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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鄉村路小販賣燒紙 狀元樓大伯對詩歌

更新時間:2018-03-30 12:36:21字數:17443

晚輩代代祭祖先,老人年年把壽添。

祝福懷念在心裏,形式太重加負擔。

酒席變糞進坑底,紙錢化煙入雲端。

舊俗當隨改革變,何故更上一重天?

小廠把門關,紙價翻幾番,农民手頭緊,藍天不要煙。

國家政策寬,感恩謝上邊,過壽何須重?耗資實在冤。

閑話多說惹事端,速歸正題不能偏。上文說道:胖媒婆第一次到玉順家給常大伯說事,老哥倆都沒在家,桃花和三快婆陪着她說了會話。胖媒婆說清了自己的來意之後,便急急忙忙地回去了。桃花和三快婆把她送走,站在門外說了幾句閑話,正要各回各家,又聽街道那邊有人爭吵。二人隨聲望去,就見不遠的地方圍了一大堆人。

桃花仔細聽了會說:“快婆,好像是賣火紙、陰票地來了,你看,人圍得還不少哩。咱們也過去看看,合適了就買一點。清明節快要到了,反正這是少不了的事。”

三快婆朝那邊看着說:“天哪,時間過得真快呀,清明節就可到了。又得給先人送錢,這先人能用多少錢呀?年前十月一送寒衣的時候燒了次錢,臘月三十又送了一次,正月十五連送燈,帶送錢。這清明節又到了,咱們還得拿着真錢去買假錢,先人的錢未免太多了吧。誰知道他們能不能用完?唉——,經常這樣上墳燒紙,燒紙上墳,簡直成了負擔啦。”

桃花催着她說:“再別說啦,去不去嗎?你聽那邊好像正搞價哩,人多了就能便宜。要去快點走,如果耽擱過去,咱兩家另買,價就大啦。你要是沒帶錢,我這裡有。”

三快婆在口袋摸了下說:“走就走吧,錢我有,就是舍不得。唉——,明知不頂啥,國家怎麼不禁止哩?”

桃花走着說:“快婆,誰都知道上墳燒紙不頂啥。不過,清明祭祖,可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習俗,全中國人人都祭拜哩,咱不去也不行呀。這就是潮流,卷也得把你卷着走,誰不去都不行,大眾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沒辦法,有錢沒錢,都得隨着潮流走。”

三快婆又說:“唉,大多數人都知道不頂啥,還得掏錢去買那種沒用的費紙。現在的人,都是河裡尿尿——小流隨着大流走,一個看一個的樣子哩。”

她兩個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金蛋媳婦在人群中說:“鄉黨,你好像吃了石頭啦,心越來越重了。這麼幾張粗紙就要一塊錢,比年前的沓沓少了一半子;再看你這陰票,有幾張嗎?買一份就得幾塊錢。就這麼一點,咋往墳上拿呀,咱不是哄先人嗎。”

有个中年男子的聲音說:“不是我心重,今年啥都漲價啦。進價大了,賣價就得漲呀。要是照年前的價格賣,那我不但賺不了錢,可能連婆娘娃都得賠進去。”

桃花和三快婆走到跟前一看,那個賣燒紙的人好像有些面熟,就是經常干這一行的人。三快婆走過去說:“唉呀,鄉黨,看你說得害怕成啥啦,便宜點就要賣婆娘娃哩。大家經常照顧你,你年前還騎的自行車,今年都變成電摩啦,就不能給大家優惠點嗎?”

金蛋媳婦接着說:“是呀,你要是搬扯得太硬就沒人買啦。那你賺誰的錢呀?鄉黨,圖多是個沒,便宜點吧。”

三快婆又說:“對呀。都是老買主,搬扯啥哩。乾脆,買你兩沓火紙搭一沓陰票吧。都知道燒紙不頂啥,自己了心事、哄自己哩,你不能讓大家為這不算啥的事而影響生活吧。”

那個賣燒紙的人說:“不敢,不敢,好我的嬸子哩,那樣賣包不住本。你不知道,今年上邊治理環境污染,許多小造紙廠都不達標,停業的停業,關門的關門,紙價一下子漲了許多,我不漲價不行呀。人人都知道上墳燒紙是白花錢哩,可是,這是老祖先流傳下來習俗,到現在越來越濃重啦。

國家不但沒有禁止,還提倡大搞祭奠活動,清明節全國放了假,一切工作都停止啦。你想,國家既然提倡,可能這燒紙、祭奠,真的能起大作用,大家這錢不會白花吧。”

三快婆忙說:“能起啥作用?叫我看,屁作用都不起。完全是脫了褲子放屁,白費一道手續。人常說:‘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一輩子就算到頭啦。經常讓後人燒紙,那都是白白糟蹋錢哩。人家有錢人把幾十塊錢不當錢,想显示自己孝道就多買些,使勁地燒;沒錢人把十數八塊都當大錢着用哩。光一年買燒紙花的錢,要少辦多少正經事哩。現在把這事搞得越來越大,就是叫有錢人把沒錢人害啦。有錢人用那些不痛不癢得來的錢買燒紙,花得再多都不在乎;沒錢人用自己血汗換來的錢,心再疼也得咬着牙,硬撐住買着燒。”

那個賣紙的人說:“好嬸子哩,你說得很對。人常說:‘人比人,活不成,驢比騾子馱不成’,人和人不能比呀。我也是農村人,知道农民的錢來得不容易。大家都是我的老顧客,今天就給大家便宜一點,買一沓火紙,搭五張陰票。我少賺一點,大家都是白撂錢哩,也就少撂一點。來,來,來,不能再便宜啦,誰要就按這個價取。”

金蛋媳婦又說:“哎呀呀,搭八張吧,五張像啥話嗎?八字吉利,不管弄啥的都愛用八字,你就給我這麼取吧。”

這時候,有個身材不瘦,個子不高,四肢健全,有肚無腰,眼圈昏暗,鼻頭酒糟,服裝高檔,皮鞋明光的男人分開圍着電動車的婦女,走進來大義凜然地說:“瞧你們這些娘兒們,都是些啥人嘛。給先人買點紙錢就那麼摳,過來過去地搞價。

先人把你們辛辛苦苦地養活大,難道就不值那幾個錢嗎?鄉黨們,百事孝為先,大家都應該放大方些,給先人多燒紙錢,將來你們死了,孩子們也會給你們多買。

這就叫:‘前檐的水不往後檐流’,前邊有車,後邊有轍嗎。人活在世上,千萬不能忘本,就是要給後輩做好榜樣哩。”

