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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逛新城紅桌憶紅肉 回舊村黑夜坐黑車

更新時間:2018-04-02 11:27:05字數:17293

回憶過去舊年月,社員四季不得歇。

缺吃少穿生活緊,運輸全靠人力拽。

早年三角全家暖,今日十元爺孫熱。

百般生意皆可干,千萬不要買黑車。

笑話憑嘴捏,意思比火烈,农民不洗澡,垢痂把蟲滅。

物價貴得多,市面貨不缺,城鄉舊貌變,喜看好年月。

閑談雜論不要多,書接上文繼續說。上文說道:常大伯在狀元樓的賽詩會上幾次發言,都和眾人觀點不同,賽詩會場明顯出現了對立局面。玉順唯恐兄長成為眾矢之的,他便設法扭轉局勢,自己說了一則笑話故事,硬把劍拔弩張地對抗局勢,變成了嘻嘻哈哈的說笑會。故事說榆樹皮為了把親家多面銼往回趕,想盡了千方百計也未能如願。最後便斯文掃地,指桑罵槐地指着草人罵親家不是人,如果是人,自己就回去啦,斷無常立於此之理。

上文說到這裏,玉順又覺口乾舌燥,起身倒水,有人就想說自己另外的笑話。雷鳥先生的夫人堅持着說:“你們別急,先讓玉順把這麼有趣的故事講完再說。”

玉順喝了口水,接着說道:“榆樹皮自以為親家這回沒話說了,但他萬沒想到,多面銼只窘了一會,馬上還擊着說:‘親家所言極是,這東西的確不是人。你看它渾身上下,連一點肉都沒有,是人就應該有肉,他要是有了肉,自然就回去啦。’

榆樹皮對多面銼的話無言以對,只好默默地往回走,多面銼還是跟着回到家裡。

這位榆樹皮先生費盡心機,也無法趕走這個討厭親家,急得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頭上的頭髮也白了不少。最後,實在想不出比較文雅點辦法就往炕上一躺,不起來啦。多面銼無人作陪,一個人坐着沒有意思,乾脆也往炕上一躺,給他來個你睡我也睡。

二人誰不理誰,一直睡到半夜時分,榆樹皮裝着睡熟說夢話。翻個身蹬多面銼一下,嘴裏囔囔着說:‘嗯----沒米啦,’又翻過來再蹬一下說:‘嗯-----沒麺啦’。

多面銼何許人也,怎能不知他的心思,自己也學着他的樣子說夢話,翻個身蹬榆樹皮一下說:‘嗯----,今天不回去,明天不回去,’翻過來再蹬一下說:‘嗯-----後天還不回去。’

榆樹皮實在忍不住了,一骨碌翻身坐起,往日的斯文一掃而光,指着多面銼大聲吼道:‘不回去,不回去你就死到這。啥親家嗎,簡直成了癩皮狗啦。’

多面銼也翻身坐起,不緊不慢地說:‘死不了還要吃哩。癩皮狗總比騙子強嗎。’

兩個人坐在炕兩頭分庭抗禮,這個罵那個‘騙子、無賴’;那個罵這個‘死狗、蛇皮’。二人一直罵天明,還是旗鼓相當,最後終於宣告斷親,從此永不來往。”

玉順的故事終於講完了,大家議論了一番,有人說:“這樣的人何必要結親家,一個人過着永遠不會吃虧。”

還有人說:“這樣的嗇皮世上的確不少,活着有啥味氣。”

剛才要說笑話的那人又說:“玉順說的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我給大家講個更好笑的笑話吧。從前有個农民,住在旱原地區,有次進山打柴,突然間天降大雨,這個农民慌不擇路,急忙躲進附近一個山洞里。進去以後才發現,這個山洞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洞。

這個农民反應迅速,擰身就往洞外跑。情急之中,卻比一塊石頭絆了一跤,幸好頭和雙手已經撲到洞外,他就拚命地往外爬。可是,還是遲了一點,雙腿已經被一條大蛇緊緊纏住。接着,就有很多毒蛇張着牙、吐着信撲過了來,在他身上、腿上亂爬亂咬。

這农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把眼睛一閉,嘴裏嘆着氣說:‘完了,完了,這回徹底完了!’他想跑跑不了,只能一動不動地爬着,任憑毒蛇在自己身上亂咬一通。

過了許久,這個农民並沒有死,身上也不覺得怎麼疼痛,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一看,那些兇惡的毒蛇全不見了。自己活動活動身子,啥都好好地,馬上爬出洞外,正好大雨過去,他便收拾好柴擔,挑着回家去了。大家誰能知道這是啥原因嗎?”

全場的人你看看他,他看看你,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人看着大家又說:“我諒你們沒人知道,縱觀在座諸位,可能只有玉順他哥一個人知道。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自己說出來,我還是替他說了吧。因為,农民一輩子都不洗澡,那些蛇的毒牙,根本咬不透他身上那層厚厚的垢痂。它們瘋狂地咬了一陣子后,只能無精打采地卷旗收兵。”

突然而起的笑聲就像一陣狂風,把靜如湖面的會場掀得巨浪滔天,整座狀元樓也似乎搖晃起來。過了好大一會,還有人雙手捂着肚子,眼睛瞅着常大伯說:“真有意思,原來农民一輩子不洗澡,還有這麼大的好處,關鍵時還能救命。”

有人附和着說:“是呀,是呀,咱們也應該學學人家的光榮傳統呀。現在正在開放搞活,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外國的先進經驗都可以引進過來學,何況是咱們中國的。”

有人繼續打趣着說:“恐怕不行,那可是人家农民的專利,咱們可不敢侵犯呀!”

會場的人你一言,他一語,都在嘻嘻哈哈地說著笑着。玉順有點後悔,自己不該叫他哥來這種地方,現在只能難為情地看着哥哥受人奚落,自己則無法幫他。

常大伯臉上並無窘色,只見他雄赳赳地站起身說:“諸位且不要笑,那位先生講的故事不太完整,我可以給大家補充一下。且說那位农民因禍得福,回到家裡,把自己遇險的經過給妻子學說一遍,二人正在詫異期間,丈夫忽然覺得自己身上輕鬆了許多,連忙仔細觀看,原來是那層垢痂全部脫落下來,給地上掉了好大一堆。

妻子望着那堆垢痂說:‘啊呀,真不少哩,讓我攬出去倒了吧。’

那农民低頭看了看說:‘倒了怪可惜的,咱不如用它給地里施肥,興許能起作用。’

於是,他們就把那堆垢痂攬到籃子里,均勻地施在了剛栽下的白菜地里。過了幾天,同村人都來問他用的啥好辦法,別人栽的菜苗全比蛐蛐吃了,唯有他家完好無缺。

他們就和眾人跑到地里去看,他家的白菜地里死了一層害蟲。從此以後,人們有了經驗,發明了許多毒殺害蟲的好辦法。國家也在這項發明的啟發下,制定了許多嚴厲的法律、法規,用來懲治那些危害國家,危害人民的各類害蟲。”

常大伯說到這裏,就有少數敏感之人意識到,常大伯是在含沙射影地罵他們。有人報復着說:“玉順,我聽說你哥就是個大嗇皮。你剛才說的《兩親家拜壽》真有意思,可能就是諷刺你哥哩。你能夠對事不對人,真是難得可貴,堪稱大家學習之楷模也!”

