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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小茄花懸空了二命 大主任遣將嚇三長

更新時間:2018-04-13 11:54:58字數:17664

為人不論做什麼,生下孩子要養活。

兒女奉老行孝道,父母育小盡職責。

學業無成老師過,童年受罪爹娘錯。

小民言輕事難平,主任權重話好說。

幹部做工作,靈活沒有錯,別讓人遭罵,自己把好落。

農村蠢事多,發現及時說,閑事沒人管,神女赴天國。

人有好壞且不說,先道茄花怎麼作。上文說道:老蝴蝶在自己的住所里給常大伯說著北村二組,三長家發生的怪事經過。三長夫妻成天忙於信神,他們未成年的女兒沒人照管,放了學還要干許多家務活,致使學習成績下降。老師來作家訪卻很難見茄花父母的面,茄花還要扛着鐵杴去修渠,準備自己澆地。老師看到這種情況也沒辦法,只好自己嘆着氣走了。

組長委派的管水員跑來通知,晚上輪她家澆地,下午就要楊化肥哩。三長兩口出外學習去了,茄花家的左鄰想叫管水員找個人給娃澆地揚化肥,並答應給人家把錢出上。

管水員卻說:‘唉,找誰呀,誰現在還能看上這種錢?一個小工一天都掙百打百哩,她能給人家出多少錢嗎?我弄這事都是羞了先人啦,渠爛得走都走不成,高一腳低一腳的,儘是棗刺、枸杞牙,流水的口子沒有土,儘是爛石頭。唉!難弄哩很,把我都絆倒幾回啦。兩條腿上劃破了好多血口子,見點水疼得受不了。有啥辦法哩,不想干還不行,全村人要吃飯哩。好多指望莊稼的人都給我說,讓我吃屎喝尿也要把這個差事支下去。’

她家的左鄰又給管水員說:‘她叔,堅持着干吧,再難也是幾年的事。說不定明年一開發,就把地收啦,农民不種地了,你也再不用干這羞先人的事啦。’

管水員生氣地說:‘開發,開發,就是挨了開發的錯啦。水利設施沒人維護,好好的渠全破壞完了。地里倒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啥都有。為了征地多賠錢,把樹栽得密不透風,別說走人啦,兔子都躦不過去;有的一家子就打了三四百口井,滿地都是窟窿,人從地里走,比鬼子過游擊隊的地雷陣都害怕。唉,都想發財、想成神哩,--------。’”

常大伯聽到這裏,忍不住插話說:“管水員這話不無道理,開發大勢所趨,裡邊的弊病確實太多了,到處都是:

蓋房鑽井圈圍牆,不為使用為賠償,

土地不種亂栽樹,不結果子不產糧。

唉!好好的地,盡弄了些沒名堂,修了挖,挖了修,拆了蓋,蓋了拆。唉!糟蹋的東西有啥多少哩!把工價弄得越來越大,物價成倍成倍地漲,這樣下去咋得了哩。”

老蝴蝶說:“這些問題不是咱們考慮的事,國家領導不會是沒主張的人。咱們眼下只把能看到的,能辦到的事管管就行了。至於那些大事,想得再多也不起作用。”

常大伯看了看牆上的表說:“你這話說得也是,那些事不是咱能管得了的,再想、再說也不頂啥。我看還有些時間,你就接着再說一會,茄花這娃真是太可憐了。”

老蝴蝶接着說:“是呀,她家那個左鄰還給我說:‘管水員嘟嘟囔囔地出門走了,茄花從後院拉出架子車想去地里揚化肥,車子軲轆一點氣都沒有,娃找來氣管打了半天,車帶沒有絲毫反應,把娃急得仰頭大叫:‘媽呀、爸呀!你們為啥要信神哩?叫我咋辦呀嗎!’

我看娃把頭往下一落,兩行淚水又‘唰唰唰’地灑到地上。我實在忍不住了,也陪她流着淚說:‘茄花,我娃別哭,你家那車子經常不用,可能是車帶爛了。大嬸家的架子車倒是能用,可是,我實在不忍心看你這麼大的孩子去揚化肥。唉,要是你大叔在家就好了。’

茄花擦了下淚水說:‘大嬸,我能行,肥料嗎,胡亂撒到地里就行了。我把書念成念不成都不要緊,飯不吃就不行啊。人嗎,幹啥不是一輩子。’

我說:‘那你別急,大嬸給你拉去。’我走了幾步,覺得腰部疼得厲害,我就不動聲色地說:‘茄花,你自己去拉吧。門開着,架子車就在院子里,年輕娃比我跑得快。’

茄花很快把車子拉來了,可是,一代化肥百十斤重,她咋能弄到車子上去?我自己腰疼得實在不行,根本沒辦法幫她抬。於是,我就對茄花說:‘不行了找個人吧,咱弄不上去。’

茄花朝門外看看說:‘找誰呀,現在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有閑人也不會白幫忙,叫誰動彈一下都要錢哩。我沒有錢憑啥叫人家,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茄花想了一會,在院里找了一根木棍說:‘大嬸,我在學校學過槓桿作用,你幫我壓壓車轅就行。’我看她把車尾頂住化肥袋子,把木棍一點一點地塞到袋子底下,雙手抓住木棍那頭,想把袋子撬到車子上去。然而,化肥袋子是軟的,怎麼也撬不上去。

我說:‘茄花,那樣不行,軟東西撬不成。你家還有空袋子嗎?咱把它分開不就輕啦,一個弄不上去,就分成兩個,三個,甚至四個,輕輕就拿上去啦,到地里也好倒。’

茄花說:‘有哩。沒有糧食袋子都閑着,咱就把它分開拿。’

茄花很快拿來幾個空袋子,又在廚房取了個小盆,我幫她解開袋口,張開空袋子,茄花把化肥一點一點地舀出來,裝了三個袋子。這樣一來,一袋化肥就輕而易舉地上了車子。

茄花在院里找了個竹籠放到車子上,我幫她推出門,架子車裝着一袋化肥,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也不甚重,茄花拉着挺輕鬆的,我才放心回到家裡。

晚上,我在家裡正看電視,又聽管水員在隔壁叫着:‘茄花,你爸回來了沒有?馬上就輪你家澆地,叫他快去接水。’

茄花走出門說:‘我爸還沒回來,我去澆地。’

管水員大聲喊道:‘你,你一個十幾歲的娃,你都能澆個地,你管他哩,不回來就不澆。’

我走出門朝隔壁門口一看,就見茄花扛着鐵杴邊走邊說:‘不澆地咋辦呀,一家人吃啥哩?’

管水員嘆着氣、跺着腳,不是罵,就是說:‘唉,遇上這下家,羞先人哩,都是我的麻達。唉!只怪咱羞了先人啦,管水還得給人家澆地。’我聽到這裏,心裏真不是味道。”

常大伯聽到這裏,也覺得自己的眼睛濕漉漉地,連忙掏出手帕擦了擦說:“唉,這娃真夠可憐的,難道她家就沒有離得近的親屬嗎?”

