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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思往事妹妹感舊情 隨常俗姐姐進新居

更新時間:2018-05-07 12:23:52字數:14144

人死只求入土安,治喪盡量少花錢。

親友送別是常理,何必發難生事端。

牛羊命盡做美味,誰為它們建陵園。

埋金葬銀有何用? 白讓活人受饑寒。

錢少日子緊,娃多生活難,姊妹長成人,姐夫力出完。

物好有貴賤,德高沒低廉,妻子早離去,損失多少錢?

閑話永遠說不完,緊接上文繼續談。上文說道:麻將嬸和杏花媽先後中毒死亡,村裡的鄉親們都來幫忙,在村主任的安排主持下,忙而不亂,各項工作都很正常。

主人和村主任商量喪事從簡,按照村裡的傳統習俗、一般水平進行。麻將嬸的娘家人來了以後,看不上買回來的棺材壽衣,玉順只想息事寧人,順順噹噹地把事過了就退讓一步,差老蝴蝶和買東西的人拉去再換了一次。

第二次回來天色已經黑了,老蝴蝶在玉順門前講着自己這次出去遇見了訂購壽器的怪事,發現那個訂購六付純柏木棺材,八套真絲壽衣的人就是給全縣農村打路的包工頭。自己經常進進出出、看着讓人生氣的街道就是這人承包的。

眾人當時義憤填膺,紛紛譴責這人的心太黑了,只圖自己多賺錢,把路打得質量太差。國家投入了大量資金,結果還是滿路爛坑,比過去的泥濘路只是好走了一點。

老蝴蝶決心要告,鄉親們有的勸解,有的支持,一時半會只說不完。幫忙的大部分都在門外聽他演說,家裡什麼工作也不能進行,還是村主任出來大聲呼喊,老蝴蝶這才意識到自己只顧說了別人的怪事,卻把主人家的喪事影響了,急忙帶頭跑進屋裡。

村主任要求大家先把死者入殮了,吃過晚飯各回各家,早睡早起,明天照常過來幫忙。老蝴蝶和老山頭指揮着年輕人把棺材挪到靈堂後邊放好,忙着準備入殮要用的東西。

三快婆、神二嫂,領着幾個年輕婦女準備穿戴用的一應物件,就要給麻將嬸洗澡換壽衣。就在這時,麻將嬸的娘家人一齊走來,看棺材的看棺材,驗壽衣的驗壽衣。他們邊看邊說:“不行,不行,這都是些啥東西嗎,和我們的要求差得太遠啦。”

麻氏四將領着眾子侄一起擋住大家不要入殮,致使喪事不能正常進行,大管事村主任失去威嚴,老蝴蝶的能說會道不起作用,三快婆的伶牙俐齒無濟於事。

鄉親們七嘴八舌地說服不了麻將嬸娘家那些堅強後盾,只得停止急需要做的工作,一個個搓着手、嘆着氣,想破腦袋沒有計,只能站在旁邊干瞪眼。

麻明抬手拍拍棺材說:“換來換去,怎麼還是松木的?不過板子稍微厚了一點。我們娘家人眼睛沒瞎,說清可是有雕刻的純柏木壽器,弄這樣的東西唬弄不過去。”

麻亮接着說:“這樣的棺材就是不行,連一點遺留價值都沒有。我姐要是嫁個一般农民就可以將就,可是,她畢竟嫁給了很有名望的幹部呀!怎麼能用這種俗氣棺材安葬哩?

常言道:‘夫榮妻貴’嗎,就是一個討飯的乞丐,如果她能夠嫁給皇帝,就有可能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她的安葬儀式那就可想而知了。我姐就是命好嗎,她能嫁個幹部,我們這樣要求不過分呀!我看你們就把娘家人沒當回事。”

麻媚拿起壽衣說:“這是啥壽衣呀?做工不精細,式樣太土氣,材料也是假的。我們要的可是精工細作地真絲壽衣,這樣粗糙爛制的東西,怎麼配給我姐穿?”

麻娟跟着說:“換了一回,席底下強不到席上頭,純粹是給我們眼窩摸雞屎哩。像你們這樣不負責任,我看再換十回也不行,想要這樣稀里糊塗地把人埋了,我們絕對不能答應。”

老蝴蝶站出來說:“東西是我去換的,這就是壽器超市裡邊最好的,再沒有比這好的現成東西啦。如果還是不行,那就得定做,就要先訂合同,預付百分之八十的定金,人家才會按要求進料加工,最快也得一個月後才能取貨,咱們不可能等那麼長時間呀?”

村主任說:“是呀,天氣熱了,屍體不能放,馬上就要收麥,咱們得趕快把人埋了。入土的東西有啥瞎好哩,我看這些就很不錯啦,還是抓緊入殮吧。”

眾人互相看看,拿起東西就要動手,麻家四將一齊擋住,麻明說:“不行,不行,定做就定做吧。天氣熱了怕啥哩,現在冰棺多的是,別說一個月,放一年都不成問題。我姐夫這樣有錢,還怕租不起一付冰棺嗎。麥子熟了就先收麥,忙罷閑了再埋人不是正好嗎。”

玉順礙於妻子新逝,自己不能和妻弟、妻妹們搞得失情破面,只好陰沉着臉,抬頭看着常大伯那張醬色臉龐,那張臉好像玻璃板那麼平靜,看不出絲毫表情。

終於,那張臉上的嘴張開了,輕輕地咳了兩聲,重重地吐了口唾沫說:“各位鄉親,各位來賓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村裡有幹部,過事有主人,喪事怎麼辦?主人說了算。

凡是前來送葬的親朋好友,有恓惶的就哭,沒眼淚的就看;該吊的吊,該奠的奠,具體怎麼操辦,都遵主人意願。以安葬死者為目的,一切量力而行,不要硬撐着花那些冤枉錢,有錢沒錢都要埋人哩。所有的親戚朋友,無權干涉主人的決定,不要再提那些無理要求啦。

這些換回來的東西不能再換啦,請各位來賓不要再爭,再爭下去只能影響親戚之間的感情。時候不早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趕快動手入殮!”

