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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送亡靈福星入福地 收新麥莊農笑莊田

更新時間:2018-05-08 10:46:40字數:14500

死者深埋了一世,種子淺播又重生。

五穀捐命命有續,三屍佔地地無收。

血汗換糧今已去,飛鳴不報收割聲。

农民輕鬆笑地頭,鐵牛奔馳田野中。

生前百般爭,死後萬事空。去年埋新塚,沒入荒草中。

农民要增收,外出去打工。田間操作人,年紀都不輕。

閑話太多沒人聽,言歸正傳說事情。上文說道:玉順家中的喪事幾經周折,終於決定按照當地農村中一般常規進行,準備第三天清早出殯,送別死人後回家坐席,趕十二點就全部結束啦。

當時,大管事安排有序,鄉黨們各執其事,有力的出力,有智的出智,會跑的跑腿,能寫的寫字。大家都忙忙奔奔、來來去去,其目的,就是為了辦好喪事。

武大郎下崗以後就去禮房行禮,硬蛋給他說:“鄉黨禮也漲價了,最少也得二十塊錢,我行二十不要緊,就當少收了點利息而已。你老兩口不同,掙點錢不容易呀!你們無兒無女,還傻的認了個乾兒子,出錢供人家上學哩。唉,想做啥嗎?指望人家給你養老送終呀,無非是指望公雞下蛋哩!這年頭,你們农民的親娃都不頂啥,弟兄幾個把父母跟踢皮球似的踢來踢去,沒有一個主動管的,死到外地的大有人在,何況是乾兒子哩。

大朗呀,再不要異想天開啦,靠不住,不是自己身上的肉,怎麼也連不到一塊去。我勸你還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靈醒點吧。趁着現在能吃能喝,掙點錢就好好地享受幾天,省得落個人財兩空,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啦!”

坐在旁邊喝茶的梗二說:“硬蛋,你說親娃也不頂啥,那你存那麼多錢幹啥呀?不如給我們這些沒錢人捐了算啦,起碼還能落個好,省得你兒子日後只爭錢不管你。”

硬蛋大言不慚、誇誇其談:“這你就不懂啦,錢就是我,我就是錢。你要知道,我硬蛋不管活到什麼時候,我的工資都是雷打不動、炮炸不了的。就是日後死了,不但喪葬費是國家出,還有二十個月的工資哩,光這些就是十幾萬。你想想,我兒子怎能不管我哩?他們就是看在錢的臉上,也會千方百計地讓我活個長命百歲。

這就是我們幹部和你們农民不同的地方,我們有這得天獨厚地經濟條件,就不怕兒女們不盡孝道。明給你說哩,他們只要把我照顧好,比辛辛苦苦地打工強得多。

大朗,我也是出於一片好心才給你說哩。你老兩口年紀大啦,掙幾個錢確實太難了,自己舍不得用,白白送人不值得。今天這禮你不行了,給他幫幾天忙就很不錯啦,留二十塊錢還能用幾天哩。自己無兒無女,幾時過事呀?等你們日後死了,誰會給你過事,你今天給人家行禮,還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同情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記你了。”

武大郎沒有理他,從口袋掏出一張一百元的紅票子遞給高書法說:“高老師,我行一百。”

高書法接住錢沒有馬上寫,遲疑了一會說:“你,你怎麼就行這麼多?村裡的鄉黨,大部分都是二十。”

武大郎坦蕩地說:“寫吧,寫吧,我給玉順行禮,就沒想往回收。我想,這張錢在玉順手裡就能用到該用的地方,也不枉它到這個世上來了一趟。”

硬蛋驚奇地瞪着眼看那張錢,愣了半會才說:“傻子,你也成了傻子啦!人家助學會的幹部才行五十元,大勁親戚只有個別行一百的。你,你不過是平常的鄉黨關係,怎麼能行一百哩?你這樣做讓別人咋辦哩?高老師,給他寫二十就行了。”

武大郎盯着他說:“別人愛行多少行多少,我就行一百。要是把你死了,我連一分錢都不行。因為,你有錢只為自己賺利息,沒有為社會辦過一件好事。”

硬蛋紅着臉不再說了,高書法感嘆着說:“是呀,人和人差得太遠,有的人有錢會為國家、為人民辦好事;有的人有了錢就只為自己享受。尤其像雷鳥先生這樣的人,有錢就只為自己吃喝玩樂耍女人,把國家給他的錢都好過了那些不要臉的臭婊子,------”

梗二忙問:“哦,怎麼沒見雷鳥先生來哩?他可是玉順的恩師呀,可能是有啥麻達啦。”

高書法說:“他會有啥麻達?可能不知道吧。不知玉順給他說了沒有?”

梗二又說:“不可能不知道,東村離這兒只有幾步路,這麼大的事情,警車來警車去的,怎麼會不知道哩?一定是得啥病啦。他要是得個啥絕症才好,早點死了就能減輕國家一筆負擔。只給一回錢就永遠不再給啦,一年要省七八萬哩!”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梗二的話聽得硬蛋大為不滿,憋了半會的話脫口衝出:“你這人咋說話哩?怎麼能咒人得病、咒人死哩?人家領錢是領國家的錢,就是虧,虧的也是國家,與你有啥關係哩?你生那門子氣呀!國家的錢我們不領也到不了你手裡去。

