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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回縣政府節前送溫暖 老隊長年終登極樂

更新時間:2018-04-10 11:28:41字數:18638

雪中送碳見真情,錦上添花不顯紅。

實心出言無假話,假意送禮有實求。

為官不正難長久,法律無情似熔爐。

人死恩怨一筆了,鄉親送別不記仇。

农民多憂愁,養老沒來由,溫暖有人送,花園不缺紅。

清官留美命,貪官受法繩,死者地下走,皓月天上明。

道路不修不平,故事不講不明。上文說道:臘月二十九這天,常大伯照例寫對聯,聞名遐邇的書法家高老師前來相助,老哥倆一個作,一個寫,配合得相當不錯,祥俊和桃花夫妻倆也在一旁幫忙。

二人看着說著,讚揚大伯才思敏捷,文筆獨特。常大伯家門口就跟趕集一樣,摩肩接踵,人來人往。就連經常見不到的村主任也來大力支持,三快婆關心送飯,四慢叔插科打諢,圍觀的群眾鬥嘴抬杠,有時像是笑話會,有時又像大辯論。

桃花直到快做中飯的時候方才離開現場,先到三快婆家,想給她說說中午飯由自己送的事,無意中聽到老兩口一番對話,不由得有些心酸,急忙回家拭淚做飯,直到晚上也沒有恢復過來,躺在床上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全家吃過早飯不久,桃花尚未收拾完畢,忽聽門外響起車聲、人聲、喇叭聲。剎那間,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人聲鼎沸,非同一般。

桃花不由一怔,怎麼這時候放炮哩?莫非是誰家的老人過壽、姑娘出門,或者是破土動工,小伙子迎娶新人?不可能吧,今天是大年三十,誰家會選這個日子過事哩。也許是誰家過年買了新車、增添了什麼新鮮傢具。總之,現在的人,不管做啥都放炮哩。不過,這幾天放炮,一定都是喜事;喪事雖然也放炮,但不會敲鑼打鼓。

桃花想着乾著把活做完,走出廚房朝前一看,祥俊已經把門開得大大的,天哪,鑼鼓怎麼在自己門口敲哩。桃花恍然大悟,頓時明白怎麼回事,縣政府又搞春節慰問來啦。她連忙退進廚房,解下腰裡的圍裙,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後再出廚房,快步向門口走去。

街道上停着一輛乳白色的麵包型小車,一輛全包貨運卡車,還有一輛拉着鑼鼓秧歌隊的大敞車,車上的鑼鼓不敲啦,敲打的人有的拿銅鑼,有的捉鼓槌,有的握銅鈸,就像廟裡的泥胎似的站在車上。秧歌隊陸續下車,在街道上排成兩行,個個穿紅着綠,整整齊齊。

麵包車上架着的高音喇叭里,響着柔和的女中音,基本標準的普通話一遍接一遍地講着:“給老幹部拜年啦。祝老幹部春節愉快,萬事如意,身體健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公公玉順和丈夫祥俊雙雙站在門外,和一個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中年幹部親切地握着手。

桃花只聽哪個幹部自我介紹說:“鄙人是政府辦公室的幹部之一,蒙政府錯愛,臨時委任春節慰問團團長之職。舊聞李老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也。鄙人今日代表縣政府前來慰問,送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李老先生笑納。”

玉順拱着手說:“多謝,多謝,多謝政府關懷愛護;多謝各位先生不辭勞苦,犧牲假日前來慰問。快走,快走,大冷的天,先到屋裡喝點茶,暖活暖活。”

那個幹部彬彬有禮,也拱拱手說:“不急,不急,先把職責盡完,然後再進屋叨擾。”

幹部說罷把手一揮,鑼鼓隊猛然開打,秧歌隊掄臂展袖,抬腿扭腰地跳開了。緊接着,三四個小伙打開貨運車的後門,从里邊抬出一袋米,一袋麵粉,一桶金龍魚花生油。

祥俊把他們領進家裡放好東西,招呼坐下喝茶,那幾個人擺擺手,又出來上了貨運車,兩個人抬下一個大紙箱,紙箱上印着兩個鮮紅的大蘋果和格外醒目的四個大字,‘黑山特產’;還有兩人提着裝得滿滿的塑料袋,看不清裡邊都是什麼東西。

抬紙箱的小伙邊走邊說:“今年這紅富士蘋果最好啦,一個就值十來塊錢。胡縣長為此親自回了趟老家,託人情、找關係才搞到手。不容易呀!為了讓老幹部過好春節,咱們這位縣長可算出了大力,真不愧是人民的好縣長呀!”

臘月三十,正是農村閑人最多的時候。不大一會,村裡的人一群一群地趕來了,把這幾家門前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大家都在看着、說著、議論着,有的羡慕,有的眼紅,有的低聲嘟囔,有的小聲咒罵。鑼鼓隊儘管敲,秧歌隊使勁扭,放的人又放了幾聲大炮。

三快婆不管深淺,擠到前邊就問:“喂,團長先生,你們都給老幹部送的啥嗎?”

哪個幹部說:“主要就是這四樣,其次還有些名茶、紅棗、核桃、柿餅、板栗、籽麻之類的土特產。你別看東西小,質量可是最好的。你想,胡縣長親自回家鄉搞的土特產,誰敢把次品東西給他。當然,胡縣長也不會虧自己的鄉親,一分價,一分貨,物有所值嗎。”

三快婆端出直入地問:“那麼,你們這位縣長得了不少好處吧?”

那個團長的嘴巴張了半會才說:“啊呀!你老婆咋問這種話哩,這,這話能隨便說嗎?我這一般幹部咋可能知道。”

三快婆昂着頭說:“哎呀,這話咋不能說。明人不做暗事,怕啥哩,誰不知道幹部過河勾子都得夾點水----”

三快婆正說著,猛不防被誰拉進人群。回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老漢‘四慢叔’,氣得她掄起巴掌就打。

四慢叔卻一反常態,;拉着老婆竟然沒有放手。這老傢伙不知那裡來的勇氣,面對搧來的巴掌不管不顧,一直把她拉出人群才放開手,壓低聲音說:“你老婆太膽大啦,那種話能隨便問嗎?你也不想想,咱能得罪起誰?人家送禮不要咱出錢,你管那些閑事幹啥呀。”

三快婆理直氣壯地說:“咋不敢問,我還要問他為啥不給农民送,難道农民不是人嗎?共產黨講平等哩,說的一套做的一套。中國人誰不過年,他們厚此薄彼不公平,我就是不服。”

四慢叔又說:“唉呀,你也不看人家給誰送哩,是給玉順家送的。玉順可是好人,對咱們一直不錯,你這樣問不是玉順的臉面,他要是聽見咋辦呀?如果當時要把東西給你,你能要嗎?看你老婆在鄉親們面前咋下台哩?要不是我拉你,今天就把麻達惹下啦。”

三快婆的嘴當時軟了下來,十分懊悔地說:“唉呀,我,我咋沒想那麼多哩。老頭子,你說得對,人常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玉順的面子總得給呀。今天真是多虧了你,我把你打疼了吧?走,咱們回,我給咱餵羊,讓你這有功之臣好好歇歇。”

旁邊有人插言說:“是呀,反正不要咱們出錢,咱說那些閑話幹啥呀?不但沒用處,還要得罪人。現在的政府幹部,弄啥都不向群眾要錢,比過去的官府強多了。”