眾人遵循常大伯的話,拿着壽衣端着水,就要拾掇麻將嬸。不料,麻家將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指揮麻家軍把死者圍了起來,大家根本無法展開工作。

麻明指着常大伯說:“你說得比唱的還好聽,明給你說哩,世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有我們在,看你們這樣把人埋得了。”

麻亮冷笑着說:“哼,我們和你的賬還沒算哩,你當沒你的事啦。你有啥資格站在這裏,人頭嘴臉地說三道四?你先給我說說,我姐是怎麼死的?她是被人毒死的,不算正常死亡吧。

你以為隨便毒死個人就沒事啦?你村裡前幾天發生的事總沒忘吧。開車碾死了人還賠十萬元哩,下毒害了人就不該賠了嗎?

我知道你當然會說:‘下毒的人也死了,誰給你賠錢呀?’是的,下毒的人雖然死了,她還有女兒呀。父債子還,父債女還,都是天經地義的呀。”

麻媚接着說:“是呀,是呀,現在就是講男女平等嗎,男同志能辦到的事情,女同志照樣可以辦到。她女要是沒錢,她還有丈夫、還有公公哩-------。”

麻娟不甘落後,硬爭着說:“對呀,對呀,一家一起過日子哩,經濟當然不分你我啦。他們家的人又沒死完,死了的人賠不成啦,沒死的就能賠呀。”

麻明接着又說:“人家一個老婆賠了十萬,咱們應該通情達理,親弟兄當然不能照別人那樣賠錢。咱和人家不一樣,自己人當然要優惠哩,便宜一半,瞎好賠五萬元了事。”

麻亮嘆口氣說:“唉——,五萬就五萬吧,便宜他了。咱四個和姐夫一共五家,每家一萬,賬也好算,不多不少,都沒意見。那就叫他拿出五萬元再入殮埋人。”

麻家軍異口同聲地說:“對,就這麼辦,只要拿出五萬,東西就不再換。”

常大伯的醬色臉變成了鐵青色,只聽他喘着氣大聲說:“我給你賠,我給你賠。你們先叫把人埋了,我就是買房子買地、砸鍋賣鐵也會給你賠上。”

麻亮說:“我知道你是個大方人,給災區都捐一萬哩。五萬元賠個命價,夠便宜啦,當然不會有意見。不過,我們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還是先拿錢再埋人吧。”

麻家還有人說:“現在的人誰相信誰哩,不拿錢就不許埋人。”

常大伯急得語無倫次:‘我,我算話,賠,賠說一定算話,你們,你們儘管放心-----。”

玉順那張白皙的臉全青了,他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大聲吼着打斷兄長的話說:“賠啥哩賠哩,你憑啥給他們賠錢哩?不能賠,一分錢都不能應承。”

他又一步跨到妻弟、妻妹跟前,抬手指着怒罵:“你們怕是窮瘋了吧。真他媽地不要臉,想指望你姐發家致富呀?看把你們的美夢做錯了着。想要錢就去法院起訴,法院怎麼判,我們就怎麼辦。退一萬步講,這條人命就算能賠,那也賠不到你們跟前去。

死者是我李玉順的合法妻子,她的兒子、孫子、都是法定繼承人。你們算是什麼東西呀?有啥權利向別人索賠命價,有啥資格得到一分錢的賠償金?

我差人買回來的東西你們看不上,談嫌這也不對,那也不行,我來問你,你們當初給你們的父母弄的呀?桐木棺材還是我出錢買的。埋你父母的時候,把你們一個個叫不到場,還不是我跑來跑去的說:‘都過去吧,錢不要你們出。都去給老人送個埋,老人出殯,親娃不去,別人會笑話的。’我那時買的東西,你們怎麼不彈撥哩?

你們現在眼高啦,我買的東西看不上了。那你們怎麼不想一想,自己有啥臉在這裏說三道四,有啥資格在我跟前指手畫腳。你們從小到大,上學讀書,娶妻生子,哪一個沒有用過我的錢?哪一個記過我的好處,誰有一點良心哩?全都是些白眼狼。

我自從娶了你姐以後就是你們的靠山,你們的事就成了我的責任,大小事都得靠我。當初,你們的父母都是我埋的,現在只有一個姐姐你們也該埋,既然我買的東西不行就自己弄吧。你們就是給你姐穿金戴銀,把棺材弄成水晶棺那就更好呀!