其實,我們這些有工資的人就得不了麻煩病,你再咒也不頂啥,我們個個駐顏有術,養生有道,只吃不幹活,不愁總是笑,白天常鍛煉,晚上睡好覺,一日三餐飯,專有人照料,保健新產品,多為我製造。延年益壽千種法,返老還童有功效,錢似江水流不盡,壽比南山松林茂,手裡鐵碗永遠有,不怕兒女不盡孝。我們這些有福之人,命長着哩,根本就不會生病早死,就是偶然有點小病,吃藥花錢都有國家報銷哩。你還是操心你們這回的葯吃完了,下回可就沒有偷羊賊讓你們抓,不如早點死了就不用生閑氣啦。”

梗二氣憤地說:“沒有偷羊賊了還有放高利貸的,我們也能告、也能抓么。”

硬蛋大笑着說:“哈哈哈,就憑你們這些有今沒明地腦梗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樣,還想抓我哩!你們沒看現在到啥年代啦,經濟社會,誰不愛錢嗎?任何人見了有錢人都要禮讓三分哩。

我今天就給你說說吧:公安見錢咧嘴笑,法院見錢撕傳票,民警見了有錢人,趕快通風把信報。你就是告到北京,放賬收利不犯法,沒有誰敢把我抓。”

梗二又說:“就算世上的官都比你收買了,陰間還有閻王哩。他可是鐵面無私不愛錢,執法公正有實權。你就算能多活幾年,遲早也要判你下地獄的。”

硬蛋笑得更凶了,“哈哈,哈,你們這些人真是愚昧無知,到現在還相信那些過了期的理論,不怪一輩子窮得沒錢用。我就再給你說說吧:地上地下都一樣,早就改變老一套,閻王知道誰有錢,不差小鬼把魂叫,禮賢下士親自請,牛頭馬面抬大轎,備席設宴擺美酒,洽談合資定綱要,閻王寶殿不和時,地獄刑具要改造。判官翻開生死薄,大筆急揮勾名號,小鬼揹起鐵鎖鏈,再去另把窮鬼套,地獄改建十八層,只等你們去報到。”

梗二瞪着眼、生着氣,還要開口再說,被武大郎拉着走出門外說:“咱和人家檔次不同,說不到一塊就別說啦,不如到茶爐喝茶去,聽聽四叔的西遊記,比和他抬閑杠強。”

武大郎和梗二走了以後,禮房裡還有幾個人都在談論着雷鳥先生,有的這樣說,有的那麼講。其實,雷鳥先生並沒有生病,而且早就知道了玉順家裡發生的事,已經在殯葬大全超市裡選購了一個摺疊式漂亮花圈,定好出租汽車,準備再吃幾天省城名廚的美味佳肴。

他以為玉順家過事,一定會像老隊長那樣排場,前邊有車,後邊有轍嗎,拿玉順那樣的人,怎麼會落松勾子,輸給老隊長哩。他覺得玉順無論如何也得去請請他這老師,就算不能親自過來,也要差人來請,其不知自己這回的架子擺空啦,玉順被妻弟妻妹們搞得昏頭轉向,早把他這位老師忘得一干二凈,出去報喪的人從東村裡過來過去,也沒有給他說。

雷鳥先生覺得玉順把他沒當一回事,一氣之下就打電話退了出租車,把買回來的花圈在自己門前燒了。這才引起後邊:老恩師興師問罪,小泰山找親不遇的一段趣聞。

且說這一天吃過中午的菜饃以後,才到了最熱鬧、最忙奔的鼎盛階段,樂隊的所有樂器一齊吹打起來,所有的孝男孝女全都身穿孝服,頭頂白孝,在司儀的指揮下磕頭作揖、焚香禮拜,然後開始迎飯、引魂、掃墓、玄靈、奠酒、點戲,一直熱鬧到晚上十二點以後。有些戶大客多,禮儀繁瑣的人家還會熱鬧到天明,這就是目前農村中的一般喪葬程序。

就在第三天清晨,東方剛剛發白,突然間三聲炮響,一直衝上青雲,眾鄉親紛紛出門,小伙子結隊成群,終於把麻將嬸,連人帶棺抬出家門,放在鋼管焊成,下邊裝有輪子的棺罩架子上,蓋上了五光十色的綢緞罩頂,四周布滿了各種戲文。

孝子們掛孝穿白,親友們列隊相隨。長子長孫除了孝服而外,還戴着有棉花疙瘩、用硬紙板作成的十字圓帽,孝服背後縫着寫有‘哀哀慈母,養我辛苦,恩重情深,昊天罔極’的方形紙片,在棺罩前的瓦盆里燒過紙,然後舉過頭頂,‘啪’地一聲摔碎,跟着哭聲大作,大管事大聲宣布:“起靈”。鄉親們便踩着摔碎了的紙盆,抬起了棺罩里的死人,慢慢地走向村外的亂葬墳。但見那:

送葬隊伍似長龍,吹吹打打慢慢行,孝子聲聲動地哀,花圈艷艷映天紅;洋鼓銅鈸啪啪響,長號嗩吶嗚嗚鳴;買路黃錢前邊撒,招魂白幡隨風縈;獅虎仙鶴腹內空,金童玉女紙糊成;老者扛杴顯輕鬆,小伙抬棺肩不疼;孝女低頭掩面走,孝男俯首手牽繩;哭聲陣陣多假意,唯有親兒是真情。黃泉之路沒人愛,誰想不走都不成。