這人話音未落,三快婆就叮着他說:“硬蛋,誰跟你比哩。你有錢就把這人的紙全部買下,給你先人都燒了,你先人在陰間就是有錢鬼。你在陽間放賬,你先人在陰間放賬。

我們大家都不燒啦。我們的先人在陰間就成了餓鬼、窮鬼,他們可要造你先人的反,革你先人的命,一天三晌拉着斗,把你先人打得爬不動,我看你娃還能怎麼硬。”

眾人哈哈大笑,有人附和着說:“對呀,你娃錢多就都買了,我們大家不用買,也就不用燒啦。有你這個好孝子賢孫代勞,先人們一定沒有意見,這還有說的啥哩。”

硬蛋又說:“瞧你們這些忤逆不孝的傢伙,盡說些啥話嗎?行孝是自己的事,別人怎麼能代勞哩?我硬蛋全買就全買,有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两天的工資嗎。

陰間也跟現在的陽間一樣,法制社會,富人的錢都受法律保護着,窮鬼再多也拿不去。我現在的錢就不少啦,國家還是按月給哩。你們再眼紅能頂啥嗎?連一分都拿不去。

只能眼睜睜地看我的錢天天下蛋,永遠不斷;上墳燒紙用利息,窮鬼沒錢不敢欺,錢能生錢有保證,動用只有我自己。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摳掐了,快給先人們多買多燒,自己少用一點怕啥哩。免得你們的先人在陰間吃苦受罪,愁腸滿腹,上身露肉,下身沒褲,沒錢行賄,只有受罪。

你們不知道,陰司裡邊可害怕啦。刀山天天爬,油鍋常常炸;雙目被挖掉,舌頭連根拔;耳朵傳鐵鏈,鋼錘敲掉牙;身在空中吊,腳在火上踏;皮肉用刀刮,筋骨被斧砸;----------。”

硬蛋正說得唾沫星子亂濺,把幾個膽小的人嚇得渾身打顫,上牙磕着下牙說:“對啦,對啦,不要說啦。就是再貴,我們也要多買點。好讓先人們有錢送禮,以求早點托生,少在那十八層地獄受些罪。唉,不管陰間陽間都一樣,沒錢的日子不好過呀。先人們為了養活咱們,都把苦受扎啦,咱不能讓他們再受那些沒錢的罪呀。”

這時候,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幾個說話的人身上,誰也沒有看見常大伯幾時回來的。他忽然分開眾人,走到硬蛋跟前大聲問道:“硬蛋,你去過陰間嗎?下過地獄嗎?”

硬蛋被他那銳利的目光逼得朝後退了幾步說:“我,我還沒死哩,咋能到那種地方去。”

常大伯上前一步又問:“你既然沒去過,怎麼知道陰間有那麼多嚇人的事?你不是在這裏無中生有、造謠惑眾嗎?”

硬蛋繼續退着說:“大叔,大叔,我,我是聽人家說的,也不知道對不對。大叔,我最佩服你啦,咱村裡就數你有知識。你就給大家說說,這燒紙祭奠是不是行孝哩?”

常大伯走到人群中間,挺胸昂首,高聲說道:“這個問題不難回答,我首先肯定地說,這地下根本沒有什麼陰間。

人活在這個世上,就是一種有生命的高級動物,和其他有生命的東西一樣,生命結束以後,一切都不會存在,根本變不了什麼鬼。

入土為安,這是從古到今,處理屍體的一種辦法,埋進土中時間一長,什麼都沒有了。有生命的植物完成自己使命以後,還會被人利用,其他的動物被人屠宰,食肉寢皮。

死了的生命要是有靈魂的話,那還不對人恨之入骨。如果地下真有陰間,它們必然會給閻王告人的狀,閻王還能讓人活嗎?”

常大伯稍一停頓,硬蛋立即插話說:“正因為人在世間殺生害命,所以死後才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盡各種酷刑以後,才能轉世投胎,托生成豬羊雞鴨,再叫別人殺他吃他。

這就是因果報應,六道輪迴。自古不就是有天公地道之說嗎,上帝這樣對待人,最公平不過啦。

試問大家,誰在世上沒有殺過生、害過命,誰在世上不吃糧食蔬菜,不食雞鴨魚肉?這些東西難道不是命嗎?我就敢說,凡來世上之人,個個都是傷生害命,罪業深重之人。

因此,在我們活着的時候就要吃齋念佛,祈求仁慈的上帝赦免自己的罪責;給先人多燒紙錢,好讓他們上下打點,早日超度,少受些酷刑折磨。先人們才能有能力保佑下一代財源滾滾、日子過美,福大命好,不用吃苦受累。

你們看我這麼有福,這麼有錢,就是先人保佑來的。因為,我的孝心大,每次買紙錢都比別人多,上墳燒的東西也比別人好。”

常大伯目光銳利,盯着硬蛋厲聲說道:“簡直是一派胡言,你的錢是先人保佑來的嗎?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先人是怎麼死的?他們恨你、罵你都不解氣,還怎麼保佑你呀?

誰都知道你的錢是國家給的,是黨和政府、全國人民給的。你不思報效國家,不想為人民做點有益的好事,卻在這兒胡說八道,宣揚封建迷信,因果報應。

你難道不知道,迷信,是過去的封建社會用來愚弄、統治人民的。那時候,科學落後,人民沒有文化知識,被愚弄的時間太長,迷信思想在人們心裏根深蒂固。

鄉親們,現在是新社會,咱們的黨是唯物主義的黨,自從建國以來就提倡相信科學、破除迷信。時至今日多少年啦,社會都發展到啥時代啦,你硬蛋還在這兒宣揚那一套愚弄人的東西。

真不知你心裏是怎麼想的?我估計你是想讓大家把錢都買了那種沒用的東西,平時日子過不去了就會到你那兒貸款,你就能多賺利息。硬蛋,我說得不錯吧。”

硬蛋說:“大叔,看你說的,各人見解不同嗎。這神鬼之事,誰能說得清哩。有人說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記得還有什麼聖人都說過;‘神鬼之事,吾也難明’嗎。

我這人生性愚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覺得給先人行孝總是對的。多燒點紙沒有壞處,不就是多花一點錢的事嗎。”

常大伯又說:“你買多買少我管不着,想買多少,愛燒多少,那都是你的事,我沒有一點意見。鄉親們,大家不要看他的樣子,都少買一點,只要能表達出心意就行了。

其實,人死了不管是土葬還是火葬,目的都是妥善把屍體處理掉。我曾經說過,或許到不久的將來,隨着科學不斷髮展,屍體說不定還可以開發利用-----------。”

三快婆着急地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是造肥養花也好,餵雞餵鴨也罷,那都是以後的事啦。你只說現在咋辦呀?人家都上墳哩,咱不去就是不孝呀。”