玉順站起身,義正詞嚴地說:“你們不要胡說,我說的那個故事只是民間傳說的笑話,歷史悠久,並無所指。我哥是個农民,平時過日子是很節省,從不亂花一分錢,的確非常艱苦樸素。但他卻樂於助人,在村裡經常為鄉親們排憂解難,扶困救急,那可是有口皆碑的。

我哥一輩子嚴於律己,寬於待人,做啥事都光明磊落。年前不久,我國南方發生了極為少見的冰雪災害,他把自己打工掙的兩千元全部捐給了南方災區。他的思想品位,我們在座諸位無人能及,他的人生境界,也不是一般庸俗之輩所能理解的。

請問在坐大家,我們誰有他這麼高尚的品德?誰有他這麼寬敞的胸襟?誰有他這麼真誠的情義?我們大家每個月都有幾千元的工資,可是,我們把白拿國家的錢用在了什麼地方?不是花天酒地,就是胡嫖浪賭。誰想到了國家遭災不遭災,人民受難不受難?------。”

玉順越說越激動,會場上有人低頭沉思,有人不以為然,雷鳥先生也覺得不是滋味,急忙打斷他的話說:“行啦,行啦,不要說啦,人和人咋能一樣哩。有句名詩不是說:‘思過呀,論非呀’什麼的。

總之,我家和玉順是鄰村,也常聽到玉順他哥的為人,口碑確實不錯,有值得大家學習的地方。今天時間也不早啦,我現在宣布,賽詩會勝利閉幕。各人自討方便,路遠回不去的,住下也行,這裏的客房多,我兩個住不完。”

雷鳥先生的夫人連忙走到玉順跟前說:“玉順,你的路遠,就不回去啦。今晚,咱們就住在這裏。”

玉順忙說:“如今交通方便,怎麼都能回去。我和我哥還想到街上逛逛,坐班車回去挺方便的,就不勞師娘費心啦。老師,你們都在,我們就此告辭吧。”

老哥倆從狀元樓出來,天色已近黃昏。玉順知道兄長沒有吃飯,這時一定很餓了,他就故意說:“大哥,我今天帶你參加了賽詩會,你總該請我吃頓羊肉泡吧。”

常大伯生氣地說:“什麼賽詩會,儘是些啥人嗎。早知這樣,拿轎把我都抬不來。就這會還想吃羊肉泡,我看連烤紅苕都不值。咱還是買幾塊烤紅苕,拿着邊走邊吃,也不耽擱時間。天眼看就要黑啦,咱得趕快搭車去,要是撘不上車就真的回不去啦。”

玉順又說:“你急啥哩?輕易不到縣裡來,這回來了就好好逛逛,美美吃頓羊肉泡再回去,你也趁次機會看看縣裡的變化。這幾年,咱縣裡的變化可大啦,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新修了好多又大又寬的街道。城南市場規模很大,賣啥的都有,咱就去轉一圈吧。”

常大伯走出狀元樓的時候並不覺得太餓,經玉順這麼一提,馬上覺得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正在提着強烈抗議,他就加快腳步走着說:“想吃就快走,天黑以後就沒車啦。”

玉順跟在後面說:“不怕,不怕,沒班車了咱坐出租。只有幾十里路,怎麼都能回去。”

常大伯的肚子餓得不想多說,只在前邊快步走着看着,覺得縣裡的變化的確很大,比以前的省城都好,也不知現在的省城變成啥樣子啦,自己就是應該看看。

玉順跟在後面說:“哥呀,國家這些年改革開放,經濟一下搞活了,到處都在起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咱們這幾年沒去過城南,可能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常大伯回答着說:“現在的社會,可算是國富民強的太平盛世,全國基本沒有缺吃少穿的群眾。可是,不法之徒還是大有人在,不正之風還是隨處可見,不良現象仍然比比皆是。難道就沒人知道癥結何在?也不知那些搞調查研究的人都在忙些什麼?”

玉順說:“這還用得着調查嗎?人心沒底,欲壑難填,說到底,無非是人的基本素質太差。往後,隨着人們的文化水平逐漸提高,這些現狀就會慢慢改變的。”

常大伯憂慮地說:“恐怕不全是文化水平的事,我看現在這社會上,鋌而走險、違法犯紀、貪污腐敗的罪犯,大都是些文化層次較高的人。一般的無知百姓,倒是最容易滿足的群體,大多數沒有野心,只要能夠生活下去,就會安分守己地往前走。”

二人正行其間,一股烤紅薯的香味撲鼻而來。常大伯抬頭望去,就見前方不遠的小巷口,擺着個油桶做的紅薯烤爐,烤熟了的紅薯冒着熱氣,整整齊齊地擺在烤爐上邊。他就對玉順說:“兄弟,咱先買兩塊烤紅薯,拿着邊走邊吃,也不耽擱時間。”

玉順知道他哥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啥話沒說,隨他來到烤紅薯的攤子跟前。賣紅薯的是个中年婦女,穿着一條和黑差不多的白圍裙;兩個紅彤彤的臉蛋上摸着一點黑灰,並不顯得十分難看。她正忙着打發周圍顧客,對剛走來的他倆根本沒有注意。

玉順打量着那個女老闆,沒顧得及時說話,常大伯便迫不及待地問:“喂,同志,紅苕咋賣哩?”

那女人頭都沒回就說:“問啥哩,官價,兩塊錢。”常大伯以為自己聽錯了,接着又問:“同志,我問你烤紅苕多少錢一斤?”

