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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回熱心婆愛說煩心話 涼事老能管難事情

更新時間:2018-03-14 15:00:23字數:14302

熱心婆愛說煩心話

涼事老能管難事情

今似古來古如今,心憑人活人靠心。

造心何須多種類,置入腹中難區分。

私心只為自己想,好心到處放光輝。

丹心不覺孤身苦,但願天下大家親。

為人皆有心,是樹都有根,無根樹難活,人心不能虧。

有權為近親,誰記你的恩,今日老將死,親屬遠離身。

幾句閑話莫當真,書接上回說原因。上文說道:桃花爸在女兒家吃了一頓飯,和親家母麻將嬸為說常大伯的事鬧得不可開交,玉順掄開巴掌要打老婆,桃花爸拉着女兒要往回走,雙方劍拔弩張,桃花夾在中間無計可施,勸了這個說那個,一點作用都不起。

正在此時,有人在門外厲聲呵斥,說他們吵吵鬧鬧,不利於創建和諧社會。屋裡的人馬上平靜了許多,剛才的場面不見了,玉順的臉色好看了,緊張的局勢改變了,一家人坐好不亂了。誰有這麼大的威懾力,能夠先聲奪人,力挽狂瀾,平息這場不該有的混亂局面?

說話之人聲到人到,就見有個乾瘦老婆像旋風似地捲進門來,右手端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包子,左手還拿着半個正吃着,屋裡的人不用看,聽聲就知道來者是誰了。

但見她:

瘦 高 個 子 頭 發 黑 , 身 體 沒 肉 有 精 神 。

細 眉 稀 疏 看 不 顯 , 深 目 雖 小 泛 光 輝 。

單 鼻 居 中 通 氣 暢 , 雙 耳 左 右 聽 話 真 。

牙 齒 齊 全 滿 口 白 , 嘴 唇 不 染 本 來 色 。

下 巴 尖 尖 粗 皮 厚 , 臉 型 窄 窄 皺 紋 深 。

醬 色 頭 帕 方 格 壯 , 麻 紡 棉 襖 是 大 襟 。

圍 裙 纏 腰 藍 色 亮 , 棉 褲 只 見 下 半 身 。

自 制 棉 鞋 走 路 穩 , 手 工 毛 襪 暖 如 春 。

開 口 無 人 比 她 快 , 抬 腳 勝 過 草 上 飛 。

干 活 幫 人 都 麻 利 , 懷 揣 一 顆 正 直 心 。

要 問 來 者 是 那 個 , 在 坐 諸 人 都 認 得 。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住在對門的熱心好人、說話嘴快、幹活手快、走路腿快,人送外號‘三快婆’的是也。她比常大伯還大幾歲,已經是年近七十的人啦,走路還跟颳風似的。她在村裡班輩也高,一般同齡人叫她快嬸,年輕人自然都叫快婆了。

大家知道她一輩子為人正直,對誰都只有好心,沒有壞心,在村裡也算個德高望重的老年人。玉順對她素來敬重,連忙站起身,和顏悅色地招呼道:“快嬸來了,快坐下喝兩杯,我這可是好酒,今天招待親家才拿出來的,你能碰上也算有口福,可別錯過呀!”

三快婆瞅了桃花爸一眼說:“你親家個老兵痞,沒過年跑來弄啥哩?得是找茬嚷仗來啦,聲大得滿街都能聽見。你還給他喝好酒哩,叫我說,馬尿都沒有,快趕回去算啦!別害怕,你打不過有我哩。他老兵痞想在這裏鬧事,得看我三快婆願意不願意。”

桃花爸和三快婆常開玩笑,今天心裏有氣不想說話,聽她公然叫板,自己怎麼也得回敬幾句。他就喝了口酒說:“你個老巫婆咋還沒死哩,這裡是我女兒家,我想幾時來就幾時來,你老巫婆管得着嗎。別看你做啥都快,我老漢打你跟挼雞娃一樣。”

他兩個幾句玩笑開得氣氛一下子緩活啦,桃花接住三快婆端來的包子說:“快婆,你真快呀,每年的年饃,就你蒸得早,我們年年先吃你的,你都不嫌划不來?”