老蝴蝶接着說:“我當時也是這樣問的,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都沒說話,就是那個愛說風涼話的鄰居,拿着瓜子跑來也沒言語,全場鴉雀無聲,只能聽到她嗑瓜子的聲音。

最後,還是那個左鄰打破寂靜繼續說:‘自己人倒是不少,三長排行老三,上邊還有兩個哥哥,年齡都比三長大得多。他們成家以後就另立門戶啦,父母一輩子的家業全部留給了這個‘秋雞娃’三長。三長成家以後,他們父母油盡燈干,辦後事的時候,弟兄三個弄了許多矛盾。三長的兩個嫂子認為,自己都是白手起家的,老人的家產全部給了三長,老人的後事就該由三長負擔。三長夫妻則認為,父母生的不是自己一個,後事就得三家平攤。兩個哥哥為了讓父母早點入土為安,他們就瞞着家裡人出了父母的安葬費。兩個嫂子知道了就和三長大鬧一場,直到現在,關係依然不好。兩個哥哥都六十多歲啦,老大得了腦梗,老二得了糖尿病,都是經常離不了葯的病人。三長兩口信神以後,家裡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兩個哥哥於心不忍,就一同跑來勸他們。他們不但不領情,三長老婆還說:‘你兩個再別說了,我們信神不掙錢也不花錢,你們不信神就得經常花錢買葯吃。這就是神在懲罰你們,看你們辛辛苦苦地掙錢能弄啥,成天還得吃那些鬧人的苦藥。我們信神的人有神保佑着,要錢做啥呀?還是多操心自己幾時死呀,別人的事就不勞駕你們了。’

兩個哥哥弄了個自討沒趣,氣得病加重了;兩個嫂子對他兩口恨之入骨,不但自己不管他家的事,也不叫兒女媳婦到他三爸家去。自己人不相往來,別人更不用說啦。’

我當時聽到這裏,又感嘆着說:‘唉!這娃攤上這樣的父母,怎麼能念好書哩?’

那個左鄰又說:‘可不是嗎,娃的學習成績跟不上,她那樣的家庭又出不起補課費,沒有老師幫她免費補課,學校看她是棵扶不起來的弱苗,留着必然會拖全校後腿,便對她採取了淘汰辦法,勸其退學。茄花想着自己的家庭環境,聽了學校的決定之後欣然同意,剛上初二就退學了。娃回到家裡心情不好,三長兩口不加安慰,還罵娃沒出息。他家那段對話我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唉呀,不說了,要是被人家聽見,咱又該挨罵了。’

我還沒有開言,許多看熱鬧的人都說:‘哎呀呀,害怕啥哩,他們正忙着禱告,誰還管你說啥不說啥。快說,快說,擺啥架子哩,老花叔聽清了才好告呀。’

我也催着她說:‘大家叫說你就說吧,抓住重點,不要啰嗦,簡明扼要,說快一點。’

那個左鄰接着說:‘說就說,既然你老先生要聽,我就快點說說。茄花回家第二天,早上躺着不想起來,我聽三長在家裡高聲喊道:‘茄花,茄花,快起來吃飯。書念不好還有了功勞啦,吃飯都要人請哩。快起來,再別難受啦,念不成就不念啦,有啥大不了的。’

他老婆接着也喊:‘茄花,我們可沒時間等你,人家學校不要你了,我和你爸有啥辦法。不念就不念啦,有難受的啥哩,乾脆跟我們信神去,怎麼也比你上學強。’

三長又說:‘茄花,我娃心放寬些,人活在世上,不一定念書就有用處。你的書上不是有句什麼‘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嗎。也就是說,書念不成了還能幹別的。爸出去和那個洋牧師說說,讓他把你帶上講課,像你這樣有文化的年輕人,一定能得到重用,前途不可限量,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比你上學強得多。’

三長老婆接着說:‘是呀,是呀,上學有啥好處。說是免費教育,推着磨子吆驢——圖名聲好聽罷了。還不是變着法兒要錢,哪一個學生在干灘子里能拉出船來。即便吃苦受累地把書念出來,連工作也安排不了。過去的官職是拿錢買哩,現在的公務員都得使錢。一般的农民家庭,供個大學生就山窮水盡啦,拿啥給娃買工作呀?你看現在,閑着的大學生還少嗎?沒法生活就幹些下苦活,有的給人家餵豬,有的給人家出糞;還有洗碗的、抹櫃的,打掃衛生捶背的,反正都是受罪的,在學校學到的知識一點都用不上啦。’

三長接着又說:‘是呀,你媽說這些可是實實的實話。農村娃把書念完沒有工作,那麼多時間就白費啦;他爸他媽的血汗錢就白花啦,自己的苦心也白下啦,不如跟爸信神。現在信神的年輕人太少,缺者為貴嗎,我娃去了肯定吃得特別開。你放心,我兩人在這個領域里,也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哩,知名度僅次於神二嫂之下,就憑我們的關係給你介紹一下,一定沒有問題。只要咱全家同心合力,誠心誠意地信下去,必然會獲得正果,你的前途比我們遠大得多。’

他兩個你一言,他一語地說了半晌,一直沒聽到茄花反應。過了許久,我才聽到那邊房裡有了‘咚咚咚’地腳步聲,茄花終於走出房門說:‘哼!信神,信神,你們就知道信神,一年到頭沒收入,把家都信成神仙洞啦。還想叫我信,我,我打死也不信那破玩意。’

三長老婆憤怒地罵道:‘你不信了就滾遠些,竟敢說神是破玩意。你,你這叫褻瀆神靈,看神怎麼懲罰你。哼,慫大個娃還嫌家裡不好,不好了就滾得遠遠的,翅膀沒硬就不聽話啦,長大了還不吃人呀。不信神就滾,想弄啥隨你的便,我們就不管啦!’

茄花大聲說:‘不管就不管,我,我的事不要你們管。我,我明天就出去打工,在哪裡都能混碗飯吃。’

三長着急地說:‘茄花,你可不敢出去打工,年齡太小,沒有一點社會經驗,出門容易上當受騙。我們只有一個女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下半輩子靠誰呀?’

茄花狠狠地說:‘你們怕啥哩,靠神嗎。要是把我死了,你們不是還有神嗎。只要有那無所不能的萬能神,要我弄啥呀?沒有我,你們就可以專心專意地信神啦。’

三長老婆子大聲喊道:‘三長,快走,管她哩,不聽話了就隨她娃的便。四季豆不進油鹽的東西,還有磨的啥牙哩。咱們快走,不能為她耽誤了咱的正事。’

旁邊有個看熱鬧的插話說:‘對啦,茄花出去打工,最多也就一年時間。前幾天回來的時候,我幾個正在村口說閑話,我看茄花獃獃的,眼睛直直地只朝前看,一步一步慢慢走來,見人不理不睬。我當時就小聲說:‘茄花這娃好像不正常,肚子怪怪的,她才多大呀?’

