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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和事佬發怒斥老大 傻夫妻信神摧小花

更新時間:2018-04-10 11:39:26字數:15933

悠悠歷史千萬年,迷信至今除不完。

農村百姓知識淺,到處又有神蔓延。

人命已死追不回,速進土中了塵緣。

前車有鑒當謹記,及早回頭脫神壇。

開放三十年,仍然受貧寒,不是負擔重,信神不掙錢。

一家三口全,有女有夫男,女兒花未綻,可惜被摧殘。

感嘆永遠發不完,書接上回繼續談。上文說道:常大伯送走柳枝娘倆,本想快點回家洗碗涮鍋,不料,卻被老蝴蝶叫到皂角樹下,去給坐在這兒歇息,等候同伴的‘神民’們做思想工作,勸他們不要去做那些荒誕不經的蠢事。常大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給他們苦口婆心地講了許多道理。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之外,他們那個禱告追魂的組織者‘神二嫂’,不但不聽常大伯的勸告,還怪他多管閑事,說了許多自以為是的難聽話。

常大伯還要再慢慢說服他們,只見幾個神民站起身,指着村裡的方向說:“來了,來了,二嫂,他來了,咱們還等不?”

神二嫂說:“人還沒來夠,再等一會。”

常大伯順着神民的手勢遠遠望去,村裡果然有人一步一顛地匆匆走來。他從那人走路的台架上就可以認出來者是誰,自己心裏不由得想:啊!他怎麼也信了神啦。

這人就是本村的單身漢,年齡有五十多了。因為身體有點缺陷,布景也不怎麼好看,所以沒有成家,至今還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童男子。他下邊有兩個弟弟,人們都叫他‘瘸老大’。他的兩個弟弟都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家,日子過得都不差,但對他這個不太向陽的大哥沒有贍養責任。目前農村的情況就是這樣,凡是有兩個兒子的家庭,即便老二尚在襁褓之中,就可以頂門立戶,就有資格申請庄基,多佔一所莊院,老大長到成家的年齡,馬上就有現成房產,結婚後脫離父母,過上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像瘸老大這種沒有成家的單幹戶,自然成了社會上的兒子,國家的負擔,基本享受着五保待遇。

瘸老大穿的衣裳不太合體,走起路撲閃撲閃地來回擺着,臉上還摸着幾處鍋黑,左手隨着腳步來回晃動,右手的食指伸進嘴裏,一邊走,一邊摳着牙縫。

瘸老大還沒走到跟前,就聽神二嫂厲聲喝道:“老大,你怎麼才來哩?你這行為就叫對神不忠,再這樣下去,非受神的懲罰不可。”

瘸老大把手指從嘴裏取出來說:“我,我沒麺啦,也沒錢買饃。跑到兄弟家想借點麺哩,他們不給,還說了些難聽話,說我有國家養活,叫我找政府要去。我沒辦法,滿村跑了幾家子,最後,還是在三快婆家借了一點。那老婆真是個好人,她說不要我還啦。對不起,飯吃得遲了,讓大家久等啦。二嫂,我,我不是對神不忠。”

瘸老大聲音雖然不大,常大伯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更納悶了。他咋能沒啥吃哩?

常大伯幾步走到瘸老大跟前大聲問道:“老大,你怎麼還借麺哩?前幾天國家才給你送了一袋面、一壺油,還有一袋米,你咋能沒啥吃哩?你,你一個人能吃多少?”

瘸老大偏過頭看看常大伯說:“我,我給教堂捐了。人家都捐錢捐東西哩,我就不能落後,就不能對神不忠呀!我要是不捐,姊妹們會瞧不起我的。”

常大伯生氣地大聲說:“怎麼,國家給你你給神,那麼,國家就算給你的再多,你還是沒啥吃。老大呀,自己的肚子要緊,你就是要捐,也得給自己留夠吃的呀!”

瘸老大看看神二嫂說:“國家對我好我知道,我現在是神的兒子,也該對神好呀!自己受點餓不要緊,對神就要忠心哩。家裡再沒有誰,神就是我的依靠呀!”

常大伯氣憤極了,對着瘸老大大聲喊道:“神,神,你就知道有個神。我來問你,你到底依靠誰哩?你前年還住着你爸留給你的土坯房,國家害怕把你塌死了,就出錢給你蓋起了鋼筋水泥結構的平房,你們的神管過你嗎?冬天冷了,國家給你送來棉衣棉被;夏天熱了,政府給你送來單衣床帳,你們的神給過你什麼?人民政府可憐、憐憫你們這樣的人,一年到頭,今天給你送錢送米,明天給你送面送油,你們的神到底關心過你什麼?你不知道感謝國家,感謝黨和人民政府,竟說你依靠的是神,還要對神表忠心哩。國家給你的東西你又給了神,一點吃的都不留,你他媽餓死活該!早點餓死了,還能減少國家不少負擔哩!”

常大伯這個不愛發脾氣的人、從不說難聽話的和事老,竟氣得一反常態,罵出了這麼難聽的粗話。瘸老大那張摸着鍋黑的臉變紅了,回頭又看了看神二嫂,神二嫂板着臉,只拿眼睛瞪着他。瘸老大還是低聲嘟囔着說:“我,我現在是神的兒子,就不能對不起神呀。”

老蝴蝶拉拉瘸老大的衣裳說:“你這衣裳都是國家給的,你就是要信神,也不能不顧自己呀!老大,把老常哥的話聽下,他比咱懂的多,罵你也是為你好哩。好好想想,要是把你餓死了,你還怎麼信神呀?你們的神少了一個忠實信徒,國家還能少操一份心。”

神二嫂早就不耐煩了,急忙站起身說:“行了,行了,咱們的人差不多了,沒來的也是糊不上牆的爛泥巴。咱不等了,指望二一子生不了娃。趕緊走吧,別在這裏只顧聽人家的教訓,把自己的正事耽誤了。趕快起來,都跟我走。”

神二嫂說走就走,眾神民紛紛起身,常大伯還不死心,急忙上前一步,擋住神二嫂的去路說:“他二嫂,他二嫂,你,你聽我說嗎-------。”

