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8回變計劃籌款近十萬 擺宴席人狗吃三天

更新時間:2018-03-23 14:19:58字數:18023

人死都要赴黃泉,用錢多少非等閑。

也可耗資幾十萬,也可花費幾百元。

有鋼當用刀刃上,何必糟蹋血汗錢。

餘缺調濟斗升水,乾池變作養魚潭。

生前不做人,死後靠鄉鄰,毀婚如殺父,難怪有裂痕。

大型歌舞團,農村沒人緣,台上只管演,台下人走完。

扯起閑話沒有完,接着上文把事談。上文說道:老隊長於大年三十,黃昏時分殯天,家裡無人主事,幸有村主任責無旁貸,出面主持事務,合情合理的安排鄉親們辦理喪事。

大家忙前忙后地幹了半晌,終於把老隊長料理停當,設了祭奠堂,燒了倒頭紙。他們家的主婦,金蛋媳婦才從娘家回來,爬在靈前哭得傷心,桃花把她拉起來說了許多寬心話。

常大伯看到他家家境的確不好,金蛋沒有回來,一個女人家沒錢沒人,困難重重,便帶頭捐了點錢,桃花和村主任也跟着掏出自己的錢給了金蛋媳婦。在他們的帶動下,鄉親們不同程度地都捐了錢。眾能濟一,金蛋媳婦有了這些錢,問題就不大啦。

正當大家準備回家的時候,老隊長的兒子‘金蛋’回來了。進了門扔下行李,爬在父親身旁哭了個天昏地暗,沒完沒了。大家看他穿得破破爛爛,像個乞丐一般,以為在外面遇了什麼事。幾個人強拉硬拽地把他拉起來,按到凳子上坐下。

三快婆給他頭上戴着長孝,嘴裏不停地勸說著:“對啦,對啦,再別哭啦。就是把你哭死,你爸也活不了啦。我早就給你說:‘你爸年紀大了,就是掙金豆也不能走啦。’你把我的話當了耳旁風,現在再後悔也跟不上了。我老婆活了一輩子,幾時給人說過瞎話嗎。”

三快婆的話不但沒有勸住金蛋,反而使他哭得更厲害了。村主任急忙拉住金蛋的手說:“金蛋,你爸已經老了,就靠你回來辦後事哩,你這樣只哭能起啥作用嗎?如果把你哭得躺倒了,後事指望誰呀?你要是個明白人就別哭了,趕快商量着辦喪事吧。”

金蛋聲淚俱下,抓住村主任的手說:“主任呀,我對這事沒有經驗,一切拜託你啦。”

村主任說:“要我辦可以,大事還得要你拿。這等事沒有窮盡,具體咋辦,辦個什麼規模,還要你這個主人拿事哩。你要是睡倒了,你爸這事就沒法辦啦。”

金蛋這時平靜了許多,還是帶着哭音說:“主任呀,咱家的情況不行,過事不能和人家比,你就按照國家政策,政府規定,簡簡單單地辦個平常水平就行了。”

村主任說:“國家提倡節約,農村的紅白喜事盡量從簡,也沒定個具體的條條框框,還是要根據各家實地情況來辦。就你家現在的狀況而言,不宜大操大辦,待客準備二十桌平常酒席,平時吃飯,四盤菜,白饃饅頭喝茶水,把幫忙的鄉當管飽就行了。出殯的時候,叫四個吹鼓手,吹吹打打,像個過白事的樣子,估計也得三四千元,你覺得有問題嗎?”

常大伯看金蛋落魄的樣子就擔心地問:“金蛋,電話打了幾回,你咋才回來哩?看你穿得這樣寒酸,是不是沒有要下工錢?那也不要緊,三四千元,大家一起想辦法。”

金蛋說:“大叔,工錢要下了,過這個事不成問題。現在的社會好,政策好,國家幹部也好,當地勞動部門都幫农民工討薪哩;還有各個媒體跟蹤報道,老闆想賴也不敢。各位鄉親們,多謝大家前來幫忙,還望鄉親們不計前隙,辦好我爸的後事,我拜託大家了。”

金蛋站起身,彎腰拱手,不住地向大家打躬作揖。常大伯擋住他問:“金蛋,既然工錢這麼好要,那你咋能到現在才回來呢?你爸今冬受了不少罪,你們做兒女地沒有盡到責任。”

金蛋又流着眼淚說:“是呀,大叔,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孝,對不起我爸。因為南方的風雪太大,道路不通,火車前幾天才開始正常運行。旅客太多,車票買不到手,我要急着回家,只好從票販子手裡買了一張高價票才坐上車,緊趕慢趕,還是沒跟上見他一面。”

金蛋說著又哭,村主任勸着他說:“金蛋,別哭啦,見到沒見到都一樣,就是見到了又能做啥,還不是多添幾分悲傷而已,該死的人還得死,該辦的事還得辦呀。那你既然有錢,就該衣錦還鄉,看你這身打扮,也不是咱外出农民工的臉面呀。”

金蛋又說:“主任有所不知,往年南方天熱,我們出門經常不帶棉衣,沒想到今年的天氣突然冷啦。那裡經營棉衣的商戶本來就少,氣候變化突然,棉衣價錢飛漲。我們农民工掙點錢不容易,舍不得買那麼價大的衣服,我就到舊貨市場買了幾件舊衣服,不管好看不好看,穿上不冷算了。咱农民工出門是下苦去了,又不是趕考求官,還講什麼衣錦還鄉哩。

村主任說:“你說得也是,過日子就要打算周到哩,有錢人過有錢人的日子,沒錢人過沒錢人的日子。你能這麼想、這麼做,往後的日子一定錯不了。今天就是這事啦,讓大家都回家,鄉親們還沒吃年夜飯哩。你歇一會就給你們那些遠路上的親戚打電話,你爸雖然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女兒還不少哩,必須儘快通知你那些姐姐、姐夫、外甥、外甥女們。”

金蛋點着頭把大家送出門外,回家看了看母親,他那些叔伯弟兄、嫂嫂妹妹、侄子侄女,早就溜得不見人了。他和母親、媳婦大概吃了點就開始打電話---------。

老隊長死得真不是時候,沒有給村裡增添多少悲傷氣氛,倒是給本來就緊張繁忙的春節多加了許多非干不可的工作,使鄉親們忙上加忙。大年初一清早,大家在自己家裡吃過餃子以後,紛紛來到金蛋家裡幫忙。

村主任昨晚安排的幾個報喪人不用吩咐,拿上金蛋寫的親戚地址姓名,回到自己家裡騎上摩托,向不同地幾個方向出發了。

老隊長的墳墓幾年以前就修好了,只需要把下葬的明廳挖開,情理乾淨就可以了。村主任只安排了四個年輕人,由一個說話不清,腿腳靈活的腦梗領導指揮,各人帶上自己的工具向小墳崗走去。最忙的工作主要都在家裡,前堂要設靈掛帳、剪紙發喪、蠟燭香火,冥錢供果、等等一應事宜,皆由三快婆、神二嫂領導負責。

最忙的工作都在後場,主要是些:

磨 麥 子 , 蒸 饅 頭 , 抬 籠 揉 麺 活 不 輕 ;