那女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說:“還銅子哩,銅圓都不用啦。你好像還在民國元年停着哩。我不是給你說了,兩塊,咋還問哩?你大概該去看看耳朵啦。”

常大伯拉拉玉順的衣服小聲說:“咱走,吃羊肉泡去。這女人心重地吃了石頭啦,把紅苕當人蔘着賣哩。咱不要她的,快走,快走,天都快黑啦。”

玉順說:“哥呀,兩塊不算多貴,現在啥都不便宜。咱嫌貴就少買一點,不吃就不行嗎。”他不管他哥同意不同意,就挑了兩塊紅苕,叫那女人稱了稱,自己掏出十塊錢遞過去。那女人接過錢,給他找了四塊說:“算了,多找兩毛就不要啦,不夠麻煩錢。”

常大伯把剛掏出的錢又裝進口袋說:“唉,錢多了啥都貴啦,十塊錢只能當一塊着用。”

玉順把兩塊紅苕都塞進他哥手裡說:“你吃吧,我中午坐了席,現在一點都不餓。”

常大伯的確很餓,也就不在推讓,兩手拿着兩塊大紅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老哥倆來到城南新市場,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儘管大部分商販收了攤子,市場里的買家賣家還是不少。各種商品應有盡有,一家緊挨一家。真箇是花團錦繡、琳琅滿目,凡是世間與人有關係的東西樣樣齊全、無所不有,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怎見得:

河裡沒魚市上找,一家更比一家好。

水中游的古怪魚,天上飛的稀奇鳥。

這邊海南黑芝麻,那邊陝北大紅棗。

七彩山雞飛不起,八腳螃蟹沒法跑。

大蛇睜眼看雞唱,老鱉閉目聽人吵。

割肉剁骨刀斧快,算賬點鈔手指巧。

熠熠發亮鑽石戒,閃閃放光真珠寶;

家電質優種類全,花燈漂亮節能泡;

山珍海味特別多,土產特產真不少;

櫃檯擺滿國產貨,要買洋貨不用找。

瓜果放香蔬菜嫩,調料刺鼻生薑老。

靠牆四周百果樹,沿路兩旁萬花草。

誠信待客聲望高,坑蒙哄騙牌子倒。

兄弟二人沒看完,掃帚開始把地掃。

眼前沒見羊肉泡,耳邊直叫豆腐腦。

太陽下班玉兔現,華燈雖亮時不早。

常大伯對玉順說:“兄弟,天都黑了,隨便吃碗豆腐腦算了,賣羊肉泡的不知在哪裡哩?小心時間太遲了沒有車,幾十里路哩,咱兩個咋回去呀?”

玉順覺得他哥平時清素慣了,輕易沒機會出門閑逛。今天好不容易進趟縣城,只想讓他好好逛逛,吃碗羊肉泡改善生活。他就堅持着說:“哥呀,急啥哩?現在的車多的是,就是遲到半夜都有車哩。咱兩個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第一次一起出門,吃頓羊肉泡,也算是一生中的紀念吧。走,不遠了,前邊有條小吃街,全是賣飯的食堂。”

常大伯扭不過玉順,只好跟着他走出大市場,過了古董巷,又經服裝城,再越建材街,這才來到玉順說的那個小吃街。只見裡邊人來人往、出出進進,比現在的市場熱鬧得多。

整條街都是:燈火徹夜通明,香氣繚繞;吃客摩肩接踵,有飢有飽;店鋪鱗次櫛比,有炸有炒;門前攤點種類多,有烙有燒也有烤。迎接客人面帶笑,送出又問好不好?怎見得:

豆腐腦,用勺舀,牛肉拉麵筷子挑;

雞蛋醪糟不用咬,大碗餄餎能吃飽;

小籠包子大肉餃,蔥花油餅烙得好;

清湯丸子數不少,五香烤兔個不小;

扁豆涼粉隨時炒,想吃油條在清早。

顧客掏錢肚子飽,老闆抿嘴數鈔票。

羊肉泡饃牌子老,忙得主人前後跑。

二人挨門走着看,家家空位都難找。

玉順領着兄長,一連走過許多鋪面,家家顧客都坐得滿滿的。最後來到一家火鍋店隔壁,裡邊的地方不大,吃飯的人還是不少。七八張老式紅漆桌子,張張沒有空位,還有幾個端着碗蹲在門口吃。出出進進的人絡繹不斷,把那塊不大醒目的招牌都擋完了。

玉順覺得不能再走啦,就分開眾人往裡走,常大伯拉住他說:“算了吧,這麼多的人,吃到幾時去呀?咱們還是在外邊隨便吃點,趕快搭車回吧。”

玉順腿腳沒停,掙脫他的手就進去了。常大伯問外邊吃飯的人說:“喂,你們咋在外邊吃哩?”那人邊吃邊說:“裡邊人多,太熱啦,外邊吃着涼快。”

常大伯又問:“這家地方背,生意也這麼好,晚上人還滿滿的。”

那人又說:“這裏的羊肉泡味好、肉多、價錢也便宜。你別看人家的門面不洋、設備不新,生意可好啦,來這裏吃飯的人都是回頭客,地方再背都能找來。”

常大伯聽了這人的話就往進走,玉順在裡邊看着兩個人快吃完了,就站在他們身後等着。那兩個人吃完飯剛抬屁股,他便把兩張椅子拉到手裡,叫他哥過來坐。

老哥倆終於有了座位,玉順本來不善走路,今天一心陪兄長逛街,心裏鼓着勁,倒不覺得太累。走進食堂就感到雙腿酸軟,渾身疲憊無力,往椅子上一坐就不想起來啦。

常大伯坐了一會,一直沒人理他們,他就心急地喊:“喂,同志,能不能快一點,我們路遠,等着搭車哩。”那幾個服務員只顧忙自己的,還是沒人理睬他們。

常大伯着急地說:“玉順,咱不吃他的了,啥態度嗎,只叫沒人來。出去買點饃,拿着邊走邊吃,趕快搭車回去。你想吃羊肉泡,明天在咱們那裡也能吃。”

玉順實在不想走了,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既來之,則安之,跑了這些路,坐下好好歇歇。怕啥哩,他們忙完就來啦。沒有車了不要緊,咱坐出租。”

旁邊坐着一個小伙插言問道:“老叔,你們到那裡去呀?”

玉順說:“回家,在縣西哩,大概有二十多里路。坐班車兩塊錢,出租車最多二十足啦。”

那小伙說:“出租車二十可能不行,最少都得要三十塊,而且沒人願意去。主要是在晚上,拉着生人去生地方,一般的司機都害怕被搶,有敢去的也會漫天要價。你們要是打不上班車就坐我的,我今晚正好要到縣西去,多走一點路,把你兩個捎上。順車便宜些,你們給十塊錢,我把你們送到門口,既方便,又保險。”

常大伯說:“坐班車一個人才兩塊錢,兩個人四塊,你怎麼就要十塊,就這還說順車便宜。”

那小伙笑着說:“老叔,十塊錢還嫌多,你未免太細發了。我也是小麵包車,比出租差不了啥。看你像個农民,不是來錢容易的幹部、暴發戶才給你說了十塊錢。班車雖然便宜,你們坐不上了,出租車專門送一趟,那可不是幾十塊錢事,一般农民坐不起。”

玉順忙說:“不說了,十塊就十塊,的確不算多。你可得把我們送到家裡,我這人跑不動路。”