有人贊同着說:“對呀,要是在解放以前,當官的請客送禮,結婚得喜,都要向老百姓攤錢哩。咱們能趕上這樣的好社會就謝天謝地啦,種地不收稅還給補錢,該知足才是。”

又有人說:“人家不光給老幹部送禮,也把那些沒有依靠的人當爺着敬哩。今天送米送面,明天送錢送油,生活照顧得面面俱到。現在的政府,就是要叫人人都過上幸福日子哩。”

還有人說:“對,政府搞節前慰問是有原因、有意義的,咱不明白的事多啦。不懂別問,與咱有啥相干,各人把各人的事情做好,閑心別操,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啦。”

圍觀議論的人漸漸離去,玉順、祥俊把慰問團的同志領進客廳,桃花連忙進去招待,拿煙、泡茶、取糖果,幾個人忙活了好大一陣子。團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我們還有許多地方要去,不能久坐。你是知道的,咱縣裡對人民有貢獻的老幹部真不少呀。”

玉順連忙站起身說:“那是,那是,我知道大家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咱們日後再敘。”

慰問團的同志全都坐着沒動,玉順尷尬地站了一會,不好意思再催,只得重新坐下。香煙抽了一支又一支,茶水喝了一杯再一杯,糖果瓜籽皮撂得滿地皆是,還是沒有動身。

玉順、祥俊,桃花不知何故,只能繼續招待。牆上的鐘錶不停地走,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團長終於開口說:“李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縣裡今年搞這次活動,決定得有點遲,機關、單位都放假啦。一時沒有可以支配的人,沒辦法,只好在外面叫了幾個顧緊的臨時工。現在是經濟社會,人不能白用,大家都要養家糊口哩。你是知道,工價大了,政府沒有這項開支,財務不好報銷,還望李老先生諒解。多少負擔一點,大家拾柴火焰高嗎。”

玉順遲疑地說:“往年沒有,在下一時想不到,真是不好意思。”說著摸出一張百元紅鈔遞向團長,團長接在手裡看了看裝進口袋,仍舊坐着沒動。

祥俊也取出一百元說:“大家辛苦一趟,拿去買煙抽吧。”團長毫不客氣地接在手裡往口袋一裝,這才起身說聲“告辭”,然後走出客廳,其他的人也跟着往出走。

三個主人把他們送出大門,圍觀的群眾早已離開,團長上了車,朝主人揮揮手,幾輛車飛快地朝村口駛去。車后飛起的煙塵把街道罩得模糊不清,整個村莊一片昏暗。煙塵慢慢升上高空,如雲似霧,越飛越高,越飄越遠,漸漸地污染了晴朗朗的天空。

玉順和兒子、媳婦送走慰問團,三個人回到家裡,桃花看看那些東西說:“爸,咱家裡啥都不缺,是不是把這些東西給我大伯送去?那邊過年啥都沒有。”

公公尚未表態,丈夫祥俊先說:“行么,咱兩個現在就提過去,省得在家佔地方。”

玉順卻說:“別急着拿,你大伯那犟脾氣你們不是不知道,現在給他送過去,他還會像往年一樣,原封不動地拿過來。這點東西拿來拿去反而不美,影響也不好。”

桃花為難地說:“那咋辦呀?我大伯掙點錢給災區捐了,祥合寄的杏花拿走啦。那邊沒辦年貨,咱得想辦法讓他天天在這邊吃。”

玉順說:“是呀,就他爺孫兩人,要啥沒啥,實在沒有做飯的必要。可是,他不過來有啥辦法?咱們就不能把他抬過來。”

祥俊說:“咱們每次待客就叫他過來作陪,他總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吧。平常不待客的時候,不過來就給他把飯端過去。”

桃花又說:“是呀,端過去他就不能倒了。我每次出門都帶上小凡,他想擋也擋不住。這樣一來,那邊做飯的回數就少了。”

玉順又說:“你大伯那邊的事怎麼都行,咱得慢慢來,欲速則不達。只要你們經常記住他對咱家的恩情,遲早都有機會報答。老隊長那邊是個問題,人快死了,金蛋又沒在家,他家這年咋過呀?你們抽空去看一下,如果有啥實地困難,咱可以幫他一把。”

祥俊忙說:“不去,為啥要幫他哩?一輩子自私自利,有好事都是他們自己人的,把咱家沒害死。我媽被他害得小產啦,硬坑住不放我大伯出去,害得他當了一輩子农民,咱憑啥幫他哩?”

玉順說:“大丈夫要有容人之量,有恩不報非君子,只記仇恨不丈夫。我過去當教師的時候,他是隊長,要是硬不點頭同意,我也難有今日。他對咱還是有點好處,快死的人了記啥仇哩。”

祥俊氣呼呼地說:“你當教師是我大伯用自己的工作換來的,與老隊長有啥相干?後來,大隊幹部又叫我大伯去學校教書,書記親自給他說了幾次,他到底不放人走。還給大隊幹部說:‘你們要叫玉常去,就得叫玉順回來,反正只能去一個。’我只記我大伯的大恩大德,老隊長,我恨死他了。要去你自己去,我,我才不會去幫那種人。”

桃花瞪了丈夫一眼說:“看你呀,男子漢大丈夫,心眼那麼小,你不去我去。人嗎,咱把事做長讓他想去。”

桃花正要出門,玉順又說:“唉,難怪祥俊生氣,老隊長那人,心胸太狹隘啦。他和你大伯有過命之交,關係本來不錯,但他怕你大伯超過自己就處處壓制,從不給他出頭的機會。

那時候,生產隊長就是土皇上,官職不大卻有實權,他不叫誰出去,誰的本事再大也走不了。你大伯被他壓製得到底出不了頭,只能當個有職沒權的會計,連共青團都沒入上----”

桃花打斷他的話說:“爸,別說啦,人都快死啦,現在說那些話能幹啥。咱作事長遠一點,發發惻隱之心,就當積福行善哩。他說不定能想開,臨死前還能反省反省自己地所作所為。”

玉順擺了擺手說:“你說得對。去吧,去吧,做點好事還是好。”

老隊長家離玉順家沒有多遠,總共也就三百來米的樣子,而且還是沒有遮攔的水泥街道,但桃花卻走了好長時間。

她是被街道兩邊、各家門前的對聯吸引住了,一路上走着看着,說著念着,自己心裏誇着贊着。覺得這些對聯寫得實在好,詞語簡單易懂,內容积極,含義深刻,大都貼合各家的具體情況。真箇是條條真切、字字明亮,如果有什麼人來搞社會調查,只要看了這些對聯,就可以把各家各戶的情況了解得八九不離十。

桃花走到一所長久沒人住的院子門前,兩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上,掛着銹成紅色的大鐵鎖。她兩邊一看,自言自語地說:“啊,這裏貼的就是那副‘鐵將軍-----’再往上看,橫額四個字是:‘誰奈我何’。她又感嘆着說:“是呀,真夠可惜的,誰有啥辦法哩?”

