆問題解決啦。誰也沒有想到,他親家母來了一個來月就出了那麼大的事,可能是她的親人們叫去啦。你閑了就去給柳枝說說,我們也給老常說說,儘快把他們的事辦了,咱就不再操心啦。”

老闆娘站起身,把手裡拾的麥穗給三快婆撂到籠里說:“好,我閑了就去說。大娘,你慢慢拾吧,我得過去看看,可能不多啦,今天早早就把你們這裏收完了。”

這時候,天氣漸漸熱了,地頭沒有了吵鬧聲,也沒有了嬉笑聲。空曠的麥茬地里,只有幾個老婆老漢,彎着腰爬在地里拾麥,他們對強烈的陽光沒有一點感受,尖硬的麥茬,戳不破手上又粗又厚的皮肉。田地里沒人說話,一片寂靜;小路上塵土飛揚,車輪滾動;遠處機聲轟鳴,一刻不停,陽光下唯有农民,來往走動。

常大伯一個人在遠處拾麥,他知道自己的地尚遠,就專心一意地拾着麥子。這時候,梗二去收自己的麥子,老蝴蝶回家涼快去了。他耳根清凈,心念在動,眼睛瞅着麥茬地,雙手不住捏麥穗。突然,他彷彿聽到了麥穗在嘆息,訴說著它們經歷,好像是:

去年十月,把我下種,夏季成熟,為人續命,撒落在地,此生無用,即便發芽,也得除凈。為什麼,為什麼本是同樣生,唯獨我不幸?雖說是,雖說是地軟土不硬,皮膚無損心裏痛,生身不能入人口,望眼欲穿白等候,任我長躺無人動,生根發芽也沒用,如今不受鋤頭苦,農藥要命更嚴重。嗚呼蒼天少靈性,命運何其不公正?願人快發展,收割不遺剩。

常大伯拾着聽着,忍不住插嘴說道:‘奉勸小麥穗,不必多傷痛。且看世間人,何止萬千眾,有的鴻毛輕,有的泰山重,有的遭唾罵,有的受尊敬,有的酒肉嗅,有的吃不夠。如今庄稼人,外出把錢掙,掙錢為生活,要買油鹽醋,上地撿你們,能有幾斤重,區區幾個錢,不夠日常用。生命分貴賤,交情有薄厚,社會待前進,難免有弊病。莫慕別人步步顯,不怕自己天天瘦,自然落地隨寓安,蟄伏土中且忍受,社會和諧傑士多,科技定會開新路,改進机械登峰巔,能使無用變有用,收穫乾淨產量增,皆大歡喜都高興。’

常大伯說到這裏,自己不禁笑出聲來,我說這些話它們聽得見嗎?多少年來,糧食就是人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此話好像也過時了,面對地里拋撒的這些麥子,誰有啥好辦法呀?

正所謂:

糧 食 歸 倉 最 應 該 , 拋 灑 田 間 倒 成 災 。

遍 地 麥 青 要 葯 除 , 既 費 錢 財 又 悲 哀 。

只 說 生 世 貴 如 寶 , 誰 知 偏 要 掉 下 來 。

有 層 有 次 尋 常 事 , 無 門 無 路 誰 能 開 ?

常大伯和三快婆家的地畔相鄰,比及兩家收完,已經到驕陽似火的時候啦。常大伯的麥子裝了滿滿一車,他還摸着車上的麥粒說:“我今年的麥子長勢不錯,顆粒也成熟得好,產量怎麼不如去年?去年的麥子一車沒拉完,拉麥的車還跑了第二回,今年只有一車。”

拉麥子的小伙笑着說:“大叔,你心不輕呀!車有大有小,我這車要裝五千多斤哩。你的地原止五畝,畝產都過千啦你還嫌少,你到底想打多少哩?”