常大伯爽朗地說:“人活一輩子,只有在喪失生活能力之後,未死之前,那一段時間才是最需要盡孝的時候。

家裡若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人,做兒女的就要把盡孝放在第一位,少出去掙幾天錢,盡量把老人的生活照顧好,讓他們晚年生活過得舒心一點,快樂一點,無憂無慮地度過晚年,這樣就算盡到自己的責任,也算給老人把孝行了。

有些人滿口仁義道德,當老人需要照顧的時候卻不管不顧;當老人需要安慰的時候不理不睬,甚至和自己的老人爭多論少、斤斤計較。死後卻大操大辦,沽名釣譽。

大家應該知道,咱村裡這樣的事還少嗎?有的老人兒女滿堂,自己落個凍、餓而死地可悲下場。還有的老人沒人照顧,自己忍受不了病痛折磨,硬掙扎着爬進包穀地里喝了老鼠藥,死了幾天都沒人知道。鄉親們,這就是大家常說的‘活着不孝,死了胡鬧’的話。

人死了,你就是把後事辦得再隆重,花的錢再多都是白花哩,燒紙上墳當然也不例外。”

有個得了腦梗病的人說:“老常哥,依你這麼說,上墳燒紙搞祭奠都是胡鬧哩,沒有一點作用。那我們就不買紙啦,省下幾個錢,還能多吃幾天葯哩。”

常大伯又說:“話也不能那麼說,祭奠活動並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它能起到教育後輩不要忘本,牢記先人們的深恩厚德,有懷念先祖的作用。所以說,搞祭奠活動花點錢,也不完全是白撂啦。

這幾年,國家提倡文明祭奠,可以獻花致敬,鞠躬默哀,不一定都要燒紙跪拜。目前,咱們這兒的條件還不成熟,如果出錢買花,可能比買燒紙貴得多。

因此,咱們還得用傳統的方式來祭奠,紙價雖然漲了,燒多燒少沒有規定,咱們少買一點,不是同樣可以表達對先祖的懷念之意嗎。水漲碼頭高,咱們何必要在這種小事上邊犯難哩。”

常大伯說完,自己首先買了兩塊錢的燒紙陰票就回去啦。

三快婆接着說:“老常說得對呀,多少都是一樣的冒煙哩。咱們少燒一點,作用一樣,還能減少一點污染。燒紙的時候都給先人這樣說:‘先人呀,請原諒你的後人沒有本事,一輩子只會幹些出力不掙錢的莊稼活。希望你們繼續發揚艱省節約的優良傳統,不敢像人家有錢人那樣鋪張浪費,省着用吧。

我現在向你們鄭重承諾,我們就是吃糠咽菜、砸鍋賣鐵,也一定要把兒女們養大成人,供他們上大學,成為工作幹部就能出人頭地,揚眉吐氣,徹底拔掉窮根,往後萬事如意。

到咱們相見的時候,他們就會給我們多燒紙錢,我們在陰間就是富鬼,但絕對不會只圖自己享用,咱們一定會共同走向富裕的道路。還望先人們耐心等幾天,小康生活在後邊。”

周圍的人笑着說:“快婆說得真好,咱們都給先人這樣說,他們就

不會怪咱不夠孝順啦。”大家都根據自己家的情況買紙,多數人都買三兩塊的紙,最多的也就四五塊錢。

桃花買了五塊錢的紙,想看硬蛋到底能買多少,瞅了一圈沒見人,那個有錢的硬蛋不知那裡去啦。她就趕上三快婆問:“快婆,那個硬蛋沒見買紙,怎麼不見人啦?”

三快婆說:“他娃沒臉停啦,你大伯剛才說那個喝老鼠藥死了的人就是他媽。那老婆臨死前把罪受扎啦,弟兄幾個沒人管,老婆雙腿站不起來,經常像狗一樣爬着。

晚上上不到炕上睡覺,就在柴火堆里躦着;自己做不了飯,爬到門口要鄰居家的饃。硬蛋嫌丟他的人,把老婆拉回去又打又罵;出了門還罵給老婆饃的鄰居,說人家故意臊他的皮哩。”

桃花嘆息着說:“唉,這人看着人模人樣的,怎麼能這樣對待他媽哩,簡直連牲口都不如。”

旁邊有個腦梗患者插話說:“可不是嗎。那幾年,國家沒有禁賣老鼠藥,村裡常有賣老鼠藥的轉村叫賣。有一次,老婆爬到門邊,雙手把住門檻喊:‘賣老鼠藥的,給我買一點’。

賣老鼠藥的人不知原因,果然向老婆走去。我恰巧出來看見,連忙叫住那人說明情況,那人聽了我的話,擰身就跑。

後來,那老婆不知怎麼就有了葯,還是走上了那條路。

我懷疑那葯可能是硬蛋買的,故意放在手順處讓老婆吃,老蝴蝶為此事告了幾回都沒頂啥。”

三快婆說:“告啥哩,無憑無據,咋能頂啥。老蝴蝶也就太多事啦,人家超度自己的母親,與他有啥關係哩?過去那麼明顯的事,他告了七十二系,連個虱子都沒頂。”

桃花又問:“快婆,老花叔過去還告他啥事來,咋能沒頂啥哩?”

三快婆氣呼呼地說:“啥事,還有啥事哩。她娃是怎麼成為國家幹部的,就是老隊長以權謀私弄出去的。先進了縣農機站,說是培養什麼拖拉機手,後來又活動得成了管理幹部。

不到五十歲就回家閑住,過着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落,天天想長壽,頓頓講吃喝,年年待遇后,月月工資多,平時不幫人,放賬享快樂的生活。你老花叔當年一直想出去,老隊長就是不給機會,有啥名額都是他自己人的。

老蝴蝶一直憤憤不平,經常上公社,進縣城,告來告去,結果還是沒能出去,而老隊長的親屬則接二連三地出去了。”

桃花說:“唉,咱不說他了,過去的事就叫過去吧。快點走,做得飯啦。今天就算把這事辦了,今年的紙價大,咱們花的錢和去年相比,還是基本一樣多。”

三快婆說:“是呀,不燒不行,貴了少買點,意思都是一樣的。就這麼簡單的事,還是你大伯說出來的,那麼多人爭來說去,沒有一個能說到點子上。”正是:

明 知 燒 紙 是 白 燒 , 還 用 真 錢 換 冥鈔 。

小 水 隨 着 洪 流 走 , 推 波 助 瀾 浪 頭 高 。

江 海 不 怕 小 勺 舀 , 旱 苗 無 水 靠 天 澆 。

懷 念 先 祖 平 心 意 , 不 在 慷 慨 把 錢 掏 。

桃花回到家裡,把買回來的紙錢往窗台上一放,連忙打開廚房門,先淘了些米放進電飯鍋,插好電源叫蒸着,然後擇着菜想;我何不先給公公打個電話,問他吃飯回來不,順便把媒人來的話說一下。注意打定,很快撥通了公公的電話。

