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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過五一旅遊趕熱點 待新人見面吃涼麺

更新時間:2018-04-04 09:14:45字數:19164

假期到處是遊人,新景熱點沒农民。

山色雖美花費大,田園漫步爽心神。

有意查蟲蟲入眼,無心娶親親上門。

快婆腿快鞋跑丟,涼麵不涼待大媒。

天上飄彩雲,地上造綠林,景區游不盡,耗資為了誰?

莫道自己勤,超生不敢為,擔重國策緊,永遠難脫貧。

只說閑話不成文,言歸正傳接上回。上文說道:本村的磨子沒人干,常大伯出村去磨麺,路上狗多路爛,致使車倒人絆,腿沒摔斷,臉卻碰爛。幸好有老蝴蝶及時出現,喚來了兩個人都很能幹;桃花拉着麥子去磨麺,三老互相攙扶回家轉。路遇村裡一窩蛋,不知為何喊聲亂,三老同去人後站,抬頭伸項往裡看,過壽的人家是硬蛋,軟蛋門前把案斷。

原來是硬蛋過壽,為了三兩塊錢的小事,竟把他的小弟妹金蛋媳婦,逼得哭天喊地。直氣得好心人三快婆義憤填膺,出面和硬蛋辯理;老蝴蝶則對硬蛋軟蛋說些酸不溜丟的風涼話。圍觀的人多是看熱鬧的,有的說,有的笑,有的吆喝吹口哨,真是農村少有的熱鬧情景。

常大伯臉上有傷,一直沒有說話,當他看到眾人爭來吵去地沒有結果,硬蛋軟蛋兄弟二人,根本沒有給那個賣貨女子還錢的意思。他只好出面,給那個賣貨女子手裡塞了十塊錢之後,沒有停步,直向站在門口的軟硬二蛋走去,眼裡射出的罡氣,逼得二人連連後退。

金蛋媳婦以為他要動武,慌忙對三快婆和老蝴蝶說:“快,快攔住他,他們人多,還有爭氣那個二敢子哩。他可不是人家的對手,我不能為了自己這點小事,讓他冒那麼大的險。”

老蝴蝶笑着說:“放心,沒事,老常這人我了解,他才不會和人拚命哩。咱們就跟着看熱鬧吧。”三快婆說:“看啥哩,老常一出馬,很快就沒事啦,你還能看個啥熱鬧。”

常大伯一直朝前走去,軟硬二蛋邊退邊叫着“大叔”,說些無關緊要的討好話。常大伯沒有理睬他們,直接走進大門,走進後院廚房,來到燒了火的鍋灶旁邊。

大家還是不知他要幹啥,全都跟進院子。軟蛋、硬蛋和家裡的人也想看個究竟,全部走出屋子,把院子、廚房,門裡窗外,圍得密不透風,比硬蛋過壽的場面宏大得多。

三快婆擠到前邊着急地問:“老常,老常,你,你這是幹啥呀?這裏邊別人都找了八遍啦,啥都沒有,你還會變魔法不成?”常大伯肯定地說:“保證有哩,你馬上就知道啦。”

常大伯找了個火夾子,彎腰在灶底下的灰中翻了一下,馬上从里邊夾出來手指大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走出廚房,舉到軟硬二蛋和眾人面前說:“你們看,這東西就是那個洗潔凈瓶子,燒過後流下去殘骸。我經常燒火做飯,燒過許多塑料瓶子,塑料在火中邊燒邊流,流到灶下灰里就成這個樣子。它就可以證明金蛋媳婦所言不虛,她並沒有監守自盜。軟蛋法官,你的懷疑沒有任何根據,你們所謂的案件是不是可以結案啦?”

軟蛋看了看硬蛋的臉色說:“老常叔,我們都佩服你的為人,知道你常為鄉親們分憂解難,平息事端,在群眾中威望不低。但是,就今天這事而言,依此作為物證,未免有點牽強附會。你怎麼證明這點黑不溜丟的東西,就是那個洗潔凈瓶子燒過後留下的殘骸呢?”

老蝴蝶打着趣說:“是呀,是呀,他燒過塑料瓶子,我們大家都沒燒過,不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軟蛋,以此作為物證,必須有個鑒定報告才行,不能這樣草草了事。”

軟蛋說:“檢驗就檢驗,斷案么,就得叫人心服口服。但是,這個檢驗費該由誰出?”

老蝴蝶又說:“這還不簡單,自然和訴訟費一樣,誰輸了就由誰出。”

硬蛋忙說:“行了,行了,檢驗啥哩,談何容易,為了這點小事不值得,豆腐把肉的價就出下了。兄弟,把錢給她算了,咱們就認倒霉吧。反正肉爛了都在鍋里,有點便宜也是咱弟妹佔了,別人鼓的勁再大也不頂啥,一份錢都拿不去。”

常大伯盯着硬蛋說:“你還知道值得不值得,你還知道肉爛了在鍋里。金蛋他爸當初是怎樣對你的?你現在又是怎樣對待他們的?手搭到胸口好好想去。今天這事你要是不服,不用拿去檢驗,我馬上就能給你當場證明,要不要試試?”

老蝴蝶吵着說:“對,試試,軟蛋,你就叫他當場試試。我就不信,他老常能頂儀器。”

硬蛋卻說:“算了,算了,試啥哩,我相信老常叔的話是對的。”說罷,當場掏出十塊錢,遞到金蛋媳婦手裡說:“弟妹,哥對不起你,拿着給我八娘買點好吃的。”

看熱鬧的人都往回走,軟蛋給那個賣貨女子開了兩塊五毛錢,三快婆拉着她就往回走。賣貨女子說:“別急,別急,我手裡還拿着那個大叔的錢哩。”

三快婆說:“走吧,走吧,他和我家是門對門,你給他送點貨就是了。再細發的人天天日每都要生活,不買貨不行。”

常大伯和老蝴蝶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老蝴蝶說:“老常哥,剛才硬蛋要是叫你當場證明咋辦哩?你說是別人不知道,難道真能變出個儀器不成?”

常大伯輕鬆地說:“那還不簡單,讓那賣貨女子再取瓶同樣的洗潔凈,倒空了放進灶膛里燒,灶下必然會有一樣的東西,拿出來對比一下,那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老蝴蝶脫口而出:“簡單,簡單,就這麼簡單的事我想不出,還以為你有什麼科學儀器哩。今天和你過來,真是長見識啦。”二人說著走到分路處,各回各家。

常大伯剛到自家門口,桃花从里面出來說:“大伯,你咋才回來哩?腿還疼不?”