清 雜 物 , 搞 衛 生 , 光 線 不 亮 擦 電 燈 ;

掃 庭 院 , 填 水 溝 , 平 整 前 后 土 坑 坑 ;

擇 蒜 苗 , 剝 洋 蔥 , 蘿 卜 切 去 綠 蓋 頭 ;

洋 芋 茄 子 皮 刮 凈 , 辣 椒 肚 子 要 掏 空 ;

洗 碗 涮 盆 抹 盤 盞 , 淘 菜 切 蔥 泡 腐 竹 ;

水 桶 嫌 小 找 大 瓮 , 鍋 頭 不 利 通 煙 熥 ;

砸 碳 取 煤 生 爐 火 , 搭 棚 捧 布 擋 冷 風 ------。

等等,等等,諸多事情,全由桃花領着七八個年輕婦女具體操辦。

其次就是常大伯和老蝴蝶燒水管茶;老山頭和四慢叔灶房燒鍋;李玉順和高書法賬房寫字;村主任總管全局,跑前跑后,指東說西,安排了幾個伶俐聰明,腿快腳輕,舉止大方,穿戴時興的年輕人招待客人;幹些拿煙倒茶、跑腿磨牙、出門採購、前後打雜、來回檢查------等等一些瑣碎事宜。

村主任把一切安排得關關有將,處處有兵,他自己手端茶杯,坐鎮指揮,悠悠漫步,洋洋自得。覺得憑他一個主任大才,安排這等小事,那還不是綽綽有餘,不在話下。

正當他心花怒放,沾沾自喜的時候,不料,自己派出去請廚師的人回來彙報說:“廚師沒請到,人家武大郎不來。說他身體不適,家裡太忙,沒時間為他效勞。”

村主任說:“那你咋不靈活一下,把他的徒弟請兩個也行,這裏的酒席一般化,有個廚師就行了。”

回來的人又說:“他徒弟家也去過了,人家都在家裡,就是請不動。”

村主任着急地說:“這就怪了,咱們附近各村的紅白喜事,都是他們師徒做菜,今天這是咋啦,是不是想掙錢哩?你再去說說,大不了給他們開點工錢。”

回來的人又匆匆忙忙地去了,村主任在家感嘆着說:“唉,現在這些年輕人,就是把錢認得真。農村過事,從來都是鄉黨幫忙,誰家不老人,誰家不過事,誰會不給鄉黨幫忙?唉!這回把先例開了,往後的事咋過呀?前邊有車,後邊有轍,都得照這個樣子來。”

金蛋聽到這話說:“主任,別為難。我這幾年在外打工,沒太給別人幫過啥忙,人家故此不願來。幫忙這事,也是有來有去的,我沒往,難怪人家不來,咱這回心甘情願地出錢吧,我就當給大家賠情哩。往後村裡過事,該咋辦就咋辦,不可能照我這樣子來。”

村主任又說:“不對呀,你沒在家,你媳婦給鄉黨幫忙,那可是有目共睹的,不管誰家過事,她都不嫌臟、不怕累,下勢着干哩。人嗎,各有所長,咋能等棍棍齊哩?”

他們還沒找出原因,派出去的人又回來說:“主任,不行。人家說:‘給錢多少都不做’。”

村主任納悶了,‘撲塌’一下坐到凳子長吁短嘆:“唉!今天這事咋這麼難辦呀!”

金蛋走來走去,不住地搓着手說:“啊呀,沒有廚師,這可咋辦呀?”

三快婆看到他們為難的樣子便走過來說:“主任,你叫老常去請,保管馬到成功,他比你這個主任面子大。”

村主任急忙來到後院對常大伯說:“大叔,賢侄遇上難事了,還得請你老人家出馬,不管怎麼也要請個廚師哩。”

常大伯聽了村主任的敘述,就叫老蝴蝶一個人暫管茶爐,自己匆匆忙忙地出門去了。沒有多大工夫。就見武大郎拿着刀勺,跟在常大伯身後進了大門,一直向後邊走去。

三快婆朝村主任睇着眼,得意地笑了笑說:“別看你主任的權力大,還沒有老常的面子大。”村主任疑惑地說:“快婆,你一定知道原因,趁現在沒事,你能給我說說嗎?”

三快婆樂呵呵地說:“我當然知道,他們是過去的恩怨,你那時還沒出世,根本不可能知道。

咱村裡這個武大郎,年輕時候就又矮又小,演水滸傳里的武大郎最合適不過,青年時就得了這個名副其實的雅號。當地沒有姑娘看上他人,一直到年近三十還沒有成家。

他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千方百計地託人說了個南山姑娘。咱村裡當時就是老隊長掌權,他硬是不給人家落戶,把好好的一樁婚事給毀啦。害得武大郎一直沒有娶到媳婦,打了好多年光棍,把子孫後代都耽擱了,老了沒有依靠,你說人家能不記恨他嗎?”

村主任說:“他咋能不給人家落戶哩?這樣做不合乎國家政策呀!婚姻嫁娶從來不受地區限制,中國人都可以娶外國老婆,何況是南山人。當時就可以打官司,到法院告他。”

三快婆又說:“告來,沒頂啥。老蝴蝶走大隊、上公社,去縣裡,跑了好多天都不行。關鍵問題是,那姑娘只有母女兩人,姑娘出了門,家裡只有一個老婆沒人照顧,她媽必然要隨女生活。

縣政府的批文說:‘母親隨女,政策允許。如果把她媽一個人留在老家,無依無靠,以後就成了國家的負擔啦。’

公社的批文是:‘母親隨女,合情合理,徵求當地幹部群眾意見’。

大隊的意見是:‘女兒嫁這裏,母親不能棄。要在那裡落戶,只要大多數群眾沒有意見就行’。

老隊長來了個發揚民主,要求百分之八十的群眾通過。那時候,他們家族龐大,人數眾多,自己人都以他的馬首是瞻。

武大郎父母親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啦。求爹爹,告奶奶地做了許多工作,結果只取得了百分之五十的社員簽字通過。

兒子媳婦沒有娶成,武大郎的父母久憂成疾,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活了不到六十便飲恨辭世。”

村主任想了一會又說:“咱村裡不是有個能辦事的智多星嗎,老常叔怎麼沒有幫他?”

三快婆說:“老常那時年輕,老隊長派他帶人修水庫去啦。武大郎的父親實在沒有辦法,就隔山渡河地跑到水庫工地去找他。老常不但簽了自己的字,還動員和他修水庫的社員一起簽了字,人數還是達不到老隊長要求的標準。

老常當時就給武大郎父親說:‘這事好辦,不用找人簽字就可以辦成。給姑娘她媽找個合適人家,一起嫁了不就萬事大吉啦’。

他當時給領導請了個假,連夜從工地上回來,跑了個馬不停蹄,結果還是沒有弄成。”

村主任忙問:“怎麼,這是個好辦法呀!咋能弄不成哩?是不是沒有找下合適的人?”