常大伯前後看了看車說:“你這車就是大了點,我說怎麼一車就裝完啦。”

三快婆走過來說:“我的地比你只少了一點,麥子就少了少半車,你還嫌少,真是心重得吃了石頭啦。走,別看啦。快坐車回,肚子早就提開意見啦。”

三快婆和四慢叔上了給他們拉麥的那輛農用車,常大伯正要上車,又想起他的自行車還在地里撐着,心裏有點為難,想叫三快婆坐這輛車走,自己騎車子隨後回去。可是,那輛車已經開動了,他正為難着,那個老闆娘走過來說:“大叔,咱兩個坐一輛車,我回去給他們買點吃的,開車的師父也餓了。我讓他給你把麥倒在家裡,還得和我去趟超市。”

常大伯高興地說:“正好,我正熬煎自行車沒人騎。你拿上我的鑰匙坐車先走,給我把麥子倒在前邊敞廳里就去買東西,我騎車子隨後就回來啦。”

老闆娘說:“也好,可是,我不知道你家的地方呀!”常大伯又說:“和前邊那輛車是對門,倒完麥子,把鑰匙交給他們就行了。”

老闆娘接過鑰匙就上車去了。

這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一眼看不到頭的田地里沒有一點綠色,也沒有一隻覓食的飛鳥和一條尋歡的爬蟲,滿地里儘是些被熱浪烤得焦黃焦黃的麥茬。太陽曬在黃燦燦地麥子秸稈上,反射上來的熱氣灼人,散亂的秸稈被烈日烘烤得噌噌直響,像是在輕輕地歌唱,也像是痛苦地呻吟。地里的人已經所剩不多,除了少數麥子沒收的人而外,大多數都回家去了。

常大伯走到撐車子的地方,車子已經曬得有些燙手,他把裝着麥穗的蛇皮袋子夾在車子后架上,推到路上正要騎,卻看見地里有兩個人還在拾麥,仔細一看,天哪,還是老財迷和掙不夠。不由得抱怨着說:“這兩個老傢伙,把死忘着哩,到現在還不回去。”

常大伯把車子推着走到他們跟前說:“你兩個快回去吧!拾不凈的麥,捉不凈的虱,地里的麥子多着哩,你們拾不完。天太熱啦,小心把你們曬暈了着。”

老財迷邊拾邊說:“回,回,你騎上車子先走,我們慢慢拾着就回去啦。反正拾不完,這麼大一片地,到處都是麥子,指望咱能拾多少。唉!沒辦法,真是造孽死了。”

常大伯自己騎上車子向村裡走去。剛走沒有多遠,前面來了一個陌生男子,看樣子大概有四十來歲,走路好像有點兒跛,但沒有梗二那麼厲害,人看着卻比梗二狼狽。

只見他:

走得氣喘噓噓,滿頭是汗;圓領汗衫窄緊,濕透一半;藍布短褲寬鬆,有點破爛;足登黃布膠鞋,腳趾可見;頭髮數月未理,又臟又亂;鬍子半年沒刮,口齒不辨。兩隻眼睛兩條線,一個鼻子一頭蒜,耳朵不見眉如碳,皮膚灰黑不好看,雙手左右篩得歡,兩腿前後跛着慢。大伯看着心暗想,此人來此有何干?可能是乞討沒經驗,跑地里來要飯。

常大伯只顧看了來人,沒留神車子前輪掉進了被車輪碾深了的車轍里,急忙雙腳着地,車子總算沒倒,伸手朝後摸摸,后架上的袋子也沒有掉。他還沒顧得繼續走,來人已經走到跟前,停住腳步仔細看了常大伯一會,然後驚奇地說:“啊呀!大叔,你怎麼知道我要問話,就提前停住等着?你真是有先見之明呀!在下佩服,佩服。”

常大伯見這人傻乎乎地,卻又出口不俗,以為他是個有文化的人,估計在哪方面受了打擊,腦神經出了點問題,才落得今天這個狼狽下場,不由得產生了同情之心。

他便真切地說:“先生,天氣熱了,這兒都是麥地,啥也沒有,快回去吧。你要是到處亂跑,萬一熱暈到地里就麻煩了,跟前連人都沒有,弄不好會出危險的。”

那人抬起頭,瞅着常大伯說:“大叔,我想問你,有沒有看見我女婿?”