村主任,叫鄉親們都回家,這事我不過啦,就看他們能成個啥精。祥俊、桃花,你們去學校住,把家裡給你舅留下。哥,你也回家歇着,人家要是把你告上了就準備打官司。老花,走,我跟你去住幾天。鄉親們,大家能來給我幫忙,我李玉順感激不盡,都回家吧。”

玉順說罷,推起他的電動車就要出門,麻氏四將頓時慌了手腳。麻明麻亮指揮子侄一齊擋住玉順的去路,麻媚麻娟又趕忙和爛頭蠍夫妻嘀咕了一會。

麻娟走到玉順跟前先說:“姐夫呀,消消氣吧,我們還不是為你好嗎。叫他賠錢主要是給你賠哩,你這是生那門子氣呀?咱們可是一條戰線上的親密戰友!我們沒權繼承我姐的遺產,就要和你團結一致,共同對外,該硬的時候就得硬,你可不能心慈手軟呀。”

麻媚走進來接着說:“哥呀,咱們的人不能白死,該要的就要,盡量多要些。你手裡錢多了,給你妻弟、妻妹分些也是明正言順的,可不能便宜了他。我姊妹都知道你這人面情軟,不好意思問你哥要錢,親弟兄弄得失情破面不好看,那就由我們奓血臉。只要把錢要到手,你就不會自己獨佔,怎麼也得給我們分一份。”

麻明聽了兩個妹妹的話,頓時茅塞頓開,知道她們受了‘高人’指點。馬上附和着說:“哥呀,我們以前都用過你的錢,你那時也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給我們用錢哩。現在,我姐沒啦,往後再想用你的錢就沒指望了,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呀!哥呀,咱們可得多要些,多給我們分一點,也省得我們以後有事又去麻煩你。”

麻亮也回過神說:“不能再多要了,剛才說五萬就五萬吧。不敢再加,圖多是個沒。他也是咱姐夫的親哥哩,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也不能說話不算話呀!再說,五萬元也不少啦,每家一萬,夠用一陣子的。如果再加,他可能拿不出來,咱總不能真逼人家賣房子吧。”

李玉順一隻手推着電摩,一隻手指着他那幾個妻弟妻妹,兩道犀利的目光挨個盯着他們說:“你們一個個,真是想錢想瘋啦。臉比城牆還厚,要想有錢就要自己掙哩,別老想着向別人要。你們如果能把那些心機用在正事上,也許不會經常沒錢用。

國家的政策、法規,從來都是一人做事一人當,任何違法犯罪的人都不可能連帶親屬。就今天這事來說,即便真的能賠,我李玉順絕對不會讓我哥賠一分錢。

你們可能從來就沒想過,我過去資助你們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開始教書的時候還是個掙工分的民辦教師,後來好不容易轉正了,一個月不過三十幾塊錢的工資。直到改革開放初期,才一點一點地增加到現在這個地步。在過去那些漫長的歲月里,我只有那點微薄的收入,還得照管負擔沉重的丈人家,掙點錢基本上全部顧了你們。”

麻家兄妹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凶了,麻明麻亮也低下頭想着什麼。村主任看到事有轉機,就給玉順取了把凳子,讓他坐下慢慢說;老蝴蝶也給他倒了一杯茶水。

玉順喝了口水繼續說:“那時候,我家裡的弟弟妹妹也很多,而我自己沒有為他們出過一點力,沒盡過一點當哥的責任。你們一個個好不容易長大了,又要訂婚、結婚、生孩子、過滿月,年年都有過不完的事。你們沒有學費找我,父母生病找我,埋葬父母全部推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儘管省吃儉用,還是填不滿你們那些沒底的坑呀!

我為我的姊妹做過什麼?為我的父母做過什麼?整個家庭的生活重擔,全部壓在我哥一個人身上。可他從來無怨無悔,不聲不響地默默承受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往過熬,弟弟妹妹漸漸長大了,而他卻一天天老了下去。改革開放以後,土地承包到戶,國家逐步頒布了一系列惠農政策,我們家的日子才慢慢地好了起來。

弟弟妹妹完成學業,一個個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事業,我哥終於鬆了口氣,開始過起了自己的獨立生活,可惜我大嫂已經累得渾身是病。我母親由於娃多負擔重,身體一直不好,早就撇下一群兒女撒手西歸。我大嫂義不容辭地接了我母親的班,把一切工作承擔下來,對弟弟妹妹付出了真誠的母愛。後來,他們的日子也不再缺吃少穿,我哥這才領着大嫂去醫院看病。

醫生檢查完后,說她是久勞成疾,各個臟腑的病灶已經很嚴重啦,必須馬上住院治療,如果再拖下去,這病就很難痊癒了,醫院叫他們預交兩千元的住院押金。

那時候的兩千元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呀!他家的日子才鬆了幾年,根本沒有什麼積蓄。我哥為了給大嫂看病,回到家窮其所有,把自己存了幾年的糧食全部賣了,好不容易才湊夠了兩千元。他是受過飢餓的人,一直把糧食看得特別金貴,自從土地承包以後,他家每年才能攢點餘糧。但他從來沒有賣過,那回為了給嫂子治病才忍痛割愛,咬着牙全賣光了。

當他拿着錢趕到醫院,還沒有來得及辦理住院手續,卻碰上了急急趕到醫院的我。我是被你姐從學校叫來的,原因就是我那個最小的妻妹麻娟子正在醫院坐月,由於難產而大出血,急需輸血救人。

然而,醫院卻無血可輸,叫你們趕快交錢,要去省血庫調血,時間長了就有生命危險。你們兄妹幾個都沒辦法,麻娟的丈夫急得團團轉,催着叫你姐到學校找我。我跑到學校事務處好說歹說,主任才給我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我拿着那點錢跑到醫院根本無濟於事,就在萬般無奈之際卻意外地碰到了我哥。

我哥問我到醫院幹啥來了,我就照直說明情況。他知道后二話沒說,馬上從自己口袋取出兩千元塞到我手裡說:‘碰巧我這兒還有兩千元,快拿去繳了吧。’

我接住錢詫異地問:‘哥,你,你拿這些錢到醫院幹啥來了?’