公公說他正在縣裡籌備一個尊師重教的感恩會,吃飯回不來。還說這個感恩會是給老師過生日祝壽哩,同學們選他當了籌委主任,忙得不可開交,可能回家天就黑啦。

桃花就把媒人上門來說的話給公公說了一遍,公公聽完非常高興,連聲說了幾個好字。還說自己晚上回去就給祥合打電話,他如果當時蓋不起房,咱們就幫他蓋。只要給他把這事辦成了,就算把咱們的大問題解決啦,往後都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桃花打完電話,滿心喜歡,很快做好了飯,公公沒在家,自己還得去接學生。於是,她走出廚房,習慣地朝隔壁望瞭望,大伯那冒着煙的廚房裡,隱隱約約地聽得見三快婆唧唧咕咕的說話聲。桃花心想:三快婆一定在說今天的事哩。

大伯還沒有去接小凡,自己去了一塊接回來。她把電動三輪推到門外路上,先給婆婆打了電話,便騎車出了村。

當玉順坐末班車回到村裡,天色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儘管道路很熟,在過一段爛路時,還是摔了一跤,所幸並無大礙,爬起身趕緊回家。桃花正在門口等他,看見公公身上儘是灰土,不由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問道:“爸,你這是咋啦?”

玉順藉著門裡射出來的燈光低頭一看,不好意思地說:“沒啥,沒啥,剛才走過那段爛爛路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跤,當時天黑看不見,沒想到沾了這麼多灰塵。”

桃花又問:“怎麼樣,要緊不?村裡這街道才打了幾天,怎麼這麼快就爛得走不成啦?”

玉順說:“我不要緊。唉,包工頭偷工減料,路打的質量不好。咱村裡還爛得不太多,有的村都爛完了。我絆了一下不要緊,這路再不拾掇,遲早非絆傷人不可。”

桃花說:“咱現在先不說他,我在這裏給你把身上的土撣一下,回家再說我大伯的事。”

桃花說著回家取了把雞毛撣子,幫公公清理了身上的灰塵,二人回家合上大門,同時走進客廳。桃花知道公公晚上不喝茶,就給他倒了杯開水,把媒人說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玉順只喝了半杯開水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祥合的電話。桃花聽他給祥合說了大伯的事之後又說:“合子,你家的房子遲早要蓋哩,為了你爸的事就提前蓋吧。當時經濟不行不要緊,二爸可以幫你,還有你那幾個爸都可以幫。

你放心,當時不要你還。怎麼,你先寄回來一萬元,讓你爸把磚和鋼材提前買好,你六月份多請幾天假,忙后就蓋。好,好,就這麼辦,回來一次不容易,盡量把事一次辦完,爭取讓她早點過門。家裡有個女人和你爸互相照顧着,你在外面打工也放心啦。”

玉順打完電話,端起杯子繼續喝水,桃花又問:“爸,你們籌辦啥感恩會哩?把你忙了整整一天,這麼晚才回來。可能沒吃好吧?想吃啥飯我給你做去。”

玉順說:“不用,不用,我吃好啦,今天吃得特別好。就是東村裡那個雷鳥先生要過生日,在縣裡的狀元樓設宴慶賀哩。

我們這一干同學,想趁此機會在一起聚聚,辦個感恩盛會,以答謝老師的教育之恩。多少年來,同學們天各一方,經常見不上,這一次必須通知到人。還有幾個同學在縣委、政府部門工作,因為沒有退休,有事還需要給領導打聲招呼。

誰也沒料到,這一打招呼不要緊,竟引起了縣委、政府部門的高度重視,讚揚我們搞這個活動,是尊師重教的良好表現,非常符合目前提倡感恩回報的社會潮流,很值得全面推廣。當即決定大力支持,並且作出了‘聲勢要大,影響面要廣’的重要指示。

縣裡還委派了宣傳部長親自主持,縣電視台、廣播站、報紙,都要全方位的宣傳報導。並要求各級單位派代表參加,縣財政予以經濟支持。還組建了一個籌備委員會,由於部長親自挂帥,許多幹部爭着參加,我這個籌委主任只當了半天就讓賢啦。

桃花打開電視,縣電視台果然正在播着這條新聞。她看着電視又說:“爸,咱縣上這座狀元樓我見過,是全縣唯一的文化古迹,聽說是什麼朝代出了個狀元修建的。改革開放初期,縣政府出資翻新,作為文化遺產保護着,專供旅遊参觀,不知幾時變成酒樓啦?”

玉順說:“這座狀元樓是個假冒偽劣產品,咱縣上從來就沒出過狀元。我查遍了歷史、縣誌,只在清朝順治年間出了一個舉人。那座樓就是那位舉人修建的。由於他一心望子成龍,盼望自己的後代考上狀元,就把這座建築物取名‘狀元樓’,請能工巧匠鐫刻了金字大匾,沒想到這座樓卻給他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有人給皇上奏了一本,說他膽大妄為,竟敢假冒狀元。結果被皇上治了罪,抄了家,全家發配流放,這座樓就成了公有財產。

改革開放以後,縣政府就想開發旅遊景點。可是,縣內並沒有什麼名勝古迹,便在這座樓上做了點文章,出資籌款,動工翻新了這座唯一的古建築。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一直沒有旅遊参觀者。政府看它閑得可惜,就讓它為人民做點好事,承包出去開了酒樓。”

桃花又說:“你這位老師真會選地方,我知道這座樓要三層哩,你們可能用一層吧?”

玉順說:“啥一層,三層全包了,可能還不甚寬展。”

桃花驚訝地說:“啊!三層全包了。過個生日就能用那麼大的地方,都有啥內容哩?”

玉順又說:“縣裡覺得這樣的盛會就應該在這文化古迹里召開。聘請了省內的秦腔名流、歌壇聖手都來湊興;門前還有大型的獅子拜壽,巨龍飛騰。一樓是秦腔演唱,二樓是流行歌曲,舞會;三樓還籌辦了個賽詩會哩。酒席,三層樓上都有,做菜的都是名廚。”

桃花十分驚訝地說:“哦,好大的氣派。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想去看一回哩。”

玉順又說:“你去不行,可能連門都進不去,只能在門外看看耍獅子、舞龍,就是電視上常放的那一套,沒啥看頭。我想叫你大伯去哩,他愛作詩寫文章,對賽詩會一定很感興趣。我未經他的同意,就替他報了名,你過去給他說說,叫過來商量一下。”

桃花迅速跑到隔壁,大伯家的大門未關,她就直接走進大伯房裡。小凡正在燈下寫作業,電視沒開,大伯戴着眼鏡,藉著燈光,也在寫着什麼東西。

桃花進屋就說:“大伯,正寫文章哩?我過來給你說個事。”

大伯邊寫邊說:“唉,小凡正寫作業,我怕開電視影響他。電燈亮着,陪着寫寫字,消磨時間而已,沒啥用處。你要說的事,你快婆已經給我說了。回去給你爸說,那事不行,我當時還不想蓋房,人家不願意就算了,叫你爸別忙活啦。”

桃花忙說:“不是媒人說的那事,我爸想叫你明天上縣去,參加縣裡的賽詩會哩。他晚上回來,在咱村裡的爛爛路上摔了一跤,腿有點乏困,差我來叫你過去商量一下。”

大伯抬頭急問:“怎麼,你爸摔啦,要緊不?”