這些紙人紙馬、獅虎仙鶴、金童玉女、連同靈堂上的佛閣排花、獻果香蠟,都是常大伯的兩個女兒、女婿拿來的。麻將嬸沒有女兒,她們侄女當然責無旁貸了。

一群紅白相間、形態各異的送葬隊伍浩浩蕩盪地走出村子,上了通往墓地的田間小路。這時候,東方的太陽還沒有出來,它的光芒已經照亮了田野、土路,整個宇宙空間。

早上的晨風徐徐吹來,溫度不但不熱,還覺得有點涼意,抬埋的小伙子抬着拉着,輪子在底下滾着,一點也不覺沉重。大家看到地里的麥子,前幾天還是綠色的波濤,現在已經變成了金色的海洋。扛杴的老年人走在隊伍最後,看着熟透了的麥田難免有點心焦,梗二剝了幾個麥粒,放進嘴裏一咬,‘咯嘣咯嘣’直響,連聲說道:“干啦,干啦,麥顆都幹得透透的啦。這要是在前幾年,那還不把人嚇死,收割回去就成了光桿啦。”

武大郎接着說:“是呀,麥熟一晌,蠶老一時。這幾天忙得沒到地里來,一下子全熟得彎了頭,要是用鐮刀割,今年這麥子就收不回去了。”

老蝴蝶說:“現在不怕了,叫兩台收割機往地里一開,要不了两天就完了。”

更二還是憂心地說:“話雖如此,收麥是龍口奪食哩,收回去才算是你的,沒收回去之前,還不知道是誰的哩。麥子熟到這種程度,人咋能不急哩?麥子自古就要‘算黃算割’哩。”

老山頭插話說:“過去的老話,有的能用上,有的就用不上啦。你們還記着老隊長嗎,他就是思想守舊,農業社解散以後,只知道照老話來,栓馬車、種西瓜,一輛還嫌不夠,又買了幾頭騾子栓了兩輛。結果車栓成了,馬車卻被汽車、拖拉機替代了,他們沒活干,還得天天白吃草料,把兒子金蛋害得到現在都翻不過身。”

老蝴蝶打着趣說:“那老傢伙總算作了一件好事,要不是他把生產隊的大車軲轆佔為己有,保存下來,恐怕早就回了爐,現在拿啥往棺罩底下安哩?小伙子的肩膀還得受疼。”

梗二說:“這就叫瞎事裡邊有好事,好事裡邊有瞎事,貨擱百日自興嗎。”

武大郎憤憤地說:“好事也不能算在他頭上。要不是老常在他家後院看見,才想出了這個好主意,恐怕這輛馬車軲轆,到現在還在他家柴房裡關着禁閉,永遠難見天日。”

這時候,三快婆從前邊過來,聽到這話就說:“大朗呀,人死不記仇,他都死了半年啦,你現在還說那些話幹啥?他要是當年不佔那個那個馬車軲轆,老常再能也發現不了。”

武大郎說:“我們說閑話哩,過去的事早就不記啦。快姑,你不往前走咋往後走哩?”

三快婆站住腳說:“唉,爛頭蠍那個壞傢伙,給玉順行禮行了一付麻將牌。說他們現在全部換上了新式的專用設備,以前的舊牌用不上了。麻將嬸一輩子愛打牌,他就挑了付最好的送給她,好讓她到那邊也能繼續打牌。咱們走的時候把這個重大發明忘了,剛才她妹子想起來了就說:‘有付麻將牌好,咱姐到那邊打打牌就不寂寞了。’他兩個兄弟聽到這話就央告我說:‘快嬸呀,你的腿快,勞煩你老人家幫忙跑一趟吧。’我就只得往回跑啦。”

武大郎說:“那你快去,這事在咱村裡好像又是一項新創舉。麻將嬸有了麻將牌,到那邊還能辦個學習班,不但自己能掙錢,陰司那些閑鬼也都有事做啦。”

三快婆邊走邊說:“你幾個快點走,別只顧着說閑話。麥子都熟成啥啦,趕緊把人一埋找收割機收麥。”

老蝴蝶慢悠悠地說:“急啥哩。麥子遲收幾天不用曬,成熟足了產量高。你們沒聽人說:‘能叫地里落三顆,不叫場里瘦半分’嗎。咱村裡死了人,也是瞎事裡邊有好事哩。”

走在最後的四慢叔緊走幾步說:“好事,好事,這樣的好事也是咱村裡的新創舉、大發明,你可要發揚光大哩。到明年收麥的時候,你也買瓶敵敵畏喝了。大家把你一埋,麥子就熟好了,產量也提高啦,你不吃飯了又省糧,真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呀!”

老蝴蝶指着他說:“你這老傢伙,就不會說人話,你比我老得多,明年輪也該輪到你啦。”

四慢叔說:“那也不一定,生死路上沒老少。麻將嬸比咱年輕得多,吃得好、穿得洋、啥條件都比咱們強,那麼有福的人,誰能想到她就這麼早早死了。”

常大伯走到這裏,正好聽到這些話就說:“人活一輩子,壽長壽短、遲死早死,那都是無所謂的事,關鍵問題是看他死的值得不值得。就像革命導師說的,古代有個文學家司馬遷說過:‘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咱們平民百姓對此沒有深刻認識,不知道怎麼死才能重於泰山?我覺得只要心懷坦蕩、順其自然,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全國的老百姓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國家也就富強了。國家國家,國就是由無數個家庭組成的。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平常之人也要過好平常人的日子哩。不管活的時間長與短,他只要在有生之年於國、於家、於人民有所貢獻,那麼,他的一生就活得有價值,時間再短也沒有白活。劉胡蘭只活了十五年,還不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

正所謂:

人 生 壽 命 何 需 論 , 遲 死 早 死 無 所 謂 。

夏 季 麥 收 一 世 了 , 春 來 大 地 又 青 翠 。

年 邁 縱 有 長 生 果 , 無 非 苟 延 活 受 罪 。

有 生 之 年 多 貢 獻 , 為 家 也 是 為 社 會 。

後邊的老年還在走着說著,前邊的大隊人馬已經來到墳場墓地。小伙子齊心合力,手腳麻利,身強體健,勁大心細,鼻孔出着氣,嘴裏哼着戲,有的高聲喊號子,有的使勁憋着屁,人多棺材不顯重,很快送進目的地。棺木放好以後,大家鬆了口氣,管事的給抬埋的每人發了支煙,然後高聲喊道:“孝子謝抬埋的鄉黨啦!”小伙子等着出去打工,轉身就往回走。