我哥堅定地說:‘問啥哩,快去繳錢,救人要緊。’

我滿腹狐疑,但時間不容多想,急忙轉身向收費處走去,卻看到了不遠的連椅上,坐着面黃肌瘦的我嫂子。我心裏一下子全明白了,幾步走到我哥跟前,把錢往他手裡一塞說:‘哥呀,你是給我嫂子看病來了,這錢我不能要呀!她的病不能再拖啦。’

我哥又把錢往我手裡塞着說:‘兄弟,事有輕重緩急,先救人要緊,你嫂子的病緩幾天還能看么。聽哥地話,快去繳錢吧,人命關天,那種病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我知道嫂子的病已經很嚴重了,這一緩,不知緩到猴年馬月才能搞到錢。所以,我執意不肯用他的錢,擰身走得遠遠的,麻娟的丈夫推着我,我也不肯過去拿錢去繳。

我哥自己拿着錢,大踏步地走到收費處,毫不猶豫地把錢遞進窗口說:“同志,給坐月子的麻娟繳兩千元,趕快給她輸血,再遲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走過去只叫了一聲:‘哥呀------。’淚水實在無法控制,像噴泉似的噴了出來。”

玉順說到這裏,周圍的群眾紛紛議論着說:“真是個好人呀!他們還要這般對待救命恩人,良心叫狗吃啦,連一點人性都沒有。唉,也不怕遭報應!”

眾人想看看常大伯這時的表情,只見他回身走出人群,蹲在了院中間那堵土牆跟前的桃樹下。麻家兄妹的氣焰一落千丈,一個個就像前多年的四類分子那樣低頭站着。

玉順停了一下又說:“我哥繳了錢后,不聲不響地領着我嫂子回家去了。你麻娟得救了,至今也沒問過那筆錢是怎麼來的。而我大嫂卻錯過了治療機會,等他們以後湊夠了錢,再去住院時為時已晚。我大嫂已經病入膏肓,再治無效,不久便離開了人世。

我哥每天煙熏火燎地做飯,當爹做娘地管着一個小孩,艱艱難難地過着每一天,他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那就可想而知啦。你麻娟的命就是用我大嫂的命換回來的,我哥從來沒有一句怨言,你們還想着訛他的錢,你們呀!真是些沒良心的白眼狼呀!”

這時候,爛頭蠍夫妻早就不見人影,院子里安靜極了。玉順掏出衛生紙,在自己的眼睛上不停地擦着,周圍還有不少人也在做着同樣地動作。

麻娟沉思良久,終於慢慢地走到常大伯跟前,猛然往下一跪,抬起頭只說了聲:“老哥呀!-------。”嘴裏立刻嘗到了淚水的滋味,一股無可比擬的苦澀灌注了整個五臟六腑。

常大伯早就泣不成聲,腦海里儘是妻子的影子,嘴裏只會說:“娟子,別,別這樣。”

麻明、麻亮、麻媚都坐在了院里擺着的凳子上,麻明雙手抱着腦袋沉思,麻亮單手拖着下巴在想;麻媚的右胳膊肘撐在右邊的大腿上,半邊臉壓在右手上回憶着往事--------。

原來,麻將嬸就是姓麻,名叫‘麻胖胖’,後來,因為成了麻將專業隊的一名忠實隊員,才有了‘麻將嬸’這個雅號。娘家離此不遠,就是五六裡外的‘麻恭弘=叶 恭弘村’人。

解放前,他們父輩就是革命依靠對象,苦大仇深的老貧農。家裡一貧如洗,住的是麥草搭建的房子,租種了二畝地勉強度日。直到東方升起紅太陽的時候,他家才托共產黨的福,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分了一頭做夢都不敢想的老黃牛,不久便取了媳婦,很快也有了大女兒,全家人都很高興。

父母覺得這個孩子出生的時間很好,將來一定比他們有福,而且生得胖嘟嘟的,就給娃取了名個字叫‘胖胖’。後來入了農業社,又連續生了兩個兒子,全家人就和全國的勞苦大眾一樣,非常感激共產黨的大恩大德,覺得解放就是天亮了,所以給兒子取了‘麻明、麻亮’,這兩個具有紀念意義的名字。

兩口子有兒有女,心滿意足,不想再要孩子啦,一心一意地多掙工分,撫養着兩男一女,日子還算不太緊張。

後來,生產隊有一個階段是按人口分糧,那時候的農村文化基礎太差,大部分群眾都是一字不識的文盲,覺得孩子多了好。當時流行的一句話就是‘生娃比掙勞動日強’,‘要想肚子飽,還是娃多好’。在這樣的形勢下,他們的父母覺得自己生娃的能力還是有的。於是,就改變了方針政策,兩口子說要就有,有了就生,幾年之內又連續生了兩個女子,取名‘麻媚、麻娟’,這下人口多了,果然多分了不少糧食,父母親高興的不得了。

可是,好了沒有幾天,生產隊的分糧政策又變了,開始是二八、三七開成,接着就成了五五開成。也就說,生產隊該分的糧食,一半按人頭分,一半按勞動工分分。

這樣一來,他們家娃多勞少,真是苦不堪言,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兩口子拉着五個孩子,上邊還有兩個年邁身衰的老人,儘管每天都在那永不休息的黃土地里上工下工,磨着天天看得見的太陽,掙得那一年一本的勞動手冊上,每個月一天不短的記滿了出勤工分,結果還是年年超支。一家老少九口人,一直過着衣不遮體、食不飽肚的艱苦生活。