常大伯邊走邊說:“早不疼啦,你快回去忙你的,快放學了,幫我把小凡接回來吧。”

桃花跟在大伯身後說:“明天過五一,今天學生放學早,小平、小凡我爸都接回來啦。剛吃過飯,正在那邊做作業,你就好好休息,不用操心啦。小凡交給我,讓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做作業也是個伴。麥子吹好了,人家叫明天早上取麺哩。”

常大伯繼續走着說:“好,好,那你就不用管啦,我明天取麺去。你把孩子的作業多檢查檢查,放了假不上學,回到家裡也要抓緊,不能讓他們貪玩。”

桃花答應着跟進大伯房裡,把他扶到炕上休息。大伯說:“好了,你回去吧,讓我歇一會。”

桃花卻往炕下的簡易沙发上一坐說:“大伯,我祥合哥上次來電話,說他寄回來一萬元,讓你先把磚和鋼材買了,他收麥回來就蓋房哩。我想,讓我爸幫你跑吧。他能騎電摩,來往方便,又經常在外面跑,熟人多,辦啥事都能容易些。”

大伯在炕上動了動身說:“錢是收到了,我把它存到銀行里啦。目前正在建築高峰期,各種建材的價格就漲了一倍多,咱不急着蓋房,等以後便宜了再說。”

桃花着急地說:“等,等到幾時去呀?到處搞開發,搬遷的地方都在拚命蓋房,建築材料的價不但不會掉,可能還要漲哩。再等下去就更貴了,你還是現在就買,忙后動工正好。”

大伯嘆着氣說:“唉,漲,漲,在漲下去咱就不蓋了。蓋房的人越多,價就漲得越快,各種商品都得跟着漲價,一萬元頂不住一千元啦!如果不蓋房了,物價才有回落的可能。”

桃花又說:“全中國的人都在蓋房,指望咱一兩家不蓋能做啥,物價就能回落了?人家蓋房是為了叫國家賠錢,咱蓋房是實際需要。聽媒人說,後邊這土屋不換,人家不過來。”

常大伯說:“不過來就不過來吧,無所謂。這些年家裡沒有人,我還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桃花再說:“大伯,這些年你還不老,能幹着哩,往後年紀大了,身邊有個老伴,晚年生活才能過得舒心一點。少年夫妻老年伴嗎,老了沒有伴,那就太孤獨、太寂寞啦!”

桃花一連用了幾個‘太’,也沒有起到多大作用,大伯還是堅持着說:“桃花呀,人老與不老都一樣,只要自己心平氣靜,想得開,吃得苦,拿得起,放得下,到山裡打柴,到河裡脫鞋,那裡黑了那裡歇,幾時死了幾時埋,順其自然不在乎,多想國家和人民。我覺得,不管有人沒有人,日月常在氣長存,平常日子平常過,每天都有東方白,那裡會有那麼多‘太’哩。”

桃花無法反駁大伯的話,覺得自己不過是個涉世不深的侄媳婦,怎麼有可能說服這個倔強、耿直,堅定不移的老頭哩,還是回家和公公一起想辦法吧。於是,她便告辭回家。

桃花回到自己家裡,正要進書房查看孩子作業,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急忙取出一看,知道是丈夫祥俊打回來的,她就按了一下接收鍵說:“學校都放假了,你不趕快回來,還打啥電話哩。啥,你不回來啦,學校組織旅遊哩,還允許攜帶妻子,孩子。那太好了,咱們能不能把小凡也帶上,這孩子沒有母親,咱總不能只把小平帶走,讓他一個停在家裡。不行,你說咋不行哩?學校有規定,允許帶孩子是對獨生子女戶的優惠政策。是呀,咱們是獨生子女家庭,就是不能帶兩個孩子,那咋辦呀?總不能帶這個不帶那個吧。那好,你再問問,要是沒有別的辦法,你一個人去算了,我們都不去啦,省得叫人為難。”

桃花掛了電話,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乾脆不去啦,有游的啥哩,咱不能為了自己高興,而讓孩子不高興。”她把電話裝進口袋,過了一會,口袋裡的電話又響了,取出一看,還是祥俊的,聽了一會,臉上的表情馬上撥雲見日,對着手機興奮地說:“這就太好了,老乾局明天也組織旅遊哩。縣上為了讓老幹部享受天倫之樂,允許攜帶老伴、孫子。咱爸也算縣裡的老幹部,明天還有專車來接,真是太好了。縣政府考慮得真周到呀,把咱們的難題一下解決啦。讓他們把小平帶走,咱兩個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帶小凡啦。什麼,你擔心大伯不讓帶。放心,我給他來個‘瞞天過海’,他不同意也沒辦法。以後知道,知道了能咋,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好,就這麼辦,我明天一早就帶小凡坐班車,準時趕到你們學校。”

桃花放下手機,滿心喜歡,兩個漂亮的臉蛋上笑容可掬,一雙美麗的眼睛里飽含熱情。大有旱苗得水、困鳥出籠之感覺,走起路也像輕飄飄的,幾步便跨進了書房。

她先看了會兩個孩子的作業,然後對他們說:“你兩個今天多寫些作業,晚上加個班,能寫完盡量寫完,明天帶你們出去旅遊哩。實在寫不完也別勉強,回來還能寫嗎。”

小平高興地問:“媽,我兩個一塊去嗎?”桃花說:“不是一塊,你爺爺奶奶帶你去,有專車來接;我和你爸帶小凡,明天還得起來早點到縣裡,在你爸學校統一出發。”

小凡抬起頭說:“你們去吧,我爺爺可能不讓我去。”

桃花說:“我和你爺爺都說好啦,讓你去哩。一年就這麼一次五一節,他咋能不讓你去。你今天多寫點字,晚上就不過去啦。和你小平哥一塊睡,媽明早好帶你坐車。”

小凡高興地說:“好,那我就不過去啦。晚上抓緊寫字,爭取把明天的作業趕出來。”

桃花拍着他的肩膀說:“小凡真是個好孩子。我看你的字比你小平哥寫得好,作文特別突出,語句通順,敘事清楚,主題突出,層次分明,很有天賦,大概有你爺爺的遺傳基因吧。小平在語文上趕不上你,數學卻比你強,各有所長,你們互相好好學吧。”

傍晚時分,玉順推着電摩走進大門,看見桃花就說:“桃花,我們明天旅遊呀。政府想得真好,還叫我們帶上老伴、孫子,以享天倫之樂,我和你媽就把小平帶上吧。”

桃花故意冷淡地說:“能游個啥嗎,不是法門寺,就是兵馬俑。你們年年看都不知怎麼回事,帶孩子到那些地方去,能看出啥眉眼嗎?都不嫌乏味。”

公公放好電摩,興緻勃勃地說:“不是,不是那些老掉牙的地方,老景點我們早游膩啦。這次去的地方都是新開發的風景名勝、旅遊熱點,什麼‘神來新村’啦,‘天湖公園’啦。總之,不少哩,那些旅遊路線圖我也記不下,都是些沒去過的新地方。”

桃花這才說道:“那好,咱們明天都走。祥俊剛才來電話說,他們學校也組織旅遊哩。獨生子女戶可以攜妻帶子,你們要帶小平,那我只好帶小凡啦。”

玉順高興地說:“那不正好嗎,兩個孩子都可以出去逛一逛,娃也能開心開心,長長見識嗎。咱們也不怕有磚薄瓦厚之嫌了,給你大伯說了沒有?”

桃花說:“要是給他說了,小凡可能就去不成啦。我想給他來個‘先斬後奏’哩。”

玉順說:“對,就這麼辦,你大伯那人,再有機會也不會叫娃出去旅遊,占國家的便宜。”

桃花又說:“我大伯把我祥合哥寄回來的錢都存啦,他說建材太貴,當時不想蓋房,要等以後便宜了再說。我給他說了許多話,一點作用也不起,你看這事咋辦呀?”

玉順說:“這次旅遊回來再說,他要是實在不蓋,我也給他來個先斬後奏,東西買回來,不蓋也不由他了。總之,這次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耽擱啦。”

他們正說著話,婆婆麻將嬸也回來了,桃花接住她手裡端的保溫杯問:“媽,今天咋回來得這麼早哩,晚上不加班了?你這杯子里要不要再添點水?”