三快婆說:“合適的人倒是找下了,條件也不錯哩。當他風塵僕僕地回來給媒人見話的時候,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啦。

北村裡的隊長知道了這事以後,馬上以落兩個人的戶口為條件,把姑娘給他的侄子說成了,連姑娘她二婆都帶來啦。老常當時要是在家,這事就瞎不了。”

村主任嘆口氣說:“唉——,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北村裡的隊長就那麼有權?給他侄子辦個南山媳婦,就落了兩個人的戶口,他們隊上的群眾都能同意嗎?”

三快婆說:“群眾連知道都不知道人家就把事辦了。隊長不同意的事才開群眾會,隊長同意的事就不用開。那時候的隊長可頂事啦,簡直就是土皇上,不然的話,他那跛着腿的侄子咋能娶下媳婦。

北村裡好小伙多的是,剩了幾個光棒都比他強,到現在還是單身,而人家一個跛子就繁殖了一大幫人,佔了多半條街。你說,這有權的人可憎不可憎?”

村主任說:“有權也要成人之美,像他們這樣做,的確有些太可憎啦。我這個主任絕對不會那麼做,你要是能給老常瞅個合適對象,就是多帶幾個人的戶口我也同意。”

三快婆說:“是呀,你大主任手裡也有權,可不敢做缺德事呀。要是把壞事做得多了,以後死的時候過事,也要請廚師哩。到那時,咱村裡可能就沒有老常啦!”

村主任說:“快婆放心,我就是再愛錢,也不會在鄉親們身上摳;就是再不近人情,也不會壞鄉黨們的好事。要掙錢,眼光就要放遠、放大、抓機遇、瞅機會才是。”

三快婆還要再說,門外進來幾個哭吊的自己人,連忙過去招呼發孝。進來的人先焚香、后磕頭,接着就爬在死者兩旁,裝模作樣地乾哭幾聲就自動進去喝茶、抽煙、諞閑傳。

早飯過後不久,近處的親友陸續趕來奔喪。進門還是燒香磕頭,沒有淚流,有地乾嚎幾聲,有地傻站一會就坐在桌子周圍說長道短,擠眉弄眼。執事人給他們倒着茶水、遞着香煙、同時回答着各種問話。大家經常不見,偶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倒也和諧。

大年初一中午,村裡的閑人幾乎全部集中到這裏,弔喪的客人也越來越多,老隊長佔了將近乎一畝地的庄基,也顯得有點小了。真箇是,里裡外外無空地,前前後后都是人。

村裡的爛頭蠍不失時機,叫了幾個麻將高手,把金蛋家莊子旁邊、老隊長當年用來養馬的地方,大概情理一下,搭了幾塊篷布,拉了兩條電線,掛了一個燈泡,把自己的麻將桌搬了過來。剛開場生意就非常紅火,把這邊的閑人都拉了過去。

真箇是人才濟濟、高手如雲,上場地分坐四面,觀戰地站滿周圍,摸牌地眼觀六路,叫喊聲五花八門,贏錢地眉飛色舞,輸錢地臉色發白。滿棚中三條、二餅,胡啦、咋啦地喊聲此起彼伏、吵吵嚷嚷,把隔壁本來就小地哭聲壓得完全聽不見了。棚里煙霧沉沉,熏眼嗆人,打牌的則不管不顧,個個都那麼專心凝神。

這樣一來也好,金蛋家裡當時不緊張啦,幫忙地跑前跑後方便多了。租賃的桌凳、青器拉回來了,武大郎做好了四樣菜,婦女們蒸出了兩鍋大白饅頭。村主任發號施令,叫大家先擺八張桌子,招呼吃飯。不管是客人、主人、幫忙的鄉親,坐在一起吃了一頓菜饃。打牌的、觀戰的也給自己把菜饃端過去邊吃邊打,一點都不耽擱時間。

下午,村主任安排幾個內行做着入殮前地準備工作,有人清理棺材內側,有人掏灰、篩灰;有人用土裝枕頭,有人用紙捲草把,忙忙奔奔地做着一系列程序。大家把一切準備停當之後,方才坐下抽煙喝茶說閑話,只等老隊長的女兒回來見她爸一面,方可動手入殮。

老隊長的女兒們都很準時,她們帶着自己的丈夫,兒子、女兒、女婿,孫女、外孫、外孫女,趕天黑以前,陸陸續續地回到家裡。

他們大部分是坐飛機回來的,還有開着自己的高檔小車,在高速路上跑了整整一天,終於準時趕到啦。到底時代不同了,這些現代交通工具,當然比過去李彥榮騎的火焰駒強得多,回來的人一點也看不出旅途疲勞的樣子。

他們大都是衣冠楚楚,大腹便便,舉止高雅,紅光滿面,看起來絕非等閑之輩。老隊長這些女兒們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當然懂得很多道理。她們一進門就爬在父親身旁哭天喊地,悲痛萬分,直哭得方向不辨,地暗天昏。她們的女兒、媳婦、孫女、外孫女都學着她們的樣子,伏在兩邊裝腔作勢地哭,看着有點痛不欲生的樣子。

那些男兒們有淚不輕彈,沒有像女人那樣啼哭。他們個個面色凝重,心意虔誠,大女婿當仁不讓,帶領大家整整齊齊地站在靈前焚香禮拜,俯首默哀,做着許多與眾不同地動作。

三快婆和神二嫂趕忙給他們發著不同長短、不同寬窄的白紗布,孫子輩的紗布上都抹着一點紅水。男人們做了幾個動作之後,就把白孝往自己頭上一纏,坐在凳子上等着還沒哭完的女眷。幫忙地連忙給他們倒茶、拿煙,搭訕着說上幾句沒人應答的閑話。

金蛋和媳婦拉着、勸着幾位姐姐,姐姐們拉着彩腔嚎嚎叨叨,哭了個沒完沒了,就是不肯起來。

三快婆看到這種情況就說:“你們不要拉了,叫她們好好哭吧。輕易不回來,回來也沒跟上見她爸最後一面,當然傷心極了。只有讓她們痛痛快快地哭夠了,人才能舒服一點。”

三快婆這麼一說,這些人反倒不哭了,沒人拉,沒人勸,自動起來和她老媽坐了一會,說了幾句常常思念的親熱話。然後,就像檢查團視查工作那樣,女兒們走在前邊,女婿們緊隨左右,兒子媳婦孫子女,後邊跟了一長溜。把家裡里裡外外、前前後后,齊齊視查了一遍。最後才把村主任和金蛋夫妻叫到一起,坐在一張桌子周圍問這問那,了解她父親的葬禮是怎樣計劃安排的。

村主任滿以為自己安排得滴水不漏,就把他和金蛋商議的治喪計劃詳細說了一遍。沒想到,他們決定的整個計劃,除了老隊長給自己準備的柏木棺材沒有意見而外,其他地都通不過。

老隊長的大女兒帥先說:“主任呀,我爸也算是知名度很高的人物,他領導鄉親們艱苦奮鬥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哩。他的葬禮怎麼也得隆重一點,咋能辦得這麼草率?