他們的父母沒有文化,大女兒初小沒讀完就叫她輟學回家,幫他們做點家務,幾年後就和她的父母一樣,在生產隊里掙開了那不值錢的工分。

那時候,麻胖胖經常下地勞動,身體也不怎麼太胖,儘管模樣不大漂亮,身材還算基本不錯,剛滿十八周歲就經媒人撮合,嫁給了比她大四歲的李玉順為妻。

玉順那時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由於家庭是上中農成分才回到農村,在學校談的對象也離他而去。那時候的農村姑娘選女婿,其基本標準就是‘一黃、二蘭、三灰色,寧死不嫁黑脊背’,一黃就是當兵的,二蘭是機關幹部,三灰色就是工人,黑脊背自然是农民啦,由此可見,那時的农民問媳婦有多麼難呀!

常大伯就是看兄弟回家當了农民,他們家弟兄們多,問媳婦肯定是個大問題。又兼玉順沒曬過太陽,下地勞動的確不行,就把自己的教師工作讓給了弟弟玉順。

果然,玉順當了教師以後,很快就有媒人上門提親,並且十分順利地和麻胖胖結了婚。那時候的麻胖胖是比較吃香的貧下中農,之所以能夠下嫁上中農成分的李玉順,當時看上的並不是他的學識和人才,主要看上他有這份教師工作。這工作不但能照顧弟弟妹妹上學讀書,還能幫助改變娘家的貧困現狀。玉順雖然人才好,學識高,但他家是上中農成分,在那唯成分論的年代里,時時刻刻都有轉化成階級敵人的危險。

當時,凡是有點文化的女青年,雖然仰慕他的人才學問,又怕影響自己的政治前途,對他只有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就在這種形勢下,李玉順只有和這個只讀過幾年書的麻胖胖結了婚。

他自從作了麻家的女婿到如今,沒有吃過丈母娘一次荷包蛋,也沒有仰仗泰山大人半寸網絡線,自己倒成了這一家老小的生活依靠啦。 正是:

媳 婦 娘 家 太 貧 寒 , 泰 山 無 異 變 荒 塬 。

兒 女 眾 多 不 見 福 , 智 商 低 下 盡 是 難 。

個 個 有 事 都 得 管 , 年 年 虧 空 無 法 填 。

丈 夫 若 是 庄 稼 漢 , 縱 是 有 心 也 沒 錢 。

且說麻家兄妹被玉順說得沒有了一點氣焰,個個低下頭沉思着自己的往事。麻娟心裏特別激動,她慢慢走到常大伯跟前,突然往地上一跪,哭得說不出話來。

常大伯把她拉起來說:“行了,啥話都別說啦,死了的就讓她安心去吧,活着的人還要生活哩。咱們應該把錢用在該用的地方上,不要多花不必要的冤枉錢。”

麻家兄妹一齊站起身說:“只怪我們思想守舊,雜念太多,大家趕快入殮吧!”

村主任走過來發號施令:“對,大家各執其事都動手,放麻利些。”

幾個婦女走到麻將嬸跟前一齊動手,一會兒便脫去了她身上的衣裳,有人端來水盆,拿來幾條毛巾,把她全身上下簡單地擦洗一遍,接着就把那些買回來的壽衣一件一件地穿了上去。人多手快,只用了一會功夫就給她穿戴齊整。

麻媚站在旁邊看着說:“我看把她那幾件項鏈、戒指、耳環就不用取了吧。我姐一輩子愛好,這幾件東西讓她帶着走,她用過的東西,取下來也是閑着。”

眾人看看玉順,玉順想都沒想就說:“留就留着吧,取下來也不好分,省得麻煩。”

麻娟腹內的苦澀味還沒有完全消除,聽到玉順的話忙說:“分啥哩,我姐沒有女兒,她的東西按理就應該留給兒媳婦桃花,誰都沒有權利分它。”

桃花忙說:“我不要,我不要,我是個平常的家庭婦女,從來沒有佩戴首飾的習慣。”

三快婆插言說:“是呀,是呀,一般的農村婦女,又不是人家那些交際花,為啥要戴那些東西哩?好好的耳朵穿兩個窟窿,也不知道疼不疼?”

四慢叔燒夠了水就到處走着湊熱鬧,他聽到三快婆的話就說:“你就知道生娃疼,穿耳朵咋能不疼哩?我以前逮了個豬娃子,老愛在牆底下拱。那時候的牆都是黃土打起來的,哪能經得起它天天拱呀!於是,我就想了個法兒,給它鼻頭上穿了一段鐵絲,把它疼得像殺它似的猛叫。往後不拱不疼了,一拱就疼,它就再也不敢拱牆根啦。”

梗二接着說:“是呀,是呀,過去養牛的時候,為了讓牛聽話,就給牛娃子穿上鼻圈,把牛娃疼得幾個好小伙都按不住,給人耳朵穿窟窿,怎麼能不疼哩?”