麻將嬸嘆着氣說:“唉,把它家地,錢輸完了拿啥加班哩?把它家地,勞而無功,贏了两天的錢又送給人家啦。水就不添了,早點睡覺,把它家地,明天非贏回來不可。”

桃花說:“媽,輸了就輸了,別往心裏去。你們打牌不算賭博,輸啦贏啦,就跟天上陰啦晴啦是一樣的。今天這個輸,明天那個贏都是正常事。不就是尋開心、圖高興,消磨時間嗎。我聽人說:‘牌打三十年,各贏各的錢’。如果為輸點錢而生氣,那還不如不打哩。”

玉順學着老婆的口頭禪說:“喂,老婆子,把他家地,明天是五一節,全國都放假哩,你們牌民也不放幾天假?把它家地,莫非超了凡、脫了塵、成了外星人不成。”

麻將嬸瞪了他一眼說:“把它家地,你還學我哩,媳婦都在跟前,老不正經。我們打麻將又不出啥力,有多重的。把它家地,我們還放啥假哩。”

玉順說:“你們不放就算了,我們老乾局明天出去旅遊,允許帶老婆,領孫子。你不放假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帶別人去,你可別不高興呀。”

麻將嬸的蛤蟆眼朝上一翻,嘴噘臉掉地說:“不行,不行,旅遊我就要去哩。把它家地,不是還有两天嘛,今年怎麼提前了?把它家地,可惜,可惜我把錢還沒贏回來哩。”

玉順說:“今年不但提前了,旅遊局對我們老幹部還有特殊照顧。安排了專車接送,特請了專業醫生,旅遊車上設置了幾張卧鋪,以防中途有身體不適者隨時就醫;疲倦者也可以隨時休息。”

桃花插話說:“啊,真好呀!安排得太周到了,政府對老幹部如此關心,真是無微不至呀。媽,你去吧,這樣的機會難得。那點錢輸了就輸了,回來還能贏么。”

玉順說:“條件再好人家不愛,愛好才有意思嗎。她不去才好,想去的人多着哩。”

麻將嬸氣呼呼地說:“去,我咋不去哩。把他家地,豁出两天麻將不打,也不能把這樣好的機會讓給別人。把它家地,誰想占我的位置,除非,除非等我死了。”

桃花忙說:“媽,看你說的啥話喲。我爸不過和你開個玩笑,你就生那麼大的氣,說什麼死呀活呀的。我爸如果要帶別人去,就不會回家說啦,可見他心裏還是有你。”

桃花的話好像一陣溫暖的春風,一下子吹走了冷氣,吹晴了天空,把婆婆心裏的氣,也吹得無影無蹤。一家人坐在一起,談笑風生,心裏坦蕩蕩,臉上笑盈盈。吃瓜子,看電視,高高興興到初更。桃花看時間不早了就對二老說:“明天要旅遊哩,晚上早點睡吧。”

玉順站起身說:“對,睡吧,晚上養好精神,明天身體不困。”說罷,他們就回房休息去了。桃花把電視一直看到十點,小平小凡也上床睡了,她給他兩找好衣裳才進屋休息。

翌日清晨,東方發白,朗朗長空,沒有一片浮雲;只有那稀稀拉拉的星星,還在眨着眼睛值勤。桃花準備出門,早早出了床幃,把電壺裡的熱水,倒在了粉紅色的洗臉盆。洗了臉,梳了頭,刷凈了白白牙齒,紅紅的牙齦。一不塗脂抹粉,二不描眉畫唇;迅速打開衣櫃,內穿柔軟時興的夏令衣褲,外套美觀合體的西裝套裙。對着鏡子照照,也很超凡脫塵;隨隨便便才順眼,自自然然不算貧。看身材,勝過了影視劇裡邊的明星;觀容貌,不亞於選美會上的紅人。 豈不是:

女 人 當 做 自 然 人 , 何 須 化 妝 才 出 門 ?

臉 上 塗 脂 傷 臉 面 , 耳 下 吊 環 穿 耳 輪 。

掛 金 戴 寶 增 負 擔 , 惹 禍 招 災 勞 心 神 。

鞋 跟 過 高 累 筋 骨 , 自 討 苦 吃 尋 倒 霉 。

女人端莊,貴在自然,此話正確,一點不偏。人生得其貌不揚,理應坦誠面對,縱使刻意化妝,一味地塗來抹去,不但效果不佳,而且越描越臟,給人一種虛偽的感覺。

桃花並沒有過分地修飾打扮,只是簡單地梳洗一下,換了身乾淨衣裳,卻也是光彩照人。她先叫起小凡,給他換了一身新衣裳,穿了雙新式旅遊鞋,洗了洗臉,就把小凡打扮得整整齊齊。然後,給公公婆婆留了一張紙條,領着小凡,走出大門。

小凡看着自家那扇緊閉的大門說:“媽,我得回去一下,和爺爺告個別,他看我不言傳走了會不高興的。”

桃花忙說:“唉呀,走吧,時間來不及。你爺爺還沒起來,咱要等着趕車哩。昨天說好的事,還告啥別哩。”他們走到村口,天光大亮,正好趕上開往縣城的班車。

常大伯今早起來地比較晚了點,覺得自己的腿不疼了,人也有了精神。他就迅速洗了把臉,燒了水,掃了院,再到鄰村拉回麺。看看做飯的時間還有點早,又給院里的瓜呀菜呀澆了遍水。然後泡了壺茶,坐在杏樹下的石桌旁慢慢地喝了起來。

他剛喝了一會,就覺得自己的肚子里有點空虛,起身走進廚房,揭開饃籠一看,籠里的鍋盔饃只剩了三片。啊!饃不多了,小凡早上起來最少也得兩片,半裝子,飯囊子嗎,這小子現在挺能吃的,饃可不能少了他的。他就拿了一片饃,端了個電壺走出廚房,又坐到石桌旁吃饃喝茶,腦子里想着今天的生活該怎樣安排。

沒有饃了,現在就是和好做饃的麺,也得到中午以後才能做,早上的米湯稀飯是不行了;天氣熱了,包穀珍子稠了不好吃,稀了就得有饃才行。唉,到底做啥飯呀?蒸米飯吧,現在的米價挺貴的,一斤好點的米都上了三塊錢啦,而且吃了也不耐飢。

唉,咱這裏就是種些麥子,庄稼人種啥吃啥,一年四季就是麥面,還是擀麵吧。今天干脆來個‘一星關二’,連中午的麺一回擀好、煮完,撈出來拌點油涼着,中午天熱吃涼麺,就不用再做飯啦。對,就這麼辦,农民么,白饃,細面還不是好生活。

常大伯主意打定,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說干就干,馬上收拾了石桌上的茶具,把電壺端進廚房,先泡好做饃的酵麺,再和好兩個人一天要吃的麺。和好麺塊以後,又到院里拔了把青菜,摘好洗凈,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老高了。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這小凡怎麼還不回來,放了假就睡地不起來啦。不行,我得過去叫他,還往幾時睡哩。”

常大伯說著話就到玉順門前,小平穿着一身新衣裳,蹦蹦跳跳地招呼他說:“大爺,你過來啦。我們今天旅遊去呀,你去不去?”

常大伯說:“好好地旅啥游哩,我不去。小凡哩,叫他趕快起來,過去吃飯。”

玉順走出來說:“哥,桃花把小凡領走啦。學校組織旅遊,獨生子女家庭允許攜妻帶子;我們要帶小平,她就把小凡帶走了,這時早到縣裡啦。哥,今天過五一,全國都放假了,你也該放放假,和我們一起出去逛逛吧,散散心對身體有好處。”

常大伯說:“农民放啥假哩,沒事了到地里轉轉也能散心。你們年年出去,能游個啥嗎?還不是拿錢買罪受,有啥用處哩?”