桃花說:“不咋,不咋,啥都好好的。就是經常不幹活,今天在縣裡籌辦賽詩會,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回來跑了點路,人乏腿困的,歇一會就沒事了。”

常大伯卸下眼鏡說:“沒事就好,咱村裡那段爛爛路,老蝴蝶一直告着哩,不知幾時才能起到作用。你爸說的什麼賽詩會,是不是政府出面辦的?”

桃花又說:“是呀,縣委宣傳部長親自主持,就在狀元樓里的第三層,規模宏大哩很,還有獅子龍燈,大戲歌舞哩。”

常大伯放下筆說:“這倒新鮮,縣政府還知道辦點正經事。走,我得過去問問,咱這农民有沒有資格參加?”桃花說:“咋沒有哩,我爸都給你把名報啦。”

常大伯滿心喜歡,走路也顯得腿快腳輕,很快走進玉順家門,一腳跨進客廳就問:“玉順,咱縣上怎麼想起辦賽詩會啦?你得給我詳細說說,都是啥主題嗎?我先弄明白才好構思呀。你都給我把名報啦,我還一點不知道,就像老虎吃天哩,不知從哪裡下口呀。”

玉順站起身說:“你先坐下,聽我慢慢給你說吧。這事不是政府組織辦的,沒有什麼主題。你也不用緊張,隨便作點什麼都行。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常大伯喝着桃花給他倒的水,聽玉順說完狀元樓、賽詩會的情況之後說:“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就說現在的政府都在忙着抓經濟,搞開發哩,誰還能想起辦什麼賽詩會,好像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啦。

東村裡那個雷鳥先生何德何能,當了一輩子老師,能認識幾個字嗎?不過是個欺世盜名之徒罷了。你們誰出的這個餿主意,還給他辦這麼盛大的感恩會,真是閑得沒事干,吃飽了撐得慌。

就這麼可笑之事,還能得到縣委大力支持,作的那是什麼狗屁指示,縣上的錢沒處去啦,這樣糟蹋值得不值得?真真是推着磨子學驢叫——圖名聲好聽哩。

我上五年級的時候他才從部隊回來,政府覺得他的情況特殊,沒有地方安頓,才叫他在學校混個身子,給一年級學生教着數數手指,代個加減法的算術課,給支援農業的班級帶帶隊。我和他根本算不上什麼師生關係,不想去湊那種熱鬧。”

玉順忙說:“哥呀,你別看人家文化低,沒啥本事。可是,他的教齡長,資格老呀。教師的工資和幹部一樣,都是憑資格算哩。他的工資就比我高得多,最近還申報教授職稱哩。”

常大伯笑着說:“申報教授職稱,可笑極了。他知道教授是干什麼的?就憑他那兩把刷子還想當教授,真是恬不知恥,當個白先生倒還名副其實,比較合適。”

玉順又說:“不管怎麼說,咱過去上學的時候都在一個學校里,人家那時就是老師,咱們總是學生吧。雖然說他沒給你代過課,也有點師生關係吧。

我記得咱上學的時候,大一點的學生都要參加生產勞動,支援附近生產隊收收種種,經常幫着干農活。有一回,你們班出去支援三秋工作,給一個生產隊收豆子,那時候的豆子都在包穀地里套種,豆子比包穀成熟早,大家要躦進包穀地裡邊拔豆子。

那時候是公社化,包穀地面積很大,幾百畝、幾千畝連在一起,小孩在裡邊就跟進了原始森林一樣。你那回離開同學去大便,回來時把方向迷了,一個人在地里越走越遠,半天躦不出包穀地。

學校帶隊的老師就是這位雷鳥先生,收工時才發現少了個你,他就躦進包穀地找了半天,終於把跑得筋疲力盡的你找到了。

哥呀,那回要不是他認真負責,後果將不堪設想。人常說:‘受人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何況,他對咱還有活命之恩哩。

明天是他的壽辰,咱就是絲恩發報,也該去湊個興吧。你有寫作能力,愛好這一行,三樓的賽詩會,不是正合你的胃口嗎。哥呀,不論從哪個方面說,你明天都應該去一趟。”

常大伯沉默了一會說:“你說那回事倒是事實,他對我的確有過好處。就沖這一點,你給我捎着行個禮就是啦。我能有啥寫作能力,雖然愛好,知識淺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老叟,怎敢步入大雅之堂。那地方一定人才濟濟,文豪滿座,我怎麼能去魯班門前弄斧,關公廟裡掄刀,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咱還是要有點自知之明才是。”

桃花忙說:“大伯,你也不要過謙,我看你的文章就很不錯,還是去一回好,起碼能增長見識。你寫的詩我看過,雖然不太深奧,然而意義深刻,通俗易懂,見解獨到,讀起來朗朗爽口,比那些故弄玄虛的詩文強多了。人寫文章,就是為了讓人看懂嗎。”

常大伯又說:“我寫的都是粗辭俗字,豈敢稱之為詩。我們過去上學的時候,老師教的是方言,我們說的學的都是方言。現在寫文章,對普通話的音韻拿不準,寫出來的東西拿不出手,無非是咱這地方的順口溜罷了。連詩的邊邊都沾不上,去了只有丟人。”

桃花說:“順口溜也是詩歌的一種呀,不見得就沒有一席之地。當年的农民詩人‘王老九’就是以順口溜見長,人家還不是公認的农民詩人嗎。你寫的那些東西很有自己獨到之處,去把別人地聽一聽,比較比較,對提高寫作水平大有好處,沒有要緊的事就去吧。”

大伯慢悠悠地說:“我能有啥要緊的事,就是地里的草還沒拔完。”

桃花忙說:“草沒拔完回來還可以拔么,賽詩會耽擱過去就沒有了,人家就不能等你把草拔完再開。”