我看太不像話,就像葬埋挨門乞討的乞丐、無兒無女的五保戶似的。一共才做二十桌平常酒席,還叫了那麼個老土廚師。唉,人看那樣子都發噁心哩。他做出來的菜,誰能吃得進去。

還有,現在有專業賣饃的地方,只要打個電話,他們就會準時送來,用得着叫那些婦女揉面蒸饃嗎?人家在這春節大忙期間,能來吃我爸的菜饃就很不錯了,咱咋能叫人家干那麼重的出力活?

現在的人輕易不幹那種活路,手藝不精,技術不熟,如果一時使鹼不勻,拿不住火候,把饃蒸成花花臉那就丟死人啦。人家放着春節宴席不坐跑來給咱幫忙,如果吃得不像樣子,唉!------。”

老隊長的二女兒迫不及待地說:“是呀,是呀,大姐說得對,不行的地方就要改變哩。咱李家大門大戶,出了這麼多頭面人物,怎麼也丟不起這個人。還有什麼,‘平常吃飯,素菜四盤。’唉,羞死人啦。誰稀罕吃你那素菜,我家養的狗沒有肉都不吃。

我看做菜那兒,盡放了些白菜、蘿蔔、蓮花白,洋芋、冬瓜、空心芹。唉——,別說吃啦,把我看得直發噁心。

那些東西呀,餵豬都不是好飼料,何況給人吃哩。咱爸把我們這些兒女養大成人,又一個一個弄出去安排了工作,多不容易呀!咱們現在都出人頭地啦,也算得社會上有點名望的人物,咋能把他老人家的葬禮辦得這麼寒酸?那還不被人指脊背、罵先人呀。主任,咱要辦得像點樣子,千萬不能讓人瞧不起。”

老隊長的三女兒接着說:“對,對呀,人活在世上,不就是圖個名聲嗎。咱爸把咱們辛辛苦苦地養大成人,處心積慮地安排工作,就是為了光宗耀祖,出人頭地,改換門庭,揚眉吐氣;咱們一定要把他老人家的葬禮辦得轟轟烈烈、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大大方方;威風壓倒八面,聲勢震動四方;樂聲九天迴響,酒肉十里飄香。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父親大人的養育之恩。

還有,他老人家恩深似海,只叫四個吹鼓手怎麼能行,有啥聲勢哩。依我看,就把遠遠近近地吹鼓手全部叫來也不夠,還得演唱三天大戲,現代歌舞必不可少。”

幾位姐姐的話,聽得金蛋直冒冷汗,金蛋媳婦也戰戰兢兢地站在別人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們那些姐夫外甥們則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地說:“主任,把事辦得紅紅火火,也是你幹部的臉面,還能體現出改革開放給農村帶來的繁榮景象。他老人家帶了幾十年頭啦,你就讓他再帶最後一次頭吧。花錢多少不用擔心,一切費用,由我們全面承擔。”

這伙人言出必行、說到做到,個個出手大方,都把皮包里的紅票子,一沓子一沓子地掏出來,往村主任面前的桌子上放。不大一會功夫,村主任面前足足堆了七八萬元。

那些齊整整、硬錚錚的紅票子,把前場鄉親們的眼球全都吸了過去,金蛋和媳婦跟大家站在一起看得目瞪口呆。他們這些老實巴腳的庄稼人,幾時見過這麼多嶄新的票子。

村主任看着自己面前的錢出了回神,腦子卻在快速轉着;這咋辦呀?上邊一再指示,農村的紅白喜事不可大操大辦。人家甘願出錢,雖說時間有差,然而孝心可嘉,咱又怎麼能掃他們的興。乾脆來個三十六計,溜之大吉,上邊如果要問,不知者不為罪嗎。

村主任的腦子轉到這裏,突然掏出手機,走到遠處通了會電話,然後走過來說:“啊,實在對不起呀!村委會有事,叫我趕快回去,明天要去鄉上開什麼會,這裏的事恐怕來不了啦。

你們說得都對,為自己的父母盡心行孝,當然無可厚非,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在坐諸位都是見過世面的人,肯定辦得體面多啦。咱這鄉下人當然自愧不如,我就告辭啦。”

老隊長的大女婿連忙站起身,朝村主任拱拱手說:“沒事,沒事,公事要緊,你就放心去吧。這裏的事有我們哩,保證辦得體體面面,不給你們幹部丟臉。”

村主任溜走之後,他和金蛋商議的既定方針被完全推翻了,重新制定了一整套周密細緻、宏大闊氣的治喪方案。

其一是生活方面:要請省城最有名的廚師掌勺,大擺酒席筵宴,宴賓三日;租賃過事彩棚,搭滿整條街道。桌凳晝夜不收,天天都開正席,要叫每個賓主、親友、幫忙的鄉黨們,全都要吃好喝好。

其二是樂隊方面:不管是喇叭、嗩吶、洋鼓洋號,司儀、彩門,凡是喪葬需用的全部都要。

其三是墳墓方面:要請能工巧匠、高級畫師裝修處理;要請最有名的書法泰斗、雕刻大師樹碑立傳。

其四是禮儀方面:除了司儀安排的程序而外,老隊長的三女兒別出心裁,提了個從未見過的新生事物。她覺得喪事哭聲太小不甚隆重,哭人卻不是件輕鬆事情,想請支經過嚴格培訓,具有實地經驗的專業哭喪隊,專門負責哭人。

她這一提議,立刻得到女眷們地大力支持。來賓們無不拍手叫好。幾個人同時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很快查出了山東省的哭喪隊最有名氣。當時選派了幾個具有辦事能力的外甥女婿,開上高檔小車星夜兼程,有的去請樂隊、哭喪隊;有的去請廚師、歌舞團。

計劃雖然變了,實施起來還得有個過程,這麼多人的肚子卻等待不及,晚飯還是非做不可。桃花在後場忙得不亦樂乎,安排了這邊淘菜,那邊洗碗,還得急着揉面蒸饃。大冷的天,她儘管穿得鞋薄衣單,還是熱得滿頭大汗。饃籠搭上鍋,她剛坐下喝了口水,小凡拿着一百元跑過來,往她手裡一塞說:“我二婆已經給過我十塊錢,你再給一百就太多啦。我爺爺只給了我小平哥十塊壓歲錢。他說過:‘做人不能白占別人便宜。’”

桃花把錢往小凡手裡一塞說:“我是你媽,咋就成了別人啦。”小凡把錢往她手裡一扔就跑開了,桃花只好把錢裝進口袋說:“真是啥蔓蔓結個啥蛋蛋,咋和你爺爺一模一樣。”

桃花說著朝不遠的地方看了一眼,常大伯正給爐子換煤,剛從爐子里夾出來的煤球火光正旺,映紅了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單從那張臉上,誰也看不出絲毫表情,桃花還是從他哪灰白的鬍子中間,兩片半開的嘴唇里,感覺到他在連續不斷地嘆息着。

桃花知道大伯心裏正在想:埋個死人就花這麼多錢,值得不值得;這些好鋼是不是用在了刀刃上?金蛋如果有學生上學的費用,今年就不會出門打工,那麼,他父親在這一年中要少受多少罪哩。

然而,鄉親們的話他能說,鄉親們的事他能管;而人家這些城裡人、大人物,誰會聽他的話哩?他這個能為鄉親們排憂解難,息事和談,出謀划策、啟竅開心的和事老、智多星,面對這種情況能幹什麼,也只有嘆息的份了。

家裡前前後后、里裡外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天已經很黑了。金蛋媳婦沒有看見婆婆出來吃飯,急忙走進屋裡也沒見人,出去找了一圈,還是沒有見人,她能到那裡去哩?