麻將嬸匆匆忙忙地走出來說:“唉呀,掌柜的,快準備呀!把他家地,說起閑話就沒個完,車馬上就過來了。咱們是公費旅遊,你叫哥去,人家可能不給報銷。”

玉順瞪了她一眼說:“他們不報我出錢,只要哥願意去,花錢多少我都高興。”

麻將嬸馬上陪着笑臉說:“那是,那是,咱們給哥出錢,我也高興。哥,你去換身像樣衣裳,咱們一塊走,車馬上就到了。出門不比在家,穿得寒酸了別人瞧不起呀。”

常大伯說:“你們愛去就去吧,我不去。我這人出去不適應,也沒有叫人瞧得起的衣裳。”

他們正說著話,有輛明晃晃的黑色小車從哪頭過來,停在玉順門前的街道上。東村裡的雷鳥先生從車窗探出頭喊:“喂,玉順,好了沒有?抓緊時間,快點,車來接你哩。”

玉順答應着說:“馬上,這麼快的,我以為還得一會。”

雷鳥先生說:“本來還得一會,這次是接我來了,我覺得咱們是鄰村,順路,一次就能捎上。你哥上次的話說得真好,咱們這種人托國家的福,受國家的恩惠太多,做啥事也要常為國家着想哩。一次能捎上的事,就不能讓車再跑一趟,節省點油也是貢獻嗎。”

常大伯聽到這話就說:“你能想到這裏,的確難得可貴。這點貢獻未免太小,乾脆不去啦。年年國慶、五一去幾次,游啥味氣哩。把人轉得兩腿乏,不如在家喝喝茶,田園也有風光美,省錢省事也省腿。你們跑出去看的再多,能懂個啥嗎?無非是白白糟蹋些國家錢財。如果真為國家着想,愛逛就自己掏錢,那才算是有為之人。”

雷鳥先生說:“唉呀,我本來就不想去,國家硬叫去哩。沒辦法呀!有句老話不是說:‘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不孝’嗎。國家叫去,我不去就不是好子民。”

車裡邊有個女人尖聲細氣地說:“唉呀,老公,你和那土包子說啥哩,也不嫌降低自己的身份。你那書裡邊不是有個什麼故事說:‘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嗎。”

雷鳥先生像烏龜似的縮進腦袋,哈哈笑了幾聲說:“啊呀,夫人,你的文才大有長進呀。”

車裡那個女聲又說:“那當然啦。人常說:‘跟下殺豬的翻腸子,跟下坐官的當娘子’,我沙要紅嫁了個假教授,怎麼也得學點真學問呀。不然,咋能做你教授的夫人哩。”

常大伯還想再說幾句,玉順領着小平出來上車,後面跟着穿得雍容華貴的麻將嬸。麻將嬸回身拉住大門,一隻手提着精緻的小皮包,一隻手摸着脖子上的金項鏈上了小車。

常大伯站在玉順門前的台階上,望着汽車消失的方向想:五一本來是‘國際勞動節’,為啥要放一個星期的假哩?中國現在可是世界注目的東方巨人呀!各個機構就是巨人的脈搏經絡,脈搏經絡停止一個星期,那麼,這個巨人靠啥活命哩?自己無從說起。

正是:

五 一 長 假 放 一 周 , 各 項 工 作 全 停 休 。

勞 動 節 日 不 勞 動 , 到 處 閑 游 沒 回 收 。

修 建 景 區 耗 資 大 , 瞎 子 點 燈 白 費 燭 。

組 織 旅 游 誰 出 錢 ? 都 在 巨 人 身 上 摳 。

常大伯嘆着氣回到家裡,走進廚房生着火,擀好麺,水開了就把麺全部煮完,撈在一個大茶盤裡,撒了把鹽,倒上點油拌好。在麵湯鍋里煮了點青菜,拿碗剛要給自己挑麺,又想到小凡沒在家,給他留的饃沒人吃就會壞的。乾脆,自己不吃麺先把饃吃了,麵湯泡饃不是正好嗎。於是,他就連菜帶湯舀了一碗,把兩片饃掰地泡進碗里,用筷子壓了壓。取出昨天沒吃完的鹹菜盤子,一起端出廚房,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連吃帶喝,一會就結束了。

常大伯吃過早飯,收拾完畢,到院里看看太陽又想:人家都出去旅遊哩,咱也得去地里看看。他知道每年五一前後,正是小麥出穗楊花的時候,蚜蟲就會滋生漫延,如果不及時防治,麥子勢必減產,农民在這方面不能大意,關鍵時就要勤觀察,多留神哩。於是,他回房取出收音機裝進口袋,鎖上大門,背着手朝村外走去。時間未到中午,天氣還不甚熱,街道上卻沒有行人,他一直走出村子也沒碰到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

田野里空氣清新,微風陣陣。正在吐穗的麥田隨風起伏,像海洋,似波濤,面對來人彎着腰;風兒吹得低,鳥兒飛得高,長空萬里白雲飄;路旁小花嘻嘻笑,遠處綠恭弘=叶 恭弘把手招;彩蝶翩翩結伴舞,蜜蜂嗡嗡似吹簫。近處有景無目看,為何遠遊興趣高?

常大伯看着這一望無際的麥田,心曠神怡,打開口袋裡的收音機聽着走着,心裏不停地想着,嘴裏不住的地講着:“啊,地里的風光也不錯哩!現在的人為啥都愛往外跑呀?祖國的山河固然美好,平常人只要在廣播里聽聽,電視里看看就行了,跑出去再看還不是那回事嗎。唉,白白浪費些時間,糟蹋錢財,有出無收,一點用處也沒有。”

他就這樣走着說著,不時抬頭瞭望,還沒走到自家地頭,忽覺左眼一陣蜇疼,有個長翅膀的蚜蟲撞了進去。他連忙抬手去揉,反而越揉越深,眼睛疼痛難忍,竟然毫無辦法。

滿地里一個人都沒有,他自然想到住在北灘地里務果園的老山頭夫妻。於是,他就一手捂着眼睛向果園走去。

老山頭的果園位於生薑渠下游,和鄰村交界的地方。當常大伯來到果園,老兩口正在院內疏果,聽見自己的狗叫,知道有人來了。

老山頭連忙走出果園一看,見是常大伯,便大聲喝退那條迎賓小狗問:“老常來了,怎麼還捂着眼睛?”

常大伯說:“問啥哩,蟲子飛進去啦,快來幫我把它弄出來。”

老山頭忙說:“不行,不行,我可沒有那個本事。你別急,我把你嫂子喊出來。你別看她身體不行,眼睛可好使啦,比我強得多。”

常大伯着急地說:“那你還等什麼,快點。”

老山頭走到果園跟前,向裏面高聲叫道:“老婆子,老婆子,快出來,老常來了。”

不大一會,他老婆从里面出來招呼着說:“老常來了,你今天怎麼有空?啊!眼睛咋啦?”