神二嫂往旁邊一閃,輕蔑地說:“聽你說啥哩,我們聽你說啥哩,你到底算個老幾嗎?是人不是人都想指教人哩。唉——,我看你就是屎巴牛立到糞堆上——強裝大貨哩。”

神二嫂昂首闊步地朝村外走去,眾神民搖搖擺擺地跟在後邊。傍晚的涼風從村外吹來,裡邊還清楚地夾着神二嫂飄來的涼話:“哼,啥貨嗎,驢槽里出了個馬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樣。不過是個老农民么,還當自己是白屎巴牛,成了缺物啦。人家信神不信神,與你有啥相干哩?真真是世道變了,狗都逮起老鼠來啦-------。”

常大伯站在原地,腿腳沒有動,心裏沒有停,他想這些人中毒太深,只憑自己一個啥都不是的老农民,說些平平常常的普通道理,根本不可能使他們清醒。還有瘸老大這樣的人物的確是個問題,如果任其下去,必然會加重國家負擔。看來,應該趕快想辦法阻止他們的迷信活動。自己沒職沒權,說得再多也不起作用。那麼,咱就找有權的人,村裡不是有幹部嗎。 正是:

愚 昧 無 知 有 何 方 ? 生 存 全 靠 國 家 幫 。

政 府 救 濟 貧 困 戶 , 轉 手 送 神 不 應 當 。

神 仙 不 食 凡 間 伙 , 怎 能 知 道 米 麺 香 ?

自 己 無 能 難 吃 飽 , 憑 啥 成 神 放 佛 光 ?

神民們走得看不見了,神二嫂的涼話也聽不到了。常大伯想着嘆着,長長地噓了口氣說:“唉———都是些啥蔓貨呀!還想成神哩。怎麼才能使他們靈醒呀。”

老蝴蝶搓着手說:“難,這事太難辦啦。我今天上了趟縣,縣政府的人都說:‘人家沒有觸犯法律,他們不好出面干涉,’叫我找基層幹部協商解決。我走出縣政府時,還聽到背後有人在說風涼話:‘他可能把告人的錢掙上癮啦,啥人都想告。真真是小馬乍行嫌路窄。’我不懂這話是啥意思,就回頭看了一眼,從他們說話的樣子可以看出,一定不是表揚我的好話。我當時又後悔管這事了,上了一趟縣,連人家說話的意思都不懂,唉,丟死人了。”

常大伯說:“你管他是啥意思,聽不懂就當沒說。不過,他們說找基層幹部是對的。我看這事,只有叫村幹部出面干涉比較合適。”

老蝴蝶說:“找村幹部,談何容易,我也想找村幹部哩,就是不知到哪裡找呀!”

常大伯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村幹部雖然忙得不在家,你不是有他們的電話嗎。只要把手機一壓,不管他在山南海北都能聽見,你有手機還怕找不到人嗎。”

老蝴蝶又說:“唉,你不知道,幹部就是怕有人打攪,手機都關着哩,可能打不通。”

常大伯又說:“你先試試,不一定個個電話都關機着。”

老蝴蝶取出手機一看說:“唉呀,不行呀,天黑啦,字看不清,我的電話本在學校里,咱還是到我住的地方打吧。那裡有電燈,也有眼鏡,咱這眼睛,不用眼睛不行。”

常大伯說:“那好,咱們快過去,順便也把你住的這‘別墅’参觀参觀。”

西北山頂上還有點落日的餘光,照在學校的門牆上,照得花框大鐵門頂端牆上的大字格外醒目,出於高書法之手的‘老村李小學’,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泛着紅光。

三快婆的老漢‘四慢叔’,來拉他拴在學校門外啃草的兩隻奶山羊,看見他兩過來就打着趣說:“老常,你不在家陪老婆,跑到這閑學校里幹啥呀?你別看這老妖怪穿得花,他可不是個真女人呀,找他能解決啥問題嗎?”

老蝴蝶擺擺手說:“快拉你的羊,晚上好好看着,想老婆了就和羊親熱親熱,可不敢回房去。要是叫賊把羊偷去了,看你兩個老傢伙指望啥生活呀!”

四慢叔又說:“操你的心,雞不尿尿有去路哩。你不養羊都能活,我們沒羊就不得活嗎?”

老蝴蝶說:“別嘴硬,你能和我比嗎?我可是有工資的人,你老兩口子有啥哩?”

常大伯拉了老蝴蝶一把說:“快開你的門,六十塊錢就把你的嘴燒乾啦。”

老蝴蝶掏出鑰匙,打開了大門上邊的小門。常大伯跨進門裡一看,裡邊儘是荒草,兩座教室周圍的空地上,全是些半人多高的乾草。它們去年便結束了生命,被冬季的冷風嚴寒連吹帶凍,早已幹得透透的。可是,它們並沒倒下,還是頑強地站在那兒保護下一代。

這批乾草下邊的新生接班人更加稠密茁壯,爭強鬥勝地長了起來,成為這座閑學校的綠色主人。整個校園裡,只有老蝴蝶的住房門前一小塊地方,被腳踩得光光的。賣了桐樹的樹根周圍,又長出了一窩一窩的小樹,它們和雜草一起自生自滅地過着每一天。

常大伯看着眼前景象,無比傷感地說:“可惜呀,可惜!這麼好的地方就這樣閑着,真是太可惜了。這座學校還是上邊撥款,村上籌錢,群眾集資建起來的。我以前給村幹部說,想在這裏辦個文化室,讓村民們農閑時有個學習娛樂的地方。

村幹部說想承包出去,辦個什麼加工廠。辦文化室大材小用,有些太可惜啦,這樣閑着就不可惜嗎?老花,你住在這裏閑着也是閑着,沒事了可以把這荒草除一除,開出點地種種菜,不但自己吃着方便,還能賣點錢。乾草拉回去也能燒鍋燒炕,節約開支,一年省不少錢哩。你經常進進出出,看着這個景象就沒有一點感受、就不覺得可惜。你只要稍微勤一點,這裏就會變個樣子。”