那個愛吃瓜籽的女人接着說:‘我那天也在村口,聽了你的話便看了看說:‘有啥大驚小怪的,現在這社會,做啥都要講時效哩。年齡小怕啥,一早百早嗎,母親做得早了,奶奶也就能做早啦。這就叫多快好省,提高效益嗎。’

那個左鄰忙說:‘啊呀,咱們說閑話是說閑話,不要怪社會了。現在的社會多好,本來就不準未成年人出去打工,茄花太年輕了,自己太沒社會經驗了。

我知道她是在一家私人食堂里打工,聽說被老闆誘姦了。娃傻得不知道上告,還輕信了老闆的花言巧語,長期與其同居,後來肚子大了,老闆娘子自然就知道了,跑到食堂里大鬧一場。罵茄花是什麼早熟品種,這麼小就會勾引男人,非叫丈夫把她趕回去不可。老闆惹不起老婆,又欺負茄花年幼無知,連騙帶哄,只給發了點工資,什麼賠償都沒給就把娃攆出來了。’

旁邊有人評論着說:‘發生這樣的事,不能說一點不怪社會。現在的社會好是好,問題也不少哩,黃、賭、毒,屢禁不止;麻將場到處都有;不正經的女人屢見不鮮,黑勢力比比皆是;還有行賄受賄的、仗勢欺人的、盜竊詐騙的、迷信追魂的等等,層出不窮。國家要是把信神禁止了,茄花就不會中途輟學;更不會被花心老闆誘姦啦。’”

常大伯聽到這裏就說:“這人的評論也有點道理,然而,國家大了,人口多了,思想覺悟都不一樣。不正常、不合理、不合法的事當然少不了。如果啥事都要國家管,國家不一定管得過來,難免有顧此失彼的地方。

我認為,國家是大家的國家,社會是大家的社會,大家都有責任管,大家都應該像你這樣,不對的事就管,不合法的人就告,不合理的現象就說。如果人人都愛管閑事,那麼,不合理、不道德的事就會減少,社會必然會更好的。”

正是:

是 人 都 得 有 飯 碗 , 是 事 就 得 要 人 管 。

雙 拳 攥 起 一 般 大 , 五 指 伸 開 有 長 短 。

有 理 不 怕 無 理 鬧 , 心 正 才 有 正 義 感 。

人 人 愛 管 天 下 事 , 條 條 大 路 皆 平 坦 。

老蝴蝶說:“你這話對是對,只可惜現在的人,愛管閑事的不多,咱還是言歸正傳吧。當時,茄花家那個左鄰就說:‘你們說那些話不管正確不正確,就是離題太遠啦,我還是給你說茄花吧。我那天正在門口菜地里拔草,她回來見了沒打招呼,一直傻乎乎地走到她家門口。門還是鎖着,她也沒在磚頭底下取鑰匙就往地上一坐,動也不動一下。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估計這娃可能出了事啦,她媽她爸都沒在家,我得過去看看。

我剛走出菜地,愛吃瓜籽的這個鄰居就從村口回來啦,看我從菜地出來,就問我幹啥去呀?我說茄花好像怪怪的,肚子看着不對勁,可能出事了。他家沒人,我想過去看看哩。她當時還說我是什麼蜀犬吠日,少見多怪,姑娘懷娃多的是,你看得過來嗎?還說現在的孩子可值錢啦,人家那是有經濟頭腦,啥底不攤,生個孩子就是幾萬,既能快活,又能賺錢-----。’

我沒理她胡說什麼,急忙回家洗了洗手,來到茄花門口對娃說:‘茄花,出了啥事啦?快給大嬸說說,你爸你媽沒在家,忙得沒時間管你,就是有多大的事,他們還不知道。’

茄花坐在那裡一聲不吭,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我走到跟前又說:‘茄花呀,你父母忙的信神哩,一個孩子出門打工,有啥事他們沒時間管,大嬸知道了也好幫你拿主意呀。’

我只顧對茄花說話,沒留神三長兩口幾時回來啦,走到跟前我都不知道。三長老婆忽然在我身後說:‘喲,她大嬸,我兩口就是再忙,我們的孩子也輪不到你來管。你這麼愛管孩子,為啥不給自己生一個?想管別人的孩子,你准個弄啥的?’

把他家地,我一輩子沒生過孩子,看見誰家的孩子都愛。她這話把我氣得‘撲塌’一下坐在地上起不來,嘴張了幾下沒有話說,只好咳吁咳吁地嘆着氣。

茄花這時不發獃了,趕忙起來扶我,我搖着手說:‘別,別扶,讓我坐下歇歇。’我們這個鄰居站在我家門口,像看戲似的拍着手笑,連聲喊着:‘好,好,活該!’

三長找到鑰匙打開門問:‘茄花,你咋回來啦?’

茄花一聲不吭,抬腳向大門走去。

三長老婆到底是過來人,一眼就看出茄花不對勁,連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茄花的胳膊,彎下腰看着她的肚子說:‘茄花,茄花,你,你這是咋啦?唉呀,我的媽呀!你這死挨刀子的,才多大一點就干這見不得人的事哩。你,你咋那麼不要臉啊!’

三長正要進門,聽到這話回過頭問:‘咋啦,出了啥事啦?’

他老婆‘忽’地一下把女子推到丈夫跟前說:‘啥事,你自己看看,你娃可給咱把母活喋下了。唉呀,我地神呀!這可咋辦呀,咱們咋有臉見人呀?神呀,娃不信神慢慢說么,你咋這麼懲罰她哩?’