最後,終於想起了老山頭的果園。她就摸着黑來到北灘地里,走到老山頭那兩間房子門外,就聽到老山頭老婆說:“老嫂子,心放寬些,管不住了別管,只要他們有錢,愛咋折騰就咋折騰去。老隊長死了不受罪啦,你活着哩,還是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緊。”

金蛋媳婦走進門說:“媽呀,你咋跑到這裏來啦?到處找不見,把我嚇得都出水啦。我爸死了,你可要撐住哩。再不敢胡跑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顧誰的事呀?”

老山頭的老婆說:“金蛋家的,別說啦。回家招呼客人去,家裡事忙,你媽暫時交給我吧。我給你家幫不上忙,照看两天老婆還行。”

金蛋媳婦感激地說:“那就多謝大嬸了,有你陪她我就放心啦。”

當金蛋媳婦回到家裡,老隊長已經入殮完了。大姐看見她立刻訓斥着說:“你跑到哪裡避嫌去啦?太不像話了。咱爸就你一個媳婦,入殮老人,這麼重要的事,連個媳婦都沒有,你不怕人笑話我還怕哩。金蛋呀,你咋娶了個不明事理的媳婦呀。”

金蛋媳婦忙說:“姐,我是找媽去啦。吃飯沒見人,我心裏着急,一直找到北灘地里,到老山叔那兒才找見。老山叔的老伴讓我回來,他答應把咱媽照管幾天,我才放心回來的。”

金蛋的大姐夫對妻子說:“別說啦,咱把媽都忘了。活人當然比死人重要,媳婦操心婆婆是應該的。”

金蛋說:“啥話都別說啦,你們旅途勞累,快去休息吧,今晚我守靈。”他的幾個姐姐都說:“你是兒子,當然該由你守。”說罷,走進金蛋房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土炕上。

老隊長的治喪方案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十里八村。這一年的正月初上,全村好像燒開了的一大鍋百沸滾湯,黑明晝夜地咕嘟個不停。唯一清靜點的地方,就數遠在北灘地里,老山頭那兩間破房裡,兩個老婆好像遁入空門的高人在這兒修心養性。

時間就是金錢,租賃青器、彩棚的專業戶,全家出動,連夜在街道上搭建着各式彩棚;租賃棺罩、音響、氣門的專業戶,又給村口的皂角樹上架了四個面向四方的高音喇叭;還在金蛋家門外和村口的街道上升起了兩道雄偉高大、金碧輝煌的氣門。

出去聯繫劇團的是幾個年輕人,他們不喜歡陝西的秦腔戲,就按自己地喜好請了名噪西北的大型現代歌舞團。金蛋家附近沒有空閑地方,只好把舞台搭建在學校門前的空地上;司儀專業戶遲來一步,找不到合適的追悼會場,只好選在墳墓附近的麥田裡。

從省城請的四位名廚,於正月初二清早先後到任。武大郎趕快收拾了自己的刀具退堂讓位,常大伯急忙給他倒茶拿凳子。

武大郎接住茶杯喝了口說:“老常哥,我不想給他幫忙,你非把我拉來不可,還給我說了一河灘大道理。什麼‘君子不念舊惡’啦,什麼‘人死不記仇’啦;還有什麼‘責任’啦‘義務’啦的。這下倒好,想做人家還看不上。”

常大伯說:“看不上你才輕鬆啦,來和我燒水吧。這麼多的人,指望這幾個爐子也供不上。這回,就要把省城名廚的手藝好好品嘗品嘗,往後還能提高技藝。”

武大郎喝着茶說:“你還是讓我回去吧。土都擁到下巴上啦,瞎好混幾天就到頭了,現在還學啥手藝哩。”

常大伯又說:“我叫你來幫忙是對的。你想想,一村一院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你對金蛋他爸再有氣,他已經死啦。死人啥都不管,過事是金蛋的事,他把咱叫不來心裏會怎麼想?咱日後死了,金蛋要是不來,咱們兒子的心裏也不好受呀。”

武大郎煩惱地說:“我又沒有兒子,死了不知道叫誰埋呀?現在還考慮哪些事,眼睛一閉啥都看不見,哪怕叫狗吃了。”

常大伯急忙說道:“別為這事煩惱,人要想開些哩。我以後給你找個乾兒子,保證和親的一樣。”

武大郎的眼睛里馬上有了光氣,目不轉睛地瞅着常大伯說:“我,我要是有個兒子,非供他上大學不可。可是,誰會給我這種人做兒子哩?無非是痴人說夢罷了。”

常大伯說:“只要你有能力掙錢就行。現在有多少貧困家庭的娃因貧輟學,你要是能供一個完成學業,他受過高等教育,就一定會感恩回報,給你做兒子,而且絕對不會忘本。”

武大郎好像看到了光明,馬上拿起自己的工具說:“我要回去和娘子蒸饃,他們這兒用量大,我得抓緊時間多做些。這樣的機會難得,咱也要趁風揚場哩。”

常大伯說:“好,他們不用你還是好事,你就抓緊多掙幾個。我叫你燒水那就大材小用,專業也不對口嗎。今天不用蒸饃,我叫桃花用大鍋燒水,再多的人都夠喝。”

老隊長的治喪方案轟動了附近各村,特別是‘省城名廚’和‘宴賓三日’的宏偉藍圖,好像吸力極強的磁鐵,把遠遠近近,該來不該來的廢銅爛鐵吸了個一干二凈。

東村裡的雷鳥先生自然也不例外,他買了個車軲轆大的花圈,雇了個高檔出租車前來弔唁。有了他地到來,又給這不同凡響的葬禮增添了許多不同凡響的特別色彩。

這個雷鳥先生雖說是七十多歲的人,但他潛心研究養生之道,駐顏有術,特別重視醫療保健,各種延年益壽的保健器械、藥物,應有盡有,故而像個沉穩老練的中年人。

怎見得:

衣着考究,黑髮蓬鬆,唇紅齒白,滿面春風;西裝合體,領帶垂胸,歲數雖大,外表年輕。胖臉一張毛須凈,眼鏡兩片擋雙睛;大耳有福兩邊掛,獅鼻光亮獨佔中;手杖有勢來回晃,皮鞋多能前後蹬;金錶閃光亮晶晶,戒指耀眼綠瑩瑩;舉止文雅像教授,不是專家是財東。遠親不知何方神,張大嘴巴沒出聲。

老隊長的女兒、女婿、孫子、外孫們看到來人氣勢不凡,以為是什麼達官顯貴到了。連忙點頭哈腰,笑臉相迎,彷彿小狗見到了主人,不知如何獻媚才好。

還是三快婆眼尖,上前一步擋住他說:“啊呀,原來是你這老東西,不光眼窩尖,鼻子比狼狗都靈,酒席還沒擺你就聞着了。唉呀,把人都能凜死,牙長一截路,抬腳就到了,你還雇了這麼漂亮的出租車。唉——,你到底圖了個啥嗎?不夠麻煩錢。”

雷鳥先生卻鄭重其事地說:“你老婆不懂,我雇這車可是買了保險的,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事故,保險公司就會全額賠付。雖然價錢貴了點,主要是為了保險嗎。你老婆連這個賬都不會算,我如果走着來,要是得個心肌梗塞、腦溢血什麼的。死不了還好說,如果死了,誰給我賠命價哩?我給你這麼一點竅,你老婆就明白啦。”

三快婆說:“不明白,死不了要花錢、要受罪,怎麼還好說哩?”