桃花只顧看着說著,忽聽身後有人接口說道:“可惜啥哩,你們那樣的家庭有啥說的,一個人跑到這裏可惜來啦。拿你桃花再自思自嘆,我,我那日子就沒法過了。”

桃花沒有回頭,仍舊看着鐵門說:“我是說這莊子閑得可惜,像這樣的閑庄空院,在農村比比皆是,咱這一個村、一個鄉、一個縣、要荒廢多少地哩!你不覺得可惜嗎?如果把這些地集中起來種上糧食,何止千擔萬擔,可能養活一個小國家都用不了,難道不可惜嗎?”

身後那人說:“我才不操那些閑心,桃花妹子,你只要把那個屙金尿銀的公公伺候好,比一般人養兩頭奶牛都強。日子吃穿不愁,肥得流油,要啥有啥,不爭都是上游。

啥東西不用自己買,到時候,就有人開車送來啦。桃花妹子真有福,找了個打燈籠都難找的好下家,父子兩個都是掙錢的幹部,把人能眼紅死,你還操那些閑心幹啥呀?”

桃花早就轉過身來,認得這人就是金蛋媳婦,聽她說的話充滿醋味,本想轉身回去,但又想到,自己不能和這種人一般見識。她就不亢不卑地說:“金蛋嫂子,我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愛操閑心。今天想到你家去,在這裏看了會對聯就碰上啦,你幹啥去了?”

金蛋媳婦說:“我這人能幹啥嗎,金蛋沒回家,錢用完啦,想出去借點。你到我家幹啥呀?我們那爛爛家臟兮兮的,小心把你這身名貴衣裳弄髒了。咱們可不是一路人,----------。”

桃花聽她一個勁地往下酸,連忙打斷她的話說:“我不是愛管閑事嗎。我那個屙金尿銀的公公叫我到你家看看,問你過年有沒有難處,如果有啥困難,他想幫點忙哩。”

金蛋媳婦神情大變,那些酸不溜丟的話頓時魂飛天外,無影無蹤。只見她滿臉堆着笑說:“啊呀,桃花妹子,嫂子不會說話,你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裏去呀。想不到----想不到你公公那麼有名望的人,還能,還能關心我們這樣的爛家庭。

他真是個大好人呀!怪不得縣政府年年來人慰問,一次送那麼多東西,好人就是有好報呀。走,嫂子給你帶路,去我家坐坐吧。”

桃花說:“既然碰上就不去啦,你和我到我家去吧。自己有啥困難對我公公說說,是他想幫你,想-----”

金蛋媳婦忙說:“唉呀,路不遠了,你就去一下吧。咱姊妹輕易沒說過話,今天好好諞諞。你也把嫂子那屋裡看一下,熟悉熟悉,往後,妹子,你可要常關心嫂子哩。”

桃花看時間尚早,自己又不便推脫,只能點點頭說:“那好,我就和你走一趟。你公公還難過不?這两天再沒聽見他喊叫,村裡一下安寧多啦。也不用快婆經常請醫生、跑着找人想辦法了。”

金蛋媳婦邊走邊說:“不難過啦,自從北灘地里住的那個老山叔來了以後,我公公再沒喊叫,人也精神多了。那個老山叔真行,把我公公扶得坐到院里向陽處,和他說著過去的什麼歷史,把我公公聽高興啦。我給他們放張小桌,泡壺茶,兩人喝着諞着,挺熱火的。”

桃花和她並肩走着說:“那就好,你看他吃飯的情況怎樣?”

金蛋媳婦說:“飯量大得多了。老山叔來時買了兩份羊肉泡,提了不滿一罐子,我倒在鍋里熱了熱,他一頓就吃了多一半,還說沒吃飽。我怕他吃多了不好,就說沒有啦,下午給你再買。我想,下午把剩下地再熱一次,還能叫他多吃一頓。”

桃花說:“唉呀,你把剩下地讓你婆婆吃了么,她也是八十幾的老年人,沒有多長時間的活頭啦。”

金蛋媳婦說:“我婆婆從來不吃羊肉,我想吃又不能吃。人家給老年人拿來的,咱是個年輕媳婦,咋好意思吃老人的東西哩。我要是吃了,他下午再要咋辦呀?我可沒錢買。”

桃花走了一會又問:“你到誰家借錢去啦?借下了沒有?”

金蛋媳婦說:“唉,我還能到誰家去呀,我爸把二下旁人得罪完了,自己人大部分沒在家,在家的不掌權,拿不住錢的事。就是我硬蛋哥退休回來,手裡有錢,在家掌權,和金蛋是親親的叔伯弟兄。

他兄弟沒回來,家裡留的錢本來不多,買了點年貨,油都沒灌就沒錢啦。一家子人要生活,兩個老地要吃藥,他親哥不管誰管呀?我剛才就是到我硬蛋哥家去啦。”

桃花說:“對,他叔父的事,親侄子當然該管。你硬蛋哥給了你多少錢,夠過年吧?”

金蛋媳婦說:“我硬蛋哥太大方啦,給了我一張五萬元的定期支票,叫我拿着隨便取,沒到期不要緊,只要在村上開張證明,得多少就能取多少,就是要我把他損失的利息補上。我大概算了算說:‘你給我二三百元就夠啦,用不了這麼多,咋能動你這麼大的支票哩。’

我硬蛋哥說:‘唉呀,我手上的錢都貸出去啦,當時沒有小錢,你等我年後收了利息再來取吧。’我只好說:‘那就算啦,我回去另想辦法,年後金蛋把錢寄回來就不需要啦。’”

桃花擰過頭,瞅着金蛋媳婦的臉說:“嫂子,他那是不想借,故意拿大肚子扛你一下。你想想,三十兩夜啦,他手裡咋能沒有幾百元,他自己都不過年啦?”

金蛋媳婦遲疑地說:“不可能吧,他們是血緣最近的叔伯弟兄,不會耍心眼。你不知道,我硬蛋哥那人,就是愛存錢、愛放賬,取點錢就放出去啦,收了利息才買保健品哩。

他還說:‘就是上當也不要緊,空里來,空里去,空里走了不着氣。’自己舍不得花錢,過年從來沒給娃發過壓歲錢。他說手裡沒有幾百元,這話也是說得通的。再說,當初要不是金蛋他爸把他弄進縣農機站,他能有今日嗎?人么,總得有點良心,他不可能能忘本。”

桃花不想再說,跟着金蛋媳婦一直走到她家門前,桃花站住腳,看門兩邊的對聯是:‘辭舊歲舊怨拋腦後,迎新春新景到眼前’。

她還沒來得及看上邊,就被金蛋媳婦推進門說:“唉呀,快進,那對聯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幾個平常字嗎?”

桃花說:“嫂子,你不懂,這對聯寫得太好啦,真的很有意思。”

金蛋媳婦拉拉她的手說:“唉呀,再好也不頂錢用。農村人講實用哩,誰愛看意思嗎?你大伯年年寫,費紙、費墨、費腦子,白耽擱些時間,能起啥作用嗎?”