麻將嬸說:“瓜娃喲,你快婆那叫先發治人。把它家地,她先給你送來,你蒸了饃能不給她送去嗎?生薑還是老的辣,你快婆跟你大伯門對門,一個比一個會算賬。”

玉順再取了個酒杯,倒了杯酒遞給三快婆說:“快嬸,先坐下喝一杯暖和暖和。”

三快婆也不客氣,把手裡的半個包子往桌子上一放,接過酒杯就喝。麻將嬸看那半個包子里儘是些白森森的豆腐粉條、綠錚錚的菠菜蒜苗,就伸手拿個包子一掰兩半說:“快嬸,你這包子裡邊咋沒見肉哩?能窮一年,不窮一節,大過年的,連一點肉都舍不得割。”

三快婆毫不掩飾地說:“還肉哩,肉都跑到你身上去啦,再吃肉就胖得走不動了。今年的天氣特別冷,啥價都貴,特別是肉價大得嚇人。咱這沒錢人就要算賬哩,少割點肉,包子里多包些菜,你們都嘗,吃着也怪香的。桃花爸,你要多吃幾個哩,我這可是綠色食品,吃了與身體好,還能治療肥胖症,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等好多病哩。”

麻將嬸大笑着說:“快嬸,我看你能拍廣告啦。把它家地,拿瞎的換好的,還說是什麼綠色食品,能治三高病。把它家地,我給你再加一條,還能長生不老,可值錢啦!”

桃花拿個包子吃着說:“香,果然很香,比肉多的包子可香多了。爸,你就多吃幾個。”

桃花爸邊吃邊說:“爸不能多吃,我吃地多了給你快婆還不了。”

三快婆忙說:“你吃你的,有你女在,怕啥哩。父債女還,那還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桃花笑着說:“快婆,你這回的生意可能要做賠哩,我們今年不蒸饃,拿啥給你還呀?”

三快婆也笑着說:“沒啥,沒啥,賠就賠吧,賠本的生意行家做嗎。日月常在,以後總會有機會翻本的。我今天多喝幾杯酒,就是賠本也看得見。”

麻將嬸忙說:“你和我家打交道,怎麼也賠不了。把它家地,我家這茅台酒,一瓶就值千十塊錢哩,喝一杯都比你那一碗包子貴,再喝一杯就賺得多啦。”

三快婆放下酒杯說:“哦,這麼值錢的,那我就不喝了,免得你看着心疼。其實,再值錢的酒,在我看來都跟涼水一樣,它還沒有我這包子實際哩。”

玉順給三快婆倒着酒說:“快嬸,別聽她的。不管實際不實際,能喝只管喝。”

三快婆推開酒杯說:“你喝你的,我本來就不喝酒,喝了你這好酒也不覺得好,反倒怪難受的。玉順,我剛聽你家吵得很兇,到底是為了啥事嗎?”

玉順忙說:“沒啥,沒有啥事。我們在議論東村裡的雷鳥先生,和我親家抬了些閑杠。我親家這人嗓門大,說話就跟嚷仗似的,把你老人家都驚動啦。”

三快婆說:“哦,抬閑杠就鼓那麼大的勁,不光我知道,村裡好多人都聽見了。雷鳥那老東西是氣人,有兩個臭錢就張得沒領啦,三天兩頭換老婆。唉,我看他娃非死到女人身上不可。那是人家東村裡的事呀,你們未免管得太寬了吧,咱村裡的正事咋不管哩?”

桃花忙問:“快婆,咱村裡有啥事哩?有事就得找幹部呀,平頭百姓那裡有權管正事。”

三快婆氣呼呼地說:“幹部,幹部都忙地給自己弄大事哩,誰有時間管群眾的小事。咱村裡的老隊長可能活不成啦,跟前連人都沒有,成天殺豬似的吼着。唉,怪可憐的。”

麻將嬸的眼皮朝上一翻,單手拍着桌子說:“啥,老隊長那老東西,可憐他哩,他把誰可憐地多啦。把它家地,在村裡當了幾十年隊長就可惡扎了,把人往日塌地整哩。把它家地,輕活、好活、掙工分的活,都讓他那些兄弟媳婦干啦;臟活、重活、出力不爭工的活,全是咱這些沒關係的人干。把它家地,有病請個假,還非要醫院證明不可。

我就是那年收秋季節懷孕了,他還要叫我搬玉米棒,我給他咋說都不行。把它家地,搬棒的活實在太重啦,按斤數記工分。從包穀桿上往下搬倒沒什麼,就是要把搬下來的棒,用老籠提到地中間統一集中過稱,堆成一個大堆,然後才給社員按人按工分到各戶。