小伙爽快地說:“儘管放心,沒問題。”

常大伯又說:“那你得等我們把飯吃畢。”

小伙笑着說:“這還用說嗎,我也是等着吃飯哩,一會吃畢同時走。”

這時候,有個年輕女娃端來三個大碗,每個碗里都有兩個烙餅,分別放在他們面前的紅漆桌子上說:“這位老叔的話我們都聽見了,忙的夠不得招呼,還望不要見怪。老闆見你們等着搭車,就對你們特別優先一下,自己動手掰饃吧,饃不夠可以再要。”

那小伙說:“給我再來個饃,小伙飯量大,兩個不夠。”玉順看着常大伯說:“哥,給你再要個饃吧。”

常大伯掰着饃說:“我剛才吃了兩個紅苕,這會不怎麼太餓,晚飯也不能吃得太飽呀。”

玉順掰着饃說:“我今天坐席吃得太多,兩個饃可能吃不完,你得給我幫點忙。”他說著話就把自己多半個饃,掰地撂到他哥碗里了。

他們剛掰好饃,有個服務員就過來端小伙的碗。小伙看常大伯好像很急,就對服務員說:“先給這位老叔煮吧,他好像餓了。反正都是一塊走哩,誰先誰后沒有啥。”

服務員把常大伯的碗端了進去,玉順看看哥哥的嘴說:“哥,你咋吃這饃哩?這是死麺饃,煮了以後才能吃,快唾了吧,一會就煮好啦。”

常大伯嚼着饃說:“沒事,沒事,我這腸胃是久經考驗的,功能良好。平時就把半生不熟的饃吃慣了,吃這點死面饃算啥哩,保證一點問題都沒有。”

玉順看着他想:哥哥這人,一輩子出的力最大,吃的苦最多,生活條件最差,衛生工作也不講究。沒有用過保健品,沒有吃過保健葯,身體從來不檢查,也沒見生過啥病。比我們這些經常檢查呀,保健呀的人結實得多。看來,人這身體,完全是咋慣咋來哩。正是:

人 在 世 間 隨 環 境 , 天 長 日 久 都 適 應 。

腳 穿 棉 鞋 常 覺 冷 , 臉 無 遮 攔 不 知 凍 。

疾 風 吹 草 韌 性 強 , 溫 室 育 人 最 沒 用 。

貪 心 不 足 無 寧 日 , 清 貧 寡 欲 少 生 病 。

第一碗羊肉泡很快就煮好了,服務員端來冒着尖的一大碗,羊肉的香味直往常大伯鼻孔里鑽。他就不再客氣,把碗挪到自己面前,先吃了一口,不由得脫口說出:“啊!真香呀!要是天下的农民,都能夠隔三差五地吃上一頓羊肉泡就好了。”

玉順知道他哥多少年來,沒吃過這般美味,這時可能應該體會到,還是‘好飯吃着香’呀。他雙手托着下巴,目不轉睛地看着哥哥吃得很香的樣子,自己心裏真是舒坦極了。

可是,常大伯只吃了幾口就停住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在上面撕了兩張紙鋪在桌子上,把碗里的羊肉片用筷子夾出來,放進嘴裏一抿,然後放在鋪開的紙上。

玉順看着他的舉動,非常詫異地問:“哥,你不吃撿那幹啥?是不是肉沒煮爛,你咬不動?”

常大伯說:“不是,這裏邊的肉片還不少哩。湯就夠香的,我把這些肉片撿出來給小凡帶回去。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需要的營養多,咱這老年人,吃飽就行了。”

玉順聽了哥哥的話,禁不住心裏酸楚,淚水奪眶欲滴,連忙回過身偷着抆了半會,直到服務員把自己的飯端來放到面前才回過身說:“同志,給我拿兩個塑料袋吧。”

服務員啥話沒說,走到櫃檯里取了兩個塑料袋拿過來交給玉順。玉順打開塑料袋,把兄長撿出來的肉片裝進袋子里說:“哥,我今天把肉吃得多了,見了肉就不想吃,把我碗里的肉片也給你裝上。”他不等哥哥說話,就把自己碗里的肉撿出來往袋子裝。

小伙吃着飯說:“老叔,紙能包住肉嗎,弄濕了不就破啦。你都那麼大的年紀了,好像沒進過食堂,食堂里都有塑料袋,吃不了的完全可以打包帶走。”

常大伯說:“早知如此,就不浪費那兩張紙啦。我過去進過食堂,也吃過煮饃,那時沒有塑料袋,煮饃都用的是豬肉,名字叫做‘紅肉煮饃’,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小伙邊吃邊說:“用豬肉煮饃,肥的膩的咋吃哩?你們過去怎麼愛吃那種東西?”

常大伯慢慢地吃着說:“小伙子,那時的人生活不好,一年到頭,每人分上一半斤棉籽油,逢年過節才吃一點,平時很少吃油,人的肚子沒油水,見了油膩東西就覺得特別香。當時有句話說:‘羊肉膻氣牛肉頑,豬肉好吃沒有錢’,那時的豬肉比牛羊肉貴。

現在不一樣啦,國家富強了,人民生活提高了,一個人一月就吃一斤多油。肚子油水多了,看見油膩東西就不想吃。這樣一來,牛羊肉的價錢就比豬肉貴得多。”

小伙吃着飯又問:“老叔,你說過去的人都愛吃豬肉,那時的紅肉煮饃可能很貴吧?”

常大伯吃了一口說:“也不算貴,自己帶饃,煮一碗就是三四毛錢。”

小伙吃驚地說:“啊!三四毛錢,這麼便宜。那你們不用做飯,每天吃兩頓煮饃就行了。”

常大伯嘆着氣說:“唉,就那三四毛錢的煮饃,农民還是輕易吃不上。我是給‘刀山路’上拉沙石的時候才吃過幾次,平時,誰還能吃起一頓紅肉煮饃。”

小伙又驚奇地說:“拉沙石,修路咋叫你們拉沙石哩?你那時就會開車?真沒看出,老叔還是個老司機哩。”

常大伯笑了笑說:“開車,我一輩子連氣車摸都沒摸過。那時候就沒有氣車,修渠、修壩、修路、搞建設,用的全是人力,運輸工具就是人拉的架子車。我們給刀山路拉沙石,每人一輛架子車,早上去河灘里裝滿沙石,再拉到刀山路上,來回大概五六十里路,中途不吃飯就拉不動車子。生產隊知道大家在家裡吃的是‘哄上坡’,出門帶的是‘銅錘饃’,就給每人每天預支五毛錢,好讓社員拉到中途的鎮子上,熱熱乎乎地吃碗紅肉煮饃。”