三長把茄花上下看了看,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他也跟着大喊大叫:‘好我的娃哩,你先人沒虧過人么,你咋能喋這冷活哩?我們現在可是很有名望的人物呀,你讓我兩個的臉往哪裡擱呀?唉,給你說話你不聽,偏要出去打工,如果跟我們信神,那裡會有這等事。’

三長老婆的腳把地跺得‘咚咚’直響,指着茄花的鼻子罵道:‘我把你這不聽話的東西,不吃辣子就不知道辣子是辣的--------。’罵著罵著,掄起右手搧了娃一個耳光子。

茄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撒腿跑進屋裡。

三長兩口沒有理睬坐在地上的我,一同走進他們家門。我一個人在他家門外坐了許久,才慢慢爬起身,蹣跚着回到家裡,坐在我的沙发上歇着,還可以聽見隔壁茄花的哭泣聲。

旁晚,我早早打開電視,想讓電視里的歌聲壓住隔壁的哭聲。忽然,三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茄花,再別哭啦,現在就是把你哭死能做啥嗎?到底怎麼回事,你給爸好好說說,爸給你找他去,非叫他負責不可,不成了就到派出所告他狗日的。’

我覺得三長這個主意不錯,連忙把電視聲音放小,想聽他們怎麼打算。不料,三長老婆的聲音傳過來了:‘告啥哩告哩,你想去找誰呀?還嫌人沒丟夠。再出去張揚張揚,滿世界的人都知道啦,你娃以後咋嫁人呀?依我看,悄悄打掉算啦,再不要掰着勾子招風,丟人都不知道高低。可是,要打胎就得有人陪呀,我去要耽誤事哩。’

三長又說:‘耽誤就耽誤吧,誰叫咱生了個不懂事的孩子。吃虧只能怪她自己,如果跟咱信神去,一家三口志同道合,多好的事呀。她偏要出去打工,還說了些褻瀆神靈的話,神馬上就懲罰她了。咱晚上先好好禱告懺悔,明天出去請個假,你就陪娃去幾天吧。’

三長老婆說:‘唉,這種臊死人的事,出去咋給人家說哩?唉,我不去叫誰去呀?我不說叫誰說呀?咱自己做的孽就得自己去,自己造的罪就得自己受,誰也替不了咱。

唉,只怪咱這死女子,膽敢對神不敬,給她指的金光大道偏不走,非走邪道不可。不聽聖人言,吃虧在眼前,麻達懂下了都是我的罪,再臊都得去給她擦屁股-----。’

三長打斷她的話說:‘不說啦,抓緊時間禱告吧。明天的會很重要,還要早點起來趕路,晚上不睡一會不行。唉,今晚又不能睡好覺啦,這娃咋不叫人省心哩!’

我沒有放大電視里的聲音,像聽廣播似的聽着隔壁的對話,直到此時,我才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隔壁的對話變成了唧唧咕咕地禱告聲。我又開大電視聲音,看到很晚才睡。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三長老婆的叫聲又把我吵醒了:‘三長,三長,快起來洗臉。’

三長含含糊糊地說:‘唉呀,天還沒亮,急啥哩。二嫂不是過來叫咱們嗎,讓我再睡會。’

三長老婆說:‘還睡哩,快起來吃點。二嫂昨天就和大家說好啦,天氣熱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得抓緊早上的時間多趕點路,中午就能少受點熱。不要等人叫,都在村口等哩。’

三長說:‘啊,我咋忘啦,今天把時間改了。你快去弄吃的,我這就起來啦。’

三長老婆說:‘我在廚房泡了兩碗饃,吃了一碗,你快起來吃去,我先去把聖經裝好。’

我睡不着了,起來解了個手,洗臉的時候又聽三長說:‘茄花她媽,咱進去把娃看一下再走,娃昨晚哭的時間太長了。’

只聽三長老婆開着大門喊道:‘有啥好看的,讓她睡去,事大事小,回來再說,咱們趕快走,別叫姊妹伙等的時間長了。’

三長又說:‘我進去給娃說說,讓她起來不要亂跑,你明天就陪她去把那孽種處理了。’

三長老婆說:‘那你快點,別啰啰嗦嗦地說個沒完,我先前邊走着,到門外等你。’

功夫不大,就聽三長一聲驚叫:‘啊呀,不好!娃呀,我地娃呀——你咋喋這冷活哩嗎——。’

我馬上覺得大事不妙,急忙開門出去,三步並做兩步跑到隔壁門前,就見三長老婆擰身往回跑去。她那裝着聖經的挎包隨之揚起落下,狠狠地連續砸在她右邊的屁股上。

我緊隨其後也進了屋,茄花的房門早被三長推開了,我探頭往裡一看,頓時嚇得目瞪口呆。就在茄花住的房子當中,倒了一個長條木凳,頂上沒有粉刷的樓板縫裡,露出兩根綁在一起的電線,線頭上拴着一條絲巾,絲巾下吊著全身懸空的茄花。

我推了一下站着發獃的三長,大聲喊:‘快去抱住腿往上舉,興許還能活哩。’

三長如夢方醒,急忙抱緊茄花雙腿,使勁向上舉。我又推着三長老婆說:‘快去把頭取出來,放到床上,如果時間不長,還可以緩過氣來;要是時間長了,恐怕就沒救啦。’

三長老婆走到跟前,尖着腳也夠不到上邊的絲巾。三長吼道:‘快把凳子扶起來,踩上去解,你咋那麼笨的。’

三長老婆扶起倒在地上的長條凳子,一隻腳往上一踩,另一隻腳剛剛離地,凳子那頭就揚了起來,把三長老婆一下子掀倒在地。

三長又喊:‘啊呀,好笨慫呀!’我急忙走進房門扶起凳子說:‘快起來上,我給你把凳子扶住。’三長老婆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踩到凳子上,取下了套在茄花脖子上的絲巾。

三長抱着茄花,仰面放在靠牆支着的單人床上。兩口子同時喊着:‘茄花,茄花,我娃快回來吧。茄花,茄花,你可不敢嚇我們呀!你,你快給我們回來------。’

我伸手在茄花鼻下試了一會,一點氣息也沒有;又在身上摸了摸說:‘別叫啦,連一點溫度都沒有,不知幾時都走啦。再喊能頂啥,趕快商量辦後事吧。’

三長兩口沒有再叫,二人同時在茄花身上摸了一會,哭聲和淚水同時沖開閘門,瘋狂地噴發出來:‘唉呀----娃呀,我地瓜娃呀!你-----咋那麼瓜呀,娃呀-----娃呀-------。’

正在這時,神二嫂的叫聲在門外響了起來:‘三長,三長,你兩口咋還沒去哩?說好在村外等,你兩個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嗎?哎,咋還在屋裡哭啥哩?’

神二嫂說著喊着走進屋裡,看到眼前的景象驚疑地問:‘啊呀,你們,你們這是怎麼啦?’