老蝴蝶邊走邊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看啥都有用處,看啥都覺得可惜,你可惜得過來嗎?這麼好的學校都閑着,還在乎那點地嗎;村裡的閑庄空院多得是,不是都長着草嗎。老莊基咱不說啦,新批的庄基地也閑着。有的娃自小給出去了,戶口都沒有就把庄基要下了;還有些在外工作的幹部,也在老家要了庄基地。只要有關係的人都能占庄基,把好好的地要去長荒草。你能弄啥,你都能利用起來嗎?我不行,告了幾回也不頂啥。

你叫我開荒種菜,我才不受那些麻煩。不愛乾的事就不幹,一個月有六十塊錢的零花錢就夠了,我就心滿意足啦,惹那些麻煩幹啥呀。別看我這人懶散慣了,心裏靈醒着哩。集體這地方,閑着沒人有意見,你要是把它開出來有了收入,麻煩事也就跟着出來啦。儘是害眼紅的人,說不定我這看門的差事也會被人奪了去。倒不如讓它長些荒草,起碼能起點凈化環境的作用。至於那些乾草,誰現在還燒它哩,你要就自己拉回去,可能沒人有意見。”

常大伯又建議着說:“你可以和幹部立合同,如果有人承包辦廠,你再退出來便是。”

老蝴蝶連聲說:“我不包,我不包,你如果要包,我就沒有看門這份工作了。”

常大伯說:“現在不行,我家裡要是有個人,就想辦法把它包下來,辦個什麼加工廠。到那時,我還叫你看門,一個月給你發六百元的工資,你覺得怎麼樣?”

老蝴蝶回過頭說:“啊,那感情好,比現在多了十倍!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你可要說話算話哩。”

常大伯說:“我這人從來說話算數,咱還是先進屋打電話吧。”

屋子里已經完全黑了,老蝴蝶開亮電燈,掏出手機,拉開抽屜找着電話本說:“咱不會在手機上儲存電話號碼,只能記在本子上,到底不甚方便。”

常大伯坐在床沿上,打量着這間屋子說:“老花,不錯呀,你這六十塊錢的睡覺錢掙得挺舒服的。一應電器,應有盡有,自由自在,想走就走,怎麼不弄個軟床哩?”

老蝴蝶找出電話本,又在抽屜里拿出眼鏡說:“唉,咱這人沒福,土炕睡了一輩子,軟床睡着害腰疼,沒有硬板床舒服。你說這電話給誰打呀,書記、村長整天忙於大事,討厭別人打攪,不是關機,就是經常改換號碼,可能都打不通。”

常大伯說:“凡是你那本子上有的一齊打,只要打通一個就行了。”

老蝴蝶戴上眼鏡,翻開電話本,一個勁地壓着手機,裡邊的回答不是無法接通,就是正在通話之中。村幹部的電話號碼打完了,沒有一個能打通的。

老蝴蝶放下手機說:“沒有一個能打通的,這可咋辦呀?咱等會再打,反正今晚非打通不可。”

常大伯着急地說:“等啥哩,繼續打,幹部的打不通就打他們家裡的,人沒在家就問。”

老蝴蝶翻着本子又打,果然,村主任家裡的座機號打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老蝴蝶把嘴湊近手機說:“喂,主任在家沒?我是老蝴蝶,西頭老常想找他談點事。”

那邊的女聲說:“啊,是老常叔找他哩。不好意思,人沒在家。不過,他今晚九點就會回來。”

老蝴蝶放下手機說:“老常哥,我打着你的旗號找他,主任老婆才說,他今晚九點回來哩。咱們現在就去他家等着,就算等到半夜、天明,也要把這事說說哩。”

常大伯看看牆壁上的掛鐘說:“現在不到八點,他九點才能回來,還有一個多小時哩。主任沒在家,屋裡只有一個女人,咱兩個老頭去等這麼長時間,讓人家咋招待哩?不如就在這裏坐坐,你給我把北村裡發生的事詳細說說,我先了解清楚了,才好和主任說呀。”

老蝴蝶說:“那好,我就給你說說吧。昨天中午,我們全家坐在一起吃飯,發現孫女‘節節’的情緒不大對勁,我就一再追問,節節開始只是搖頭,一點都不肯說。我就靈活機動地連說帶哄,節節終於堅守不住,對我一五一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神二嫂有個孫女,名叫‘神女’,和我的孫女節節是同班同學。神女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好,班主任老師怕她拖全班級後腿,就給我的孫女節節分配了個光榮任務,讓她利用五一長假期間,幫助神女補習功課。我這個孫女在家裡常常犟嘴不聽話,在學校可最聽話啦,特別是班主任老師的話,就跟皇上的聖旨一樣聽從。可是,她剛去了两天神女就生病了。這娃的父母出外打工去了,娃就成了留守兒童,只能和奶奶一起生活。

神二嫂成天忙於信神,對娃照顧不周,經常是熱一頓、冷一頓,飢一頓,飽一頓。娃的身體不好,抵抗力差,學習成績當然上不去了。孩子生了病,她奶不給娃看醫生,只叫躺在家裡,自己抽空回來禱告祈福,求神消災除病,把娃的病拖得越來越重了。

節節害怕神女的病好不了,自己完不成老師交給她的任務,就天天往神女家裡跑。神女的病不但沒有好轉,還發著高燒,成天迷迷糊糊地躺在炕上,我孫女沒有辦法,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整天坐卧不寧,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我老婆子聽到這話非常生氣。但她並不是神二嫂的氣,而是我孫女節節的氣。在家指着節節的額頭說:‘你這死女子,咋和你爺爺是一個德行哩?真真是啥蔓蔓結個啥蛋蛋,都愛管閑事。人家學習好不好,與你有啥關係?你只要把自己的學習抓緊就行了。老師叫你去,老師的話就那麼管用,叫你去你就去哩。他老師為啥不自己去?他們吃的就是那碗飯,掙的就是那種錢。學生成績不好就推給同學,自己旅遊、歡樂去了,害怕名次上不去得不上獎,活該。他憑啥叫你給神女補課,你是吃補課的飯來,還是掙補課的錢來?耽誤了自己學習算誰的?聽我的,不去,好好寫自己的字------。’

我放下手中筷子,打斷老伴的話說:‘別說那些沒用的啦。同學之間,互相關心幫助是應該的。你想想,神二嫂沒在家,學校放了假,老師旅遊去了,咱知道了不管咋辦呀?要是沒人管,把娃燒成肺炎就麻煩了,說不定還有生命危險。節節,快吃飯,吃完飯再去看看,不行了就找她奶去。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咱們不能坐視不理。’

我老伴聽我說得這麼嚴重就嘆着氣,不再嘟囔了。節節聽我支持她,頓時情緒大變,端起碗把長麺連續往嘴裏塞,她那張小嘴憋得太滿,不好嚼咽。把我老伴看得着急地說:‘節節,節節,你別急呀!慢慢吃,緊慢也不在這麼一會。’

我也支持着老伴說:‘節節,你奶說得對,吃飯要細嚼慢咽哩。吃得太急嚼不爛,咽進肚子不好消化,這樣會生病的。你要是也生了病,叫誰幫助神女呀?’