常大伯說:“唉呀,嫂子,眼睛進去個蟲子,你老漢眼睛不行,才叫你出來幫我看看。”

老山頭老婆說:“這事好辦,嫂子不是給你吹哩,我這雙眼睛真的很好。到現在還是扎花不帶鏡,月下能穿針,蠅子飛過知公母,文字再好認不得--------。”

常大伯催着她說:“快點,別只顧着吹,把我疼得支持不住啦。”

老山頭老婆連聲說:“好辦,好辦。”便從自己口袋掏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方格手帕,雙手疊着疊着,便疊出個錐形布尖,用右手的三個手指捏緊,左手不知怎麼一下,便輕而易舉地翻開了常大伯的眼皮,然後用布尖輕輕一撥,就把那個面目全非的蟲子撥了出來。”

老山頭老婆放開眼皮,說聲“好了”,常大伯閉上眼睛,再用手揉了一會,眼睛果然輕鬆了許多。連忙道謝着說:“多謝,多謝,老嫂子可真行呀,果然不甚疼了。”

老山頭老婆說:“謝啥哩,举手之勞。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關係啦,這點小事,還用得着謝嗎。走,喝茶去,難得你能到這裏來,我們也該歇一歇啦。”

常大伯說:“對呀,今天是五一勞動節,人家都放假旅遊去啦,咱們歇歇就可以呀。”

老山頭往回走着說:“唉,節假日都是給幹部放的,咱农民休啥假哩,一年就是過個春節。閑了沒事就是假日,有活的時候就要先幹活,不管啥假都得給幹活讓路。”

常大伯和他並排走着說:“是呀,現在的农民自由,想歇就歇,愛干就干,沒人干涉沒人管,一切都由自己哩。不過,我覺得現在的假日未免太多啦。一個星期放两天,五一、國慶、中秋節,元旦過了過春節,中間還有那麼多這節那節,一年能工作幾天嗎?”

老山頭說:“唉,你管人家那些事幹啥,與咱們有啥相干哩?哪怕人家一年四季,天天放假都能行。咱只要把自己的活路幹完,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常大伯說:“你說得也是,各人干好自己的事就是好公民,咱有啥權利說人家哩。”

他們回到住處門前,老山頭把小桌放在門外的葡萄架下說:“這兒空氣好,既暢快又涼快,咱就坐在這兒喝茶,通風透光,眼界也開闊,比屋裡舒坦多了。”

常大伯說:“好呀,入鄉隨俗,到你這裏當然是你說了算。”

老山頭老婆拿來幾個矮櫈,接連咳嗽了幾聲。常大伯接住凳子問:“嫂子的咳嗽病還沒好哩?”

老山頭說:“老毛病啦,有時輕了,有時又重了,治咳嗽的葯都吃遍了,就是除不了根。有個老中醫說,他能配丸藥,堅持吃三個療程就可以除根,永遠不會再犯。”

常大伯心急地說:“那你快叫他配呀,錢不夠了我給你添。咱不喝茶了,你現在就去。”

老山頭則漫不經心地說:“急啥哩,年紀大了,治不治都沒有啥。像咱們這號人,遲死早死無所謂。多活幾年能咋?有錢還是給娃留着,給老傢伙用了划不來。人家幹部都能給娃安排好工作,買商品房,高檔小車,咱就不能給娃一無所有呀!”

常大伯剛接住他老婆遞來的茶水,一口沒喝就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說:“你說這是啥話嗎,有病咋能不治哩?你以為現在不治病就能給娃留下錢,你想錯啦,小病不治就會成為大病。

到那時自己身不由己,娃能看着讓你死嗎?必然要往醫院送,花錢多少都得給你治,你不但給娃留不下錢,恐怕還要欠好多外債哩。所以說,平時有啥小毛病就要及時治哩。只有把自己的身體保護好了就是娃的福,娃才能放心掙錢。

农民就要有农民的打算,你現在不給嫂子治病,她要是比你走得早,那你的罪就來了,我可是深有體會的。”

老山頭笑着說:“你還知道沒有老婆的日子不好過,那你為啥不給自己辦老婆哩?你夫妻的關係再好,她都去世這些年啦。你到現在還念着舊情,活在世上吃苦受累,她知道嗎?”

常大伯苦笑着說:“好老哥哩,你太抬舉我了。我沒有那麼清高,早就想辦老婆哩。可是,談何容易,現在的女人,誰願意嫁給沒有工資的老农民呀?

正因為我把罪受啦,知道沒有老婆的難處,才不想叫你再受罪。快說,是不是老中醫配這葯很貴,你的錢不夠了有我哩。我兒子最近寄回來一萬元在銀行里存着,我這就回去給你取出來。”

常大伯說著就起身要走,老山頭連忙按住他說:“不用,不用,我老山頭就是再沒錢,幹了這些年啦,給老婆看病還是綽綽有餘。其實,配這丸藥並不貴,就是有個條件不好辦,要求要用純蜂蜜哩,一點假都不能有。

目前,那裡有純蜂蜜呀!我跑了許多地方,賣貨的都發誓賭咒地對我說,他們的蜂蜜純度百分之百,保證沒假。當我說是配藥用的,要求他們開票,並寫書面保證,出了問題要負責任哩。他們的嘴就軟了,誰也不敢寫保證書。”

常大伯這才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說:“我當有多難的,不就是幾斤純蜂蜜嗎。好辦,好辦,我有個同學養了幾十年蜂,現在開着養蜂場,弄點純蜂蜜還不容易嗎。”

老山頭高興地說:“好,好,那我就拜託你啦。你能弄到純蜂蜜就把我的難題解決了。”

老山頭老婆給他添着茶說:“我也該多謝謝你。”

常大伯笑着說:“你剛才是咋說的?就不用我再說啦。”他們當時高高興興地喝着說著,從過去,到現在,諞了個沒完沒了。

老山頭老婆喝了會茶便站起身說:“我不愛喝茶,也歇得差不多了。你們慢慢喝着諞着,我再去疏會果。”

常大伯說:“嫂子,急啥哩?咱們今天也歇假,明天再好好乾。”

老山頭老婆說:“我在這裏插不上話,坐的時間長了也心急,還是進園乾乾活倒精神。”

老婆走了以後,二人喝着諞着,一電壺水很快就喝完了,老山頭正要進屋取水,忽然,那隻小狗發瘋似的叫了起來。二人同時看去,就見三快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滿頭滿臉都是汗水,兩隻腳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鞋就在手裡提着。

老山頭驚慌地問:“嫂子,你這是咋啦?脫鞋打誰哩?嗯,該不是打我的狗吧?它叫幾聲那是迎接你,咋把你嚇成這樣子啦?就那麼大個狗,不用害怕。”

三快婆‘撲塌’一下倒在旁邊的柴堆上,嘴裏‘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才說:“鞋跑掉了,我撿起來沒顧上穿就跑來了。你們倒好,在這裏清閑地喝茶諞閑傳。”

常大伯說:“你也喝兩杯吧。啥事嗎?有多緊的,看把你急成啥啦。鞋都跑丟了,就不能緩緩地慢慢走。”

三快婆喘息慢了,坐起來穿着鞋說:“我就是急着找你哩,那有功夫喝茶。今天可把我跑日塌啦,整個村問遍都沒見你的人,以為你到地里捉蟲去啦。我就說么,你不打葯能把草拔完,難道還能把蟲捉完不成。結果跑到地里一看,還是沒人,這就怪啦----------。”

常大伯打斷她的話問:“你找我有啥事哩?我回去了再辦還不是一樣的,用得着這麼著急嗎。”

三快婆忙說:“啥事,好事,等你回去就跟不上了,人家都來了半晌啦。你家鎖着門,玉順家裡沒有人,把我整得到處尋,村裡跑了好幾回,鄉黨問過一大群,都說沒見你的人。謝天謝地,跑到這裏總算把你尋着啦。你還說等你回去,黃花菜就涼啦。”

常大伯急着再問:“你說是誰呀,幹啥來了嗎?”