三長老婆哭哭啼啼地抬起頭說:‘二嫂呀,娃,娃尋了短見啦。對不起,我們去不成了,你和姊妹們快去吧。’三長也說:‘我們得安頓娃的後事,你去和牧師說一聲,對不起了。’

神二嫂走到床前,伸手在茄花身上摸着說:‘不咋,不咋,人還沒硬哩,魂沒走遠。不要緊,我們的萬能神就可以把魂追回來,娃還能活。都不要哭啦,聽我的,保證錯不了。’

三長兩口停住哭聲,疑惑地望着神二嫂說:‘二嫂,這能行嗎?娃早就斷氣了。’

神二嫂十分自信地說:‘咋不行哩,連你們也不相信咱們的萬能神嗎?咱們的萬能神無所不能,難道還救不活自己的孩子嗎?你兩個不要聲張,先跪在孩子旁邊禱告着,我現在就給牧師打電話,把你家的情況彙報一下,今天就把會場放在這裏。’

神二嫂取出手機走到院里打電話,三長兩口子叮嚀我出去不要對誰說,自己果然跪在床前地上咕咕噥噥地禱起告來。

我慢慢地走出房子,就聽神二嫂進去說:‘成了,我給牧師說過了,今天就在你家聚會。你兩個誠心禱告着,我去組織七七四十九個有成就的姊妹們,團結一致、誠心誠意、堅持不懈地禱告七天,我們的神一定能把娃的魂追回來。’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話沒分量,對他們再說也不起作用,乾脆保持沉默,悄悄地往回走。神二嫂則大踏步地走出門,雄赳赳、氣昂昂的向村外走去。’

我聽到這裏,事情基本全明白了,便和那些看熱鬧的人告別,回到這裏就半夜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想了許久,覺得派出所辦事效率不太理想,上回去了兩次都沒頂啥,上了一次縣就見了實效。

於是,我就決定上縣,沒想到,這回上縣也把事沒辦成。我從縣裡回來,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人坐在皂角樹下正生悶氣,卻看見咱們村裡的神民回來了。

我以為三長家的事了結啦,這下就不用費心了。我問了問一個走在後邊的人,才知道三長家沒有東西做飯,他們這些神民還是肉體凡胎,沒有達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才放兩個鐘頭假,叫他們各回各家,吃了飯繼續前去禱告。

下午,我看幾個吃飯早的神民在這裏等人,就走過去問他們,神二嫂是不是給娃看病去了?他們卻說沒有,正在家裡給娃禱告哩,她叫他們先在這裏等等,她自己再給娃禱告一會,人到齊了就走。”

常大伯聽到這裏,抬起頭氣憤地說:“唉,社會都到哪裡啦,咋還有這麼多的渾人哩?三長和他老婆沒有一個靈性的。聽你說的那些經過,也就只有那個好心的鄰居常幫茄花。可是,茄花她媽不知好歹,不但不領人家的情,還說了那麼多難聽話。咱不說了,快去找主任吧,他這時可能也快回來啦。”

老蝴蝶拿上手電,鎖上大門,二人一起向村主任家走去。

村主任家蓋了兩層漂亮的新式洋樓,坐北面南,通風透光,在全村可算是數一數二的住房了。他家的大門還沒有關,一對高大雄偉、精雕細刻的青石獅子,威風凜凜地站在大門兩邊,比一般人家貼在門扇上的門神畫像,那可要神氣得多。

他兩個走到門口卻不敢直接進去,像做賊似的悄悄躲在石獅後邊的黑影處不敢做聲。因為,誰都知道主任家養了條價值一百多萬元的巨犬藏獒,厲害無比,兇猛異常,咬起人來可怕極了,咬不死不罷休,比當年日本鬼子用來吃人的狼狗還要兇殘。

去年,就把一個不知深淺、踰牆而入者咬死了,害得這位主任大人花了不少錢才把此事擺平。一般不常來往的生人,在沒有主人的陪同下,誰也不敢擅入這座豪華大門半步。

常大伯和老蝴蝶小心翼翼、彎腰曲背地躲在石獅後面等了一會,屋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老蝴蝶大着膽直起腰,把雙手捲成喇叭形放在嘴邊放聲高叫:“喂,有人嗎?”

屋裡還是沒有動靜,也沒聽到狗叫,沒見有狗出來。老蝴蝶的膽子大了起來,挺直身子又叫:“喂,屋裡有人嗎,主任回來沒有?”還是沒有聽到狗叫,門裡的燈光卻亮了起來。从里邊走出一個身材苗條、貌相端莊的年輕夫人,緩緩來到門外問:“誰呀,進來吧。”

常大伯和老蝴蝶從石獅後面走出來說:“是我兩個,我們害怕你家的狗,主任回來了嗎?”

那位少婦看到他倆笑着說:“啊,是二位大叔呀!主任快回來了。往進走,別怕,這裏早就沒有狗啦。自從去年出了事後,我們把狗關進鐵籠里啦。我想叫他賣了算啦,一條狗占那麼多錢不值得。他老舍不得賣,說什麼不在乎那幾個小錢,養着給我作個伴。”

二人聽到這話,心裏當時輕鬆多了,大着膽跟隨夫人走進大門。常大伯的目光迅速把前院掃視一遍,只見到處乾乾凈凈,一塵不染,兩溜花牆有角有棱;兩排盆景有綠有紅,園圃里有蔓有棵;花盆內有恭弘=叶 恭弘有果。具體都是些什麼東西?可惜他兩個都不認識。只看到擺放得鱗次櫛比、整整齊齊;滿院子優雅細緻、香氣撲鼻;不論什麼擺設,都是那麼適宜。

他們跟在夫人後,腳下踩着磨石路,手摸左右鋼管欄,來到中間樓房前。鋼管搭成的葡萄架上枝繁恭弘=叶 恭弘茂,一串串剛開的小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有許多大小不一的葡萄已經從花中脫了出來,在柔和的燈光映照下,就像一串串綠瑩瑩的碧玉寶石。

葡萄架下擺放着一套古色古香的青石桌凳,石桌是圓形的,好像比皂角樹下放的碾盤能小一點,但卻比碾盤細緻得多。桌面又光又滑,一周都雕刻着各種飛禽走獸、花草蟲魚;石凳都是鼓狀圓形,上邊的精雕細刻和石桌一樣,不知出於那位雕刻大師之手。

主任夫人並沒有把他們領進自己的洋樓里,而是招呼他們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自己進屋端出一套光滑細膩的紫砂茶具說:“我估計二位不喝飲料,給你們泡壺好茶吧。”

常大伯忙說:“別泡,別泡,我們啥都不喝,就在這裏坐着等會。”

主任夫人說:“那怎麼行,你們輕易不來,難得今天走到這裏,咋能不喝點茶哩?”