桃花心中暗想,她這話不無道理。農村人的文化水平太差,有幾個愛看、能懂得意思的人。可惜大伯這麼好的文采沒人欣賞,貼在門上風吹雨淋,用不了幾天就沒有了。

桃花想到這裏,不禁黯然傷神,自己想用筆把這些對聯記下來。於是,她就對金蛋媳婦說:“嫂子,我想起還有點事,你自己到我家去吧。”說罷,擰身就走。

金蛋媳婦一把拉住她說:“有啥事也不能走,都進了門啦,我咋能叫你走哩?怎麼也得坐下喝杯水吧。桃花妹子,你不會真嫌我家太臟、太爛吧?我這家裡,就是不敢和你家比。”

桃花不好意思硬走,只有同她往裡走去。老山頭和老隊長坐在牆角,避風向陽,喝着濃茶,說著閑話,老隊長的臉上被太陽照得泛着紅光,精神挺不錯的。

老隊長的老婆住着拐杖,靠牆站着,看見她兩進來就說:“金蛋家的,今個太陽好,快去把你姐給我們做的老衣拿出來晒晒,到時候穿着就不冰啦。”

金蛋媳婦說:“行,到時候我給你們用火烘烘,保證穿着熱乎乎的,一點都不冰。”

桃花笑着走過去和他們打了招呼。金蛋媳婦取了個小櫈,讓桃花坐下,又去拿小桌旁的電壺倒水,電壺輕飄飄的,他看着兩個老頭說:“你兩個怪能喝的,滿滿一大電壺水就可喝完了。桃花妹子,你先坐會,我得燒點水去。”

桃花忙說:“別,別燒啦,我不喝。”

金蛋媳婦又說:“一會就好,你就是不喝,他們還要喝、要吃藥哩。家裡有老年人,沒有開水不行。”

老山頭連忙站起身說:“你們坐,我去燒水。”

金蛋媳婦忙說:“不,不,咋能叫大叔燒水哩,你只要陪着我公公就把大忙幫啦。我那廚房你也燒不了,還是我去燒吧。”

桃花說:“咱兩個一起去,還能說說話。”

金蛋媳婦說:“你,你別去,我家廚房不好,怪髒的。燒柴火也有煙,你進去不習慣。”

桃花說:“唉,我又不是城裡人,娘家在山區,條件還不如咱們這裏,燒柴的廚房我去過。”

廚房就在兩個老頭坐的牆裡邊,地方倒是不小,有一半都被柴草佔去了。靠牆修着個有前後鍋的大鍋頭,門裡支着塊坑坑凹凹的木案板,案頂頭的水缸就像生產隊喂牲口的大老瓮。廚房裡的各種灶具,基本是以前的老樣子,房上掛着煙煤串串,隨時有掉下來的可能。

金蛋媳婦折了把包穀恭弘=叶 恭弘子放進灶膛,划根火柴點着,濃煙迅速遍布廚房,然後升到屋頂,從頂上的煙窗往外鑽。房裡的濃煙雖然少了許多,還是煙得人不敢睜大眼睛。

金蛋媳婦不停地把柴草往灶膛裡邊添,桃花緊靠她坐在煙少的灶膛底下,眼睛看着灶膛裡邊的火,耳朵卻聽着牆外地說話聲。

老隊長十分清晰地說:“老弟呀,你能來陪我說話,老哥心裏高興,我一輩子有你這個知心朋友就不錯啦。人到這個時候,就是望親人、盼朋友哩!我李家大門大戶,親屬多得數不清,我為他們辦了多少好事,到現在沒有理我的人。唉!我好後悔呀!給別人辦一點好事,別人能記一輩子,給自己人辦得再多,連個虱都不頂。”

老山頭說:“咋不頂啥,我就是你李家的老常叫來的。不然,我經常住在北灘里,咋能知道你的事哩?”

老隊長說:“唉!玉常雖然姓李,同姓不宗,不算親屬,我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玉常對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我早就命喪北山啦。我不但沒為他辦過一件好事,還壓得他當了一輩子农民。到現在,只有他還牽挂着我,我後悔死了,臨死都沒臉見他-------!”

老山頭打斷他的話說:“不說他啦,過去的事,再說也不頂啥。我去年回了趟老家,山裡邊的人也富啦。就是我父親,至今下落不明,我去縣裡問了幾次都沒有眉目------。”

老隊長也打斷他說:“唉,不明就不明吧。就算有下落能做啥,骨頭早化完了,不想就沒事啦。還是說點高興的事才好,你老家有沒有什麼新鮮事?說來聽聽。”

老山頭說:“改革開放多年啦,新鮮事那裡沒有,你想聽啥哩?嗯,我老家那裡發現了恐龍化石,跑去参觀的人特別多,世界各國的人都有,把我老家的土特產買光啦。老山裡邊熱鬧得跟省會一樣,老家人都沾了光,家家吃的穿的,跟城裡人沒啥兩樣。”

老隊長哈哈哈地笑着說:“那都是胡吹哩、騙錢哩。恐龍還不是一種動物,和人一樣,死了就完啦。皮肉也爛了,骨頭也化了,咋可能變成石頭哩?如果死了的動物都能變成石頭,那就沒有土地,全世界都是石頭。那些話是編出來哄人的,你可別信呀!”

老山頭說:“唉,真的,這是真的,專家都鑒定啦。聽說那恐龍下的蛋,就跟咱過去碾麥子用的碌碡一樣大。人人都說是真的,你咋不信哩,咱中國就不騙人。”

老隊長仍舊笑着說:“那不過是像碌碡的石頭而已。咱中國不騙好人、不騙自己人,對外國人還是要騙的。特別是狗日的小日本,把咱中國欺負扎啦,打了咱還要割地賠款。唉,過去的中國,把人丟扎啦,現在強大了就該報仇哄騙他們算啥哩。

叫我說,有仇不報非君子,就該把咱那最厲害的什麼武器,給燒過咱們圓明園的那八個國家,每家扔上幾百顆,好好地把氣出一下。也讓他們知道,咱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老山頭說:“那不可能,咱中國咋能隨便給人家扔那東西,除非是你當上國家主席。”

老隊長把牙咬得咯嘣直響,惡狠狠地說:“我要是當上國家主席,嘿,有仇不報非君子。我就非把那幾個國家滅了不可,特別是狗日的小日本,我要把他們全都抓回來做奴隸,當牲口一樣使喚。不管男女老少,個個套上籠嘴,穿上鼻圈,叫他們拉犁拽車,走一步,抽三鞭。”

桃花聽到這裏,不由心中暗想: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這老隊長都是快死的人還不忘仇恨,說話那麼厲害。這人多虧只當過小隊隊長,要是真的當上國家主席,那還不亂了套,世界上不知要死多少人,中國人也安生不了。

桃花不想再聽這些無聊的話,馬上站起身說:“嫂子,你忙吧,我先走呀。我家還有一壺好油,你一會過去拿回來;得多少錢儘管開口,我爸都會給你,幾時寬展了再還。”

金蛋媳婦忙說:“好妹子哩,水就開了,喝杯茶再走。看你輕易不來,連口水都沒喝上,叫我咋好意思呀。”

桃花說:“沒事,沒事,我也沒有喝茶的習慣。”說著出門就走。正是:

人 老 青 絲 變 白 頭 , 多 記 恩 德 少 記 仇 。

氣 血 相 伴 歲 月 去 , 怨 恨 跟 隨 時 光 流 。

前 輩 作 惡 當 懺 悔 , 后 代 何 須 作 馬 牛 。

過 去 少 說 兩 句 話 , 今 日 多 報 一 壺 油 。

金蛋媳婦把桃花送出大門,又急忙進屋燒水。桃花摸摸口袋,便去小賣部買了一個小本子、一支油筆,到街上走走停停,看着念着,用筆寫着,慢慢地繞完了兩條街道。

桃花還想再去,猛抬頭看天色不早,害怕影響做飯,急忙向自家的大門走去。她剛走進大門,就見金蛋媳婦一手提着油壺,一手拿着票子,公公玉順跟在後面往出送。

金蛋媳婦看見桃花就說:“桃花妹子,你咋才回來呢?我把水燒開就出來攆你,一直沒趕上就一個人來啦。我二叔真是個好人呀,他可給我把大忙幫啦。給了這麼大一壺油,借給我三百元錢,還拿出好多糖果讓我裝,我都不好意思再拿。”