三快婆說:“再有誰哩,就是上次來的那個胖媒婆,領了個女人來了。這回更氣派啦,開了輛明晃晃的小車,說是來見面的。

還說她忙哩很,趁着五一期間,各單位都放假旅遊去啦,她就抓緊時間把幾個农民的事辦一下。沒走之前就給你老二打了幾次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只好自己開着車來啦。沒想到連門都進不了,只有叫我滿村跑着尋人。”

老山頭聽到這裏明白了怎麼回事,自己心裏也很高興,連忙催着常大伯說:“老常,快回去吧。這是正事,老哥祝願你趕快把事辦成,往後就不用再作難了。”

常大伯站起身,一隻手拉起坐在柴堆上的三快婆,二人一同快步向村裡走去。

他們還沒到自己門口,就看見一輛閃閃發光的紅色小車停在路上,有個燙着獅子頭的胖女人坐在駕駛室里,搭在車窗外的手指上套着黃亮黃亮的金戒指,手指縫裡還夾着半截香煙。

和她一起來的那個女人,獨自站在玉順門前的台階上。常大伯只顧看着車裡,三快婆向他努努嘴小聲說:“別只看車裡,朝那邊看,她在玉順門前。”

常大伯這才看到玉順門前站着個女人,大概六十齣頭,長得蠻精神的,但見她:

個子不高不低,身材不胖不瘦;頭髮有黑有白,梳洗得光滑潔凈;一雙眼睛眯成縫,兩道彎眉倒清秀。從頭到腳,看起來平平常常;衣裳鞋襪,都顯得朴樸素素。上穿白底蘭花夏令衫,合體乾淨;下穿質薄色深春秋褲,前後沒皺;絲光襪子鬆緊鞋,後跟不高好走路;鼻樑居中端而直,牙齒微露口型正。歷經歲月臉有紋,容光煥發人沒病。

常大伯腿慢腳輕,偏着頭,趄着身,睜大眼睛看得真,緩緩走到跟前,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急忙走過去開自家大門。

他對續弦的事早已心灰意涼了,只是不想拒絕大家的好意就隨便應付一下,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今天見了這個朴樸實實的女人,頓時產生好感,那顆涼了很久的心,不由得又熱了起來,只覺得神清氣爽,腿快腳輕,人也彷彿年輕了許多。他幾步走到自己門口,迅速敏捷地掏出鑰匙,利利索索地打開了那扇大門。

三快婆走到車前說:“大妹子,人給你叫回來了。走,下車進屋坐吧。你這回可是鳥槍換炮,把火景柿子賣成板柿啦。電摩換成小車,事不但弄硬了,也弄大了,你真有本事呀!”

胖媒婆艱艱難難地擠出車門說:“老嫂子,還吹你腿快哩,叫個人就去了快兩個小時。唉,時間就是金錢,看你把我耽擱的,白白等了這麼長時間,少掙不少錢哩。”

三快婆爭着說:“啥,你說媒掙錢,我給你跑閑腿。見面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把我跑得兩頭出氣哩。鞋都跑丟了,磨爛了,你還怪我哩,我到底圖了個啥嗎。”

胖媒婆說:“老嫂子不是落個好人嗎。別生氣,這事要是成了,我給你買雙好皮鞋。”

三快婆笑着說:“我才不穿皮鞋哩。又重又沉,走路‘咣當咣當’地響,就跟老驢抬蹄似的,難聽死啦。要買就買平底布鞋,穿着又輕又好蹬,走路又快又輕鬆,好洗好------。”

胖媒婆打斷她的話說:“行了,行了,快進吧。已經耽擱了幾個小時,我可沒興趣聽你賣嘴。”

三快婆和她走着又說:“我說布鞋好又不收錢,咋叫賣嘴哩?你說媒掙錢,那才叫賣嘴。”

胖媒婆不耐煩地說:“好,好,你說布鞋好就好。等媒說成了,我給你買一箱子布鞋,叫你臨死都穿不完,這回該滿意了吧。快進去說事,閑話要給正事讓路哩。”

三快婆還是說:“一雙就夠了,我才不要一箱子哩。人常說:‘攢財不攢鞋’,我-----。”

胖媒婆不聽她說,自己前邊進去了,三快婆這才隨後走到屋裡,那女人慢悠悠地跟着進了門。常大伯已經在前邊敞廳擺好一張小桌,幾個靠背矮凳,又到後邊廚房裡取來一個綠色大電壺,三個玻璃茶杯,三快婆幫着給她們泡茶。

胖媒婆坐到矮凳上,脊背往後一靠,隨手掏出自己的煙盒,慢慢抽出一支。三快婆看見忙說:“老常,有煙沒。咱這大妹子的煙癮還不小哩,剛在外邊抽了幾支又想抽。”

常大伯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抽煙,家裡沒有。我這就去買,村裡有,一會就回來啦。”

胖媒婆擺擺手說:“算了,算了,村裡賣的那種煙我抽不慣,還是抽自己的順口。”

三快婆又說:“你那煙也好像沒勁,抽了幾根都沒過癮。我回去把我老漢的旱煙給你拿來,保你只抽一鍋就能把癮過足。省得經常夾着支煙,把手指熏得又黑又黃。”

胖媒婆笑着說:“老嫂子,我其實沒有煙癮,你叫我抽旱煙,保證一鍋就暈啦。我這煙都是別人送的,一條幾百元哩,放着不抽就可惜啦,我也是抽着玩玩而已。”

三快婆拿起煙盒看着說:“胡吹啥哩,一條爛煙就幾百元,我才不信。你就是給人家說個媳婦么,事成了給你介紹費,憑啥買幾百元的煙?一個蘿蔔叫你兩頭切啦。”

胖媒婆把煙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着猛吸一口,讓煙從嘴裏慢慢出來,又從鼻孔躦進去。然後,把煙從嘴唇上拿下來夾在手指縫裡,左腿往右腿上邊一搭,傲氣十足地說:“老嫂子,你這就叫‘蜀犬吠日’,土話就是‘井裡的蛤蟆,沒見過天’,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寬。比這價大的煙多得是,大都是買來送人,送我這煙的人也是別人送他的。我給他說的不是媳婦,而是情人,事成之後,雙方都很滿意。

男方拉住我的手,十分感激地說:‘多謝,多謝,你可給我把難題解決啦。’答謝費就給了兩千,另外還有四樣禮。”

三快婆輕蔑地說:“啊,說情人,那你不是成了水滸傳里的王婆啦,小心‘武松’把你殺了。”

胖媒婆說:“啥,這話太落後,聽你說得難聽死啦。人常說:‘話有三說,巧者為妙’,現在都叫‘經紀人’哩。這就是目前的社會潮流,不管各行各業,都要有經紀人哩。

我干這一行確實不錯,輕的不拿,重的不掂,啥心不操,啥底不攤,好吃好喝,塵土不沾,兩片嘴唇,一個舌尖,付出不大,收入可觀。至於你說的那個‘武松’,早就到了地球那邊。要情人的人都不是凡夫俗子,個個有錢有勢,手眼通天。作為經紀人,大可心放寬。”

胖媒婆只顧自己說得滿嘴白沫,跟她來的女人喝了杯茶,就像聽天書似的端坐着。常大伯給她們倒着茶說:“他姨,別只顧着說啦。讓嘴歇歇,先喝茶吧。”

胖媒婆這才對他們說:“你兩個咋這麼瓷的,到現在還在這裏聽閑話。快到屋裡談呀,抓緊時間,把各自的情況介紹清楚。當面鑼,對面鼓,先說響,后不嚷,有啥話都要說到當邊哩。我胖鴛鴦辦事,就要弄個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

常大伯領那女人朝自己的卧房走去,三快婆又問:“大妹子,你剛才說的那人是啥幹部?權力一定不小吧。一般的平常幹部可能養不起情人,平民就更不用說了。”

胖媒婆喝口茶,搖搖頭說:“這話可不能給你說,各行都有各行的規矩哩。干我們這一行,就跟銀行一樣,要為客戶保密,這一點可是原則問題,絕對不可以亂講。其實,現在的幹部養情人都成了風氣、潮流啦。就連農村中最低層的村幹部也經常換情人,更不用說大大小小的正式幹部啦。要不,干我們這一行的人,靠啥發家致富呀?”