節節的嘴不停地鼓動了一會,連續咽了幾次才把嘴裏的飯咽完。我看着節節想了半會,還是疑惑地問:‘節節,神女她奶不在家,門經常鎖着,你是怎樣進她家去的?’

節節吃完飯,把筷子往碗上一放,面向我詭秘地笑了笑說:‘我自有辦法,就不告訴你。’

節節說著撒腿跑出門去,我老伴看看孫女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我說:‘唉,女娃就應該隨我才是,她咋把你拾得上上的。唉——脈氣的事,你老慫後記有人呀!’

我不和她爭辯,趕快吃完飯,把碗往老婆面前一推,抹了抹嘴走到大門後邊,在靠牆栽着的掃帚上折了節細枝,一邊剔着牙縫,一邊走出大門,向神二嫂家的方向走去。

老常,神二嫂家你不知去過沒有?到現在還是過去的老式木板門,一把黑明透亮的老鐵鎖,掛在兩扇傷疤累累的門扇中間。我從一指寬的門縫向里望去,裡邊靜悄悄地,一點動靜也沒有。咦,節節這娃咋沒來哩?可能是神二嫂回來給娃看病去啦,這就好,這就好!

我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到節節的聲音在裡邊叫道:‘神女,神女,好點了沒,咋不言傳哩?’

我連忙貼近門縫再往裡看,就見節節從後邊來到前院,叫着走着進了卧房。不大一會,又聽節節在房裡驚慌地說:‘啊呀!看你燒成啥啦,嘴唇都裂開了。神女,你奶只給你禱告能管用嗎?耽誤的時間長了會要命的。我爺爺說有了病就要趕快吃藥打針、到醫院治哩。你奶把你交給神不行,這樣會害了你。你先躺着,我出去找你奶。’

我聽到神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半會只說了一個‘我’字,估計娃已經燒糊塗啦。我以為節節是翻牆進去的,心裏非常害怕。這娃咋這麼膽大的,要是摔傷了如何是好?我目不轉睛地從門縫往裡瞅,看見節節走出房子就大聲喊道:‘節節,節節,你過來一下!’

節節聽到我地叫聲,走過來隔着門說:‘爺爺,你咋來了?’

我說:‘爺爺是關心你呀!你是咋進去的?千萬不敢翻牆呀,要是摔傷了就不得了。’

節節笑着說:‘爺爺放心,我這麼小的娃咋敢翻牆哩。她家的后牆倒了一堵用包穀桿擋着,我從外邊輕輕一擠就進來啦。一點都不危險,可方便了。’

我又問神女的病如何,節節吊著臉說:‘越來越重,幾天啥都沒吃,話已經說不清啦。我想出去找她奶哩,不知她奶到哪裡去了。唉,把我耽誤得作業也寫不完啦。’

我在門外大聲說:‘她奶出了村啦,你去不行。快回去寫你的作業,我替你去找她奶。’

節節站在門裡調皮地說:‘那好,多謝爺爺,快去吧。你辦事,我放心。’

節節像兔子似的朝後院蹦去,霎時間就看不見了。我沒敢怠慢,急急忙忙地跑到北村裡,問了幾個人才找到死了孩子的‘三長’家。當我推開兩扇虛掩的門往裡一看,啊呀!好傢伙,滿院子都是神民。他們一個個跪在地上半閉雙眼,嘴裏咕咕嚕嚕地念叨着:‘唉呀,神呀,萬能的神呀,快施無量大法,追回你娃的魂呀。’

三長夫妻雙雙跪在女兒屍體旁邊,只看到張開的嘴不住地蠕動着,卻聽不清都說了些啥。神二嫂則是跑前跑后地鼓着勁,一會兒叫這個跪端,一會兒叫那個聲大。嘴裏振振有詞的給大家說著:‘各位姊妹們,咱門一定要齊心合力,堅持到底。只要大家心意虔誠,不日就會大功告成,我們那無所不能的萬能神,一定會把娃的魂追回來。姊妹們,加把勁,明天來--------。’

我走到神二嫂跟前打斷她的話說:‘他二嫂,你家神女病了,抓緊給娃看病要緊。學校快開學了,娃的作業還沒寫哩。她是你的親孫女,你咋就不着急哩?’

神二嫂瞪着眼說:‘喲,你准個幾姐嗎?我娃有病沒病,與你有啥關係?嗯——真是吃了蘿蔔操蛋心,連自己是個啥貨都不知道啦。快走開,不要耽誤我的正事。’

我走進一步又說:‘他二嫂,你娃確實燒得厲害,要趕緊去醫院治療。耽誤的時間長了就不得了,就會燒成肺炎、腦膜炎等許多麻煩病,甚至還有生命危險哩。’

神二嫂傲氣十足地說:‘嗨!快放你七十二條心,我們的子孫後代都是神的兒子,有神保佑着,啥病都不用害怕。就是偶然有點小傷小病,那也是她自己對神有不敬的地方,神給她一點應有的懲罰而已。我只要好好地對神懺悔幾次,誠心誠意地禱告幾回,我娃的病就會好,用不着你來瞎操心。你老蝴蝶算個弄啥的,有啥資格給我說哩?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了。