那小伙好奇地問:“啥叫‘哄上坡’,啥叫‘銅錘饃’呀?你們出門為啥要帶什麼‘銅錘饃’哩?出去買幾個饃不就行了,那麼遠的路帶饃,不夠麻煩錢。”

常大伯看着小伙說:“你才多大呀?難怪不知道,那時,你可能還沒出世哩。過去的人太可憐,农民常年四季,基本上吃的都是包穀,分幾十斤麥子珍貴得跟人蔘一樣,逢年過節才能改善幾天生活。‘哄上坡’,就是用包穀面打的攪團,吃一碗又漲又飽,上個坡就沒有啦。‘銅錘饃’又叫‘打狗蛋’,就是用包穀面蒸的饅頭,熱的時候還能咬動,涼了又黃又硬,就跟銅錘一樣,根本咬不動。那時候的食堂也賣饃哩,但不是农民買的,凡是主食都要糧票。糧票只有吃商品糧的工作幹部才有。一般农民都沒有,就是生病住院、出門上路、三天五天都得從家裡揹饃。我們拉沙石,能在中途把銅錘饃煮煮就很不錯啦。”

玉順聽到這裏就說:“那時的农民生病住院,可以開證明到糧站去換糧票,不一定都要揹饃。”

常大伯又說:“唉,難着哩。我拿着醫院,大隊、公社開的三級證明到糧站去換糧票,人家不要包穀要麥子哩。我只好把全家過年的一點麥子揹到糧站,人家先是說臟,叫我拿篩子篩了兩遍,人家又說太潮,又叫我曬了一个中午,還要扣水分,刨雜質,一斤小麥只能換七兩糧票。說什麼麥子是毛糧,糧票是凈糧,比例就是十斤換七斤。我覺得划不來,就把麥子揹回來了。糧票沒換成,還欠了老隊長一個人情,人家就算給咱把證明開了。”

小夥同情地說:“你們真是夠艱苦的,經常吃那樣的伙食,還要拉那麼重的架子車,跑那麼遠的路,人咋撐得住哩?家裡的人就願意讓你們去干那牛馬活嗎?”

常大伯說:“家裡人盼不得我經常出門拉東西,天天都去那才高興,咋能不願意哩。”

小伙子又茫然了,睜大眼睛看着常大伯,十分詫異地說:“怎麼,你,你不是父母的親娃?”

常大伯繼續說:“那倒不是,你要知道,那時是掙工分哩,拉架子車出力大,工分也高。還有個更重要原因,就是能預支五毛錢,雖然年終決算要扣哩,當時手頭就能活便一點。紅肉煮饃用去三四毛錢,還能餘一兩毛,連續出幾天差就能攢點錢,給學生買點學習用品,那就不太為難啦。同時,我每出一趟差,還能把全家生活改善一回。”

那小伙又愣住了,常大伯看他剛剛展開的眉頭皺在一起,也就毫不掩飾地說:“我那時就是把肉撿出來,用煙盒紙包回去,拿刀切碎,在切點蘿蔔、白菜之類的東西煎成臊子,全家人就能動動葷腥,澆在攪團上,飯就香的多了。”

飯館里的人連飯都不吃了,看着常大伯一陣大笑。那小伙也笑着說:“老叔,你真會算呀!那麼細發的咋把日子過不好?”

常大伯說:“我會算,還有比我會算的哩。我村裡的老財迷,父子兩個只買一份紅肉煮饃,銅錘饃把碗掰滿,摞得跟金字塔一樣,煮出來就是兩大碗,兩個人都夠吃啦。那時候是國家窮,家家都窮,過日子就是要精打細算哩。中央號召全國人民都要‘算了再吃,反對吃了再算’,就這還是平常時候。三年過度時期那就更苦啦,就跟紅軍當年長征差不多,連樹皮草根都吃光啦。偷着吃、搶着吃的事隨處可見,聽說外地還餓死了不少人哩。”

小伙又問:“那是啥原因嗎?可能就是聽人說的‘遭年慌’吧。”

常大伯又說:“天災是有些,那倒不是主要原因。年慌那是解放以前,民國十八年的事,老天連續旱了三年,六料莊稼沒有收成,緊跟着又來了蝗蟲吃田,瘟疫‘狐狸拉’。唉,把咱這裏的人就死扎啦,許多村子連埋人的人都沒有了。三年過度時期,全國人民都挨過餓,中央領導吃飯也有定量。餓死人的事雖然也有,但不多見。那時候,剛解放十來年時間,國家百廢待興,蘇聯老大哥給咱中國幫了不少忙,斯大林逝世以後,赫魯曉夫一上台就和咱翻了臉。不但不幫忙啦,原先幫過的都要還哩。咱們國家領導很有志氣,號召全國六億人民勒緊褲帶,艱省節約,三年之內就還清了蘇聯所有債務,咱們中國不過受了點緊而已。”

玉順吃完了自己的飯,看常大伯說地沒完,就擋着他說:“哥,別說了,快吃飯吧。現在說那些陳年老話能幹啥,把飯都說涼啦。快吃,快吃,咱們還要趕路哩。”

常大伯不再說話,低下頭很快吃完飯,向服務員招招手問:“喂,同志,多少錢呀?”

服務員走過來說:“大叔,一碗十塊,饃就不算錢啦。老闆嫌收零錢麻煩,你兩個給二十就行了。”

常大伯吃驚地說:“啥?就十塊錢,不是說你們這裏便宜嗎,咋還要十塊哩?就算比過去漲十幾倍,那也應該是五塊錢呀!你們咋能要十塊,就多了一半子。”

服務員說:“大叔,都啥年月了,那裡有五塊錢的羊肉泡。我們賣十塊錢,的確是全縣最便宜的,人家最少的就是十二、十五,飯店裡還要二十塊錢哩。”

小伙說:“大叔,你這些年沒進過食堂,十塊錢的確是最便宜的,人家不會哄你。”

常大伯從口袋裡摸出一百元向服務員遞去,玉順早把二十塊錢塞到服務員手裡說:“哥,我這裡有零錢,快把你的錢裝上吧。”

服務員收了玉順給的零錢,常大伯又把錢遞向玉順說:“我先把你替我行的禮錢給你。”

玉順接住錢,又塞進哥哥口袋說:“我今天就沒替你行禮,你人沒到,席沒坐,連一口水都沒喝,為啥要給他行禮呢?我給你把一百元省下了,能吃十次羊肉泡。”

常大伯知道玉順說的是假話,不想當面說破,裝進口袋的錢也不好意思再往出掏。他就以假當真說:“這不太好吧。就憑以前那回事上,不坐席也該行個禮。”

玉順又說:“不說了,不說了,今天沒行就沒行,日月常在,往後行禮的機會多着哩。”