三快婆又說:“不說就不說,咱這老婆子知道哪些事能幹啥。我就是挺羡慕你,說成一個事就掙幾千元。那麼,你給老常說這事能要多少錢?他可能沒有幾千元你。”

胖媒婆說:“唉,指望給他說媒掙錢,把人早餓死了,伍佰元一堵牆。給這樣的老农民說媒沒油水,要不是看在玉順的面子上,我能看上這種小錢嗎?”

三快婆說:“啊呀,伍佰元也不少哩,拾到籃子都是菜嗎。我養兩隻奶羊,一個月的羊奶才賣三四百元,你跑幾次路就掙五百還有說的啥哩。唉,咱這沒文化的人沒本事,掙不來大錢;也不懂什麼生犬熟犬的,只知道養犬的人特別多,農村大都養些小狗,沒有幾斤肉。現在的狗肉價大,要養就要養大狗、肥狗才能多賣錢。”

胖媒婆笑着說:“老嫂子挺能說的,我剛才說了句成語,你就用大肥狗回敬哩。其實,我這身肥肉可不值錢,女人胖了沒人愛,我就是老漢不愛才想多掙錢、作女強人哩。”

這一胖一瘦兩個女人坐在前廳里,你一句,她一句說的時間長了,胖媒婆就站起身張張口,伸了個懶腰,看着靠牆放的竹床說:“這床蠻不錯的,我有點困了。”

三快婆說:“想睡就睡吧,我給你把上邊拾掇一下。”說著就用笤帚把上邊掃了掃,再找了塊抹布擦了擦,給床頭放了個竹枕頭。

胖媒婆往上一坐,那張經常閑着的竹床,立刻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胖媒婆則不顧它的抗議,還是往下一倒,頭枕竹枕,兩條肥大的粗腿也搭了上去。

不大一會,竹床的呻吟聲就被胖媒婆的呼嚕替代了。

三快婆站在旁邊看她那一起一伏的大肚皮,不像是條肥狗,卻像頭吃飽了的大肥豬,正在呼呼酣睡。

她想走,又覺得不大對頭,明知道這邊沒人,那邊鎖門,眼看太陽已經過午,今天這頓午飯指望誰做呀?她不幫忙還能有誰,在這決定成敗的關鍵時刻,自己怎麼能一走了之。

於是,她就向廚房走去,想看看都有什麼東西才能決定做啥飯呀。

三快婆走進廚房,看了前後看左右,沒有豆腐沒有肉,打開櫥櫃仔細瞅,只有平常油鹽醋;再往櫥櫃頂上看,上邊還有幾頭蒜,伸手揭開案上紗,底下蓋着涼拌麺。她想今日天氣熱,涼麺倒是可口飯。她當時看了這些東西,心裏便有了主意。

三快婆飛快地跑回自己家裡拿來四個雞蛋放進廚房,再到院里拔了幾根蔥,幾顆菠菜、青菜,摘了兩條嫩黃瓜,舀盆涼水淘凈,拿到案上把黃瓜切成絲;剝了兩頭蒜放在碗里,撒上點鹽,用搗蒜槌搗成蒜泥,先把涼麺和黃瓜絲分別調好,再準備燒個雞蛋湯就行了。

三快婆一個人在廚房洗着切着,生火燒鍋,真算得麻利快活,乾淨利落。就是廚房裡的一般東西,趁鐵打鐮地做着。

常大伯把那女人領進自己住房,給她倒了杯水,還給水裡加了點白糖,兩個人坐在茶几兩邊的沙发上邊喝邊談。常大伯先把自己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告之後,那女人也開始詳細說起自己的家境,真可謂推心置腹,一點不漏。

這女人名叫‘柳枝’,家住十多里遠的‘柳絮彎’村,自己無兄無弟,父母給她招了個上門女婿。夫妻兩勤快能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唯一不足的一點就是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

那時計劃生育還不甚緊,他們又生了個第三胎,結果還是女子,夫妻兩本想認命不再生了;誰知道丈夫出去和人拌嘴,別人罵了句‘絕戶頭’他就耿耿於懷,非要生個小子娃不可。

這時候,計劃生育漸漸緊了起來,她給丈夫說了許多寬心話也沒有打開他的心結。丈夫偷偷地換了她常用的避孕葯,使她在不知不覺中又懷上了,結果天隨人願,到底生了個兒子。

丈夫高興得好像中了頭名狀元,抱著兒子親了又親,吻了又吻,誰知道就是這個寶貝兒子送了他的生命。第一,違犯計生政策受處罰,日子走了下坡路;第二,就是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要生活;丈夫沒啥本事,只能幹些出力活,結果久勞成疾,撒手西歸。

丈夫死後,千斤重擔全部落在她一個婦女身上,多虧了政府多方幫助照顧,才使她養大了兒女,度過了難關。三個女兒先後出嫁,她現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要供兒子上大學。

柳枝說到傷心的時候,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常大伯給她遞去毛巾說:“行了,咱不說那些傷心的事,過去了都是好年景。往後,就讓咱兩個共同完成你這心愿吧。”

柳枝聽到廚房有動靜就放下毛巾說:“時候不早了,老嫂子可能做飯哩。還是叫我去吧,她今天夠辛苦啦,跑了那麼多路,又要幫咱做飯,我心裏過意不去。”

常大伯說:“是呀,我家沒人,這些年就把她麻煩扎啦。你歇着,我去看看,家裡也沒有啥,乾脆不讓她做了,咱們今天就去食堂吃頓飯,省得麻煩。”

二人說著話一起走進廚房,看三快婆已經調好了涼麺、黃瓜,正準備燒雞蛋湯。常大伯不好意思地說:“這,這怎麼行,她們第一次來,吃這個不像話,咱們都去食堂吃吧。”

三快婆停住燒火說:“怎麼,聽你這意思,怪我自作多情啦。去食堂,你進過食堂嗎?你知道食堂在哪兒,食堂的門是咋進哩?真是大言不慚,還進食堂哩。”

柳枝用筷子夾了條涼麺,放進嘴裏嘗了嘗說:“啊,味道不錯,老嫂子調的太好了。我看吃這就行,大熱的天,吃涼麺最合適啦。就是這一盤涼黃瓜有點太少,老常,還有啥哩?”