嘿,叫我把娃往醫院送,我啥都知道,現在的醫院都是騙錢的。什麼救死扶傷,什麼人道主義,嘴裏說得好聽,各種價錢猛往上漲,透視、化驗、拍片子,光檢查費就有一河灘。沒病給你說成有病,小病給你說成大病,唉,醫院都成了坑家店了。我才不上那種當,放着不花錢的神不信,為啥要往花錢跟吃錢一樣的鬼地方去哩。’

我又耐心地說:‘他二嫂,去醫院看病,不是還有合療報銷嗎,自己花不了多少錢。你神女的病的確很嚴重,再不吃藥打針就會出危險。我跑來找你,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

神二嫂不但不聽,還跺着腳狠狠地說:‘嘿,好心,出了名的瞎瞎膏藥,就憑你,還能有啥好心。合療報銷,那都是拿你的拳頭繞你的眼哩。醫藥費多算些,手續費多算些,檢查費再多算些,無非是醫院發洋財,病人多挨錯罷了。你就是再說,我也不挨那種洋錯。快走,快走,再不要到這裏搞破壞啦。我們姊妹伙在一起聚會,礙着你的啥事啦?你就是愛告人也不該管得太寬,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事,你趕快走吧!’

三長夫妻從地上起來,兩人一齊推着我說:‘好叔哩,你快走吧,不要破壞我家的事啦。我兩口又沒惹着你,你為啥要來搗亂哩?快走,快走,就算我兩個求你了。’

他們不由分說,連說帶推地把我掀出門,回身就把兩扇門關得死死的。我在外面拍着門喊,裡邊再也沒人搭理,只能聽見一片咕咕噥噥的禱告聲。我干著急沒辦法,只能在門外來回走着想:這咋辦呀!自己一把年紀,答應孫女的事沒有辦到,回去給娃咋交代呀?”

常大伯聽到這裏,也急得抓耳撓腮,忍不住瞪着他說:“那你昨天就知道啦,昨晚就該去找村幹部,咋能拖到今晚哩?就他們這種情況而言,人不是正常死亡就得報案,讓公安機關驗屍處理。他們隱瞞不報,聚眾胡鬧,大搞迷信活動,這些都是屬於非法行為。你就是告到派出所、公安局都不為過,他們怎麼會不管這種事哩?”

老蝴蝶說:“我昨晚回來就半夜了,能找誰呀?今天起來的有點晚,找幹部就沒找到,我就抓緊上縣去了。可能是我沒有走對廟門,也許沒有抓住重點上綱上線,只說是信神的人胡亂禱告哩。如果照你說的那樣去說,或許不會白跑一趟。看樣子,我應該先找你才對。”

常大伯說:“你找我也沒辦法,我一早就打葯去了,那你昨晚咋能半夜回來哩?”

老蝴蝶說:“我昨晚多虧回來的晚,要是早了,就把你今天的好事耽擱啦。”

常大伯說:“我有啥好事哩,就是柳枝娘倆來了。人家是來感謝玉順的,玉順資助她兒子上學,與我有啥關係。”

老蝴蝶又說:“咋沒關係哩,名譽是謝玉順的,實地是來找你。玉順怎麼沒見送她,你兩個諞得怪熱活的,皂角樹下停了那些人都沒看見,真夠專心啦。”

常大伯笑着說:“送個人算啥哩,我又沒被人家扒光衣裳。快說你昨晚咋能半夜回來哩,是不是又遇上什麼風流韻事啦?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別說,我可不會強人所難。”

老蝴蝶忙說:“咱這人男不男,女不女的,就算遇上風流事又能怎樣。他們當時把我關在門外,我使勁拍了會門沒有人理,卻招來了一幫本村群眾。這回更熱鬧了,門裡是眾神民的禱告聲,門外是眾村民的議論聲。我也想聽聽群眾對這事的看法如何,所以,就沒有急着回家。但我當時沒有想到,自己竟成了大家談論的焦點,議論的中心,訴說的對象,一時走不開啦。

三長家左鄰是個接近老年的中年婦女,晚上還能織着毛衣看熱鬧。她首先對我說:‘老花叔,我知道你愛告人,聽說你告人都得了獎啦。你想了解啥情況就只管問我,我啥都知道。你掙錢多少我不想要,也不為得獎,給你提供情報都是免費的。你只要能把三長這兩口子告倒,不再信神比什麼都強,我這個鄰居也會感謝你的。

我家和他家只有一牆之隔,中間這道土牆是上半年,二三月間打的。那時候的黃土叫開花土,打起來的牆不隔音,這家人說話、有個啥動靜,哪家就能聽得清清楚楚。因此,他家啥事都瞞不過我,我今天就給你詳細介紹一下。

這三長兩口子只有一個女兒,取名‘茄花’,他家是村裡的獨生子女戶,一直享受着獨生子女的政策待遇,前幾年的日子過得挺幸福的,早早就把平房蓋起來了。我只說這兩口好好乾上兩年,就能把房子粉刷完、裝修好。兩個勞力供養一個學生,負擔又輕,待遇又好,往後的日子還有啥說的,不用說都是現代化的幸福家庭。

誰知道好景不長,茄花剛上初中不久,三長兩口子不知怎麼信開了神。人家信神的一家只有一個人,大都是些沒有勞動能力的老婆老漢,對家庭的收入沒有影響。他們是兩口都信,夫唱妻和,一個比一個忠心,簡直信得入了迷,把聚會、禱告當成了正業。成天東跑西跑,回來只是歇歇腳而已,家裡也不像個家啦。新蓋起來的平房沒粉刷,毛毛糙糙的;地也荒得不打糧食,不要說賣多少錢,一家人吃都成了問題,娃也跟着遭了罪。

我經常勸三長兩口說:‘你兩個不要把信神當成正事,要把自己的日子抓緊哩。你別看人家老婆老漢信神,人家那是兒子干大了,女兒出嫁了,孫子上學沒娃了,身上擔子不壓了,吃穿花費不怕了;渾身輕鬆沒事干,農村又沒啥娛樂活動,跟着信神圖散心解悶哩。出去跑跑,也能活動活動身體,就是給神捐幾個錢,人家也不在乎。咱不能和人家比,年紀不老,孩子還小,你們成天跑着信神,沒有收入咋得行哩?三口人要吃飯,娃要上學,你們不掙錢指望啥呀?’