桃花說:“我在街上看了會對聯,回來晚了點。嫂子,你咋只借三百元,過年夠用嗎?我公公給你糖果也是真心的,你家沒有就拿嘛,有啥不好意思的。”

金蛋媳婦說:“夠了,夠了,我家過年用不了多少錢。有這三百就寬寬展展的,我真不知咋感謝你們呀,還能得寸進尺,再拿糖果。我家過年,從來不用那些吃着不頂飢、不頂渴的東西,客人、主人都習慣了。如果今年有那些糖果,恐怕給人慣下壞毛病了。”

玉順聽到這話驚訝地問:“噯,你家的親戚,頭面人物可不少呀,咋能不用糖果?”

金蛋媳婦忙說:“二叔,你不知道,有錢的親戚是不少,遠處地大都不回來;近處地不來不行,來了也不在我家吃飯,坐不了十分鐘,連口水都不喝就走啦。開始覺得不好意思,慢慢時間長了,也就習慣啦,我也落得清閑省事。

吃飯的幾家窮親戚都不講究,誰說誰哩,我到他們家也是啥都沒有。所以說,我家過年省事,花錢不多,用不上那些東西。”

桃花說:“那你就隨便吧,需要了就拿,不需要就不拿啦。再見,以後常來坐坐。”

金蛋媳婦揣着錢、提着油,滿心喜歡地回家去了。祥俊卻坐在自己床上,靠着被子生悶氣。桃花往床沿上一坐說:“怎麼,還生氣哩?就那麼點東西,要是氣出病來就划不着了。連這點小事都想不開,心胸未免太狹窄了,你還配作男子漢嗎?”

祥俊坐起身說:“去你的,我不是男子漢,你是,行了吧。我這人就是愛憎分明,對那種人發善念,心裏當時不美氣,過一會就沒事啦。自己好歹是個教師,不會耿耿於懷。”

桃花取出口袋裡的筆和本子說:“那你到街上轉轉,把大伯作的那些對聯記下來。那麼好的文采沒人看,貼在門上風吹雨淋,幾天就沒有啦。我覺得太可惜,剛才記了這邊兩條街,還有那邊兩條沒顧上。現在該做飯了,麻煩你代勞一下。往後,說不定還有用處。”

祥俊從自己口袋掏出幾張紙說:“不用去,我這裏都有,你閑了整理整理就行啦。我幫你做飯,咋兩個比牛郎織女能強一點,也就這麼幾天時間,要珍惜哩。”

桃花笑着說:“牛郎織女一年只能見一次面,咱們一年要見多少面哩。寒假、暑假、五一、國慶、元旦、清明中秋端午節,一周還有两天歇。你還不滿足,真是人心沒底呀!”

夫妻二人說著笑着走進廚房,正要動手做飯,玉順走進來說:“你兩個等會做飯,先到隔壁把你大伯叫過來,咱把過年待客的事定下來,就不用他買菜啦。”

夫妻二人點着頭走出廚房,剛到隔壁門口,就見大伯推着自行車往出走。祥俊連忙叫道:“大伯,大伯,你幹啥去呀?我爸叫你過去坐坐,說點事。”

常大伯抬頭看了看太陽說:“時間不早啦,我想出去買點東西,有話回來再說。過年還有兩家親戚,多少也得辦點年貨。”

桃花說:“你先別去,我爸就是說過年待客的事。”

祥俊拉住大伯胳膊說:“大伯,你要啥東西那邊都有,我們給你拿過來就不用買了。只有一兩個人,不要多受那些麻煩。”

桃花接住自行車放進門裡,然後和祥合一邊一個,把大伯連推帶扶的請到他們屋裡。”

常大伯走進客廳生氣地說:“玉順,你家再有是你的。咱們必定是兩家,我不會白要你的東西。”

玉順和顏悅色地說:“大哥先坐下,我也沒想給你什麼,只是和你把過年待客的事說一說。咱那兩個女兒,每年來拿的禮品是兩家的,而且一模一樣,而我每年都是收禮不待客,你說這樣公平嗎?我一輩子沒有女兒,你的女兒就和我的一樣,我難道不該待她們嗎?大哥,你一輩子不佔我的便宜,也不能叫我老占你的便宜呀!咱兩家就是輪,也該輪我待幾年吧?”

桃花給大伯泡好茶,大伯接在手裡喝了一口,沉默着沒有說話。祥俊說:“大伯,你過年別做飯啦。我祥合哥沒在家,杏花嫂子回了娘家,就剩下你和小凡兩個人,的確趁不着做飯。你們就在這邊吃,正月初也就幾天時間,過去了再隨便吧。”

常大伯忙說:“不行,不行,你爸說待客的事還有道理,你說吃飯不行。咱們再好也是兩家,兩家就要分清楚、勤算賬哩,不能稀里糊塗,省分結長遠嗎。”

桃花說:“唉呀,咱兩家還省分啥哩,不就是幾頓飯嗎。這邊能有今日,還不是你-----”

玉順怕桃花提起舊事不好收場,急忙打斷她的話說:“大哥,不是兄弟說你,你也太不近人情啦。咱們兄妹雖多,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何必那麼認真。你對我們付出了那麼多,就不允許我們對你好點嗎?你那邊情況不好,我這邊條件又這麼優越,我咋能看着你生活艱苦而無動於衷呢?多少年來,你總是分得那麼清,我給你啥東西你都不要,想幫你也無法幫。哥呀,你叫人家咋看我哩,你難道忍心讓村裡的鄉親們罵你兄弟沒良心嗎?”

常大伯沉默了好大一會才說:“看你說的,我的日子不艱苦,年年吃穿不愁,天天有菜有油,頓頓都是白米細面,怎麼就艱苦啦?比起你家是清貧了點,這有啥哩,和過去比起來,那還不是天壤之別嗎。我有這樣好的清貧生活就滿足啦,也習慣了,我這人就喜歡清貧,你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愛怎麼過也怎麼過,這樣難道不行嗎?”

桃花忙說:“行,行,誰說不行嗎。平時過日子,你愛清貧就清貧着。大過年的,每天人來客去,讓你一個孤老頭單獨做飯就是不像話嗎,別人的議論肯定不好聽。

咱對門的快婆都會說:‘老常他兄弟沒良心,自己家條件那麼好,過年都舍不得給他哥管幾頓飯。他哥當初是怎麼幫他的?唉,那人的良心叫狗吃啦。’大伯,唾沫星子也會淹死人!”