常大伯更加確信他是神經病人無疑,就對他這句沒頭沒腦地問話,來了個沒頭沒腦地回答:“哦,你女婿,見來,見來。呶,那不是,在那邊正開收割機機哩。”

那人順着常大伯的手勢一看,猛地把腳往地上一跺,剛說了:“啊呀,不是----”就‘啊呀,啊呀’地蹲在地上,雙手抱着腳叫了起來,好像被蛇咬了似的。

常大伯忙問:“咋啦,咋啦,這裏沒有蛇呀。你,你這是怎麼啦?”連忙撐住車子,走過去看那人的膠鞋後跟上有片干血跡的地方,又有鮮紅的血在不斷地往出滲着。

那人呻喚着說:“唉呀,你說那開車的不是,我女婿就不會開車,他可是個了不起的文化人呀!啊呀,我怎麼又把腳踩爛了。是誰這麼缺德,把玻璃渣子扔到路上,就不講一點文明禮貌,好像專門和我作對哩。我今天為了找女婿,腳後跟被它們刺破兩次啦。”

常大伯知道玻璃是裝農藥的瓶子,有些人打完葯就把它撂在路上,被收麥子的車輛碾碎埋在細土裡看不見,他一腳跺下去,正好踩在玻璃渣子上,把老傷口又扎破了。

常大伯幫他取出玻璃渣子說:“坐着別動,細菌進去會感染的,我幫你處理一下就不怕了。”那人倒很聽話,一動不動地坐在路上的塵土中。

常大伯立刻跑到收割機那兒要了瓶水,再下到路旁的排水溝里拔了兩顆‘刺金草’上來,先用水替他把傷口洗了洗,然後把刺金草放在自己的手裡揉碎,往那人的傷口上捏了幾點綠水,又把揉碎的草團按在傷口上,從自己口袋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替他包好說:“穿上鞋,放心,保證感染不了,一會就不疼啦。你說你是找女婿來的,既然開車的不是,那就再沒有人啦。那幾個人都是我村裡等着收麥子的农民,不是你那有文化的女婿,就不用過去找啦。那邊也沒有通往別處的路,你歇一會照原路返回吧。”

常大伯說罷,就要騎車子回去,那人卻擋住他說:“大叔,你叫我回去到哪裡找呀?我,我今天非找到不可,要是找不到女婿,我們就沒法活了。”

常大伯大惑不解,把那人的臉又看了一下說:“唉呀,你這女婿對你們就那麼重要嗎?”

那人肯定地說:“可不是嗎,我們現在就靠他哩。今天要是找不到,今年的包穀種不上,我兩口的生活就是大問題,更不用說給人家還賬啦。我天不明就起來,好不容易跑到了,他家的門卻鎖得死死的,我把全村找遍也沒見人。

實在沒辦法就去問他的兒子,他兒子說他們可能到地里去了,我又跑到地里去找。地里的麥子都割完了,滿地儘是麥茬,別說人啦,連個鬼也沒有。我聽到你們這兒還有收割機響,以為他們到這裏來了,就趕緊跑過來找,還是沒見他們的人影。唉呀,把我跑得腿都拉不動啦,這可咋辦呀嗎?”

常大伯看他急得要哭的樣子很可憐,覺得一時半會也說不清,就安慰着說:“你別急嗎,他們都是大活人,一定會找到的。你起來,咱們邊走邊說,我或許還能幫你想點辦法。”

那人看着自己的腳說:“大叔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看我這腳,請恕不能同行。”

常大伯聽那人說話挺文明的,越發當他是個有知識的人,自己也很客氣地說:“啊呀,對不起,我把你的傷忘啦。你掙扎着站起來,坐在我這車子后架上。袋子里裝了點干麥穗,輕輕地,你把它提在手裡就行了,我就不騎啦,推着車子慢慢走吧。”

那人連聲說道:“多謝,多謝,大叔,在下這廂有禮了。”說著從地上爬起來,當真向常大伯拱了拱手。又突然驚奇地說:“咦,我這腳怎麼不疼啦?啊呀,大叔,你這辦法真靈呀!我的眼頭不錯,看人挺準的,一眼就看出大叔是個很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常大伯笑着說:“別奉承我,什麼世外高人,我連個低人都夠不上。腳不疼了就好,暫時還不能走路,要是再碰一下,剛好一點的傷口又破了。你快坐上,咱們邊走邊說。”

那人取下后架上的袋子提在手裡,屁股一抬就坐了上去。常大伯推着車子走了幾步就問:“先生,你說你女婿有兒子,那就是你的外孫呀,你怎麼不叫你外孫來找他爸哩?是不是年齡太小,跑不動?可以打電話呀!這麼熱的天自己到處跑,看把你跑得熱成啥啦。”

那人坐在車子後邊說:“大叔一下子就說對啦,我女婿的兒子,那當然就是我的外孫啦。年齡說得有點不對,不是太小,而是太大啦,我還是多吃點苦,不能麻煩他們。”

常大伯驚訝地回過頭問:“啥,你女婿的兒子怎麼會年紀大哩?”