那小伙也吃完了飯,正要起身清賬,从里邊走出兩個人來。看樣子都是老闆,好像喝的多了,老遠就能聞到滿身酒氣。其中一個挺着大肚皮,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看見小伙就說:“小伙子,你也在這裏吃飯。時間差不多了,你得抓緊,城外還有兩個人等着坐車哩。”

小伙掏着錢說:“飯吃畢了,我把錢一開馬上就走,保證耽誤不了你的事。”

那人又對和他一起出來的人說:“楊師,這小伙吃飯的錢別收了,記到我的賬上。”

小伙把掏出來的錢又裝進口袋說:“那就多謝了。”說罷,三人一起走出店門。

小伙把車停在城郊一條背巷子里,走得玉順兩腿發軟,好不容易才走到停車的地方。玉順嘴裏喘着粗氣說:“小伙子呀,你咋把車停得這麼遠的,把人能走得累死。早知這樣,還不如坐出租哩,價錢貴點算啥,人不用跑這麼遠的路,不受這洋罪。”

小伙說:“我這車沒有手續,開進裡邊有點害怕,多走幾步路怕啥,主要圖個保險。”

玉順又說:“你這車不像是才買的新車,咋能沒有手續哩?”

小伙開着車門說:“我才買了一個來月,是個沒有牌照的舊車,便宜。有手續的車太貴了,咱買不起,我晚上出來偷着跑跑,交警下了班,沒有手續不要緊。”

常大伯聽到這話就鄭重其事地問:“小伙子,你這車多少錢買的,可能是個黑車吧?”

小伙打開車門說:“三千多元,是個白車,你老叔的眼睛差得遠,連黑白都看不清嗎。”

常大伯說:“小伙子,我所說的黑車不是顏色黑白,指的是賊偷的贓車,那樣的車雖然價錢便宜,然而後患無窮。小伙子,買車要知根知底哩,不明不白的車不敢買。”

玉順也說:“小伙,我哥說得對,賊偷的車不能買,那就是給賊銷贓哩,是犯法的。”

小伙說:“大叔,沒事,咱拿錢買車,只要價錢便宜,還管他是不是賊偷來的。”

常大伯又說:“小伙子,這樣的麵包車要值四五萬哩,你拿三千多元能買回來,不是賊偷的贓車才怪哩。你這車我們可不敢坐,要是被抓住了,也得跟着受連累。”

小伙又說:“沒事,大叔,我白天不跑,晚上偷着出來拉拉人,拉點貨。你放心,晚上交警下了班,沒人查,二十幾里路,一會就到了,保證沒有問題。”

玉順接着說:“咱們害怕啥哩,有事沒事,能把咱們出錢坐車的人怎麼樣?小伙子,你這車可不能常開,能賣就趕快賣了吧。人常說:‘不怕一萬,單怕萬一,’十回沒事,一百回沒事,要是一回萬一有了事,麻煩就大了,那可是抓住葫蘆要籽哩。”

常大伯接着說:“這話可不是危言聳聽,我村裡就有個小伙圖便宜,買了一輛黑車,我勸他趕快賣了,他就是舍不得,說他那車這好那好,賣了划不來。結果被警察抓住了,不但把車沒收啦,人還要判刑哩。家裡託了好多關係,請客送禮,拿着村上、鄉上開的證明,還繳了一萬元的罰款才算把人保釋出來,就這還算是最好的結果。-------”

小伙聽到這兒,不由得膽怯地說:“天哪,罰一萬元還是最好的結果。那麼,不好的還能怎樣?大叔,別說了,我的膽量不大,你再不要嚇我啦。”

玉順接着說:“我哥可不是嚇你哩,他說地全是真真切切的事實,如果是正規警察擋車,那就是最好的結果。還有些走後門進去的什麼協警,大都是二敢子貨,戴着禮帽不講理,穿身警服就不知天高地厚啦。沒錢花了就無法無天,私自出去擋車抓人,敲詐勒索錢財,簡直就跟過去的土匪綁票似的,沒事也要吹毛求疵地搜你些事。何況你買這黑車還有為盜捉刀,替賊銷贓的嫌疑。小伙,就你這情況,要是遇上那些挎牌警察可就慘了。”

常大伯又說:“小伙,這樣的車不踏實,白天不敢出門,晚上偷偷摸摸地拉客拉貨,就跟做賊似的,一旦東窗事發,必然受到牽連。不如正兒八經地買輛新車,把該辦的手續辦完,出門上路不用擔驚受怕,自己膽正心不慌,也不容易發生危險。這就是攤的本大,掙的錢多,只圖便宜,倒是個沒。小伙,把叔的話聽下,保證不會出錯。”

那小伙說:“大叔,我知道你們說的都是好話,我聽你們的。今晚已經給人家答應了,應人是小,誤人是大,我就再跑這一趟。明天找人賣了車,再想辦法借點錢,買輛新車,手續辦全,往後就不用偷着跑啦。大叔,今晚已經遲了,你們另找車也不容易,我把你們捎上,給錢不給錢都能行。要是萬一有事,我就會把情況說明,絕不連累你們。他們警察就是再凶,能把你兩個老漢怎麼樣。”

玉順也說:“哥,上車吧。不會有事,我實在不想跑了。咱們就是搭個順車,有啥大不了的事嗎?”

常大伯看時間確實太晚,就和玉順上了小伙的麵包車。他剛上車就說:“小伙,你這車是拉人的,怎麼會有羊膻味?莫非你也拉過羊?”

小伙開動車說:“前幾天給人家拉過兩隻羊,掙了一百元的運費。我把車用清水洗了幾遍,你還能聞到羊膻味,大叔的鼻子真夠靈的,我怎麼聞不到哩?”

玉順說:“是有一股羊膻味,我一上車也聞到了,你聞不到,可能就是經常接觸羊哩。”

常大伯說:“是呀,就像養雞的人聞不到雞糞臭,做菜的人聞不到肉菜香,習慣成自然啦。小伙,你家裡可能養着羊,經常聞多了,也就感覺不到這種味道啦。”

小伙說:“你說得不錯,我家孩子沒奶,奶粉、牛奶太貴啦。我就把丈人家的奶羊拉回來養着,給娃吃奶,娃大了再給人家送去。自從買了車,也給殺羊的老闆拉過幾次羊。”

常大伯又問:“是不是剛才給你出飯錢的那個人?”小伙點點頭不再說話,把車開上大道就快了起來。剛出縣城不遠,前邊岔路口有人閃了幾下手電,小伙的手機也同時響了。

小伙接電話只說了一個‘好’字,就把車開到亮手電的地方停下,看着路口上站的兩個人問:“喂,你們是沙老闆的人嗎?”那兩個人向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小伙打開車門,他們上車就坐在後邊的空位子上,始終一言不發。小伙又問:“喂,你兩個坐到哪裡,是麻恭弘=叶 恭弘路口嗎?”那兩個人又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常大伯有點納悶,這二人怎麼看着怪怪的,莫非是兩個啞巴不成。小伙開車的技術不錯,麵包車跑得又快又穩,很快就到了麻恭弘=叶 恭弘路口。小伙停住車,哪二人拿上自己的東西就下去了。

常大伯從窗子往外看去,他們拿的東西大概有二尺來長,用蛇皮袋子包着,看不來是什麼東西。下了車就往麻恭弘=叶 恭弘村的方向去了,黑暗很快吞沒了二人背影。

小伙繼續開車,常大伯提醒他說:“小伙,那二人好像沒給你車錢。”

小伙說:“他們是那位沙老闆的人,今晚的車就是老闆包的,他叫拉誰就拉誰。”常大伯又問:“老闆今晚叫你拉啥哩?”