祥俊也說:“大伯,過年期間不比平常,經常有客哩,你不過來陪客,桃花他爸都不答應。還有小凡,也該和小平共同玩玩,總不能讓一個小孩經常和你老頭呆在家裡。”

玉順和兒子、媳婦三個人,你一句,他一句,說得常大伯一時無言以對,喝了一杯茶才勉強答應着說:“那就這麼辦吧。但是,你家沒種地,我,我得給你糧食。”

玉順笑着說:“行么,那事隨你的便,給多給少都可以。祥俊桃花,你兩個快做飯去。”

桃花和祥俊走進廚房,輕車熟路,樣樣在行。先用電飯鍋蒸了米飯,接着洗菜切肉,沒費多大功夫,做好了四菜一湯。祥俊還要多弄幾個涼菜,讓他老哥倆喝幾杯酒。

桃花說:“我看不必,大伯是緊細慣了的人,從來沒見喝過酒,咱爸也不愛喝酒,如果弄得太多,反而會引起大伯反感。咱還是順着他,少做點,不能第一次就把鍋砸了。”

祥俊覺得桃花說得很對,馬上同意說:“那就算了,準備吃飯吧。”

桃花取出手機,先給婆婆打了電話,接着收拾餐廳,擺筷端菜。然後走進客廳說:“大伯,爸,飯做好了,咱們到餐廳吃飯吧。”

常大伯看着他兩說:“你們做得好快呀,要叫我做,怎麼也得半晌。小平,小凡還沒回來,我得出去找找,叫回來一塊吃。”

桃花說:“不用找,咱們先吃。讓孩子多玩玩,幾時回來幾時吃。飯菜都留着哩,電飯鍋調在恆溫上涼不了,電磁爐熱菜挺方便的,隨時要吃隨時熱。”

常大伯只有入鄉隨俗,同他們走進餐廳。玉順往桌子上一看說:“咋沒有喝酒菜哩?”

常大伯說:“喝啥酒哩,我就沒喝過酒。吃米飯有一樣菜就行了,都是自家人吃飯,不用講形式。菜往飯上一撥,一人端一碗,既方便又省事。做了這麼多菜,還嫌沒有喝酒的,未免太講究啦。如果頓頓吃飯這麼麻煩,我就適應不了。”

玉順忙說:“行,行,不要就不要吧。其實,我也不愛喝酒,你愛咋吃就隨便吃。”

四個人剛剛坐好,麻將嬸滿面春風、腿快腳輕地走進餐廳說:“今天運氣真好,把它家地,連胡帶炸,弄了個一拐三,我一個人贏了三百多。把它家地,真是高興極了。先給我孫子發壓歲錢,小平——小平!婆今天贏了錢,今年漲價,給你發一百。”

桃花說:“媽,先坐下吃飯,小平還沒回來哩。大伯,快吃,你想撥菜就撥,怎麼隨便怎麼吃。”

麻將嬸這才看見常大伯坐在玉順旁邊,連忙招呼着說:“大哥過來啦?好,好,我今天的運氣可能就是你帶來的。把它家地,往後你就天天來,我天天都能贏錢。”

玉順瞪了她一眼說:“看把你狂的,披着被子上天哩——連領都沒有啦。不知道輸了多少,贏一回就高興地不得了。快吃你的飯,小心把人高興死了。”

桃花連忙打着圓場說:“媽,快吃飯吧。大冷的天,吃飯得抓緊時間,飯菜一會就涼了。”

常大伯啥話沒說,把菜撥到飯上,左手端碗,右手捉筷,不管別人吃不吃,自己埋頭吃了頓飯。馬上放下碗筷,起身告辭,一個人出門回家去了。

麻將嬸吃了會飯又喊小平,桃花說:“媽,你急啥哩?今天是三十,初一才給壓歲錢哩!”

麻將嬸邊吃邊說:“我今天不是贏了錢嗎,瞌睡總是要從眼裡過。把它家地,我提前把壓歲錢給了就完事啦。反正錢是空里來的,空里去了不生氣嗎。”

桃花說:“那你給我,我給孩子保管着。你要是明天要是再輸了,可能又沒錢給啦。”

麻將嬸說:“你咋咒我輸哩。把它家地,你放心,我就是再輸,孫子的壓歲錢也少不了。我現在要錢幹啥?咱家又不是種地的农民,一年最多收兩料,弄不好還要貼賠哩。

把它家地,咱家是幹部,一年要收十幾料哩。而且還是旱澇保收,只賺不賠,不管自然災害再大,把咱的毛也傷不了。把它家地,我就多給娃幾個,起碼能在孫子跟前落個好。把它家地,等我日後死了,孫子就是看在錢的面子上,也會傷心地哭幾聲。”

桃花又說:“媽,快吃飯吧。過年要圖個高興,三十兩夜說啥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呀。”麻將嬸沒有再說,全家人很快吃完飯。

臘月天短,午飯過後一會功夫,天色就漸漸黑了下來。去村外墓地給先人們送了錢的孝子賢孫,一個個心安理得,陸續回村,走進各家倒貼着‘福’字的紅漆大門。

剎那間,掛在門樓上的大紅燈籠亮了起來。一家、兩家、十家、八家、整個街道紅光一片,好像成了新婚洞房。滿村布滿了柔和的光芒,一陣陣歡聲笑語此起彼伏,無限歡樂。

緊接着,各家門前的炮竹聲不約而同地響了起來,頓時噼噼啪啪,漫天開花,有的如槍響,有的似炮炸,空中又像電閃雷鳴,似乎要把大地震塌。天上的奇光異彩複復返返、呼呼閃閃,廣闊的穹廬底下充滿硝煙。膽大的孩子到處亂跑,膽小的孩子躲在牆角,雙手捂着耳朵,睜大眼睛看天,天上的新星後來者居上,把原來的繁星欺壓得黯淡無光。只可惜好景不常在,稱霸只是一瞬間;它們一閃即逝,還是原來的星星永遠存在,久居高空。

小平和爸爸放了會炮,就進屋拉出桃花看煙花。桃花走出大門,就見小凡撅着嘴,看看自己門前那點稀稀拉拉的炮皮,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大伯站在旁邊說:“行了,行了,有個意思就行了,放多少得夠嗎。那東西買得再多,還不是‘叭叭’幾聲就完了,能起啥作用嗎?就那買炮的五塊錢,買油筆就是一大把,本子也買十幾個哩,一個星期都用不完。”

對門的三快婆走過來說:“小凡,你爺爺說得對,炮放得再多能做啥。叭叭叭地響幾下,地上多些炮皮,天上多些硝煙,白糟蹋錢哩,只有壞處,一點好處也沒有。”

桃花走過去,彎腰拉住小凡的手說:“小凡,還想要炮哩。走,媽給你買去。”

小凡說:“不,我不要啦。爺爺、快婆說得對,沒錢人過日子,就是要精打細算哩。”

桃花把小凡往懷裡一摟說:“我娃真乖,這麼快就明白啦。去,先和你小平哥玩玩,一會媽把飯做好了,咱們和你爺爺、你二爺、二婆、還有你二爸一塊吃年夜飯。”

炮竹聲漸漸地稀疏了,天空又恢復了平常的寧靜,街道上的人盡情地歡樂了一陣子后就準備回家團聚,吃年夜飯,看春節聯歡晚會。

忽然,街道那頭傳來了一聲大煞風景的話:“老隊長死了——,老隊長把氣咽啦——。”