那人點着頭說:“是呀,小兒子有五十多了,那個大的離六十都不遠啦。”

常大伯大惑不解,駐足仔細看着那人問:“什麼,你外孫都快六十歲啦。那麼,你老高壽多少呀?看着不像八十多歲的人,怎麼年齡比我大得多?”

那人忙說:“不敢當,不敢當,在下在你面前豈敢言老,我才虛度四十二個春夏秋冬。”

常大伯深感好奇,不由得再問:“怎麼,你才四十二歲,你女婿的兒子,也就是你的外孫快六十歲啦。這,這怎麼可能哩?不會是穿越時空吧。”

那人板着臉說:“這有啥好奇怪的,他兒子就不是我女親生的。我女子剛過二十歲的生日,她怎麼會生出六十歲的兒子來?你這麼聰明的人,可能早就想出來啦!”

常大伯已經意識到他的女婿是誰啦,為了更加確定又問:“先生,你女婿青春多少呀?”

那人一本正經地說:“我女子二十來歲,女婿七十多歲,這不是很正常嗎。”

常大伯確信了他女婿是誰,心裏十分反感,嘴裏沒好氣地說:“正常,正常,年輕輕地姑娘家,嫁了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丈夫,這樣的婚姻還叫正常哩?”

那人坦然地說:“這有啥哩,現在的女娃都把自己的丈夫叫老公哩。老公,老公,公的就是要老嗎。如果年紀不大怎麼會老,怎麼能稱之為老公哩?”

常大伯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更加確信他就是雷鳥先生的丈人,頓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厭惡感,使自己欲嘔欲吐,對他這些‘至理名言’再不想加以反駁。當時譏諷着說:“先生,我知道你女婿是誰了,他就是東村裡的雷鳥先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你女子真有眼光呀!你女婿的名氣很大,你到東村裡一問便知,自己下來找去。我現在肚子餓了,家裡沒有老婆,還有個孫子等我回去做飯哩。請恕不能奉陪,我得騎車子先走,你快下來吧。”

那人卻坐在車子上說:“大叔,我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你這個知音,豈能當面錯過。自從我女子出嫁以後,我們哪裡的笨蛋就說三道四地非議我們,有的竟野蠻地罵我們是‘先人吃了屎啦’,你說氣人不氣人。他們那些無知之輩,對我們這種為了女兒幸福而甘願下地獄的高尚品德,和偉大的奉獻精神不理解,還惡毒地攻擊污衊,簡直比反革命分子都可惡。我們和那些不明事理的人怎麼也說不清,道不明,把我家賤內都能氣死。

我就安慰我的賢妻說:‘別生氣,管他哩,誰愛罵叫他罵去。人常說:‘宰相肚裏能撐船’,咱們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我今天出來遇上你,才頭一回聽到我女子有眼光的說法,這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不怪常聽人說:‘離家三步遠,更有一重天,’出來走走就是長見識呀!要不然的話,我怎麼能遇上你這個會識馬的伯樂哩?大叔,伯樂-------。”

常大伯早就不耐煩了,大聲打斷他的話說:“你別說啦。我確實等着回家,快下來吧。”

那人還是坐在車子上說:“大叔呀,你看我跑得口乾舌燥,腳都爛着,你就帶我回去喝點水吧。常言道:‘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最難求,’咱們今天能夠相會,也算得前世有緣。我今日受你滴水之恩,來日定當湧泉相報,還望大叔把我帶回去吧。”

常大伯又看看他說:“你還是紅蘿蔔調辣子,吃出看不出,成語記得不少,用得也很不錯,不像是沒有文化的人呀,怎麼不懂事哩。我推着你騎不了車子,走回去會誤事的。”

常大伯只顧着看他說話,沒留神有輛農用車風馳電掣般迎面開來,急忙把車子朝路邊一拐,車身難以保持平穩,卻把坐在後邊的人甩了個仰面朝天。常大伯扔下車子,先把那人往路邊拉,幸虧農用車及時剎住,才沒有造成嚴重後果。

老闆娘和司機同時下車問:“怎麼樣,摔着了沒有?要不要去醫院瞧瞧?”