老蝴蝶不客氣地說:“泡就泡吧,我倒想嘗嘗主任家的好茶哩。老常,客氣啥哩,看你一輩子能喝主任幾回茶。主任家的茶恭弘=叶 恭弘多了沒人喝,放得時間長了就會瞎,咱們喝一點少浪費一點,你還客氣啥哩。其實,咱們在這裏喝茶,也算給主任幫忙哩。”

主任夫人又進屋取了個壓泵電壺,先給紫砂壺裡把茶泡好,又把那幾個紫砂茶碗用開水燙了燙,然後給每人倒了盅茶,自己也陪着端起茶盅說:“大叔,喝吧,別客氣。”

老蝴蝶端起茶盅說:“老常,喝,這茶用這樣的茶具才能喝出好茶味來,咱們輕易喝不上。”

常大伯抬頭看着上面的葡萄,心裏不知想着什麼,聽到叫他才低頭端起茶盅舉到嘴邊,馬上就覺得清香異常,和他經常喝的一般茶水截然不同。他就連喝幾口說:“果然好茶,好味道呀!今天在你這裏喝回茶,回去再喝自己的就沒味道了,我還是不喝了吧。”

老蝴蝶喝着茶說:“喝你的,怕啥哩,回去喝不成就省下了。”

主任夫人說:“大叔,別擔心,我這裏的茶恭弘=叶 恭弘還不少哩。回去給你帶些,摻着喝就順了。”

老蝴蝶說:“對,極對,前些年咱這裡是養雞大縣,家家戶戶都養着雞,給雞換料的時候就是要把原來的料和新料摻在一起,喂上一段時間再全用新料,這樣對雞就沒啥影響。”

其實,常大伯想的不是這個,他就是覺得人和人差得太遠了,人家主任不知有多大的收入,日子就是過得不一樣呀!一百多萬元的狗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小錢而已。那麼,大錢該是多少哩?他不知道,老蝴蝶可能也不知道,全體村民那就更不會知道了。

他想着想着,聽到老蝴蝶的話就看了他一眼說:“再不要說那些沒用的啦,主任不知幾時才能回來?”

主任夫人說:“快了,他這人說話挺準時的,你別急,多喝點。”

主任妻子給他們又添了茶水,老蝴蝶喝着茶說:“你家就你一個人嗎,孩子也沒在家?”

主任夫人說:“都沒在,他爸嫌農村的學校條件不好,教學水平不高,早就轉到城裡去啦。這麼大的家就我一個,連說話的人都沒有,經常閑着的日子也不好熬呀。”

常大伯說:“你們的孩子沒有多大呀,就是上學,放了學也能回來,每周放两天,五一、國慶,還要放七天哩。你丈夫白天出去,晚上不就回來啦,咋能沒有說話的人哩?”

主任夫人又說:“大叔有所不知,孩子轉到省城去了,是什麼全包式的封閉學校,輕易不讓回家。我去看娃都跟探監似的,還有時間限制哩。唉,見一面也很難,有啥辦法哩,為了娃的將來,再想都得忍着。這回五一節要放七天哩,我只說總該在家裡停幾天吧,誰知道學校要搞什麼集齊活動,組織鍛煉去了。

唉,有娃見不着,丈夫跑地不沾家,晚上也是隔三差五地回來一次,把我一個人撂在這空蕩蕩的屋子里,每天只能陪着那條狗玩玩。開始還覺得挺清閑自在的,時間長了就感到太沒意思啦。把我急得只想尋個事干,我丈夫卻說:‘有你吃的、穿的、用的就行了,為啥要辛辛苦苦地幹事哩?’

常大伯又問:“你丈夫成天忙地弄啥哩?當主任就有多少工作,晚上都沒時間回家?”

老蝴蝶笑着說:“唉呀,主任夫人,白天忙於工作倒還罷了,晚上不回家你可要留心哩。小心他在外面有了相好,幹些對不起老婆的事,你可不得不防呀。”

主任妻子也笑着說:“不會,不會,我丈夫對我可好啦。他在外面具體幹了些啥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相信他乾的都是招商引資、開放搞活、利國利民之類的大事。

聽他說,咱這一帶的土地都要被徵收開發哩,咱這裏很快就要變成城市啦。這麼多的村子都要搬遷,农民全部轉成居民。大叔,往後再不用種地,农民就和市民一樣啦。”

常大伯淡淡地說:“這樣的開發未必就是好事,把土地都蓋了城市,建了工廠,沒有地種糧食,這麼多人每天每頓都要吃哩,糧食從哪裡來呀?”

老蝴蝶說:“嗨!有好茶就趕快喝,操那些閑心幹啥呀!雞不尿尿有去路哩,咱害怕啥哩,多少賠幾個錢,就夠把咱送進土裡啦。至於往後的事,管他哩,兒孫自有兒孫福嗎。

往後的科學越來越發達,說不定人就不吃糧食啦。要那些土地一點用處也沒有,送人都沒人要。不如趁現在能賣幾個錢就抓緊賣,拚命賣,賣他個一干二凈就沒人打主意啦。”

常大伯又說:“你說的是啥話嗎,人不吃糧食是不可能的,咱不能把幻想當成現實。依我看,大搞開發雖是好事,但土地不能太浪費了。你看開發路兩邊那麼多好地,已經征去好多年了,至今還長着荒草。好多地都是有錢人以三兩萬元的低價從农民手中買去,再轉手倒賣。說是經濟開發,實則炒賣地皮,賺了錢又買,買到手再賣,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有錢,誰都可以買地。手裡握着幾十畝、幾百畝地的戶數大有人在。

這些人大都腿壯腰粗、有權有勢,銀行就跟自己家裡的錢櫃一樣,隨時可以任意取用。那麼多好地不產糧食,多年沒有一點出產,然而,卻是人家的搖錢樹,一轉手就是巨額数字進了他們的金庫,賺了錢再去買更多的地,買到地又能賺更多的錢。

炒地皮的人發了財,越來越有,任意揮霍。而失去土地的农民則是後患無窮,手裡拿着賣了祖宗土地的幾個錢,緊細點的人還能多維持幾年;大手大腳的人吃了今天不顧明天,手裡有錢就隨意花銷。市場上流通的錢多了,物價不斷上漲,那點錢幾天就用完了,他們沒有土地,失去了生活來源,又成了真正的無產階級啦。

還有些好賭的人,沒有地無可事事,手裡有點錢就想去賭場撈一把,結果輸個一干二凈,大多數變成了騙子、小偷、有錢人的馬仔、打手、看家狗,憑着主人的賞賜打發日月。

也有人看着人家掙錢,自己也想干一番事業,然而,自己本質就是农民,沒有經濟頭腦,沒有堅強的後盾支持,就憑哪點少得可憐的賣地錢,結果免不了虧得血本無歸。

還有些種了一輩子地的农民沒地種了,手裡有點錢就想種錢,嫌存在銀行里利息小,把賣地錢投進形形色色的集金會裡,以圖多獲利息,往往上當受騙,貪吃狗肉讓狗連鐵繩都帶跑了。自己落了個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昔日老农民,變作討飯人。

總而言之,類似的現象到處都有,我認為,再不能這樣盲目地開發下去啦。土地就是生產糧食的東西,只有讓它多產糧食才是正事,才是土地的天職。

中央三令五申地強調保護耕地,不準亂占亂用,動用一畝都要經過國務院批准才行。可是,下邊各自為政,每個縣都有自己的既定方針。為了增加本縣財政收入,都在拚命賣地,各基層幹部都在想盡千方百計的招商引資,單憑縣級幹部一句話就可以買到幾百畝地,不知都是誰給他們的權利。一個村一個村,一個鄉一個鄉的土地全賣完了,农民拿着幾個區區賣地錢能用幾年,往後的日子長着哩,難道叫他們的子孫後代喝西北風不成?”