玉順接着說:“要是怕耽擱時間,你可以去遲一點,演唱會開的早,賽詩會開的遲。人家說先讓大家把戲聽了,舞跳了,吃飽喝足之後,必然詩興大發,酒能激發靈感嗎。古來就有‘李白斗酒詩百篇’之說。大家一致認為,把賽詩會擱到後邊最合適不過。我知道你對歌舞、戲曲不感興趣,去遲一點,跟上坐席、賽詩就行。行禮的事你別管,我就捎着行啦。”

玉順和桃花你一句,他一句,說得常大伯終於點點頭說:“去就去吧,反正沒啥壞處。”

桃花又問公公:“爸,你說一二樓的戲曲、歌舞,具體都唱啥哩?我也想聽聽哩。”

玉順又說:“我對那些不大愛好,就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有幾個委員為此事發生了一點爭執。有個戲迷委員向籌委會建議,開場的第一折戲,就要請新近出了名的‘尚大師’,來段她老人家賴以成名的拿手好戲《朱純登祭母》。

有個委員立刻反對着說:‘不妥,不妥,朱純登祭母是死了母親才唱哩。老師給自己過壽,怎麼能唱那種死了人的戲。’

那個委員立刻改過自新,十分悔恨地說:‘唉,對不起,我只知道這戲名氣大,卻沒想到這一點。咱們怎麼會盼老師死哩,那就先叫‘任哲忠’那小子唱段《祝福》吧。’

又有個委員馬上反駁着說:‘不行,不行,這戲說的是那個倒霉的‘祥林嫂’,是祝福,而不是祝壽。咱們開的是感恩會,恩重莫過於母親嗎,我看《朱純登祭母》這齣戲能唱。’

他們七嘴八舌,為此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最後還是老師本人來了個一棰定聲。他站起身說:‘都別爭了,唱就唱吧。你們沒吃過豬肉都沒見過豬哼哼。咱們的革命導師都叫百花齊放,男女平等哩,祭母跟祭父不是一樣的,為啥不能唱哩?’

於是,籌委會就決定了,下面具體都有啥,我就不知道啦。你如果想去就去吧,我給看門的說說,或許可以進去。”

桃花笑着說:“我不去,咱家裡啥磁帶都有,想聽戲,幾時都能聽,上啥縣哩。再說,咱家裡沒有多餘的人,我媽打牌着哩,我走了誰做飯呀?”

玉順又說:“那倒不要緊,你想去就去你的,我可以給你媽說說,明天不要打牌去啦。”

桃花趕緊說:“別說,別說,我也不愛音樂戲劇,說著玩玩而已,你當我真的想去哩。我爸雖然愛聽秦腔戲,我卻沒有繼承他的愛好,咱不能為了這點小事,讓我媽不高興。”

玉順再說:“也好,你不去就不去啦。我回來給你帶盤磁帶,幾時想聽幾時聽。”

桃花又說:“不用,如果有可能,你就用手機把賽詩會的實況錄下來。我想聽聽,比較比較,看我大伯的水平和別人有多大的差別。”

常大伯站起身說:“我能有啥水平嗎,明天去和別人相比,可能要丟人哩。”

桃花忙說:“你的文章我看過,水平不錯,不但丟不了人,可能還會出名露臉哩。”

常大伯告辭回家,坐在他那簡易沙发上反覆思考,還是不知道該從那個方面着手,他就翻開最近寫的本子看了起來。前些日子,兩邊院里的杏花、桃花先後落地,他看着滿地花瓣想着想着,便寫了首《落花》詩,翻出來小聲念道:

花落在泥地,能有何等意?不是爛入土,就是隨風去。

飄飄飛四處,平平了一世,回首見子實,方知此生趣。

來年春風起,花開再美麗,嗡嗡蜂蝶舞,嘖嘖男女譽。

嬌艷為人榮,人死兩眼閉,先祖功與過,後輩心中記。

常大伯念完心想,我就用這首吧。唉呀不行,人家過壽哩,想的都是如何長壽,咱怎麼能寫首落花詩哩。他又往下看了許多,都覺得不大合適,最後合上本子想,不看了,不看了,去了就臨場發揮,為啥要多費腦子哩。睡覺,睡覺,明天再說。

第二天中午,常大伯拔了半晌草才回家洗手,手指上那層厚厚的草綠色洗了幾遍也洗不凈。他看着自己的雙手想,洗不下來就算了,綠色怕啥,綠色才能象徵生命活力。

於是,他就換了身乾淨衣裳,把眼鏡裝進中山服的口袋裡,走到村口路邊,坐上了去縣城的公交車。下車后沒敢耽擱,匆匆忙忙地向狀元樓的方向走去。

狀元樓門前冷冷清清,沒有幾個過往行人,只有厚厚的一層炮皮在哪兒靜靜地躺着。門裡邊看不見一個客人,只有幾個服務員模樣的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打掃衛生。

常大伯腳下踩着炮皮走到大門跟前,疑疑惑惑地問:“喂,同志,這裏不是有啥會嗎?”

那幾個服務員停住工作,手裡拄着拖把,好奇地看着他。有個大個子男服務員仰起頭,揮揮手說:“出去,出去,會倒是有哩,可惜你來得遲啦。酒席開過了,殘湯剩菜全叫豬場拉光了,整整拉了幾車,裡邊還有整雞整魚、大肉塊子哩。

你要是早點來,隨便拿些就夠你吃十天半個月啦;這時才來,要啥都沒有啦。快走,快走,我們還等着幹活哩。”

有個女服務員說:“喂,老頭,你們农民的日子不是好過啦,怎麼還出來要飯哩?”

常大伯正要說話,那個男服務員搶着說:“好過,能好個啥嗎?就是不繳糧,有點糧食罷了。一月四十見不了一點葷腥,知道咱們這兒剩的肉多,就想要些回去改善改善生活。”

那個女的又說:“啊呀,老頭,想要咋不早點來哩?可惜那麼多肉沒人吃,都餵了豬啦。”

常大伯忙說:“同志,我不是要飯的。你看我穿得這麼好,怎麼會是要飯的。”

那個服務員嘻嘻一笑說:“你這衣裳還叫好,城裡要飯的都不穿這種衣裳啦。”

常大伯說:“我們農村怎麼能和城裡比,农民嗎,穿衣裳不趕時髦。特別是老年人,只要洗得凈凈的,沒爛就是好衣裳,不管興時不興時都能穿。”

那個男服務員又問:“那你到底幹啥來了?”