常大伯說:“我看不要緊,路上都是麥稈和細土,軟軟的能摔個啥嗎,你們快忙去。”

老闆娘說:“我們買了東西,急着拉麥哩。車開得快了點,差點出了事故。”

那人撣着身上的土說:“我看也不要緊。大叔呀,你真是個了不起的高人,看都沒看就知道不要緊。我今天能遇見你,實乃三生有幸也!咱就快點走吧。”

常大伯說:“不是咱走,你快點走吧。你今天就是口吐蓮花、好話說盡,我這自行車還是不能帶你。對不起,我要先走啦。遇上你半生都沒幸啦,還三生哩。”

老闆娘問:“大叔,這人是誰呀?我好像沒見過,要不是等着拉麥,就送送你們。”

常大伯說:“不用,不用,你們快拉麥去。這人我也不認識,他說他來找女婿,咱地里這些人都不是,我叫他回村裡去找,他卻要叫我把他帶回去喝口水。”

老闆娘說:“原來是這樣的,可能這裡有麻達。”說著指指自己的頭就坐車去了。

常大伯也要騎車子快走,那人卻拉住車子說:“大叔,大叔,人常說:‘同路不舍伴’嗎,你怎麼能把我撂下自己走哩?你就帶我回去喝口水,放心,絕對不會吃你的飯。”

常大伯拽不脫車子,只好站住又說:“我,我帶着你車子不穩,騎不成。”

那人又說:“大叔不用為難,我可以爬在車子后架上,頭往那邊一掉,腿朝這邊一弔,你騎上車子就穩當多了,保證車子不會倒。不信了馬上試試,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虛了。”

那人說著話,也不管常大伯答應不答應,就把裝着半袋麥穗的蛇皮袋子往車子后架上一搭,自己跟着爬上去說:“大叔,快騎上走。我這辦法保險哩很,車子要是朝外倒,我的手就撐住啦;要是朝這邊倒,我的腳就撐住啦,你就放心大膽地騎吧。”

常大伯這個智多星在這人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風,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麼好的辦法來。當時把車子推到平處,左腳踩上腳踏,閃了幾下才騎上去。蹬了幾圈,感覺車子果然很穩,不由得脫口說出:“啊,你這辦法真不錯呀,車子的確好騎多啦!”

那人得意地說:“那當然了,你知道‘冰凍三尺,非是一日之寒’的道理嗎?我這先進經驗,都是從歷史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

想當年,我販賣豬娃的時候就是騎自行車帶哩。十幾個豬娃裝在一個麻袋裡,也和我的輕重差不多了,放在車子后架上,車子就是不好騎,豬娃一動車子就倒啦。把豬娃摔得死的死,傷的傷,別說賺錢啦,本錢都賣不回來。

但是,我明白只有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的真理,所以沒有灰心喪氣,認真總結了失敗教訓,開動腦筋想辦法。真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想起了在學校學過的一分為二,我就來了個大膽創新,當機立斷,馬上用兩個麻袋把十個豬娃分開裝,一條繩子把兩個袋口紮緊,兩人抬起來往車子后架上一搭,十個豬娃兩邊一弔,人騎上去當時穩當多了。從此以後,我騎車子再沒倒過,不管走多遠的路,豬娃都睡得很舒服,村裡人還誇我有獨創天才哩。”

常大伯心裏暗笑,不想聽他繼續叨叨,雙手攥緊車把,兩眼盯住前頭,身體朝前傾斜,腳下使勁猛蹬,車快搧風,人也輕鬆。不大一會,就回到村裡的水泥街道上。

街道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沒有一個行人,平時那些滿街亂跑的狗也不知到哪兒涼快去了。路上那些煩人的爛坑被鄉親們大概平了平,又讓拉麥子的車輪反覆碾壓,車子也不怎麼難騎了,常大伯順着車轍,平平安安地騎到了自己門口。

對門的大門開着,三快婆和她老伴正在門裡裝麥子,看到常大伯回來,急忙拿上他家門上的鑰匙走出來說:“老常,你收完麥子不趕快回家,還跑到哪裡收了條死狗?狗肉到冬天才好吃,你急着收它幹啥呀?家裡連冰箱也沒有,玉順家的早放滿啦-------。”