樂隊吹起了《謝謝你》的歌曲,那些穿白掛孝的男女孝子,全都站起身子,向他們的背影作揖打躬。幫忙的鄉親用磚石封好墓門,先由孝子每人填了三杴土,等在一旁的小型裝載機馬上開過來填好墳墓,親友們在墓前燒了告別紙錢,樂隊又吹奏了幾支安息之類的曲子,大隊人馬便開始陸續地往村裡走去。

墳上還留了幾個老者用鐵杴修整墳墓。裝載機推起來的墓堆,只需要簡單地整理一下就完工了。老山頭拄着鐵杴,望着老隊長的墳墓說:“唉!老隊長活着的時候爭來佔去,死了也只有那一席之地。大家看,他死了還不到半年時間,墳上的雜草已經長滿了。”

老蝴蝶感嘆着說:“唉!不管啥人,死了都是一樣的。喪事辦得再大,墳墓修得再好,還不是很快就被荒草淹沒了。大家都知道,老隊長的喪事花了那麼多錢,而麻將嬸------。”

梗二搶着說:“沒請大戲放聲吼,沒請歌舞屁股扭,平常菜饃平時酒,照樣把人埋進土。咱們趕快往回走,先把酒席吃進口。然後出村瞅一瞅,看收割機有沒有。”

武大郎隨聲附和着說:“是呀,是呀,咱們趕緊回,吃了飯還要找機子收麥哩。外村的麥子可能已經收完啦,收割機要是去了外地,咱們的麥子就難收啦。”

眾人把手裡的鐵杴扛在肩上,轉身要往回走,只有常大伯還站在墳頭上,雙手擩着鐵杴,只朝周圍亂墳上看,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

老山頭朝他喊道:“老常,你還不往回走,站在那裡看啥哩?再看都是亂葬墳。”

老蝴蝶也喊:“是呀,快回家吃飯,再看也看不出花來。”

常大伯提着鐵杴走下墳頭,趕上眾人說:“老夥計,你們看這一片墓地一共有多少面積?”

老山頭說:“你是當會計的出身,有多少地你不知道,用得着問我們嗎。”

常大伯說:“我當然知道,咱們這一個組沒有多少,也就四五畝之多。咱們這個村一共要九個組哩,多一半的墓地都留在這裏,還有周圍幾個村的墓地,大部分都倒到了這裏,總面積可能近百十畝啦。我想,這麼大一片地,年年只長荒草,實在太可惜了。”

老蝴蝶說:“可惜就可惜吧,哪有啥辦法?咱這裏沒有火葬場,死了的人就得埋呀!”

武大郎說:“唉,有火葬場的地方還不是一樣的埋墳哩。有些講排場的人,墓地比咱們大得多。你這些年輕易不出門,要是把人家的墓地看了,那還不把你心疼死呀!”

老蝴蝶又說:“占就占吧。大家驢,大家騎,心疼啥哩,誰死了也得佔地埋,你將來也不例外。這是沒辦法的事,為啥要在那上邊難受哩?前幾年,不知咱縣上那個幹部心血來潮,提出了向死人要地、要糧的口號,頒布了強化平墳政策,雇傭了全縣所有的裝載機、推土機,把縣境以內,除了烈士陵園以外的所有墓碑全部推倒,墳頭全部剷平。結果是,平了墳的地方一分也沒有種,一粒糧食也沒多打,反而讓人家推土機、裝載機掙了不少錢。”

武大郎說:“是呀,人家幹部白花了那麼多錢都不可惜,你看着這些荒草灘就可惜的不得了。咱們都是上了年紀的小百姓,有啥能力改變這種現狀哩?”

老山頭催着他說:“快走,走快點,這裏的墓地,大家都叫成小墳崗啦。平了也澆不成水、種不成地。就算能澆,誰願意在自己先人頭上種地呀?”

常大伯緊走兩步又說:“唉,這麼好的地,春夏成了小墳崗,秋季成了荒草灘,冬天荒草乾枯了,被早上上學的娃們點上一把火,這裏又成了火焰山啦。既浪費資源,又污染環境,我家裡要是有個人,就想把它承包下來,讓這片荒草灘變成有益於人的花果山。”

老山頭聽到這話,急忙站住腳回過頭說:“不行,不行,你可別胡思亂想呀!種果樹要澆水哩,水果,水果,種果園離了水不行。你就是辦法再大,能把水引過來也澆不成。”

常大伯邊走邊說:“是呀,放水澆肯定流進墓洞里啦。不過,除了死方,儘是活方,我可以選摘柿子、核桃之類的耐旱品種,把樹栽在兩個墳頭之間的溝溝里。下雨的時候,墳上流下來的水就把樹澆啦。要是遇上老天大旱,我可以拉管子,用小水泵一棵一棵地澆,既省水,也澆不到墓洞里去。你們說,要是能把這小墳崗變成開花結果的園林,那該多好呀!”

老蝴蝶說:“那你就成了園主、大富翁啦!想得倒不錯,做起來不是容易的事,要人力你沒有,要成本你也沒有。就算你能把柳枝娶過來,玉順幫你買點樹苗,你辛辛苦苦地把樹栽在這裏,離村太遠,等不到長大就被別人偷完啦!”