小伙說:“我現在還不知道,等他電話來了,叫拉啥就拉啥,只要給運費就行了。”

常大伯又說:“小伙子,我看那兩個人好像怪怪的,可能不是好人。你掙錢也要把握原則哩,不要被壞人利用,如果叫你晚上拉豬拉羊,很可能是盜賊偷的。他們要是被抓,你也難逃其責。這種錢還是不掙為好,不要為點蠅頭小利而忘了大義,成為不法之徒的幫凶。”

小伙子說:“大叔,你說得對,你們真是好人呀。我要是早遇上你們,就不會買這沒有手續的黑車啦。今晚把你們送到就不拉了,咱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玉順也說:“你知道了就好,我哥那些話總算沒有白說。晚上叫你拉貨,可能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好貨,年輕人正活人哩,千萬不要與壞人為伍。快走,沒有多遠啦。”

小伙又問:“你們到啥村?”玉順說:“老村李,知道不?”

小伙說:“知道,知道,那兒我常去,一會就到啦。”

他們邊說邊走,眼看就快到啦,從後邊趕來一輛車與他們并行,車窗里探出幾個戴着大蓋帽的警察頭,厲聲喝令小伙停車。小伙情知遇上麻煩,本想加速快跑,又見前邊的岔路口上也有警車攔截,只好乖乖地把車開到路邊停好。那輛趕來的車剛停穩,就下來了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堵住小伙的車門索要證件,小伙怔怔地坐在車裡,什麼也拿不出來。

警察看他的車前後沒有牌照,又拿不出任何證件,知道是輛黑車,就把小伙拉下來,給他戴上手銬說:“走吧,上哪輛車,我們晚上出來,就是專門抓這種黑車的。”

常大伯從車上下來說:“喂,同志,你們是真正的警察嗎?這輛車沒有證件,該查,請問你們是啥單位的?有沒有證件、手續什麼的?聽說現在有冒牌車,也有冒牌警察哩。”

有個警察看着他說:“約,我還沒問你哩,你倒問起我來了。我們是新開區派出所的,要看證件是嗎?那就上那輛車,一塊去所里看吧。啥證件都有,保證合法。”

常大伯又說:“公路上擋車不是交警隊的事嗎,你們派出所怎麼也擋起車來了?”

那個警察又說:“交警隊有交警隊的職責,派出所有派出所的責任,他們管的交通規則,我們查的被盜車輛,車走車路,馬走馬路,兩者不是一回事。”

另一個警察不耐煩地說:“在這裏和他啰嗦啥哩?帶回去學習學習,他就啥都知道啦。”

還有一個警察說:“反正連車帶人都要往回開,何必在這磨閑牙,一塊銬了,回去再審。”說著取出手銬,就要銬常大伯。玉順連忙擋在他哥前面說:“我們是出錢坐車的,銬他幹啥?”

另一個警察說:“哦,還有一個,咱們帶的銬子不夠用,就這樣押上車算了。走,都上那輛車,去了就清楚啦。”

玉順忙說:“我叫李玉順,他是我哥李玉常,今天到縣裡參加狀元樓的感恩會,回來遲了,沒有趕上班車才坐了這個小伙的順車,你們把我兩個帶回去幹啥呀?”

有個警察說:“幹啥呀,去了就知道啦。我看你們都缺乏教育,啥車都能隨便坐嗎?叫你們去好好學習學習。”

常大伯說:“玉順,別說啦。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怎樣教育人的。反正最近沒有啥事,出去打工嫌咱年齡大,沒人敢要,我正愁沒處吃飯,進去受點教育也好,還能省飯錢。”

押小伙的警察好像想起了什麼,連忙湊過來問:“你就是在縣裡當過教師的李玉順嗎?我聽我爸說過,全縣最有名望的教師,我爸就是你的學生,在縣政府工作。”

他又給其他的警察說:“算了,咱們把這司機押走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爸的老師很有名望,咱把他們帶走,一定會招來很多麻煩。再說,帶他們回去也沒意思。”

有個年齡老點的警察說:“他們說的有點不對,縣裡今天是有個感恩會,咱們單位也有代表參加。可是,那個會畢得很早,他們咋能坐不上班車,可能是冒牌貨吧。”

有個警察謹慎地說:“是呀,現在的假貨、冒牌貨太多啦。啥都有假哩,咱們可要擦亮眼睛呀,不能讓假象蒙蔽了。你們想,縣上召開感恩會,怎麼會有老农民參加?”

玉順忙說:“警察同志,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感恩會結束以後,三樓上還有賽詩會。我哥就是專門來參加賽詩會的,沒跟上坐席,賽詩會開完天就黑了,我哥肚子太餓,我們就在縣裡逛了逛,吃了碗羊肉泡饃就太遲了,末班車也過去啦。”

那個警察仍像看外星人似的把常大伯仔仔細細地看了許久,還是搖着頭說:“不像,不像,詩人哪有這樣子的。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么,怎麼可能會作詩,不用說都是假冒的。帶回去調查調查,要是由於咱們粗心大意而放走壞人,那就對不起這身警服。”

玉順着急地說:“警察同志,我們絕對不是假的。你們看,我這裡有身份證哩。”說著,連忙從口袋掏出身份證向警察遞過去。那警察並沒有接他遞到面前的身份證,而是把他的手推開說:“行了,行了,這種把戲我見得多啦,那個制假造假者會說自己是假的;那個壞人都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矇混過關。告訴你,我們人民警察的眼睛是雪亮的,絕不會被假象所蒙蔽------。”

那個押小伙的警察拉了正說話的警察一下說:“唉呀,嚴師,你總要粘兩個老頭有啥意思哩,有這時間多抓一輛黑車,比十個老頭都有用。你要弄清真假,試一下不就明白了。”

那個警察說:“是呀,是呀,耳聽是虛,眼見為實,我何不試驗試驗。你說你們是參加賽詩會的,那就把今晚的事作一首詩,能作出來就是真的,我馬上放你們走;要是作不出來,那就對不起啦,得到派出所去體驗幾天生活,接受法制教育。”

那個被抓的司機小伙說:“我買了黑車該受處罰,他兩個確實是我為了掙錢而拉的客人。一切都是我的錯,請不要為難他們啦。這裏黑燈瞎火的,你叫他們怎麼作詩?”