常大伯說:“我聽說這裡有戲,就想來聽聽哩。”

那個女服務說:“唉,原來是農村的老戲迷,你愛聽戲咋不早點來哩?人家那些唱戲的都是名人,架子特別大,唱啥都是棗核解板——兩句的事。門口舞龍耍獅的只耍了一下就進來聽戲哩。他們還沒聽出啥眉眼,人家就叫開席、清賬哩。我的媽呀,人家掙錢咋那麼容易的,眼看那些硬錚錚的紅票子,整扎子整扎子地往包里裝,數都不數一下,把人看得能眼紅死。”

有個男服務員接着說:“可不是嗎,人家嘴裏吐金子哩,掙錢比母牛尿尿都容易。咱這輩子不行啦,只有干這出力不掙錢的差事混光陰,以後非叫子孫後代學個唱戲的不可。”

女服務員又說:“開席的時候我給他們上菜,還聽到人家說:‘咱們都快點吃,還得馬上趕回省城給金秘書唱堂會。時間這麼要緊,要不是當權派硬叫,誰能看上他們這幾個小錢。’

有個唱戲地說:‘是呀,什麼雷鳥先生,縣上還那麼重視,咱能認得他是誰嗎,就耽擱了幾個鐘頭。乾脆不吃啦,快點走,誰沒吃過這種破酒席嗎。儘是些雞鴨魚肉,連點上檔次的東西都沒有。’

這伙人只吃了幾口就走了,可惜那麼好的酒席沒人吃,全部好過了豬狗。人家也叫人,掙錢比拾錢都容易。咱們這些服務員,一年掙不下人家半天的錢。”

常大伯說:“別眼紅人家,人么,只要有吃有穿就行了,錢掙多掙少,有啥窮盡哩。我不是來聽戲的,也不愛聽戲,吱吱哇哇地有啥意思。你說唱戲的走了以後,還有啥人哩?”

有個跑堂的服務員聽到這話就說:“酒樓裡邊人不少,歪的歪,倒的倒,嘴裏喊着沒喝好;鬧的鬧,吵的吵,追着趕着前後跑,有的喊着哥兩好,有的後堂把水舀,--------。”

常大伯忙問:“怎麼,今天來地都是愛喝酒的人,滿樓盡成了酒瘋子啦?難道就沒有其他愛好的人嗎?”

那個女服務員說:“不是,喝酒的人是個別的,大部分都是有知識的人。人家知道喝酒對身體不好,端起酒杯做做樣子就不喝啦。大部分抓緊時間吃好、喝好,就出去干自己的事哩。”

常大伯又問:“都出去了,今天就是這裏的事,他們出去幹啥哩?”

那個跑堂的又說:“幹啥去啦。你聽着:修面的,理髮的,挽着情人賞花的;遊園的,逛塔的,提着包包回家的;品茗的,吃瓜的,躲在暗處學瞎的;燙頭的,美容的,娛樂場里調情的;按摩的,捏腰的,學着洋人耍飄的;捶背的,沐腳的,有去舞廳摟腰的;拉稀的,跌跤的,還有打針退燒的;算賬的,點鈔的,有回單位報銷的;聚賭的,分錢的,還有小聲交談的,---------等等,等等,多着哩。總而言之,雞蛋盤子,就是沒有农民蠻子。”

常大伯說:“我聽說這裡有個賽詩會,我想看看,怎麼沒見你說,是不是取消啦?”

那個男服務員大笑着說:“哈哈,老頭子,人家那是賽詩會,不是曬屎糞哩。你不懂,問那幹啥呀?有是有哩,會作詩的人不多,只有幾十個人,就在三樓上邊哩。大部分都是那個雷鳥先生的學生,可能剛開,人家那些詩人都喜歡清靜,你快回去吧。”

這時候,玉順從樓梯上下來,看見常大伯就喊:“啊呀,哥,你咋才來呀?叫你稍微遲點來,你就遲了半天。可能沒吃飯哩,我去叫他們給你另炒點菜。”

常大伯說:“不用,不用,我是吃過飯來的,一點都不餓。”

那個服務員說:“餓也吃不成啦。廚師回去了,啥菜都沒有了,誰拿啥給你做哩?”

玉順為難地說:“那咋辦呀?我早早就給你把禮行啦,只看沒見人來。現在啥都沒有,咱出去吃吧。這賽詩會剛開,咱得抓緊時間趕快吃點,要是太遲了就參加不上啦。”

常大伯說:“那咱們就先去會場吧。我現在還不餓,開完賽詩會出去吃點,趕天黑回家正好。”

玉順想了想,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好領着哥哥爬上三樓,走進賽詩會的場所。

會場地方不小,幾十個人坐在裡邊,顯得空空蕩蕩。雷鳥先生和他的新任夫人坐在最前邊,其他的人都在老師對面坐着。每人面前都有一張桌子,就跟學校里的教室一樣。

大家都在用心作詩,整個會場靜悄悄地沒有一點響聲,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玉順和常大伯坐在最後,打量着會場眾人,就見有人站起身說:“我來一首,還望大家多加指點。”說罷,便拿起面前的本子,先‘吭’了兩聲,然後搖頭晃腦地念道:

身為局長真榮耀,全家老少咧嘴笑。

喜看財源滾滾來,多謝老師惇惇敩。

大家拍了會手,有人站起身說:“這回該輪玉順啦,大家歡迎歡迎。”

隨着稀稀拉拉的一陣掌聲過後,玉順拿起本子說:“我不擅長詩歌,承蒙諸位盛情相邀,只好拋磚引玉地獻獻醜,還望大家不要見笑。說罷,眼睛瞅着本子,高聲念道:

礦石成金爐火功,春化冰雪花更紅。

青絲遠隨時光逝,美酒近報老師情。

幾個聲音同時叫道:“好詩,好詩,這首詩真正說出了學生對老師的感激之情,真是好詩呀!”

大家拍了會手,玉順端起酒杯,走到雷鳥先生夫妻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說:“老師在上,學生玉順給你敬酒了,祝你老人家多福多壽,永遠健康。”

老師尚未表示,夫人立即起身,接住玉順手中酒杯,尖聲細氣地說:“哎約,玉順,難得你有如此孝心,老師必定上了兩歲,酒不能多喝,還是咱兩個替他喝了吧。”

她嘴裏說著,腳手沒停,一下就把酒杯遞到玉順嘴邊。玉順無法迴避,只有抿了一點。夫人馬上收回酒杯,把酒倒進自己嘴裏說:“這才是好酒,真有味呀!”

玉順紅着臉走向自己座位,前邊立即有人起身說:“是呀,咱們都應該替老師着想,老師年紀大了,師娘還這麼年輕,咱們做學生的能幫就要幫哩。學生嗎,就是要為老師做些力所難及的事情,不能讓老師勞累過度呀!我來幾句,大家聽在下作的如何:

恩師壽辰七十六,風華雖茂時已秋。

師娘妙齡春正芳,疑似仙女下天都。

面是淡淡梨花瓣,身如纖纖瀟湘竹;

容貌賽過貂蟬艷,風采更比西施優。

一身虹霓映八面,兩譚清波照四周;

朱唇黛眉三金亮,高胸隆起二乳豐;

頻頻頷首逗人愛,縷縷目光把心抽;

大膽揭開羅裙看,定是剝光並蒂蔥。

美味本是家常飯,涎水今日何不休?