老蝴蝶插言說:“明知要受疼,為啥還要受那洋罪?我看也不見得有多漂亮呀!反而給人增加些不必要的負擔,一點作用都不起。這就好比一頭豬,你就是給牠把項鏈帶滿,各種首飾都帶齊全,不論怎麼打扮,牠還是一頭只知道吃食睡覺,啥也幹不了的豬。”

梗二打着趣說:“是呀,這就跟你一樣,穿的衣裳再花還是個不會生娃的男人。你要是再帶上耳環、項鏈,那就會更加與眾不同、引人注目啦。”

老蝴蝶爭辯着說:“男女平等嗎。花衣裳女人能穿,為啥我就不能穿哩?穿花衣裳又不受疼,戴首飾,我才不受那種洋罪哩。有啥意思嗎?那都是有錢人耍飄哩。”

硬蛋本來是給玉順行禮來了,但他卻不想先行,想看村裡的鄉黨大多數行多少他就行多少,沒想到這裏的喪事麻煩太大,死者到現在還沒入殮。村主任知道他給人幫忙只是做做樣子,看他來了就馬上安排了個固定工作,讓他在禮房裡給高書法幫忙。

這時候,村裡的鄉黨大都忙着做事、看熱鬧,還沒有人開始行禮。他在禮房坐的時間長了就出來走走,聽聽閑話,正好聽到了這段議論,就急忙插話說:“你們此言差矣,女人戴上首飾就顯得有氣質,就能體現出身份地位,以及自身價值。大家何不想想,一個有地位的人,如果他的夫人、太太沒有首飾,那咋能显示出她們的尊貴哩?這些道理,你們沒有品位的人不懂得!”

老蝴蝶聽得不是滋味,他就針鋒相對地說:“什麼尊貴呀,卑賤呀,人和人起初都是平等的。最先發明項圈、鼻圈就是用來馴服牲口的。後來,人漸漸有了私慾,有了貧富之分,有錢人就把他們的女人當成了玩物。國王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的嬪妃多得數不勝數,想着法兒妝扮他們,辦法想完了,就用上對付牲口的辦法栓這戴那,便於自己好抓好拽。有錢人就照着樣子做,把自己的夫人太太打扮起來,時間長了,這些東西就當成了尊貴的象徵啦。”

四慢叔急忙插話說:“對呀,對呀,《西遊記》里就有這麼一段,西方路上有個撕耳國,國王就是愛拽嬪妃們的耳朵,嬪妃們被他拽怕了,聚在一起想了個好辦法--------。”

大家都聽了四慢叔說話,正乾的工作完全停止了。三快婆‘忽’地一下把老漢掀開說:“都快乾活,沒看啥時候啦,別只顧着聽他胡放屁。”

村主任也說:“是呀,大家快乾活,愛聽《西遊記》咱閑了再聽。”

大家遵照玉順的意思,沒有取下麻將嬸的首飾,就把穿戴齊整的她平平地抬起來,放到鋪好材褥的棺材里,頭底下枕着一個裝滿沙土的三角枕頭。大家等着吃飯,幹活手腳不慢,很快就把需要乾的活幹完了,但大家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把四慢叔圍了起來。

有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四叔,你說那些嬪妃們想了個啥好辦法呀?”

四慢叔得意地說:“啥辦法,我不說你們誰也想不到。她們給耳朵上塗了層潤滑油,這樣一來,把國王滑得再也拽不住啦。嬪妃們別提多高興了,在一起跳着唱着慶祝勝利。

可是,國王到底是國王,看到嬪妃們高興的樣子惱羞成怒,大發雷霆,馬上傳旨,叫人給她們的耳朵都穿了孔,戴上鐵打的環。國王兩隻手拽着兩個嬪妃耳朵上的鐵環,‘哈哈’大笑着說:‘你們給我滑呀,怎麼不滑啦,你兩個先給我過來吧!’

國王的手輕輕一拽,兩個嬪妃便乖乖地被他拉到懷裡。這回輪到國王高興啦,一會拽這個,一會拽那個,嬪妃們只能由他任意擺布。有個大臣給國王建議說:‘國王的妃子們帶着鐵環不太美觀,就跟奴隸主的奴隸似的,連一點尊貴的意思也沒有。’

國王覺得這個大臣說得有理,就招來能工巧匠,用珍貴的東西給嬪妃們製造了各式各樣的項鏈、耳環。這樣一來,國王自己拽着方便,嬪妃們也顯得尊貴啦。從此以後,有錢人爭先恐后地效仿,很快遍及整個國家,女人們也就有了這些裝飾品啦。”

眾人聽到這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梗二笑着說:“啊呀!真有意思,那些有錢的闊人,把人家用來馴服牲口的東西成天戴着,還自以為榮哩。”

硬蛋不屑於這些沒有品位的人爭辯,又回到禮房不出來了。閑話說到這裏,大家已經把麻將嬸入殮完畢,麻恭弘=叶 恭弘村的人看了看再沒說啥。眾人蓋上蓋子,設好祭奠靈堂,孝子和親友們一塊燒了安靈紙錢,這事就算告了一個段落。廚房裡炒好了四樣菜,賣饃的準時送來冒着熱氣的大白饅頭,不管是客人、主人,還是幫忙的鄉黨,一起圍桌而坐,又吃了麻將嬸的一頓菜饃。

吃過晚飯,麻將嬸的娘家人回去了,幫忙的鄉親吃畢喝畢,陸續回家休息,玉順和祥俊、桃花,送完所有的親友以後,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他們又商量了一會才和衣休息。

常大伯是最後一個離開玉順家,回到黑洞洞地屋子里拉亮電燈,小凡早已睡得不醒人事。他疲倦地倒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幕一幕地在腦海里演着。

從南方回家收麥的李祥合走進村子,天光已經大亮,村子里家家戶戶的大門還緊關着,街道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一直走到他家大門跟前,看到不遠的地方搭着一座帳篷,裡邊燈火通明,人聲吵雜,‘七條、二餅,胡啦、炸了的聲音老遠就能聽到。不用看,裡邊正在打着麻將,他心裏十分納悶,這樣的場合怎麼會擺在這裏?