雷鳥先生又說:“你老婆咋那麼傻的,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怪當了一輩子农民。我就給你明說吧,我們是國家幹部,公費醫療,死不了花錢多少都有國家出哩。”

三快婆取了三根香遞給他說:“像你這樣的人,早點死了才好,能給國家省不少錢哩。”

雷鳥先生接住香說:“要死還是你先死,你死了就解脫啦,我還想活個長生不老哩。”說著在蠟燭上把香點着,插在供桌中間的香爐里,朝後退了幾步,鞠了個躬就走。

三快婆擋住他說:“不行,不行,還得磕頭祭拜,好好哭上幾聲才算完事。你是弔喪來啦,一聲不哭准個啥嗎?”

雷鳥先生繞到旁邊邊走邊說:“我和他是平輩,也沒有啥關係,哭啥哩,那裡來的眼淚。”

三快婆叫道:“他二嫂,你們給我拉住,不能叫他走了。既然來弔喪,就得有個弔喪的樣子。死者為大,平輩也得磕頭哭拜,說啥沒有關係,沒有關係跑來幹啥?諸葛亮和周瑜還是仇家哩,你看他過江給周瑜弔喪,哭得多麼傷心,你就不能哭幾聲嗎?”

神二嫂和幾個婦女把雷鳥先生拉到靈前,硬往下按,他要走不能走,想起起不來,只得磕了個頭。

三快婆又喊:“快哭,快哭,你兩個給我按好,不哭不準起來。”

雷鳥先生說:“麻煩死了,早知要哭我就不來。我和他啥都不是,那裡來的恓惶哩。”

三快婆說:“你以為酒席就那麼好吃嗎?沒恓惶你就趕快想,藉著靈堂哭恓惶嗎。你想到你爸你媽死得那麼可憐,不就有了恓惶啦,眼淚想不流都不由它。”

經三快婆這麼一提,雷鳥先生立刻想起了父母親過去慘死的景象,頓時心酸得不行,淚水奪眶而出,忍不住放聲哭道:“啊呀,爸呀,媽呀,你們死得好可憐呀——。”

在他地帶動下,金蛋和他幾位姐姐全都哭起“爸呀媽呀來了。”

旁邊幾個婦女忍不住笑出了聲,三快婆又喊:“對啦,對啦,都別哭啦。你媽沒死哩,還能孝順幾年,等死了再好好哭吧。”

金蛋姐姐不哭了,雷鳥先生還哭得爬不起來。三快婆和神二嫂拉着他說:“夠了,夠了,有個意思就行了。還說沒恓惶,沒想到,你哭起來比諸葛亮還傷心。”

雷鳥先生不哭了,爬起來卸下眼鏡,掏出衛生紙,慢慢地擦着眼淚說:“麻煩死了,花錢都不要緊,還得叫人磕頭流眼淚。唉,真划不來,你們,你們幾個故意耍我哩。”

三快婆說:“誰耍你哩,快到賬房上禮去吧。我們一視同仁,有時偶然也耍耍猴。”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雷鳥先生重新戴好眼鏡,正正衣冠,舉步向賬房走去。正是:

吊 唁 只 為 吃 美 味 , 誰 料 磕 頭 灑 熱 淚 。

父 母 慘 死 真 傷 心 , 婦 女 刁 難 圖 解 悶 。

為 嘴 遭 戲 太 不 值 , 有 仇 不 記 誠 可 貴 。

錢 財 當 造 社 會 益 , 揮 霍 浪 費 皆 不 對 。

雷鳥先生走進禮房,玉順見了喜出望外,連忙熱情地招呼道:“啊呀,張老師,你怎麼來了?難得,難得,實在是太難得呀。”

高書法淡淡地說:“能不來嗎,可能早就聞着了。”

玉順給老師倒着茶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給我兩個幫忙吧,人太多啦,我們實在忙不過來。”

高書法說:“對呀,你總不能一直坐在席上吃吧,得換着歇歇,不然,怎麼消化得了。”

雷鳥先生接住玉順遞來的茶杯,喝了口說:“那好,和你們一起工作倒也合適。開席的時候輪換着坐,咱這回就要把省城名廚的手藝好好地品嘗幾天。”

玉順說:“這麼大的事,天天都開正席,看你能吃多少。咱們在一起,主要是有共同語言,有空能說說話。你看現在這農村,要找麻將高手,真可謂車載斗量,睜眼可見,伸手可及,遍地都是精兵強將。要找個談詩論賦、說文解字的,簡直就是沙里澄金,極為少見。而今有你幫忙,咱這禮房也算是實力充足、人才濟濟啦。”

雷鳥先生忙說:“也是,也是,咱們都是當過教師的人,就算是一丘之貉吧。”高書法糾正着說:“不對,那是貶義詞,應該說------.。”雷鳥先生急着說:“知道,叫臭氣相通。”

玉順笑着沒有說話,雷鳥先生取出一百元說:“給我上個禮,咱這樣的人,幾十塊錢拿不出手,就寫一百吧。”

玉順接過錢叫高書法寫賬,高書法把禮薄往雷鳥先生面前一推說:“張老師自己來吧,正好瞧瞧老教授的墨寶。”

雷鳥先生也不客氣,捉筆在上邊寫到:‘東村雷鳥,貨禮一百’。

高書法又說:“不對,人家死了人,咋能寫‘賀禮’呢?應該寫‘奠儀’二字;就是喜事用‘賀’字,也應當寫祝賀的‘賀’,怎麼能寫成貨物的‘貨’哩?”