正要回家的人全站住了,一雙雙眼睛一齊往街道那頭看着。

恩怨是小,死者為大。站在門口愣了一會的人,又不約而同地朝老隊長家的方向走去。

老隊長真的死了,他是在大年三十晚上,走完了他的人生歷程。臨死前地嚎叫聲被震耳欲聾的炮竹聲完全淹沒了,三快婆沒有聽見,村裡的人都沒聽見,大家以為他走得很平靜。

他家的主婦,‘金蛋媳婦’不知哪裡去了,只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子爬在炕邊嗚嗚啼苦。

屋子里很快來了許多人,大家不動聲色地看着爬在炕上的老隊長。只有老山頭一個人,眼睛里噙着淚花對常大伯說:“老常哥,我有負你的重託,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你。他一天蠻精神的,我一直陪到黃昏時候,人家都給先人燒紙送錢,我的父母不知在哪裡,就到村外十字路口給他們燒了點紙,說了幾句寬心話。前後沒有多大功夫,回來就沒跟上。老常哥,是我沒有照顧好他,實在對不起呀。”

常大伯說:“這事不能怪你,他也是該死的人啦。今天精神好,那是回光返照,你能陪他這麼長時間就很不錯,咱們都算盡了心啦,誰也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用不着自責。”

大家看這個曾經領導了全村幾十年的大人物,此時此刻,好像一頭挨了刀子的豬,血流幹了,不再掙扎嚎叫啦。只見他兩條瘦幹了的胳膊,軟塌塌地搭在炕沿下;雙腿彎曲着爬在炕上,頭下啥都沒枕,半邊臉緊緊地貼在炕沿上,面目倒不怎麼猙獰可怕。

滿屋子的人全都傻乎乎地站着觀看,還是三快婆第一個說:“金蛋他媽,先別哭啦。死了,死了,死了好呀!死了就不受難過啦。你們的老衣哩?趁人剛死不久,身子還沒硬,趕快給他把老衣穿上,時間長了梆硬的,衣裳就不好穿啦。”

老隊長老婆指了指炕下的板櫃說:“都在櫃里放着,今天太陽好,我叫媳婦拿出去晒晒,穿着就不冰啦。她嘴上答應的好,腿上就沒動彈。唉,誰都指望不住。”

三快婆大聲說:“不咋,不咋,我給他拿出去用火烤得熱乎乎的,保證把你愛人冰不着。”

大多數人忍不住就笑,三快婆又喊:“笑啥哩,人死了有啥好笑的,還不都快動手,看你一個個,立的跟日天橛一樣。桃花,把老隊長的老衣取出來,拿到廚房烤一下,他老婆還怕把他着了涼,沒錢吃藥打針。其他的人給他脫衣裳、洗澡,見閻王怎麼也得乾淨一點。”

年輕人個個往後溜,真正動手的也就是常大伯、老山頭、和幾個年紀大點的腦梗、病痛。

三快婆打開櫃蓋,找到包着老衣的包袱,挑出老隊長的交給桃花。桃花抱到廚房裡找火柴生火,三快婆隨後走進來說:“你真的烤老衣呀,他現在還知道冰嗎?老衣放一會,先舀點水遞進去,然後再遞老衣。你這娃看着怪靈醒的,咋那麼老實。”

桃花笑了笑沒有說話,出去找了個臉盆拿進廚房,先在瓮里舀了半盆涼水,又拿起案上的電壺兌點熱水,還用食指伸進盆里試水溫。自己不禁暗笑着說:“他這時知道熱冷嗎?”

桃花把電壺放回原處,忽然發現案上放的金龍魚油壺裡只有半壺油啦。自己不由得心中納悶,中午才拿回來的油,咋能剩了半壺哩?她雖然滿腹狐疑,但時間不容多想,急忙把水端到老隊長的房門外邊。門口擠滿了人,有人接住她端來的臉盆,一個一個地傳了進去。

桃花尖着腳,從人縫裡看見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扒着老隊長身上的衣裳。這個擺布了別人幾十年的老隊長,這時候卻像是十分聽話的孩子,心甘情願地在接受別人擺布。

常大伯接住眾人遞進來的臉盆,老山頭拿條毛巾在水裡蘸了蘸,雙手一捏,把死者渾身上下統一擦了擦,就算是洗了澡。常大伯朝外面喊:“老衣,老衣烘好了沒有,快遞進來。”

桃花在外面高聲喊道:“好了,好了,熱乎乎的,這就遞進來啦。”急忙跑進廚房,抱來老衣往進遞。眾人像遞水一樣遞着老衣說:“熱,熱,就是熱乎乎的,一點不冰。”

常大伯接到那些綢綢緞緞,不管是長袍短褂、襯衣外套,幾個人一起動手,一件一件地給老隊長穿戴起來。不大一會,就把他打扮得像個老謀深算的奸商,也像富甲一方的財主。總之,不管像什麼,他臉上都沒有絲毫表情,好像進入了四大皆空的最高境界。

老隊長一生的路終於走到頭啦,從此後無私無畏,無欲無知,一切都好。

真箇是:

死 了 好 , 死 了 好 , 一 生 操 勞 一 朝 了 。

不 疼 不 痛 不 勞 作 , 無 憂 無 慮 無 煩 腦 。

不 吃 不 喝 不 受 餓 , 無 事 無 非 無 爭 吵 。

天 明 天 黑 沒 感 覺 , 年 年 月 月 肚 子 飽 。

春 種 秋 收 全 不 理 , 不 管 臟 凈 不 洗 澡 。

不 怕 天 地 不 怕 官 , 不 怕 兒 女 不 養 老 。

冬 季 寒 風 吹 不 進 , 夏 天 蚊 蟲 也 不 咬 。

病 毒 細 菌 不 害 怕 , 風 暴 地 震 房 不 倒 。

酸 甜 苦 辣 覺 不 到 , 寒 涼 溫 熱 不 知 曉 。

家 長 理 短 再 不 問 , 恩 怨 情 仇 一 筆 了 。

人 生 難 免 生 死 路 , 有 的 晚 點 有 的 早 。

干 部 有 錢 求 長 壽 , 老 農 都 說 死 了 好 。

大家剛給老隊長穿戴停當,村主任聞信趕到。他先看了看屋裡大致情況,接着就指揮人把前廳的地方打掃乾淨,從後院柴棚里抬出準備了好多年的柏木棺材,大概打掃一下,叫人找來兩條板凳,把棺材蓋支在前廳打掃過的地方。

然後,大家一齊動手,把穿戴整齊的老隊長從他的卧室抬了出來,仰面朝天,四平八穩地放在棺材蓋上,頭下墊上枕頭,把四肢按照立正地姿勢伸直放好,又給腳下點了盞菜油燈。

三快婆把他的被子抱到跟前說:“老先生,我給你把被子蓋上,小心着涼,你就暖暖活活地上路吧。記着,下輩子再到世上來,就要大公無私哩。”

她回過頭又朝眾人喊道:“硬蛋,軟蛋,叫你們那一幫蛋都往這裏滾。神二嫂,把孝找出來,給他們每人撕一綹戴在頭上,有恓惶就汪汪地哭幾聲,沒恓惶地都跪好,先給他把到頭紙燒了。”

神二嫂和幾個婦女從櫃里找到提前準備好的白紗布,用剪刀先剪幾段,撕成一拃多寬的綹綹子。給他們李家子侄媳婦,不管男女老少,遠近大小,凡是把老隊長叫爸、叫爺的,每人都發一綹。這些孝看起來分量不夠重,跪在兩邊的孝子們,沒有一個被壓得真心哭叫的,只有兩個侄媳婦裝模作樣地乾嚎了幾聲就算完事。