棚里的人只顧着玩牌,沒有人看見他回來了,他也沒有打擾人家,就去敲他家的大門。小凡揹着書包開門出來,看見是他十分驚喜,連叫兩聲‘爸爸’,又朝屋裡喊道:“爺爺,我爸回來啦!”祥合把他拉到自己懷裡說:“別叫,讓你爺爺多睡會。”

小凡抱着爸爸的腿說:“爸呀,你總算回來了。我現在要上學去,放學回來還想問你數學題,那些題我爺爺不會算,你可別走呀!”

祥合從提包里取出兩個桔子對兒子說:“拿着,給小平一個,路上慢慢吃。我是回家收麥來了,當時不走,快去上學吧。你現在不算小了,自己能跑就別讓爺爺送啦。”

小凡邊走邊說:“我爺爺還是經常接送我,我二爺叫我坐他的電摩,就不用爺爺送了。”

祥合走進家門,杏花的房門沒有開,以為她們娘倆還沒起床,他就先去了父親住房。常大伯已經起身下炕,看他進來就說:“我估計你這時也該到家了。”

祥合驚奇地說:“爸呀,你最近身體可好,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常大伯洗着臉說:“我昨天打電話問過,你單位上的人說你請假回來了。坐了一夜車,快洗洗臉吧,這水還熱着哩。”祥合往炕邊上一坐說:“我不洗了,先睡一覺再說。”

常大伯用毛巾擦着臉說:“兒呀,我知道你一路坐車很累。可是,再累都睡不成啦。咱家裡出了大事,不然,我怎麼會給你打電話。”

祥合心裏一驚,站起身忙問:“咋啦,咱家裡出了啥事啦?”

常大伯就把杏花媽來了以後,所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只聽得李祥合目瞪口呆、連聲嘆着氣說:“天哪,她怎麼就那麼粘哩。一次出了兩條人命,這可如何是好?”

常大伯又說:“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你趕快洗洗臉,還得到縣裡和杏花會合,去處理她媽的後事吧。你二媽的後事你顧不上了,一會過去上柱香就走。”

祥合急忙洗了把臉,人當時清爽了許多,在家裡只喝了口水,就和父親走進隔壁叔父家。

這時候的太陽已經老高了,村裡幫忙的鄉親都來了,叔父家裡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看見祥合回來,都紛紛打着招呼,說著問着口前的客套話。

祥合和眾人打過招呼,先進去看了看叔父玉順,然後再到麻將嬸的靈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就算完事。三快婆給他戴着孝問:“你怎麼不磕頭呀?”

祥合說:“現在不興磕頭啦,過去就有句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好男不落淚,好女不下跪’嗎。現在的中國人,不管男女的膝下都有黃金哩。我們就是要帶頭樹立起不再屈膝的堅強理念,改掉以前舊的風俗習慣。”周圍的人有說對的,也有說不對的。

祥合不管別人說啥,只和祥俊、桃花說了會話,問清杏花在縣城的住址,這個過年都沒有回家的遠方遊子,這次回來連一頓飯都沒吃,又得出門去了。

常大伯把兒子送出大門,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轉過身來,抬手擦了擦濕漉漉的眼睛,邁開站得有點發麻的腿腳,又走進人聲吵雜的玉順家門。

麻將嬸的出殯時間定在了第三天早晨,也就說從死亡時間到安葬完畢,一共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二天,早晨到中午的時間並不太忙,除了少數修墓的人和有固定工作的人而外,大多數人這時都很輕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抽煙喝茶說閑話,招待前來祭奠的客人。

村裡的鄉黨也趁這個空檔時間開始行禮,禮房的人這才開始忙碌起來。梗大和梗二同時走進禮房,每人拿出二十塊錢說:“高老師,記吧,我們每人行二十。”

硬蛋瞅着他倆說:“你兩個吃藥都沒有錢,怎麼就行二十塊錢的禮?未免太多了吧。”

梗二嘆着氣說:“唉!啥都漲價哩。以前村裡過事,鄉黨行禮都是一塊兩塊,後來漲到五塊十塊,這兩年最少的都是二十,十塊錢拿不出手啦,有啥辦法哩。”

四慢叔也進來行禮,聽到這話就說:“漲就漲吧,禮尚往來嗎。說不定你明天死了,玉順給你行五十塊錢的禮呢,這就叫‘水漲碼頭高,半斤對八兩’,一樣的。”

梗二又說:“你說得輕鬆,二十塊錢對你們來說沒有啥,對我們來說就難了。”

高書法給他們上了禮說:“你們現在不是可以啦,老常已經幫你們把吃藥問題解決啦。”

梗大面帶喜色,指着硬蛋嘴裏不住的‘哇哇’着什麼。梗二幫他解釋着說:“他是說,硬蛋那天說過,我們這類人不如早點死了算啦。老常這回真的為我們把吃藥問題解決啦,‘哈哈’每人六個療程的葯,這回不用早點死啦。人嗎,還是活着比死了好。”

四慢叔證明着說:“對呀,這話我也聽見,硬蛋還和玉順在大街上打賭說:‘如果老常把你們吃藥問題解決了,我就加入助學會,出錢資助一個貧困學生。’怎麼樣,這回該兌現了吧!這話可是你在大街上說的,聽到的人不少,你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吧。”