老蝴蝶說:“快放你七十二條心,國家領導都是幹啥吃的,必然會把失去土地的农民妥善安排好。這些問題不是咱們老百姓操心的事,咱只要把眼前的事辦好就行了。”

常大伯正要再說,只見門外車燈一亮,村主任的小車不聲不響地進了門。主任把車放進大門旁邊的車庫里,出來看見他兩,十分熱情地說:“啊呀,你兩個老叔怎麼有空來哩?”

常大伯說:“我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專門找你這大主任來的。謝天謝地,總算等到了。”

老蝴蝶接着說:“你們當幹部的真忙呀,見一面實在不容易。真不如我們老百姓,無官一身輕。”

主任坐在對面的石凳上,妻子給他倒了盅茶說:“今天回來得差不多,他兩個等你一會啦,可能有啥事哩。你們慢慢喝着聊,我回房看電視去,有啥事叫我。”

村主任夫人回房去了,主任喝着茶說:“你們有啥事就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儘力而為。”

常大伯和老蝴蝶就把北村二組,三長家發生的事敘說起來。主任妻子出來倒水,聽到這事就沒進去,也坐在旁邊聽着。雖然沒有插言,臉上卻不時地發生變化。

村主任聽完事情經過,嘆了口氣說:“我的天哪,社會都發展成啥樣子啦,怎麼還有這麼愚昧無知的人?真是不可思議呀!我看最要緊的事就是趕快把神二嫂的孫女送進醫院治療,然後再想辦法處理神二嫂和三長家的事情。”

老蝴蝶說:“對,對呀,她不給娃看病咱們看。先把娃送進醫院,讓神二嫂找上两天,發發急,看她還禱告不。就叫我和三快婆去吧,這老婆人好心好,叫她就一定會去。”

主任妻子說:“神二嫂家鎖着門,咱又沒有鑰匙,怎麼進去呀?”老蝴蝶得意地說:“我自有辦法,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就能把娃抱出來。只要跟上班車,一會就到縣裡啦。”

村主任想了會說:“快婆好是好,畢竟年紀大了,黑燈瞎火的,行動不方便,這會可能也沒有班車啦。再說,快婆晚上還看羊哩,要是把羊丟了,這話也不好說呀。”

老蝴蝶說:“那咋辦呀?老常不行,你隨便派一個人吧,不管男的女的都行。”

村主任瞅了瞅妻子的臉說:“求人不如求己,娘子,我看你還是辛苦一趟吧。別怪你老公沒本事,有點事連個人都派不下,只能勞駕娘子了。你不是會開車嗎,帶點錢,把咱的車開上。路上要是沒有班車,那就把娃的病耽誤啦。”

主任妻子爽快地說:“能行能行,我巴不得有點事哩。就是這開車恐怕不行,我雖然會開,執照還沒下來,如果被交警擋住,那就是無照駕駛,弄不好會拘留的。”

村主任說:“不怕,不怕,晚上沒人擋車。萬一擋住了也不要緊,你老公一個電話打過去就要下了,大不了罰點款。芝麻粒大的事,用不着害怕,你就當鍛煉技術哩。”

主任妻子站起身說:“謝謝你給我做點好事的機會,你就是天天叫我出去做事,那我才高興哩,。”

主任夫人回房一會,換了身出門穿的時興衣裳,肩上挎了個小巧精緻的漂亮提包,走到老蝴蝶跟前說:“大叔,上車,咱兩個走吧。”老蝴蝶起身朝小車走去。

村主任看着妻子那身合體的服裝,端莊的容貌,秀美的身材,掏出鑰匙向她遞去。

主任妻子拉着老蝴蝶,來到通往神二嫂家的路口把車停下。二人下了車,步行繞到神二嫂家后牆外面,老蝴蝶彎下腰,把當作后牆的包穀桿分開個洞說:“你在外面等一會,我進去把孩子抱出來,你只要在外面接一下就行了。”主任妻子點點頭沒有出聲。

老蝴蝶蹲下身子往裡一擠就不見了,主任妻子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就聽老蝴蝶在裏面說:“來,接住。”主任妻子連忙彎下腰,孩子的頭部就從洞里伸出來了,她一手攬住孩子脖子,另一隻手伸進去,摸到孩子的腰部攬好,略一用力,就把孩子抱了出來。

老蝴蝶隨後躦出洞外,回身又把包穀桿照原樣擋好,這才站起來撣着身上的灰塵。神女躺在主任妻子懷裡一動不動,嘴裏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身子一個勁地蜷曲起來。

主任妻子着急地說:“大叔,這孩子燒得厲害,咱們趕快走。”

老蝴蝶接住神女說:“對,趕快走,為願不會有生命危險。”

兩人不再說話,只聽到‘沙沙沙’地腳步聲在茫茫的夜色里響着,一直響到主任的小車跟前。

主任妻子拉着老蝴蝶走了以後,村主任讓常大伯先坐着喝茶,自己進屋辦點事,再出來商量解決三長家的問題。

主任提着挎包進去以後,常大伯一個人喝着茶,看着主任的家又想:主任不知乾的啥事?現在的村幹部不知都乾著什麼?個個忙得不可開交,經常連人都見不着。從家裡的狀況來看,收入一定少不了,就這眼前看到的東西而言,少說也直好幾百萬。咱也不知道是不是合法收入?自己不知深淺,不敢說,也不能問。

看來,現在的在職幹部,不管職位高低,好像都比退休幹部的錢多。退休幹部的錢來得容易,不擔風險,不幹工作,不出成本,一般每年就是三四萬元的工資,最多的也就五六萬吧。在職幹部雖然幹些工作,錢來得似乎更容易些。群眾只能看見人家的日子好、資產多、口氣大、出手大方,動輒就是百十萬元的開銷。但是,誰也弄不清人家的錢是怎麼掙來的。 正是:

順 風 順 水 好 行 船 , 有 錢 不 覺 日 月 難 。

作 伴 名 犬 價 百 萬 , 精 雕 石 獅 耐 千 年 。

福 分 太 大 沒 感 覺 , 蜜 糖 過 多 並 非 甜 。

誠 心 求 神 進 虛 境 , 虛 名 不 如 有 實 權 。

常大伯百思不得其解,又給自己倒了盅茶慢慢喝着。村主任走出來說:“老常叔,你是咱村裡的智多星,幫賢侄出個主意吧。看三長家的事應該怎麼辦才好?”