有個腦梗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沓燒紙,放在靈前搓了搓,掏出自己的打火機點着。孝子們齊整整地跪了一圈,村主任站在旁邊,像開會講話似的大聲說:“鄉親們,老隊長的一生就這樣結束啦。他走的這個時候是臘月三十,明天就是正月初一。過年期間,閑天不閑,家家都要出門待客,這日子就是特別忙的時間。可是,就是再忙,人死了就要埋,就要辦喪事。鄉親們,送別死者,是大家義不容辭的義務,我這個村主任也是責無旁貸的。

現在,我向全齊村民宣布:從明天開始,望大家不計前隙,把家裡的事好好安排一下,每戶必須抽出一個人到這裏幫忙。如果誰家有要緊的事,可以商量着輪換去辦,必須做到兩者不誤。鄉親們,死者為大,不管從前有恩有怨,都要齊心合力地辦事哩。”

接着,村主任就像老隊長當年派活那樣,給大家都安排了具體工作。有報喪的、挖墓的,叫樂隊的採購的;前場換新取舊的,廚房買鹽打醋的;管前的,忙后的,件件沒有遺漏的。

大家看他把一切安排得有條有理、頭頭是道,無不心悅誠服。

村主任又向眾人宣布:“現在沒有啥事,孝子們在此守靈,鄉親們各回各家,明天一早都早點來。希望大家能夠自覺遵守,家裡再忙,這裏的事也不能耽擱。”

鄉親們正要回家,這家的主人,金蛋媳婦從外面回來啦。她進門用目一掃,知道大事不好,連忙趴在棺材蓋上嚎着說著:“唉呀,爸呀!我剛出去一會,你咋可就走啦,你也等等你兒子嗎,他沒回來,你叫我咋辦呀嗎?唉呀——爸呀——你,你叫我靠誰呀——。”

金蛋媳婦還真哭得眼淚汪汪,三快婆拉着她說:“對了,總算有個流眼淚的人啦。起來吧,有點意思就行了,把人害得夠夠的啦。哭啥哩,死了好,死了把人都饒啦。”

神二嫂剪了一大塊方形紗布給她扔到頭上,桃花把金蛋媳婦拉起來,幫着戴好孝問:“嫂子,晚上到哪裡去啦?這麼大的事,家裡連個主人都沒有。”

金蛋媳婦擦着眼睛說:“我,我下午看他好好地,跟前又有老山叔陪着,精神蠻好的。我就去娘家走了一趟,幫我媽包了會餃子,沒想到,他,他這麼快就走啦。家裡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我一個女人家,沒經過事,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這事可咋過呀?”

金蛋媳婦說著又流出了眼淚,桃花連忙勸着說:“嫂子,別著急,沒有過不去的坎,大家都會幫你的。金蛋沒回來,村主任不是管着嗎。這種事不能和人比,有錢埋錢,沒錢埋人,怎麼過都行。喪事嗎,咱就盡量節省着過,只要讓死者入土為安就行了。”

金蛋媳婦為難地說:“再節省也得好多錢,我在你家借了三百元,現在只有二百啦,怎麼過也不夠呀。”

桃花忙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回去給我爸說說,叫他給你多借一點。再說,你爸不是還有好多侄子嗎,每人支援一點就夠啦。車道山前必有路,你放心,用不着為難。”

金蛋媳婦沒有再哭,擦了擦臉就去招呼幫忙的鄉親和自己婆婆。桃花明白了那半壺油地去處,自己不由得想到,改革開放這些年了,農村的困難群眾怎麼還是不少?金蛋媳婦的娘家要是有錢,她還用得着三十晚上去送半壺油和一百塊錢嗎?現在的一百元,放在有錢人手裡就不算錢,放在沒錢人手裡,那還真頂錢着用哩!

桃花正想着,就見大伯走到金蛋媳婦跟前,從口袋掏出一百元說:“金蛋家的,這一百元不是行禮,也不是借給你的。拿去用吧,它給你添不了斤就能添個兩。”

金蛋媳婦接住錢,眼淚巴巴地說:“大叔,太謝謝你啦,你們都是好人呀!”

桃花摸了摸自己口袋,她給小平小凡準備的壓歲錢還沒給哩。於是,也走到金蛋媳婦跟前,掏出口袋裡的錢說:“嫂子,這點錢你拿着,解決不了大問題也能幫點小忙。”

金蛋媳婦感激極了,雙手推着桃花的手說:“好妹子哩,你,你少給點我就感激不盡了,咋能給這麼多哩。”

桃花把錢往她口袋一塞說:“別客氣,我沒帶多少錢,就是準備給孩子發壓歲錢的二百元,讓它先給你幫點忙吧。”金蛋媳婦拉住桃花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村主任看到這種情況,也取出一百元給了金蛋媳婦,其他的人紛紛從自己口袋裡掏錢,有給一百的、有給五十的,還有給三十、二十、十塊、八塊的。不大一會,金蛋媳婦的兩隻手裡捧了一堆面值不等的大小票子,桃花高興地想,這下就能將就着過去啦。

三快婆給老隊長的晚輩都發了孝,雖然沒人啼哭,戴孝的人多了,家裡也像死了人的樣子。眾人按照村主任的安排,留幾個老隊長的近親輪換守夜,其他的人各回各家。金蛋媳婦從屋裡出來,向大家說著‘讓人是個禮,鍋里沒下米’的客套話。

桃花隨眾人走出大門,就見路上走來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臟兮兮的過時棉衣,頭上戴着一頂有護耳的舊棉帽,腳上穿着一雙大頭皮鞋,肩膀前後搭着兩個大提包。

大家還沒認出來人是誰,三快婆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搧了過去,嘴裏同時罵道:“好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當你小子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還知道回來,電話打了一回又一回你不回來,掙錢就那麼要緊的,現在跑回來,可惜跟不上啦。”

大家這才知道來人是誰,有人斥責着說:“你娃是怎麼長大的,太沒良心啦。你爸活着的時候不知道盡孝,現在回來幹啥呀?”

有人打着趣說:“活着的時候管他幹啥,回來還得花錢,死了回來,剛好跟上吃菜饃呀。”

有人遺憾着說:“唉,人活一輩子,對娃再好能做啥嘛?老了還得受洋罪,死的時候跟前連人都沒有。唉,要娃做啥呀!真不如一個不要,省下來的錢住養老院也用不完。”

來人不管別人說啥,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門裡,提包往地上一扔,眼睛朝兩邊瞅了瞅,跑到老隊長跟前雙膝跪地,手扒棺材蓋,放聲大哭起來。

只見他:

淚如泉涌,聲似狼嚎,渾身抽搐,腳蹬手刨;聲聲震耳刺心房,捶胸頓足材蓋搖;莫道平民似鴻毛,人死兒女淚如潮。

直哭得:

昏天黑地星光暗,月亮隱身不忍看,滿屋是人無人語,鄉里鄉親淚滿面。靈前孝子拭淚眼,拉地拉來勸地勸。

正所謂:

傷心莫過女哭娘,兒子哭爹也斷腸。

來者是誰不用說,下回接着道端詳。

欲知後邊事,再看第八回:

變計劃籌款近十萬

擺宴席人狗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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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回縣政府節前送溫暖 老隊長年終登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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