常大伯好像考慮的時間長啦,只聽他胸有成竹地說:“不怕,不怕,我可以搭個臨時窩棚,睡在這裏看着,到掛果的時候再正式蓋房,腦梗隊也能轉過來歇歇腳。”

老蝴蝶又說:“腦梗巡邏隊是你出主意組建的,常到這裏轉轉倒也可以。你剛才不是說,一到冬天,這裏就成了火焰山啦,那還不連樹帶人都燒完了。”

常大伯又說:“唉呀,人又不是死的,只要動動腦筋,啥問題都能解決。我可以在栽樹之前,春秋兩季,打上兩次除草劑,冬天這裏沒有柴草,就不用擔心娃們點火啦。往後樹長成了,還可以在園裡放養家禽、兔子之類的動物,不光能吃園裡的雜草,同時,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呀!到那時,我就把咱村裡腦梗們的葯全部包了。”

四慢叔慢慢吞吞地說:“唉,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想得再好不是錢。指望你一個老頭有多大的能力,顧那頭的事呀!賣都成問題。柿子成熟了沒人採摘銷售,落下來就跟稀屎一樣。到那時,咱們這裏的小墳崗,又該變成《西遊記》里的‘稀屎洞’啦!”

走在常大伯旁邊的梗大,雙手不住的比劃着,嘴裏咿咿呀呀地說不清楚,梗二連忙替他翻譯着說:“他說:他們可以在公路旁邊擺攤子,幫你賣水果。”

老山頭說:“擺攤子賣,少了可以,這麼大一片園林,指望你們能賣多少?”

常大伯忙說:“行呀。這也是辦法之一,多擺幾個攤子,銷量就會增加。柿子成熟以後,正是種完麥子的農閑季節,還可以發動全村的留守勞力,只要是手能動的都可以發揮餘熱,在村裡加工柿餅。如果能得到政府支持,咱也申請貸款,辦個果脯加工廠。這樣一來,有些走不開的勞力就不用出外打工了。同時,有些閑人,也不會沉迷麻將事業啦。”

常大伯的想法引起了大家興趣,一路上就此話題說個不停。這個這麼說,那個那麼講,還真說出了些有用的主意。一行人走着說著,不覺回到村口。

皂角樹下停着兩輛‘福田牌’聯合收割機,收割機旁邊還有三輛‘五征牌’三輪農用車,車周圍站着一堆準備收麥的人。武大郎說:“不用找車啦,咱們快過去把隊排上。”

老蝴蝶說:“別急,別急,那些人好像正搞價哩。去的人越多,他們搬扯得越硬。”

梗二也說:“對,等他們把價說好,咱們再去排隊,收割機看人多了就會多要價。”

一行人說著來到學校門前,就見村主任站在碌碡上對大家說:“鄉親們,大家不用搞價啦。收割機是我打電話聯繫來的,價錢早就說好啦。我讓他們把咱組的麥子收完,價錢就能便宜一點,每畝三十塊錢送到家,絕對被任何地方都便宜。如果誰還想更便宜就自己找車去,這兩輛車就是最低價,主要是圖個整片,車不來回空跑少燒點油。”

有人說:“三十塊錢的確不貴,咱們就叫割吧!現在出去叫車,可能也不好找啦。”

有人接着說:“好,那就先給我收,馬上往地里開。”有人爭着說:“先給我收,我來的早。”又有人說:“你早也沒有我早,------。”也有人說:“我的地近,先給我割了才好過去。”

村主任又大聲說:“大家別爭,先後次序,我都安排好了。為了提高速度,節省成本,不糟蹋糧食,咱不能叫收割機過來過去地跑閑路。我決定先由近處開始,一家挨着一家往前收,誰家的地離得近就先往地里走,繞過去不管啦。地遠的先回家歇着,緊慢不在乎一半天時間,現在馬上開始,明天就可以全部收完。誰要是有啥意見,事前提出來,過後就不管啦。”

常大伯說:“意見倒沒有啥,我就是希望麥茬不要過高。現在提倡美化環境,政府不準放火焚燒,麥茬太高了玉米不好種。”

村主任未及開言,收割機上的司機大聲說:“這一點大家放心,今年政府有規定,麥茬不能超過十公分。”村主任補充着說:“是呀,如果麥茬割得太高,村民有權拒付工錢。”

村主任這句話只不過是為了強調收割質量而言,沒想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話卻被愛佔便宜的人找到了賴賬的借口。當時就有人走着想着,心裏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常大伯對回到村裡的人大聲喊道:“各位鄉親們,大家都到家裡吃飯。家裡啥都準備好了,吃了飯再去收麥,時間正好。”大部分人都隨他往家裡走去。

三快婆走在常大伯旁邊說:“老常,村主任這回沒少出力,好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大家正熬煎沒有收割機,他就把收割機聯繫來了,還安排得這麼有條有理。”

常大伯說:“共產黨的幹部就該這樣,如果不管群眾的事,國家要那些幹部有啥用處?”

四慢叔趕上來說:“這回要不是你和玉順的面子,他也不會回來管群眾的事。”

玉順家裡早就把一切準備就緒,回來的人進門就坐席。第一次酒席很快開始了,菜上三道,酒過三巡,玉順便端着酒杯挨桌看着酒說:“各位鄉親,大家為我家的事忙了幾天,我李玉順感激不盡,多謝大家了。粗茶薄酒,但求吃飽喝足,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諒解。”

第一批人匆匆忙忙地吃過飯,就急着去地里收麥子。家裡還準備了幾席酒菜,等沒吃飯的人收完麥子再回來吃。直到中午十二點前後,才待完了最後一批客人。客人們告辭回家,鄉黨們等着收麥的人先走,不收麥的人收拾碗筷桌凳,該洗的洗,當送的送,直至下午時分方才徹底結束。熱鬧了幾天的玉順家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寂靜。

常大伯一直堅持到最後,送走所有的鄉黨親友,正要坐下歇歇,三快婆催着他說:“老常,歇啥哩,趕快回家收拾地方,還得去地里看看收麥,不知幾時能到咱們那裡?”