常大伯說:“唉——,我算啥智多星,把日子都過成窮光蛋啦,怎麼能稱之為智?你是大主任,手裡有的是權,這點小事還用得着問別人,坐在家裡不動彈就把問題解決啦。”

村主任笑了笑說:“承蒙指點,多謝了。我的日子過得好是不假,幹部嗎,做啥都要帶頭哩。黨號召發家致富,允許少數人先富起來,作為黨的幹部,當然要響應黨的號召,帥先富起來哩。

村看村,戶看戶,群眾看的是幹部,幹部首先富起來做個表率,群眾才能照着來。如果乾部連自己的日子也過不好,那怎麼號召群眾,怎麼帶動大家致富呀?”

常大伯說:“不錯,不錯,主任說得不錯,共產黨的幹部,就是要響應黨的號召,處處起模範帶頭作用哩。但你不能只叫大家看着你富,要給群眾介紹致富經驗哩。鄉親們有了你的經驗,才能照着做呀!主任先生,你到底是怎麼致富的?不妨先給大叔說說。”

村主任尷尬了一下說:“大叔,這話可不是一下子說得清的,現在得馬上解決三長家的問題。我打兩個電話安頓一下,你也聽聽,看我這個主任夠格不?”

常大伯聽他在電話中說:“喂,派出所嗎,我是老村李的村主任,我們二組出了這麼檔子事--------對,要四五十個人哩。領頭的是我村裡的神二嫂。對,遠鳴警笛,嚇跑算了,抓去也定不了啥罪。咱的目的是叫他們趕快把人埋了。對,飯店老闆就是你們的事了。”

村主任接着又打電話說:“喂,二組組長,三長家的事你知道嗎?知道,知道為啥不管哩?啥,不行。你是幹啥吃的,不吃涼粉了把位子讓開,讓人家能行的吃。啥,你試試,不是試,是必須辦到。我已經報案了,警察馬上就到,你先過去把人嚇走。等警察驗過屍后,馬上安排處理屍體,限你趕明早天熱之前,必須把屍體送入土中-----。”

村主任打完電話說:“大叔,事辦妥了,二組組長處理這事不在話下,咱們等消息吧。”

常大伯又給自己把茶倒滿說:“那好,反正坐着沒事,你就給我介紹你的致富經驗吧。”

村主任打着岔說:“老花叔今晚不可能回來,我還得給那裡安頓個人看校。”

常大伯說:“不用,不用,一座破學校有啥好看的,賊娃子進去偷啥呀?至於老花那點破東西能直幾個錢,別說偷啦,就是扔到街上也沒人拾。讓他住在那兒掙幾個零花錢也對,自己多少有點收入,對村裡、對社會也有好處,那麼大的地方,沒人住就會變成賊窩。”

村主任又說:“那也該給他老伴通知一下,免得家裡着急。”

常大伯忙說:“那就更不用了,老花晚上不回家,早上睡到八九點才起床,回家吃飯就到十點啦。我明早過去說一聲就行,這點小事還用得着麻煩你這個大主任嗎。”

村主任找不到借口,只好踏踏實實地坐着說:“老常叔,其實,我的致富經驗,給你說了也不起作用。我能幹的事不一定鄉親們都能幹,我能辦到的事不一定大家都能辦到。

農村的基層幹部不是國家正式公務員,經商、辦企業、搞投資,都不是違法的。現在的村幹部都這麼辦,說實話,忙是忙,都是忙地給自己打江山哩。集齊的工作能有多少,大都是公私兼顧。之所以效益高,那就是近火先燒、近水先澆、近水的樓台先得月。主要就是佔了個‘近’字,佔了個‘先’字,好機會自己先得,好政策自己先知,好效益當然就先獲啦。”

常大伯聽到這裏,心裏自然明白了一點,他就不在多問,自己喝着茶想:唉,咱問啥哩,主任說的是實話,他能辦到的事,不一定群眾也能辦到。任何時候都是‘是官比民強呀!’當幹部的發家致富,當然比老百姓容易得多。

想到這裏,他就站起身說:“主任,你在,我該回去了。中午吃了飯的碗還沒洗哩,家裡沒人,啥活都要自己干。”

村主任忙說:“老常叔,別急着走,你輕易不來,咱多聊聊。碗放着明早再洗,連做飯,一舉兩得,忙一次就把問題解決了。晚上進廚房專門洗碗,那不是多此一舉嗎。別走,別走,我再打個電話,問北村裡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村主任取出手機壓了一會,電話竟無法接通,情況不明。村主任心裏忐忑不安,常大伯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地犯嘀咕。扭頭看了主任一眼說:“可能事情還沒辦妥,過去看看吧。”

村主任身子沒動,嘴裏卻說:“車開走了,咋去哩?”

常大伯站起身說:“唉呀,路不遠,咱們說著走着就到了。”

村主任還是坐在原處說:“走過去,談何容易,不遠也有二里多路哩。再等會,還是打電話問吧。”他們又坐了一會,村主任拿起電話再打,還是打不通。常大伯坐不住了,站起身着急地說:“你怕跑路就等着,我去看看,這麼點路怕啥哩,用不了半個小時。”他不再徵求主任意見,抬腳向大門走去。

常大伯還沒走到門口,就被迎面而來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睛,他急忙往旁邊一閃,有輛摩托直到大門裡邊方才停住。來人正是二組組長,他下了車就眉飛色舞地大聲說:“辦妥了,辦妥了,主任先生,明早保證把人埋了。”主任給他倒了杯茶說:“來喝茶,坐下說說。”

常大伯沒有出門又進來了,二組組長也認得他,大聲招呼着說:“老常叔,來,再喝點,聽我是怎樣處理這事的。有不對的地方,你也可以指點指點么。”

常大伯往原來的地方一坐,就聽組長說道:“我接到主任的電話沒敢怠慢,馬上趕到三長家,叫開門往裡一看,啊!好傢伙,滿院子跪滿了形態各異的人。我就大聲喊道:‘你們還禱告哩,老蝴蝶把你們告下了,警車馬上就來抓人。剛才打電話問我地方,我先趕過來報個信,你們快跑吧。’三長問我:‘他能告我個啥嗎?’

我說:‘他告你逼女上弔,隱瞞不報,宣揚迷信,聚眾胡鬧。光棍不吃眼前虧,我看你們還是快跑呀!’

有幾個人馬上站起來想走。神二嫂擋住眾人說:‘各位姊妹們,大家不要害怕,我們一沒做賊,二沒殺人,信神又不犯法,禱告也是為了救人,看他們能給咱定個啥罪?’

剛站起來的人又跪下了,喋喋不休的禱告聲又大了起來。只見滿院子燈光昏暗,唧唧咕咕的聲音不斷,我看這一招不太靈驗,連忙拿出重磅炸彈,轟隆一聲擊毀防線,嚇得眾神紛紛逃竄。

神民跑出三長院,二嫂坐地連聲嘆,一具屍體仍舊躺,七日會場徹底散。”

這正是:

神民信神經濟短,不怕坐牢怕罰款。

要知啥法最有效,下迴文中接着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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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小茄花懸空了二命 大主任遣將嚇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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