他兩口不但不聽我勸,還說我多管閑事、愛操閑心,他們自己的日子自己會過。

有個嗑着瓜子的婦女走過來,撇了撇嘴說:‘不怪人家說你,你就是愛管閑事嗎,自己啥都不懂還勸人家哩。成了仙就不食人間煙火,何必要辛辛苦苦地幹活呀。’

說話這人膘肥體胖,聲音洪亮,一身打扮,也和別人不一樣。只見她:燙着鬈鬈頭,身上穿的綢,嘴唇摸着紅,臉上塗著油,兩耳吊物亮晶晶,雙目染色沒眼球,扭腰晃臀顯舞姿,抬足走路似魚游;手指連續嘴邊送,瓜籽不斷往進流。

我看此人絕非等閑之輩,就走過去搭訕着說:‘喂,這位女士,聽你說這意思,好像這信神還能成仙,那你見過成了仙的人嗎?你說像三長這兩口子,把家裡的日子過成這樣子,自己受苦受窮,把娃都害啦。他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子,往後老了靠誰養活呀?’

那女人唾了嘴裏的瓜子皮說:‘嗨,操那閑心幹啥!人家神仙和常人不同,不死不滅,要娃幹啥呀?你聽過那個神仙有孩子嗎?見過那個神仙上大學嗎?你問我見過誰成了仙,咱這凡夫俗子,怎麼能見人家神仙哩?聽說成了仙就入仙界啦,一般凡人是看不見的。

世上的事很難說,連聖人都說不清,道不明,咱咋能說清哩。現在的人,都是各人干各人的事,誰有多大的本事就成多大的精。就像你這樣的人,啥活不用做,成天告狀也能得獎。說不定人家三長現在吃點苦,日後成了仙就能要啥有啥,念啥來啥,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雲里來,霧裡去,不用出錢買票,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想吃什麼就有什麼。不管想要什麼東西,只要嘴裏念叨幾下,手一張就來啦,那該有多麼快活呀!這就叫先苦后甜,我勸你不要告人家三長了,要是把他們的好事攪黃了,豈不是成了罪過啦。

人常說:往前是路是黑的,瞎事裡邊有好事,好事裡邊也有瞎事,誰能預料得來。不種地有飯吃,不勞動有收入的人隨處可見;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現在不是成了現實嗎。別以為你告人是為人家好,萬一成了壞事,那還不比人家罵先人呀。

你看過《三國》嗎,聽過三國故事嗎?三國時候就有個叫‘劉備’的人,為給自己打江山就來了個‘三顧茅廬’,硬把人家‘諸葛亮’請出了山。到底幫自己把江山打成了,卻被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拱手送了人,還把人家諸葛亮的一洞神仙耽擱了。直到現在,諸葛家的後人還罵劉家的先人哩。有很多地方的人,直到現在還把姓劉的人叫‘劉搗鬼’哩。我看你還是少管閑事,都那麼大的年紀了,成天跑着告啥哩。圖個名聲能弄啥,自己還能活幾天嗎。要是把被人罵先人的事弄下,那就划不來了,連你家的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寧啦。’

我心裏暗暗吃驚,唉呀我的媽呀!咱還想說人家哩,反倒被人家說了。她的嘴被我能說得多,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呀!咱的確不是人家的對手!還是甘拜下風,少惹為妙。於是,我就自我辯白着說:‘誰說我愛告人,那都是過去的事,這幾年早就不告了。’

那女人又說:‘嘿!你能不告人嗎,睜着眼睛說瞎話。你過去告人想表現,現在告人為吃飯。告人就是你的專業,不但能掙錢,連飯都掙下了,跟你沾光的人也不少哩。就這還說你不告了。不過,看告誰哩,像我這樣的人,你再告也是白跑冤枉路。’

我說:‘我好好地告你幹啥呀?你又不信神,也沒違法,安分守己種莊稼。我又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是幹啥的,無緣無故告你幹啥呀?我又沒吃沒鹽的飯。’

那女人說:‘我才不種地哩,又臟又累的,種一料莊稼賺的錢,連一身衣裳都買不下,種地那活都是笨人乾的。我不信神倒是真的,信它幹啥,不給錢還叫往出拿哩。我只看眼前的實在東西,就是信國家,信政府,因為,只有國家政府才能給我實惠。’

她這話聽得我十分納悶,不由得信口問道:‘那你是干什麼的,你家靠啥生活哩?信國家、信政府也得有個工作。’

那女人只顧磕着瓜子,旁邊有人替她說:‘她家是貧寒戶,各種救助、補貼、照顧、低保,都有哩。我還是去鄉政府送低保申請時,在鄉政府門前公布的貧寒戶名單上看到的。’

我聽到這話更納悶了,不由自主地說:‘哦,貧寒戶,看她這身打扮,好像不貧寒么?’

旁邊那人又說:‘你還沒到她家去哩,修得跟金殿差不多,娃上學都不用出錢。’

我又自思自嘆着說:‘啊!這樣好家庭,怎麼還有貧寒照顧哩?’旁邊那人接着說:‘人家嫁了個有本事的男人呀,在大隊當過幹部,後來又在鄉上乾著事,近水先澆嗎。’

吃瓜子的女人驕傲地說:‘這就叫本事,國家的錢,給誰都是白給哩。誰能弄到手就算誰有本事,沒本事的人再眼紅也不頂啥;愛管閑事的人,就是把腿跑斷也不頂啥;愛生氣的人,就是把肚子氣炸也不頂啥,誰叫自己沒本事哩。呀,瓜籽完了,咱這嘴可不能閑着。’

吃瓜子的女人回家取瓜籽去了,我又自言自語地說:‘這人牛氣十足,不知是幹啥的?’