常大伯和她往出走着說:“走,咱也該回去了。收麥的事不急,咱兩家的地遠,可能到明天啦。你這幾天忙壞了吧,快回去歇着,明天再到地里看收麥,保證遲不了。”

三快婆說:“我忙不過是跑跑腿,出點力,你是又出力,又勞心,快回去好好歇吧!”

玉順在家裡長長地噓了口氣,叫祥俊抓緊時間休息,明早就回學校上課。自己也走進卧房,那張停職了幾天的催眠床,又恢復了自己的工作。桃花收拾完畢,出去關了幾天沒閉過的大門,也回房休息去了。從此後,玉順家裡,少了一張吃飯的嘴;陰曹地府,多了兩個服毒的鬼。可嘆那!福星高照的麻將嬸,經不起一口農藥敵敵畏。

常大伯回到家裡,只覺得四肢無力,周身疲倦。他這時也不管家裡散亂,走進卧房,啥都不看,腳不洗,衣沒換,就往炕上一倒,鼻孔很快起鼾,沒有多大功夫,便和周公相見。

當他一覺醒來,已到翌日清早,整整一夜的鼾聲,把連日來的睏倦趕得無影無蹤。他起身下炕,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清了櫃桌上的鬧鐘。覺得時間尚早,便走出房門,先把家裡前前後后收拾齊整,然後叫醒小凡起來上學。自己又走進廚房,燒開了水,吃了兩個饃,喝了一壺茶,找了個空蛇皮袋子夾在自行車的后架上,推出大門放好,回身把門鎖上,正要騎車子上地,桃花從隔壁門裡出來問道:“大伯,你上地收麥去呀?我去給你幫忙吧。”

常大伯忙說:“不用,不用,現在收麥,有幫的啥忙哩?只不過給收割機指指地畔子而已,人家就拉的送回來啦。我到地里都閑着,你去有啥用處嗎?”

桃花又說:“你去收麥,小凡交給我就別管了。你回來過這邊吃飯,過事剩了不少東西,吃不完就壞啦。讓小凡在這邊多停幾天,和小平一起上學放學,做作業也是個伴。”

常大伯尚未開言,玉順也走出門說:“哥,你放心收麥去。現在收麥種秋,雖然不再費事,也得忙幾天哩。小凡我們管着,你就別操心了。這邊只有一點地,前幾年都包出去了。我們一不收麥,二不種地,人都閑着,幫你照看幾天小凡有何不可?”

桃花接着說:“是呀,你在地里收麥種秋,不可能準時回家,學生放學是有時間性的。”

常大伯想想也對,便點點頭說:“那好,這幾天小凡就麻煩你們啦。”說完,騎上車子出村去了。玉順站在門口嘟囔着說:“親弟兄麻煩啥哩,用得着那麼客氣嗎?”

初升的紅太陽慈祥溫柔,不灼熱不刺眼面帶笑容;蔚藍的天空上晴朗通明,金黃的麥茬地展展平平;眼前的小路上少有人行,不遠處傳來了機聲轟鳴。常大伯一個人並不孤獨,和煦的清晨風拂面相迎,路旁的調皮狗各顯其能,麥地里還蹲着兩個老農。

常大伯騎車子來到曠野田間,被早晨的涼風一吹,頓覺心曠神怡。放眼望去,近處的麥子都收完了,收過的麥茬地平展展,質量果然不錯。麥茬不算高,秸稈也不長,硬茬播種玉米沒有一點問題。

他走着看着,心情喜悅。突然間,他發現麥茬地里有兩個人爬着蠕動。啊,莫非是那個腦梗患者犯了病?自己心裏不由得一陣緊張,連忙跳下車子,撒腿向那兩個人跑去。

常大伯一口氣跑到跟前,這才看清原來是老財迷和掙不夠。他兩個並沒有發生問題,而是爬在地里正拾麥子。常大伯喘着氣問:“老叔、老嬸,你兩個怎麼拾麥來了?”

老財迷抬頭看看他說:“啊,是老常呀!這收割機收麥,快是快,就是遺得太多了。你看這,滿地都是麥穗,太可惜啦!唉,現在的年輕人差得遠,沒人愛往地來,麥子撂到地里沒人拾,指望咱能拾多少。包穀一種就要澆水,到那時滿地都是麥青。”

掙不夠雙腿跪在地里,眼睛瞅着地上的麥穗,兩手不住地抓着。她聽見老頭子的話,頭沒抬起來就說:“快拾,快拾,能拾多少拾多少。革命導師都說:‘愚公移山’。人家愚公都能把山搬走,咱還拾不了麥子嗎?只要咱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

常大伯知道她在社教運動中學了好多領袖語錄,遲早說起來都是一套一套的。趕緊打斷她的話說:“你兩個早上拾點麥子可以,一會天熱了趕快回去。如果把你們犧牲了,這麼多的麥子就沒人拾啦。現在的人,拾麥子都嫌划不來。”

掙不夠手沒有停,嘴裏繼續說著:“机械化好是好,就是糟蹋太大了,撒得滿地都是,把人看着能心疼死。革命導師說要顆粒歸倉、浪費就是犯罪-----。”

三快婆和四慢叔也在地里拾麥子,看見他們就走過來說:“你兩個老頑固把死忘着哩。都是快入土的人啦,還操那些心幹啥,眼睛一閉,啥都看不見了。”

四慢叔慢悠悠地湊到跟前說:“可不是嗎,快回去,一會太陽升高天就熱啦。要是把你們受了熱不得了,大家都忙着收麥子,沒人埋你們咋辦呀?放幾天就臭啦。”

老財迷瞪了他一眼說:“放你七十二條心,我兩個當時死不了,還想多領幾年國家的壽星獎哩。”

三快婆推着四慢叔邊走邊說:“快走,快走,就你會說話。你看人家兩個孫子都是大老闆,那麼大的年紀還在地里拾麥子,看上那幾個壽星獎,咱們為啥不想哩?”