玉順煩躁地說:“跟你們走就跟你們走,有啥了不起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們把我兩個怎麼拉去,還得怎麼送回來。作詩都要在清靜的環境下才能有靈感,這裏不行。”

那個警察又說:“你也別怪我們多事,現在的好人壞人不好分呀!作為人民警察就得向人民負責,不試怎麼能知道真假哩?天黑屬於事實,我可以照手電、開車燈。”

常大伯說:“不用,不用,啥都不要,我就隨口說幾句,你們莫要見笑。”只聽他開口說道:

今 天 上 縣 事 不 多 , 賽 詩 會 上 作 詩 歌 。

農 民 活 忙 時 間 緊 , 遲 到 沒 吃 也 沒 喝 。

會 罷 天 晚 肚 子 餓 , 泡 饃 館 里 遇 小 伙 。

班 車 已 過 出 租 貴 , 他 說 順 車 錢 不 多 。

坐 上 方 知 沒 手 續 , 一 路 道 理 沒 少 說 。

小 伙 知 錯 深 后 悔 , 可 惜 還 被 警 察 捉 。

常大伯話音剛落,幾個警察一齊叫好。那個多事的警察說:“不錯,不錯,大叔真有兩下子。雖然像是順口溜,卻很明白合理,短短几句平常話,就把一天的經過說得明明白白,而且出口成章,完全貼合主題。真不簡單,佩服,佩服,肯定不是假的,你們走吧。”

常大伯說:“农民文化不深,胡謅幾句粗辭俗句,同志莫要見笑。”

那個警察說:“那裡,那裡,大叔能夠隨口說出這樣的字句,足見才思敏捷,文采出眾。如今的农民之中,有此文採的人實在太少了。我就是對农民參加賽詩會非常好奇,才故意叫你作詩,並非有意刁難,還望大叔不要見怪。你想,我們做警察的,幾時才能見到农民的詩歌,如果不是偶然遇到你們,恐怕一輩子也聽不見這樣的詩歌。”

玉順心裏完全平靜了,聽到警察讚美兄長,自己也高興地說:“你們說的也是,农民的文章再好也無人賞識,恐怕難有出頭之日,寫得再多也要永遠埋沒與塵埃之中。”

常大伯說:“我胡寫亂畫的那些東西沒有水平,實在難入大雅之堂。同志,這個小伙是個老好娃,家裡條件不好,買不起新車,貪圖便宜買了輛沒有手續的黑車。白天不敢上路,晚上出來偷着跑跑,你們不要為難他,高抬貴手,放了算啦,他說明天就賣車哩。”

警察說:“大叔,那可不行,不是我不給你面子,現在正是嚴打階段,像他這樣的黑車,必須徹底查清,這裏邊牽扯的盜竊犯、銷贓犯多啦。我們抓住這個線索就要順藤摸瓜,把罪犯抓捕歸案,怎麼能隨便放哩?再說,這樣的車就跟假東西一樣,不能叫他再賣啦。”

常大伯說:“是呀,你這話說得不錯,這樣的車,誰買去都要倒霉哩。這小伙家境貧寒,你們要酌情處理哩,不能處罰過重,那樣會毀掉一個家庭的。他要是有錢的幹部子弟,這樣的車白送他也不會要。人家買車,不但要新的,還要幾十萬,百十萬的高級車哩。”

那個警察說:“大叔說的是,買這種車的人,肯定不是有錢人,我們會酌情處理的。”

玉順掏出十塊錢塞進小伙口袋,小伙眼淚汪汪地說:“大叔,我把你們沒有送到,咋能要你的錢哩。可惜我遇見你們太遲了,要是能早一月時間,我就不會買這黑車啦。”

常大伯說:“小伙子,前悔容易後悔難!去好好認錯,接受教育,知道啥就說啥,如果你提的線索有價值,配合公安機關把案破了,說不定還會立功哩。”

那個警察說:“大叔,你們還有多遠的路,要不要我們送一程?”

常大伯忙說:“不用,不用送,我們馬上就到啦。你們事忙就快走,回去可不敢打這小伙呀。”警察說:“大叔放心,作為人民警察,怎麼能知法犯法,我們會按政策辦的。”

玉順插話說:“我聽說有些警察執法不文明,常常會出現過火行為,難道他們都不懂法嗎?”

警察又說:“你聽說的也是事實,有些民警的確素質不高,工作中錯誤不少,在群眾中造成了不好影響。上邊已經查處這類事件,加強對執法者的教育,以後會改變的。”

警察把小伙押上警車,有個民警開着小伙的黑車跟在後面,一會兒就看不見了。玉順抱怨着說:“好哥呀,咱們還有四五里路哩。他們主動要送,你為啥不叫送哩?”

常大伯說:“唉呀,沒有多遠,一會就到啦;人家有公務,咱不能麻煩他們。你要是走不動就給桃花打個電話,讓她騎電摩來接你。”

玉順說:“我那電摩都用了幾年啦,坐三個大人拉不動,我就不能自己坐着先走,讓你一個人跑吧。算了,算了,咱還是慢慢走着,累了就坐下歇歇。”

老哥倆走着說著,累了就坐下歇着。四五里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十二點前後才回到自家門口。老哥兩不再說話,互相揮揮手就去開自己大門。

玉順輕輕地打開大門,又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好。然後,輕手輕腳地摸進客廳,開亮電燈,慢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開水,坐在沙发上歇了一會。一杯開水喝完,就想回房睡覺,又怕影響家裡人的休息,他就把衣架上掛的呢子大衣取下來,人往沙发上一倒,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蓋,就在客廳里睡着了。一切無聲無息,夜晚依然凝靜,只有牆上的表,在滴答滴答地移動。

玉順確實太累了,剛閉上眼睛便呼嚕呼嚕地睡熟了。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當人們進入甜蜜夢鄉之時,還有許多不安分的人,在做着見不得陽光的犯罪勾當。有的撬門挖牆,偷豬盜羊,有的攔路搶劫,無法無天。

當玉順剛剛睡熟的時候,突然之間,被一陣急促地打門聲驚醒了。他連忙翻身坐起,只聽見:自家大門響叮咚,不像擂鼓像敲鐘,

不知有何塌天事,下迴文中再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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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逛新城紅桌憶紅肉 回舊村黑夜坐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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