旁邊有人搭話說:‘幹啥的,啥都不幹。你村裡有個‘掙不夠’,我村裡有個‘占不夠’。你們那‘掙不夠’的兒子孫子都能掙,我們這‘占不夠’的後輩都能占。而且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後來者居上,一代更比一代強,最後都成了‘霸不夠’啦。

我們這霸不夠啥都想霸,集體的土地,鄰居的莊子,各級政府的便宜都占遍了。國家的優惠政策都給她家弄了好事,人家死了幾年的人都有低保,咱為申請低保,把腿跑斷也沒辦成。老花叔,你在告三長的同時,把占不夠也捎帶上。一個羊,兩個羊,都不是一樣的放嗎。’我只好對他們說:‘捎上可能也不頂啥。’老常哥,你說這事咋辦呀?不管吧,太不合理,告吧,咱又成了瞎瞎膏藥啦。”

常大伯一直耐心聽着,本不想插話又不得不說:“老花,這是農村普遍存在的問題,貧寒戶、低保戶,都是基層幹部報上去的,大都是他們的親屬,沒有把真正需要幫助的群眾報上去。上邊派人審查也只是問問幹部、走走過程罷了。致使黨的惠民政策成了幹部手中的禮品,他們想送誰就送誰,真正有困難的群眾得不到,不需要照顧的人卻拿到錢任意揮霍浪費。有的家庭全是精壯勞力還有低保、有照顧,甚至死人還領着錢。老花,我看這種情況應該向上級反映反映,你出去跑的時候,能捎就捎上吧。”

正所謂:

國 家 政 策 暖 心 頭 , 干 部 用 來 送 親 屬 。

富 人 得 錢 家 更 富 , 窮 漢 無 助 仍 受 窮 。

高 瞻 只 見 光 景 美 , 眼 前 缺 少 老 黃 牛 。

但 願 我 佛 展 慧 眼 , 世 間 百 姓 沒 憂 愁 。

老蝴蝶聽到常大伯的話,他還是為難地說:“這事要是告成了,不知要挨多少人的罵呀。”

常大伯說:“罵你的人肯定沒有感激你的人多。就像理髮店那回事,罵你的也就他們那幾個罪犯而已,而感激你的人卻數不勝數。怕啥哩,只要是為國家好,為群眾好,你就大膽地告吧。不過,年紀大了,凡事不要勉強,要儘力而為之。閑話且住,快說三長家的事。”

老蝴蝶接着說:“我當時給那幾個人說:‘先別說你們那個占不夠了。三長家的女子為啥要尋死哩?大家誰知道就給我說說,我了解清楚了才好對症下藥。’

三長家那個左鄰爭着說:‘我知道,我知道。三長兩口這一信神,就可憐他們那個女子啦。娃在上小學的時候學習成績還不錯哩,剛進初中父母就信了神。娃放學回家吃不好,喝不上,不但沒人經管,還要娃做好多家務活,有時地里的活也給娃撂下啦。娃回家又要做作業,又要幹活,吃飯總是胡亂吃點。時間長了,把個未成年的女娃弄得面黃肌瘦,身上沒肉,學習成績直線下降。茄花的班主任老師不知原因,為此做過幾次家訪,一直難見茄花父母的貴面,有一回倒是見了人,也沒說成幾句話。老師來地前後經過,我倒是看得明白,聽得清楚,今天就給大家說說吧。老師剛跨進門,三長兩口正要出門,老師站住腳問:‘喂,你們是茄花同學的父母嗎?我是茄花的老師,想找你們談談茄花的學習情況。’

三長站住腳說:‘啊,是老師呀,真不湊巧,我們有事正要出門,不能耽擱呀。實在對不起,下次,下次再談吧。’

茄花她媽接着說:‘有啥好談的,娃上了學就交給你們老師啦。你們當老師的,想咋管就咋管,愛咋教就咋教,請不要打攪我們。如果學生的事都要他們父母管,那麼,要你們這些做老師的幹啥呀?三長,咱們快走,再不走就誤了時辰。’

三長走出大門說:‘老師,實在對不起,我們確實太忙,你等一會,茄花就回來啦。’

走在前邊的茄花媽回過頭喊:‘快走,快走,你咋啰嗦地沒個完哩。跟她有啥說的,咱們的正事要緊。’

三長兩口急急忙忙地走遠了,老師站在門口進退兩難。不走吧,沒人理她,想走,茄花家的門還開着,自己走了門咋辦哩?急得她在門前來回度步。

我在這邊看見老師為難的樣子於心不忍,便走過去招呼着說:‘茄花老師,先到我家坐坐,喝點水,茄花快回來了。這邊的門不要緊,賊進去也沒啥偷。’

老師抬頭瞅了瞅,看見茄花扛着鐵杴從遠處走來就說:‘大嬸,我就不過去了,茄花回來啦。’

我也看到茄花走來就叫:‘茄花,走快點,你老師來了。’

茄花知道老師是為自己學習不好來作家訪的,就急忙跑回來,紅着臉站在老師面前說:‘余老師,你來了,進屋坐吧,我給你倒水去。’

我和老師跟着茄花走進門裡,老師四面打量着這個目前很少見的敗落家庭。

茄花把鐵杴放在門後去端電壺,電壺輕飄飄的。我知道她家的電壺沒有水,就往外走着說:‘茄花別急,我過去給你取個電壺,馬上就有開水。’

茄花不好意思地說:‘大嬸,經常麻煩你哩。’

我說:‘麻煩啥哩,隔壁鄰居的,應該。’

我急忙回家提着電壺過來,茄花已經給老師取了凳子,坐在她家的多用小桌旁。茄花接住我提來的電壺,給老師倒了杯水說:‘老師,對不起,喝口開水吧,我家沒有茶恭弘=叶 恭弘。’

老師接住杯子問:‘茄花,你父母幹啥着哩?就那麼忙的,我來了幾回都沒見人。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了,連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茄花噘着嘴說:‘幹啥哩,信神着哩,都忙地禱告去啦。’

老師喝了口水,沒咽下去就‘哦’了一聲,嗆得她打了個噴嚏,嘴裏的水給我噴了一身。

老師急忙起身道歉着說:‘對不起,對不起,大嬸,我給你擦。’

我撣了下衣裳說:‘沒事,沒事,快坐下喝水,別往心裏去。咱這破衣裳不值錢,灑點水怕啥哩。要是我那邊鄰居的衣裳就麻煩了,她非叫你賠不可。人家那衣裳就沒有便宜的,每一套都下不了幾千元,如果來這麼一下,起碼得你半個月的工資。’

老師又坐下說:‘啊,就那麼值錢,能穿那種衣裳的人,也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茄花,你父母信神,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嗎?看他們忙得啥都顧不上,可能不會少吧?’