人老駐顏雖有術,貌似青春不如初;

學生理當解憂難,老師不種也能收。

那人剛一念完,全場掌聲雷動,很多人齊聲叫好。他也學着玉順的樣子,端起一杯酒走到老師面前鞠個躬說:“師娘,咱兩個也替老師喝一杯吧。”

那婦人笑容可掬,正要伸手接酒,不料,雷鳥先生搶先接住酒杯沉下臉說:“你們別看我年齡大了點,但並不糊塗,自己還可以做好本職工作,沒到用別人代勞的時候。我給大家提醒一句,今天是我過壽,各位作詩不要脫離主題。”

有人惋惜着說:“這首詩雖然有點離題太遠,但不失是首好詩,寫得生動具體,貼合實際,一針見血,簡直感人極了!咱們下去以後,可以整理打印出來,流傳出去作者就能一舉成名。同時也能提高師娘的知名度,成為重量級人物,會像貂蟬西施那樣流芳千古。”

那位新任夫人立刻滿臉堆笑,端起一杯酒走到那人面前,自己先抿了一點說:“多謝先生誇獎,我來敬你一杯味酒,深表感激之情。”

那人受寵若驚,立即站直身子,雙手接住酒杯一飲而盡,嘴裏連聲說道:“好酒,好酒,真是有味極了。多謝師娘厚愛,日後有用得着學生的地方,學生定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雷鳥先生站起來大聲說道:“行了,行了,一死就沒命啦,還萬死哩。今天是賽詩會,大家用心作詩,不要再敬酒啦。酒不是什麼好東西,都要適量而止才對。

有人站起身說:“老師說得極對,酒就是不能多喝,咱們還是把敬酒免了吧。我來念幾句,大家聽聽如何?還望在坐諸位多加指正。” 說罷高聲念道:

恩師壽辰狀元樓,上下全包整三層。

同學別離時間久,今日歡聚樂融融。

縣委領導很重視,言說此舉受歡迎;

大力支持聲勢大,明確表態旗幟明。

全縣記者來採訪,錄音攝像搞合成;

宣傳機構來領導,各級單位都加盟。

尊師重教方向正,感恩回報和潮流。

事正不怕花費大,錢少自有財政籌。

一樓秦人演秦戲,高價全省請名伶;

二樓明星唱名歌,歌手聲譽亮全球;

三樓高弟排滿坐,賽詩盛會百花紅。

學生今日有成就,多謝老師教育情。

他剛念完,大家連聲叫好。有人站起身,轉着圈說:“同學們,真是好詩呀!他把今天的感恩會作了全面概括,我看應該在縣報上刊登發表,大家都為這首好詩鼓鼓掌吧。”

全場立刻響起了啪、啪、啪的掌聲。那人一邊拍手,一邊掃視全場,當他看到後邊坐的常大伯沒有拍手時就奇怪地問道:“喂,後邊坐的那位老先生,何許人也?觀其裝束,莫非前朝奇才不成?何不來首大作,我等定當洗耳聆教。”

玉順連忙站起身說:“諸位,諸位,他是我哥,愛好文學。我昨天替他報了名,行了禮,前來聽聽,只想長點見識,沒帶什麼大作,還望諸位見諒。”

那人看着常大伯又說:“啊呀,這位就是玉順他哥,失敬,失敬。我說禮薄上有李玉常的名字,一直沒有見人,原來悄悄地坐在後邊。既然來了,就作一首吧,好不好沒有關係,大家互相交流交流。同學們,歡迎一下,掌聲鼓勵鼓勵嗎。”

隨着幾聲掌聲響起,常大伯只好站起身說:“我是個农民,才疏學淺,本來不敢出乖露醜,即蒙各位盛情提攜,我就胡亂湊合幾句,還望大家不吝賜教。隨口高聲念道:

人老黑髮變白霜,春到桃李有花香。

千種行業萬種人,各盡其責本應當。

醫生依靠患者活,師憑學生度時光。

感恩該謝國家好,莫進廟門枉燒香。

有人拍着手說:“玉常沒見作寫,就能說出這樣的好詩,可見確是高人。聽他說得多麼正確,要不是國家搞改革開放,把我們的地位一下子提高起來,工資漲了再漲,比過去翻了幾十倍,我們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嗎?就是應該先謝國家,咱不能把老師放在國家前邊。”

有人馬上附和着說:“對呀,玉順他哥不過是個农民,他能想到這麼關鍵的一點,的確難道可貴。咱們這些深受國家好處的人也應該想到,祖國就像親娘似的溺愛着我們,給了我們這麼多好處,大家難道不應該感謝嗎?我就寫了一首感謝祖國的詩,讀出來供大家參考。”

祖國母親我愛你,我是你的好兒女,

承蒙祖國多照顧,幸福生活樂無比。

一生端着教師碗,未經風霜沒淋雨;

教書育才為國家,焚身回報母親你。

待遇優厚工資高,額外收入揣腰裡;

每周收取補課費,那個學生敢言語。

明令上諭雖然有,鐵桶王國從不理。

退休回家度晚年,工資還有三千幾。

有錢妻賢子女孝,只求長生永不死,

謝過祖國謝老師,為你祝壽心歡喜。

常大伯不等大家拍手叫好,馬上站起身說:

人把祖國比母親,自己都愛做兒孫。

只知母親懷裡暖,不管她受風霜摧。

娘對兒孫心用盡,母親失去好青春。

兒大還要母親管,何不讓娘做兒孫?

玉順首先拍着手說:“好!我哥說得很對,我們的祖國,就像親娘愛護兒女似的愛護着我們,我們為何不能像愛護自己兒女一樣,去愛護咱們的祖國哩?國家給予我們的夠多啦,咱也應當想想國家、想想人民,不能老想着自己如何如何享受,只嚮往醉生夢死的生活,這樣活着有啥意義哩?咱們也應該為社會做點公益事情,為國家、為人民分擔一點困難。”

有人反對着說:“你操那些閑心幹啥呀?國家的事有人管哩,輪不到咱們這類人。你看世上的人,那個不是在為自己着想。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古就是這樣的。”

玉順不想引起爭議,連忙折中着說:“好,好,你說的也有道理。人各有志,見解不同那是在所難免的。現在講和諧社會,咱們就事論事,盡量不要抬閑杠。”

玉順只想着和平共處,你好,他好,大家都好就行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哥後邊的文章卻捅了馬蜂窩,把自己置於眾矢之的,竟引起了群起而攻之。把玉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見他:

額頭冒汗團團轉,一時不知怎麼辦?

欲知他哥寫的啥,接着再把下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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