常大伯為難地說:“有啥哩?洋柿子沒紅也太小,蒜苗老得不能炒,茄子豆角還沒結,要割韭菜也太早。院里還有老菠菜,大青菜哩,再湊一個盤子算了。”

三快婆說:“你們說得對,一個盤子就是不行,怎麼也得弄兩個,好事成雙嗎。我看菠菜青菜都是綠的,不好看,也不合適,喜事么,就要紅綠搭配哩。”

常大伯說:“紅綠搭配,鹹菜瓮里還有淹的紅蘿蔔哩,就撈點配個盤子,要是不行,我騎車子出去買點菜。”

柳枝看了看三快婆說:“老嫂子,鹹菜恐怕不行,就用青菜算了。”

三快婆說:“行,老常,去撈吧,配個顏色,管他咸不鹹的。我倒是應該給你說明一點,我在村裡班輩高,你叫嫂子打發不下,你們的事成了就該叫快嬸啦。”

柳枝不好意思地說:“啊,我不知道。再說,不,不是還沒成嗎,叫啥都一樣。”

常大伯說:“叫你老嫂子就很不錯了,我還叫你老巫婆哩。班輩高,咱們既沒有血緣關係,又沒有親戚關係,有個啥班輩哩。再不要‘屎巴牛立到糞堆上——裝啥大貨哩。”

三快婆努努嘴說:“快撈鹹菜去,驢槽出了個馬嘴。沒血緣也有鄉黨班輩,才見面就輕嘴淡舌地獻殷勤。”

常大伯撈了三個咸紅蘿蔔,柳枝動手洗凈,切成絲調好,三快婆也做好了雞蛋湯,三個人在廚房挑好四碗涼麺,舀了四碗雞蛋湯,一起端到敞廳里的桌子上擺好。

三快婆叫醒胖媒婆說:“大妹子,起來吃飯,你也睡得差不多了。”

胖媒婆從床上爬起來,睜開眼朝桌子上看看,打了個呵欠說:“你們吃吧,我還是開車去食堂吃飯。放心,我自己出錢,絕對不會麻煩你們。現在的媒人說媒不圖吃喝,盡量不給顧客找麻煩。”

三快婆說:“大妹子,老常可是個精細人,這麼快就把涼麺做好了。我們這兒的講究就是;‘見面吃麺,兩廂情願,打個雞蛋,兒女滿院’。你看這菜做的都有講究,叫什麼‘紅綠搭配,好事成雙’。大妹子,今天這頓飯,你可一定要吃哩。”

胖媒婆說:“啊,你村裡還有這麼多講究,反正我也不餓,那就入鄉隨俗,象徵性地吃一點。給我少來些,瞎好動動筷子,有那個意思就准事了。”

三快婆說:“行,行,捉起筷子都算一頓哩,你就隨便吃吧。吃不完不要緊,老常雖然沒養狗,街上的狗多得是,大的小的,肥的瘦的都有,剩多剩少都能處理完。”

四個人圍着桌子四面坐好,胖媒婆不想真吃,捉起筷子裝模作樣地夾了條涼麺往嘴裏一放,頓覺味道不錯,又連續吃了幾口,馬上眉開眼笑,十分驚訝地說:“啊,今天這涼麺是誰調的?好味道,真是好味道呀!簡直比飯店裡的山珍海味都好吃。”

常大伯慢慢地吃着飯說:“哪裡有那麼好,你是吃慣了魷魚海參、雞鴨魚肉,猛然間一換口味,大有宋太祖吃小豆腐的感覺。其實,就是我們平常吃的家常便飯。

胖媒婆大口大口地邊吃邊說:“不可能,不可能,你們平常吃的飯,怎麼會這般可口。對我還保密哩,不說了算啦,省得耽誤我吃飯,反正我也不想學做飯這手藝。”

胖媒婆狼吞虎咽地把那碗麺裝進自己的大肚皮,不等別人問就說:“給我再少來點,最近正減肥哩,要盡量控制着少吃一點。啊,今天這涼麺確實太香啦!”

常大伯拿起她的空碗走進廚房,把沾在茶盤上的麺全部刨到碗里也只有一點。他覺得太少了,不好意思往出端,一時不知所措。正在為難期間,三快婆端着自己的碗走進來說:“我知道沒麺了。來,我碗里還有點。”她不等常大伯說話,就把自己碗里的麺倒進胖媒婆碗里,用筷子攪了攪說:“這不就行了嗎,快給她端去。”

常大伯端着碗走出廚房,三快婆給自己的碗里舀了些湯,端着邊走邊喝來到前廳。胖媒婆已經喝完了自己面前那碗雞蛋湯,接過常大伯端來的麺,嘴沒離碗又吃完了。她放下碗,看到桌子上還有一碗雞蛋湯,又端過來一起吃完,這才抹抹嘴說:“行了,行了,可不敢再吃啦。我這胖身體,盡量少吃還是瘦不下來。唉,有啥辦法哩?”

三快婆說:“想瘦還不容易,我聽說太胖的人開刀取油哩,一次能瘦幾十斤。你也可以學學人家的先進經驗,取油割肉呀。現在的牛肉怪值錢的,豬肉都能造牛肉,你的肉一定能行,這也是筆不小的收入,比養豬餵羊強多啦。”

胖媒婆起身坐到竹床上,取出一支香煙燃着,嘴裏噴着煙霧說:“啊,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老嫂子的身體這麼瘦,一定是把肉割地賣了牛肉啦,可能受了不少疼吧?”

三快婆笑嘻嘻地說:“不疼,不疼,人家有麻藥,一點都不疼。不信了快去試試,你這身肉做牛肉最好啦。”

胖媒婆接着說:“要去也得把這兒的事辦完才行。喂,你兩個新郎新娘,談得怎麼樣,可能沒啥問題吧?柳嫂,有啥話就要當面鑼、對面鼓地敲打清楚哩。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主,可不能弄那‘布袋買貓,黑搭糊塗’的事。啥話都要當面講,誰不願意不勉強。”

柳枝吃完碗里的飯,掏出手帕擦擦嘴,當場表明態度說:“我沒有啥意見,一切就按開始說的辦。我柳枝辛辛苦苦一輩子,為了孩子怎麼都行。老了能有老常這樣的人作伴,有隔壁子、對門子這些好人相幫就心滿意足啦。”

常大伯也暢快地說:“我也沒有意見,一切就按你們說的辦。我準備忙后購買材料,立秋動工蓋房,趕八月十五左右,正式娶她過門。”

胖媒婆連聲說道:“好,好,我就知道能成。謝天謝地,這幾回總算沒有白跑。”

三快婆高興地說:“這回可把問題解決啦,你們高興我也高興!”

胖媒婆說:“約,他兩個高興是找到了意中人,今後有了伴,老年生活就愉快啦;我高興是伍佰元掙到手啦。你老婆高那門子興嗎?人家成親,與你有啥好處哩?”

三快婆說:“怎麼沒有好處,我對門子家裡有了人,不但不用麻煩我,還能給我幫上忙,你說我咋能不高興哩。倒是你,結了婚才能給錢,現在高興,恐怕有點為時過早吧?”

胖媒婆說:“不早,只要事成了,錢就少不了。當時不給不要緊,饃不吃都在籠里放着哩。遲早都是我的,你老婆再眼紅也拿不去。”

三快婆又說:“我才不稀罕你那幾個賣嘴錢,我年輕時也說過不少媒,從來不掙人家一分錢。不像你,說個媒還要錢,為了錢給人說情人,干那種不光彩的事。嗯-------。”

常大伯怕她說出不中聽的話,急忙打斷她的話說:“對啦,說那些閑話幹啥,快幫忙收拾吧。現在是經濟社會,不論幹啥都要掙錢,和過去當然不一樣啦。”

三快婆把已到口邊的話咽了回去,急忙和柳枝把碗筷端回廚房清洗。常大伯抹了桌子,又要給胖媒婆倒茶,胖媒婆擋住他說:“算了,不倒茶啦,去叫人趕快走,我的時間寶貴。”

常大伯滿心喜歡地向廚房走去,他沒想到今天的事竟會這麼順當。但他更沒想到,柳枝臨別時說了一句話,把他聽得險些失去知覺,又使這成了的事涼了下來。

正所謂:

臨別一記當頭棒,打得頭昏腦又漲,

要知她能說什麼?再看下回心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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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北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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