茄花吊著臉沒有說話,我就替她說:‘好老師哩,他們不但不掙錢,還要給神捐錢哩。’

老師驚訝地說:‘哦,不掙錢還要捐錢,風格夠高的嗎。現在可是經濟社會,沒錢就無法生活,不管做啥的都得掙錢,都得有報酬。自古以來,皇帝不差餓兵,不給錢吃啥哩?我以為現在的人都是掙不夠,多了還想多,從未見過做工作不要錢的人。就拿我們教師來說,工資待遇很不錯,就沒見過嫌錢多的人,加點班都不白加,補課也不白補,遲放一會學,早上一會課,都要收學生的前延、后延補課費。因為,錢越多,日子就會過得越舒服。我今天可算開了眼界,世間還有這麼高尚的人,干工作不要工資,連自己日子也不顧,------。’

我打斷她的話說:‘余老師,你們補課收錢該受,多勞多得嗎。可是,你到茄花家來做家訪,可能要白跑哩。你看她家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要吃的沒吃的,要用的沒用的,茄花這麼好的孩子都遭了罪。娃放學這點時間,還要扛着鐵杴去修渠,你能忍心要錢嗎?’

老師驚慌地說:‘啊呀,茄花,你不過十幾歲的孩子,正是學習時候,怎麼還要下地幹活?難怪學習成績越來越差。你父母叫未成年的孩子幹活,簡直太不應該了。

你現在剛到初一,正在免費教育階段,獨生子女也有不少優惠政策。我給你用點時間,收錢不收錢沒有啥,要是到了初三,天天都要加班,每周都要補課,一個月下來,最少也得好幾百元。你父母不掙錢,家裡沒有收入,拿啥給學校交呀?

茄花,你家的確是個問題,國家可以給你免這免那,老師加班的補課費就沒人給你免呀!’

茄花為難地說:‘老師,我也想好好學習,可是,我沒辦法不讓父母信神。再這樣下去,別說上學啦,這個家就徹底完了。老師,你能幫我想個好辦法嗎?’

老師看茄花眼睛里噙着淚水說:‘茄花,老師只能鼓勵你好好學習,沒辦法改變你的父母。你有時間可以找找你家的親戚,讓他們給你父母好好說說。’

老師的家訪就這樣結束了,茄花把老師送出家門才給自己弄吃的去了。我和老師慢慢走着說:‘老師呀,我看茄花這娃難上學了。她家的麥子年前就沒有冬灌,老天又不下雨,麥子不澆水就會旱死的,娃拿杴就是修渠去啦,自己想澆地哩。’

老師吃驚地說:‘怎麼,這麼小的孩子就敢澆地,她可以找村幹部呀!這樣的事他們該管。’

我說:‘找村幹部,談何容易,村幹部自己的地都沒時間澆,怎麼能給她澆地?恐怕連人也見不着。茄花自己不澆咋辦呀,一家人要吃飯,澆不了也得澆呀。’

就在老師家訪的第二天,三長兩口又出去了。茄花從學校回來,她家的門鎖着,我過來給娃說:‘茄花,你爸你媽到外縣聚會去了,那裡有牧師講課哩。神二嫂說他兩個年輕,記性好,讓他們出去學習,回來好給姊妹伙教。年老的沒有文化,出去記不住,更不用說懂意思啦,根本沒法給大家說。不怪上邊一再強調要發展青年人,要吸收新鮮血液,青年人就是有前途嗎。

他們叫我給你說,鑰匙在老地方放着,廚房有包干吃面,叫你吃了把家裡收拾一下。作業寫不寫不要緊,書念不成了算啦,乾脆回來和他們信神去。’

茄花從門外的磚頭底下取出鑰匙開着門說:‘這破家還用鎖門嗎,賊進來偷啥呀?自己跑得不沾家,還要吸收新鮮血液,想叫我信哩。我就是死,也不信什麼該死的神。’

我看娃從廚房裡拿出干吃面,拆開放在碗里,又進廚房去拿電壺,結果還是慪眉噘嘴地走出廚房。我估計電壺裡又沒開水,急忙走過去說:‘茄花,我娃別急,大嬸給你取電壺去。’

茄花啥話沒說,‘撲塌’一下坐到地下,眼睛里黃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地落到自己的腿上。我三步並做兩步跑回家拿來電壺,給娃把干吃面泡好說:‘茄花別哭,快起來吃吧。’

茄花抽泣着沒有起來,我就去用力扶她,她倒是起來了,卻把我的腰閃了一下,當時疼痛難忍。我暗暗抱怨自己太無用了,簡直成了紙糊的人,扶一下人就把腰閃了。

茄花沒有注意我的表情,抬手擦着眼淚說:‘大嬸,回回都麻煩你哩。’我一隻手扶着牆,一隻手捏着腰說:‘快吃,快吃,麻煩啥哩,誰叫咱們是鄰居呀。’

茄花的飯還沒吃完,組長委派的管水員就大呼小叫地在門外喊:‘茄花,茄花,你爸回來了沒有?今晚可能輪你家澆地,下午就得把化肥揚到地里。’

管水員喊着走進屋裡一看,又埋怨着說:‘唉,三長這兩口子,真是‘馬尾穿豆腐——難提呀!他媽的,還沒回來,乾脆不澆算啦,看他娃信神不吃飯能行不。’

茄花吃完碗里的麺說:‘叔,地要澆哩,不澆地吃啥呀?我去揚肥料吧。’

我連忙插話說:‘不行,不行,你這麼大個孩子,咋能澆地揚肥料哩?他叔,你就不能給娃找個人,水費多算點,給人家出點錢,說不定三長晚上就回來啦。’

管水員擰身往外走着說:‘找誰呀,誰能看上這樣的錢?我弄這事都是羞了先人啦-----。’

管水員嘟嘟囔囔地走遠了,茄花把碗放進廚房,到後院推出架子車一看,當時傻了眼。

怎見得:

兩個軲轆沒有氣,咋啦化肥去上地?

要知娃能怎麼辦,下回接着說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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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和事佬發怒斥老大 傻夫妻信神摧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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