常大伯又給他們叮嚀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隨後離開,走到路上推起車子,騎上去朝正收麥子的地方而去。

正在收麥的地頭上,站着一群爭論不休的中老年农民。常大伯還沒有跳下車子,老蝴蝶急忙問道:“老常,你有文化,快給大夥說說,那些黑明晝夜叫喚着‘算黃算割’的鳥兒,這兩年怎麼不見啦?大夥為此爭執不清,難道它們也下崗了不成?”

常大伯撐好車子說:“哦,我才疏學淺、孤陋寡聞,這個問題也說不清是啥原因。”

梗二又問:“我聽說那種鳥兒是人變的,你說這話可能嗎?”

常大伯抬頭看了看,收割機離他們的地還有一段距離,就走過來和眾人說:“這種傳說我小時候也聽說過。說是很久以前,有對年輕夫妻,終日纏綿於恩愛之中,上地幹活總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去。有一年夏季收麥的時候,人家的麥子都收完了他們還沒動鐮。

鄉親們跑到家裡給他們說:‘你兩個還不趕快收麥子,麥子都熟透了,現在可是龍口奪食哩。夏季的天說變就變,要是來場冰雹,你娃哭都沒眼淚。’

他兩個卻說:‘急啥哩,饃不吃還在籠里放着,遲早都是自己的。我們晚上把鐮刀磨快,明早就去割麥子。’誰知道剛到半夜,突然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他兩個從夢中驚醒,急忙跪在院中間對天磕頭祈禱,求老天千萬別下冰雹。

老天還算聽話,一塊冰雹也沒有下來,大雨只落了幾點,龍王爺便卷旗收兵了。夫妻倆慶幸着說:‘謝天謝地,咱兩個的頭沒有白磕,祈禱還蠻頂用的。’

第二天風平浪靜,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提着鐮去地里割麥。沒想到割下來的麥子輕飄飄的,全是些麥稈。原來那時的麥子品種不好,口太鬆了,熟過以後被大風一吹,麥粒全部落到地里去了。二人看着手裡的麥稈傻了眼,一齊放聲大哭。由於天熱太過悲傷,竟哭得氣絕身亡,雙雙死在了麥田裡。鄉親們跑到地里去找他們,就見他們變成兩隻鳥兒飛走了。

從哪以後,每年麥子快成熟的時候,就會有兩隻鳥兒黑明晝夜地飛着叫着:‘算黃算割’,提醒人們要及時收割。現在的人,收麥子成了机械化,麥子品種也好啦,麥穗口緊,不容易被風吹落。這種鳥可能覺得自己沒有再叫的必要,它們就飛到山林里休息去了。”

常大伯後邊的話不過開句玩笑罷了,站在旁邊的神二嫂卻不失時機地說:“神鳥,這就是神鳥。需要的時候就叫,不需要就不叫了。你不是說沒有神嗎,這算什麼哩?”

常大伯微笑着說:“這個故事不過是民間傳說,並沒有科學依據,過去的人不懂科學,大凡不理解的事就一概歸納成迷信了。現在的社會前進了,科學發達了,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學識淺,對這些事還說不清、道不明。不過,人家那些專家、教授之類的人物可能早弄清了,咱們只是不知道罷了。但我可以肯定地說,這事絕對不會是神。時至今日還信神、搞迷信的人,說明他們的腦筋沒有開化,需要好好學習現代科學啦。”

神二嫂緊追着說:“就算我們愚昧無知、腦筋還沒開化,不懂科學也就罷了。你可是學識淵博的聰明人呀,為啥不給大家講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也好讓我們這些蠢人的腦筋開化開化,增長一點見識,懂得一些科學常識呀。”

常大伯知道神二嫂是在將他的軍,但他的確在這方面沒有確切的根據,只好尷尬地應付着說:“我,我剛才不是說啦,這個問題要請教專家哩,咱們就別管它了。”

老蝴蝶卻說:“老常哥,收割機離你家的地還遠着哩。我的麥子昨天就收啦,反正現在沒事,你就把你的看法給大家說說,我知道這麼簡單的問題難不住你。”

常大伯只得說:“我的確說不準,估計是這種鳥兒就在這種時候發情,互相叫着配對哩。時間正好快收麥子,人們都操心着收麥,就把它們的叫聲理解成‘算黃算割’了。我認為那是音調相同罷了,並不是真正的字,更不會有提醒人們及時收割的意思。”

神二嫂緊追着又問:“那你說,它們這幾年為啥又不叫了,難道絕種了不成?”