雷鳥先生蠻橫地說:“唉呀,管它這貨、那貨,反正我的錢是真貨就行了,講究那麼多幹啥。”

玉順和高書法互相看看,一笑了之。這時候,又有客人走進禮房,玉順連忙起身招呼,和高書法一個收禮,一個記賬。雷鳥坐在旁邊喝茶,眼睛看着高書法說:“高老師的字,果然比我寫得好。”

老隊長的喪事把全村人忙得團團轉,對過年出門待客都有影響。然而,自古以來,有利必有害,有害就有利,利害關係永遠是分不開的。其好處就是,全村基本沒有動火,主人們都在這邊幫忙,誰家的客人來了,領進家裡坐坐,抽煙喝茶說說話,吃點瓜子糖果,放下禮品就到門外的彩棚里坐席。誰也弄不清都是那裡的客人,凡是來的人都能坐、都能吃。附近幾個村的光身漢、五保戶,都換了身乾淨衣裳,飽餐着自己從未嘗過的美味佳肴。

彩棚里所有的桌凳從早到晚、回回坐滿,全村所有的狗都在桌子底下躦來跑去。凡是長嘴的東西,都品嘗了省城名廚的高級技藝,就連從不佔別人便宜的常大伯也不例外。

常大伯的兩個女兒也是正月初二來拜年,這回來到村口,村裡的街道搭滿了彩棚,車輛根本無法通行。他們只好把汽車、摩托放在村外公路旁邊,提上禮品,帶着孩子步行進村。好不容易通過往來穿梭的人流,吆五喝六的彩棚才到常大伯門前。

常大伯知道他們今天要來,就叫老蝴蝶暫管茶爐,自己準時回家開門,和他們一起進屋,取出瓜子糖果,女兒幫着泡了壺茶。常大伯和他們說了會話,給外孫們每人發了十塊錢的壓歲錢,再把今年待客的決定說了一遍。他們只坐了一會,就提上禮品到隔壁去。

玉順知道今天待客,早就安排好禮房的工作回到家裡,見他們來了就和祥俊熱情招待,茶水飲料,糖果香煙,瓜子餅乾,應有盡有,又叫小平小凡去叫桃花趕快回來。

桃花也知道家裡待客,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替換,遲遲不得回家。家裡的客人看到這種情況,坐了一會就說:“今年情況特殊,我們就不吃飯啦,今天還能多走兩家親戚。”

玉順忙說:“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爭到待你們的機會,咋能不吃飯就走哩。啥都準備好啦,桃花回來馬上就能吃飯。你們安心坐下,說啥也不能走。”

常大伯則說:“要走就叫他們走,下次再叫你待就是。桃花今天太忙,咱不能耽誤人家的事。他們再走一家親戚吃飯也行,親不見怪嗎,娃們咋能見她爸的啥怪。”

兩個女兒站起身說:“走吧。現在這社會,誰還在乎一頓飯,走到哪裡都能吃。讓桃花安心給人家幫忙,誰家經常過事呀!”

常大伯沒有阻攔,玉順見桃花一時不能回來,也覺得應人是小,誤人是大。老人的事沒遲早,再是忙天都得先埋人。他也沒有強拉硬留,就叫客人告辭走了,他兩個主人又去金蛋家執事。

常大伯和玉順哪裡知道,自己的客人還沒走到彩棚那頭,正逢執事地叫客入席,幾個同學熟人,就把他們拉住坐席。他們一再要走,那幾個同學擋住去路說:“走啥哩,得席就坐,不吃白不吃。全村來的客人都在這裏坐席,誰還在乎你們幾個。”

他們要走沒有路,桌子上已經擺上了酒菜,大人還站着瞅路,孩子們已經坐下吃開了。常大伯的兩個女兒搓着手說:“這可如何是好,咱爸跟人家不一樣,他知道了會生氣的。”

祥俊和幾個同學說:“你們儘管放心吃,你爸不會知道,就算日後知道了,他還能叫你吐出來不成。不就是一頓飯嗎,何必要認得那麼真。人家主人都不怕人吃,你們倒怕起來了。”

兩個女婿坐到凳子上說:“吃就吃,有啥大不了的。”女婿們捉起筷子就吃,端起酒杯就喝,女兒只好坐下。就這樣,從來不白吃別人一頓飯的常大伯家客人,今日也吃了一頓。

學校門前的舞台上緊鑼密鼓,即將開演。台下擠了一大片人,先來的人等得不耐煩了就高聲大叫:“怎麼還不開演?酒席都吃了幾頓啦,還沒吃夠嗎,小心吃得走不動了。”

演員們的肚子的確吃得太飽,正在後台調息着,遲遲不能走出來亮相。前台兩邊擺滿了好多不知名的怪傢伙,每個怪傢伙後邊都坐着個分不清男女的年輕人。

附近各村的閑人全都擁到了這裏,就連長盛不衰的麻將場也甘拜下風,除了少數職業賭徒而外,其他業餘的、臨時的,觀戰的、學習的,坐在四周釣魚的;放賬的、剝皮的,摸鼻抓耳弄眉的,全部跑到舞台下邊,着急地等待着,都想見識西北歌舞團地精彩表演。

終於,從後台走出一個年輕女子,穿着不合時令的連衣掃地裙,衣裳上忽閃忽閃地閃着五顏六色的亮光;亂麻似的紅頭髮胡亂挽在頭頂上,好像還插着羽毛之類的什麼東西;兩邊耳輪下吊著眼鏡框似的環形東西,戴着黑色長手套的手裡拿着話筒,屁股一扭一擰地來到舞台中間,用比較標準的普通話說:“各位女士先生們,大家好?歡迎各位前來捧場,我們西北歌舞團,為了悼念李老先生千古應邀前來,舉辦的大型現代歌舞演唱會,現在開始——”

隨着她話音剛落,舞台兩邊的怪傢伙一齊發出陣陣怪響。從後台走出好多穿着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手裡都拿着話筒,變幻着各種姿勢,拚命地扭着、唱着,搖着、晃着、大多數都像貓嘶春似的怪叫着。台下的觀眾大失所望,有些人雙手捂住耳朵走開了。

第一批演員進去以後,又出來一群穿着短褲、袒着胸脯、肚臍屁股都在外邊的年輕女子,一個個瘋狂地晃着屁股來到舞台中間,嘴裏一個勁地哼哼着什麼。

三快婆快步跑到舞台跟前,大聲喊道:“二敢子,都是些二敢子!這麼冷的天,都不怕感冒了着。快,快進去穿衣裳去,感冒了就吃不成肉菜啦。”

台下有人支持着喊:“進去,進去,誰沒見過精勾子嗎。唱個包公,唱個朱純登!”

有人還罵出了髒話,更有甚者,竟有人往台上扔開了東西。

舞台上那些二敢子們不知是害怕感冒,還是害怕台下扔上來的東西,忽然全進去了。先前出來的那個女士,又走出來說:“各位女士先生們,對不起,我們是歌舞團,是專門唱歌跳舞的,不會唱秦腔,還望各位鄉親理解。想看就耐心地看一看,聽一聽就明白啦。不愛看的可以自討方便,沒人勉強。我們是李老先生的孝女出錢給她父親請來的,有人看沒人看無關緊要,只要李老先生滿意、高興、沒意見就行了。演唱繼續開始——”

台下除了個別的年輕人而外,大多數農村人紛紛離開。他們這些只會種莊稼,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怎麼會知道現代藝術的無限魅力;如何能懂得時興歌舞的高深意義呢。

台下的觀眾寥寥無幾,台上的演員還在自娛自樂地敲着唱着。他們這些高級藝術地感染力,還是沒有斗過麻將場地誘惑力。冷落了一陣子的麻將場,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正月初二下午,從山東請的專業哭喪隊方才趕到。這個從未見過的新興事物,一下子就吸引了好多人,把金蛋家門裡門外擁了個水泄不通,學校門前的舞台底下,又減少了一部分好奇的觀眾。

專業哭喪隊果然陣容龐大、訓練有素,帶隊的隊長更是英姿颯爽、見多識廣,只見她們:孝服印着字,步調都一致,白布頭上頂,麻繩腰間系;進門雙膝跪,哭聲動天地;手拄哭喪棒,偷眼觀手勢。