常大伯下了車子說:“不是狗。下來,我終於把你帶到家了。”

車后那人站了起來,三快婆驚奇地說:“啊呀!咋是個人哩?怎麼爬在上邊。老常,他,他是誰呀?你好像把電視上演的小妖怪帶回來啦,我還以為收了個長毛狗哩。”

那人對三快婆笑了笑說:“沒啥,沒啥,不知者不為罪也。有道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乎’。你老婆這就叫‘一毛障目,不見泰山’也!我豈能與你一般見識。”

山快婆驚異地看着他說:“咦,你這人還把頭割啦——不見‘蛋’呀!文化挺深的么。說起話就像秀才爬到驢勾子啦——真夠聞的。老常,你帶他回來幹啥呀?也想聞一聞哩。”

常大伯從三快婆手裡接過鑰匙說:“你不知道,這位先生可是東村裡那位赫赫有名的大教授,雷鳥先生的泰山大人哩。他剛才不是說你是‘一毛障目,不見泰山’嗎。就這爬在車子上,車子穩當的先進經驗,還是他過去販豬娃時總結出來的。”

三快婆說:“啊呀,失敬,失敬,你不讓他找女婿去,怎麼能把人家的泰山帶回來啦?”

常大伯邊開門邊說:“他就是跑到咱們地里找女婿去了。女婿沒找到,腳跑爛了,就叫我把他帶回來,喝點水再去找女婿。我騎車子帶人不穩,他就自己想了------。”

“唔,原來如此,我還等着裝麥子哩。叫他喝點快走,不能耽擱人家找女婿呀!”

三快婆不等常大伯說完,就走着說著回家去了。常大伯這時已經開了大門,把那人領進院子,指着院里的水盆說:“盆里有水,先洗洗吧,我給你端開水去。”

常大伯把車子放在樹蔭底下,進廚房端出一個帶蓋的洋瓷盆罐,放在杏樹底下的石桌上,又回房取來一個電壺和兩個玻璃杯子問:“先生,你喝涼的還是熱的?”

“涼的,大叔,涼的喝着快。”那人擦着臉着急地說。

常大伯雙手捧起盆罐,倒了滿滿兩杯子涼開水,然後放下盆罐,走到水盆跟前說:“水倒好了,你去喝吧,我也該洗一下。”說著就在盆里大概洗了洗,把手巾搭在院里捧的鐵絲上,髒水倒進菜地里,又從水瓮里舀了半盆清水,仍舊放在陽光底下曬着。

當常大伯走到杏樹底下,那人已經把兩杯開水都喝完了。常大伯再到了兩杯,那人毫不客氣,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又喝完了。他一連倒了幾次都被那人喝完了。

那人終於摸了摸嘴,往凳子上一坐說:“痛快,痛快,大叔,你這涼開水真好喝呀!”

常大伯這才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喝着、歇着。那人洗了臉,喝了水,當時顯得精神多了。他把凳子往常大伯跟前挪了挪說:“大叔,我今天幸虧遇見了你這個大好人,不然的話,後果那就可想而知了。咱們難得一見,我把我的情況給你介紹介紹吧。”

常大伯坐下喝水,只為歇歇乏氣,並不想知道他的什麼情況,當時漫不經心地說:“先生,你還是快去找女婿吧。要是耽誤了你的大事,我可擔當不起。”

那人仍舊坐着說:“大叔放心,我的事耽誤不了,我女婿就跟你這水瓮里的鱉一樣,游不到那裡去,一會就會回家。咱兩個能夠相見,也算得前世有緣,不說你怎麼會知道哩?”

那人不等對方再說,就像小學生背書似的,一個勁地背了下去。又讓常大伯聽到了一段既可憐、又可憎的有趣奇聞,弄清了這個嘴巴能、腦筋笨,自己從來沒見過的蠢人。 誰知他:

不懂道法要騰雲,弄得家裡沒窗門。

要知有甚稀奇事,接着再看下一回。

要知他能說啥話,再看下回更驚訝。第四十一回:

為愛女二虎盪家產

謀高就沙妹嫁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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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新市民收麥用電話 傻丈人找婿靠肉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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