三快婆來看老伴把禮行了沒有,聽到這話就說:“誰不知道硬蛋是個出了名的鐵公雞,他說那話還不是放了個屁,想叫他給別人出錢,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硬蛋理直氣壯地說:“看把你們高興的,每人只有六個療程的葯,只夠吃半年時間,你們這病一輩子都要吃藥哩。我說的可是徹底解決腦梗們吃藥問題,那麼點葯能算徹底嗎?恐怕還差得太遠太遠。我硬蛋說過的話,也硬得跟石頭一樣,走到天東地西都是算數的。今天,我再當眾說一遍,老常要是徹底解決了腦梗患者的吃藥問題,我就加入玉順辦的助學會,用我的工資去幫助貧困學生,如若食言,我硬蛋就不是人,在座諸位都可以見證。”

大家都知道硬蛋說的是閑話,他這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把自己的錢白白送人,當時也沒有人和他認真爭辯。硬蛋也認為自己只用了徹底兩個字,就會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是呀,他加的‘徹底’二字,誰能辦得到哩?可是,世上就有許多不可能的事,偏偏變為可能,弄得硬蛋不好下台,這些都是后話,現在說它為時過早。

且說硬蛋當時看沒有人敢和他爭,更加盛氣凌人,就自吹自擂地繼續說:“大家就走着看吧,我硬蛋贏他李玉順可是贏定了的,我的錢誰都不可能白白拿去。”

三快婆往出走着說:“那你就留着往陰司揹吧,別人誰不用你的錢都能行。”

半中午的時候,做菜的師父進了門,人們又開始忙碌起來。

但見那:

鄉里鄉親滿院落,活路出來不顯多,

摘菜婦女都坐着,洗的洗,削的削,

手裡干,嘴裏說,前後跑的也忙活;

手腳利索刮雞魚,腦筋遲鈍把蒜剝;

小伙有力抬水瓮,老頭沒勁去燒鍋;

拉線接電眼睛好,開閘放水腿跛着。

前場靈堂有主辦,架好喇叭放哀樂;

一會放着秦腔戲,一會唱着現代歌,

音箱音響聲音大,有話小聲不能說。

個別腦梗感覺暈,忙到茶爐把葯喝;

洗盤刷碗不活動,蹲得雙腿沒感覺,

幫廚婦女看着闊,彩條毛巾纏胳膊,

單手揮動快傢伙,響聲咚咚震耳朵。

招呼客人最洒脫,拿煙倒茶要利索;

大管事,事情多,派兵遣將不出錯。

幾個光棒沒老婆,紅白喜事圖吃喝,

茶水香煙不離嘴,一頓白饃喋八個,

每次回家不空手,袋子有菜有饃饃。

也有小人學下作,避過主人就偷摸。

這話不是胡亂說,家住農村都見過。

樂隊進門事更多,招呼吃煙把茶喝,

各種樂器桌上擺,洋鼓洋號土銅鈸,

笙管嗩吶新式琴,還有許多沒見過。

能吹會打財源廣,司儀掙錢憑嘴說。

如今農村老年眾,這種行道最紅火。

幾個姑娘穿得闊,渾身閃亮光彩多,

腳下涼鞋高跟細,頭上金髮端奓着,

一股異香變空氣,兩隻金環墜耳朵,

紅嘴唇,藍眼窩,扭着屁股就唱歌。--------

三快婆看了一會,小聲嘟囔着說:“嗯,死了人是悲痛事,怎麼還高興地唱歌哩?不知是誰興的,把事越過越來了。以前死了人,幾個嗩吶吹吹打打地把人送進墳里就行了,現在就增加了這麼多人,各種樂器都上全了,還有唱戲唱歌的,主人要多花多少錢哩!”

有人低聲議論着說:“可不是嗎,大管事也是因人而異的叫人哩,比這大的事可多啦。唉,沒錢的人都死不起啦。”

三快婆說:“怕啥哩,我死了就不叫他,他就不能硬找着來。”

目前的農村過事就是這樣,閑的時候沒有多少正事要干,忙的時候啥人都能用上。特別是出殯的前一天下午,做菜的廚師和吹拉彈唱的樂隊先後進門,遠遠近近的親朋好友都來了,家裡人如潮湧,再大的地方也顯得不大了,再多的執客也沒有閑的時間。

這時候,有個忙了幾天的人卻閑了下來,他就是連日來常站灶頭,煎煎炒炒的武大郎。自從掙錢的廚師進門以後,這個幫忙的廚師就光榮地下崗了。他解下腰裡的圍裙,自己找了個臉盆,先打了點涼水,再到茶爐上兌了點熱水,用肥皂洗了手就去行禮。

禮房裡這時倒不太忙,近處的鄉里鄉親大都行過了禮,遠處奔喪的客人還沒有到,高書法和硬蛋,還有幾個閑人正在裡邊喝茶說閑話。武大郎和眾人打過招呼,先拿起桌子上的禮薄看了起來,硬蛋看他看禮薄就說:“看啥哩,都漲價了。一塊兩塊成了歷史,五塊十塊也過時啦,最少的就是二十,你算了就不行啦!”

可是,武大郎的舉動卻使硬蛋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正是:

勤勞善良一小民,有錢也知把人為,

要知他能怎麼作,直叫硬蛋臉發白。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

送亡靈福星入福地

收新麥莊農笑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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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思往事妹妹感舊情 隨常俗姐姐進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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