那隊長就像合唱團的指揮一樣,右手高舉指揮棒,棒尖朝上晃三晃,幾十個隊員直哭得:眼淚汪汪、悲悲傷傷、有板有眼、有聲有腔,真箇是別開生面、舉世無雙。勝過‘周仁’哭賢妻,超越‘純登’祭親娘。誰說傷心方有淚,為錢亦能哭恓惶。

哭喪隊直哭得感天動地、日月無光,觀眾都想先睹為快,你擁他扛。突然之間,三快婆大聲喊道:“不對,不對,哭錯啦。死的是他爸,你們咋哭起娘來了。”

眾人仔細一聽,那山東哭腔果然是:“唉——呀——娘哎,俺地那個娘呀——你娃-----

觀眾一齊大笑起來,有人大聲喊道:“什麼哭喪隊,他媽還沒死哩。真是男人穿裙子——連公母都弄不清啦。都想當‘商豐慧’哩,只會哭娘,不會哭爹。”

那哭喪隊長可不是白吃乾飯的,自幼走南闖北,周遊列國,什麼事沒經過,什麼場面沒見過,面對這種情況不慌不亂,毫無懼色。只見她鎮靜自如,右手的指揮棒往下一沉,哭聲啞然而止。

她又慢慢地抬起指揮棒,指着靈堂上掛的橫幅說:“那上面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咋能說把他爸死了?笑話,真是笑話,我們是幹啥吃的,難道連這個意思都不懂嗎?”

大家一齊抬頭看去,有人高聲念道:“沉痛掉念李公續弦千古”

高書法在禮房聽到不對,急忙出來一看,笑着對那隊長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寫錯了。那上邊寫的是李老先生的名字,不是指他老婆,你們繼續進行工作吧。”

那哭喪隊長板着臉說:“啥水平嗎?沒有金剛鑽就敢攬瓷器活,真是精勾子攆狼哩——膽大不知羞。”只見她把指揮棒交給左手,連晃三下,隊員一起開哭,哭聲也變成‘爹’啦。

高書法取下靈堂上的橫幅拿進禮房,雷鳥先生又出去坐席去了。玉順問他哪裡錯了?

高書法把橫幅往他面前一送說:“你看看,你這個老師真行呀!你回去的時候客人太多,叫他寫了這麼個橫幅,字寫得好壞都不說啦,十個字就錯了兩個,不怪哭喪隊哭起娘來了。”

玉順看着橫幅說:“哦,把‘悼’念的悼字寫成‘掉’字啦;把‘續弘’寫成‘續弦’啦。真有他的,高老師,麻煩你另寫一幅吧,人家笑話咱禮房哩。”

老隊長的喪事就這樣哭着笑着、吵着鬧着,舞着唱着、喊着叫着,炒着泡着、吃着倒着,贏了錢的傲着,輸了錢的躁着,站乏了的靠着,喝漲了的尿着------一直忙了幾天時間。

正月初四一大清早,一陣開山炸石似的炮聲響過之後,躺在柏木棺材里享受了幾天的老隊長終於出殯了。幾十個小伙子把沉重的棺材抬出大門,放在十六個人抬的棺罩架子上,就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接下來還要往村外的墓地抬,他們無不望而生畏。

有個小伙嘴裏喘着粗氣說:“這棺材是啥木做的,太沉啦,把人能抬得掙死。小墳崗有二三里路遠,咋抬得去哩?”

有人回答說:“柏木的,足足三寸厚的板,怎麼能不沉。”

那個小伙又說:“裝死人的東西,啥木頭不是一樣的,何苦要用這麼沉重的柏木?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能做棺材的柏樹,他這木頭不知從哪裡弄來的?”

回答的人又說:“咱這兒那裡有這麼大的柏樹,他這木頭是從外地運回來的。聽說是他當隊長的時候,出去給生產隊買蓋飼養室的木料,順便給他捎了這付棺材板,回來就叫蓋飼養室的木工做成啦。放了幾十年時間,比你的年齡還大,今天總算是用上了。”

老蝴蝶走過來說:“他這棺材的木料錢、工錢,都給飼養室算上了。群眾當時都有意見,就是沒人敢說。他那時是土皇上,半個村都是自己人,我告了一整也沒頂啥。”

他們正說著,就見金蛋披麻戴孝,頭上頂着用硬紙板和棉花疙瘩縫的孝帽,背上貼着寫有‘哀哀嚴父,養我勤勞,恩深似海,昊天罔極’的方形紙片,從門裡走了出來。

說閑話的人馬上蓋好罩頂,給四周圍上帶有各種圖案的大紅罩圍。洋鼓洋號、銅鈸嗩吶,一齊吹打起來。十六個小伙子各就各位、肩扛抬杠,等候着起靈號令。另有幾十個小伙緊隨左右,準備輪換抬杠。兩個人扶着金蛋跪在靈柩前邊,先在瓦盆里燒了點紙,然後站起身,把瓦盆舉過頭頂,‘叭’的一聲摔到地上。司儀高聲宣布,起靈——。

只看到:

親兒子摔碎了冒煙的瓦盆,鄉親們、孝子們齊刷刷跟了一群,一聲聲大炮響驚天嚇人,一對對專業戶五花八門。前邊有紙人紙馬、獅虎仙鶴開路;後邊有五顏六色、遮天蔽日的花圈相隨。小伙子抬起轎杠,孝子們手握紙棒,送靈的隊伍浩浩蕩盪,歌舞團跟着說說唱唱,戴孝地拉着繩排成長行,哭喪的專業隊哭聲嘹亮。前前後后地喊聲呼聲、樂聲哭聲混為一體,響徹晴空,真箇是轟轟烈烈、悲悲切切,一場別開生面的葬禮熱鬧極了。

老隊長一動不動地躺在棺材里,他那裡知道自己霸佔的這口棺材把村裡後生們害得好苦。這些沒下過苦的小伙身不能扛,肩不能挑,不一會就壓得呲牙咧嘴,疼痛難忍,剛出村就換了好幾次人。

換下來的小伙手摸肩膀,嘴裏嘟囔:“唉,都啥年月了,死了人還叫人抬。社會發展到現在,不論啥都開始改革,怎麼不把抬埋改革一下?村裡儘是老年人,咱們遲早要被抬埋壓死哩。”

桃花和幾個年輕媳婦給換下來的人送飲料,看到他們狼狽不堪的樣子,自己心裏不由得想:是呀,這埋人也該改革啦。幾千年流傳下來的習俗‘娶媳婦抬花轎,埋死人抬棺罩’。

時至今日,娶媳婦由抬轎變成了坐車。埋人怎麼還是一成不變的抬棺罩哩?難道就不能變變嗎?從村裡到小墳崗,路太遠了,為什麼就不能用車拉,非讓人抬着走不可?

桃花正想着,忽然聽到‘垮塌’一聲巨響,送葬的隊伍不動啦,吹的敲的都停啦。

正是: 正行之間一聲響,半道扔下老隊長,

要知發生什麼事,下迴文中接着講。

要知為何響,再看第九回:

致悼詞告別老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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