四慢叔湊過來說:“那還用問嗎,它們一定是在響應國家號召,實行計劃生育哩。”

大家一陣大笑,常大伯也笑着說:“或許是由於氣候變化,它們漸漸變異了吧。這不過是我的猜測,不一定準確。大家還是先干好自己的事,不要在這上邊抬閑杠啦。”

正在地里拾麥的三快婆聽到笑聲,抬頭看了看,地里不見了老伴,以為他又去人多的地方說起了《西遊記》,馬上跑過來大聲喊道:“老頭子,你不在地里拾麥,跑到這裏吹啥牛皮哩?你們這些人也真是的,有空不在地里拾點麥子,都站在路上,聽我這老不死的胡吹哩。你們看老財迷和掙不夠,老兩口都是快九十的人啦,兩個孫子成了大老闆,他們還在地里拾麥哩。你們能有多少錢嗎?放着滿地的麥子不拾,都在路上傻笑啥哩?”

老蝴蝶笑着說:“拾啥麥哩,指望咱們這些老傢伙能拾多少,都不夠麻煩錢。回去還得用棍砸,拿簸箕簸,又扎又癢的,難受死啦,想起來渾身都起雞皮疙瘩。過去割麥、拉麥,打麥、拾麥,把人就給扎啦。那時沒辦法,現在再不想受那種洋罪啦。”

三快婆指着老蝴蝶說:“誰跟你比哩,你現在住着不掏錢的房,睡覺都掙錢哩。兒子還在外面掙大錢,當然不在乎拾點破麥子啦。我們指望啥哩,養了兩隻奶羊還叫賊偷啦。想辦個低保,叫老常寫了一整申請,到現在連個音信都沒有。我們就是要趁這幾天拾麥子賣點錢,要不然,天天日每的生活用度靠啥呀?”

常大伯說:“是呀,回想過去那些年月,农民的確把苦受扎啦。每年三夏都得兩個月時間,天氣最熱,活路最重,那個社員身上都要脫幾層子皮哩。現在好啦,苦日子終於熬過去了,站在地頭不動手就能把麥子收回去,机械化的確把人解放啦!农民再不受過去那些洋罪了。可是,地里拋撒的麥子的確不少,現在的青年人犧牲時間拾麥子划不來,得不償失,人家打一天工比拾幾天麥子的收入都大。咱們這些老年人就不同啦,閑着也是閑着,沒事了拾點麥子也不錯哩。儘力而為,拾一點就少糟蹋一點,多拾十斤也賣七八塊錢哩,起碼能夠一個月的吃鹽打醋錢。咱們都是從哪個時期過來的人,拾麥子就是彎彎腰,不出多大的力,老农民還怕這點辛苦嗎?”

梗二附和着說:“對,反正收割機沒到跟前,與其在這裏閑聊,不如拾點麥子就是收入。”

三快婆拉着四慢叔往地里走去,老蝴蝶攔住她問:“你家的低保還沒批下來?你怎麼不再去鄉上問問。”

梗二說:“問也不頂啥,舍不得花錢送禮,恐怕連門都沒有。”

常大伯說:“那也未必,不夠條件的人辦低保才要找關係,請客送禮哩。她家的情況完全合乎低保條件,根本用不着走後門。”

三快婆說:“申請遞了幾個月啦,到現在還沒有結果。唉,管它哩,我就當它是禿子頭上的頭髮,它不長,我也不想。還是抓緊時間拾點麥子,賣點零花錢就行了。”

常大伯又說:“你有時間再去鄉上問問,可能是幹部們太忙,把你這點小事忘了。”

三快婆邊走邊說:“問了,人家說我辦得遲啦,上邊沒有指標,等指標下來再辦。”

常大伯取下自行車後邊的蛇皮袋子,首先在路旁地里撿拾麥子,路上站着的人都到地里去拾麥子。只有老蝴蝶一個人這邊跑跑,那邊看看,一個麥穗也不拾。

梗二的腿不得勁,他就坐在地樑上拾了一把麥穗,給常大伯裝進蛇皮袋子說:“老常哥,我沒拿袋子,腿也蹲不成,坐着撿點麥穗給你裝上,就當給你做伴哩。”

常大伯拾着麥子說:“你的腿不行就別拾了,病人做啥不要勉強。喂,你剛才說辦低保要送禮,這話是真的嗎?我想,低保是國家一項惠民政策,辦手續是幹部分內的事----。”

梗二打斷他的話說:“好我的老常哥哩,你經常不出門,也沒到鄉政府辦過啥事,對官府的事不了解。幹部們大都是表面冠冕堂皇,實地上說的一套,做的一套。鄉政府還用了一幫二蛋貨,自稱是什麼少林派、長毛幫。有些跑腿的事、不好辦的事、幹部們礙於面子、顧及政策影響的事,就授意這些人出面辦理,黑白兩道聯合開發、互惠互利,辦事效率果然空前提高。不管是抗拒拆遷的釘子戶,還是計劃生育的頑固派,難題再多再大,只要他們出面就會迎刃而解。這樣一來,這伙人在政府里就有了合法地位,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

常大伯說:“那些人都是臨時顧緊的,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我想知道的是,三快婆那樣的現狀,低保為啥辦不下哩?當真需要送禮嗎?你是不是見過有人送禮辦低保?”

梗二說:“送禮我倒沒有親眼見過。你想,人家搞那種事,能叫你看見嗎?不過,在這上面弄虛作假,欺上瞞下,不夠條件的人領了幾年低保金,那可是我親眼看見的。”

常大伯拾着麥子又問:“那你說說,是誰怎麼弄虛作假、不夠條件領了幾年低保金啦?你又是怎麼看見的?”常大伯沒有想到,梗二的回答使他大吃一驚,當時連麥子也不拾啦。

正是:

困難群眾辦事難,有錢人家更有錢,

要知此話怎麼講?留着下回仔細談。

要知後事怎樣,且看第三十九回:

主僕仨趁涼游田野 夫妻倆耍刁賴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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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送亡靈福星入福地 收新麥莊農笑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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