把它家地,搬棒又麻煩又掙人。老隊長把他自己人都派到地頭、路口、村邊,坐在凳子上,做着針線活,說是看玉米哩。把它家地,有幾個參加秋收也是過過稱,記記賬,做點輕快活。

把它家地,到地里搬棒,下勢幹活的人都是沒有關係的黑斑頭,整個三秋工作就得幾個月時間。把它家地,我那回懷孕反應厲害,一連幾天吃不上飯,實在撐不住就去找他說明情況,想叫他給我換個輕活。把它家地,那老東西不但不肯,還來了個殺一儆百。

他在群眾會上說我懶於勞動,三秋大忙季節弄虛作假,想要逃避三秋工作。如果社員都看我的樣子,叫他怎麼搞工作呀?咱隊上的秋還收不收,麥還種不種?把它家地,他叫我乖乖往地里走,再敢耍奸躲猾,就要上批鬥會哩。

把它家地,我那時有啥辦法呀,娘家雖然是貧下中農,嫁的丈夫卻是上中農成分。我怕連累丈夫的教師工作,只好掙扎着下地,硬撐着繼續搬棒。把它家地,一老籠棒要百十斤重哩,人家都有丈夫幫忙,我的丈夫在學校回不來。我,我只能屎巴牛支桌子——硬撐呀!把它家地,棒沒搬完就把我掙小產啦。

從那以後,我就經常小產地懷不住啦。把它家地,人家都有兒有女,那老東西把我害得好苦呀!一輩子連個女兒都沒有----------。”

麻將嬸說著說著,兩行眼淚順着她那張胖臉往下流。桃花連忙拿塊毛巾遞給她說:“媽,別說啦,擦擦臉,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撂到耳朵背後就不難受啦。”

桃花爸壓低聲音說:“親家母,人要想開哩,從那時過來的人,誰沒受過那種罪嗎?”

三快婆爽朗地說:“哎呀呀,現在又不是憶苦思甜申訴會,說那些話幹啥呀!要說老隊長那人,心最短啦。我那時受的罪,比你大得多。社教運動的時候,他在群眾會上人頭嘴臉地說:‘社員同志們,大家暢所欲言,不要有絲毫顧慮,對我有啥意見就大膽地提出來,我保證不記恨,保證不打擊報復。同志們,自己臉上有了黑自己看不見,就得要別人指出來呀!’

我這人心眼直,聽他說得情真意切就信以為真,當面提了幾次意見。我的媽呀,沒料到他嘴上說得好聽,心裏耿耿於懷,把我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啦。處處為難我,時時打擊報復,盡幹些出力不爭工分的活路不說,狗屙下地都賴我哩;有啥時興的政治帽子就我往頭上扣。那時候,多虧我家成分好,他整我也不太容易,如果是個大農的話,非叫那老東西整死不可。”

桃花沒經過那時的事,覺得很好奇,忍不住問道:“快婆,你能給他提個啥意見嗎,他就那麼恨你?這人心胸狹窄得太厲害了,群眾怎麼會選他當隊長?”

三快婆又說:“我那時不是接生婆嗎。有一回,給人家接生回來天還沒明,突然看見幾個人掂着糧食往回走。我趕忙跑到庫房去看,老隊長和保管正鎖門哩,我問他怎麼這時分糧,為啥只有幾個人?他說那幾個人沒啥吃了,提前借點儲備糧,到分糧的時候就扣啦。可是,分糧的時候我問過會計,你大伯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我給他提的意見就是偷着分糧,他卻死不承認,百般狡賴,說我是信口雌黃,工作隊已經把賬查清了,根本沒有那檔子事。

我說他背着牛頭不忍贓,‘唐土’窩裡偎勾子——早把眼眼迷完了。會計都不知道的事,賬上怎麼查得出來。他又問我要證據,我說我親眼看到的事,難道還不足為證嗎?

工作隊說我只有人證,沒有物證,無法定性就不了了之啦。我知道他把工作隊活動通啦,就和老蝴蝶往上告了幾次,結果還是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麻將嬸氣憤地說:“這回事我知道,把它家地,開群眾會的時候,全隊只有老蝴蝶一個人站出來說:‘快嬸那人就不會胡說,她的話我相信哩。大家何不想想,快嬸碰到了一次,沒人見地不知有多少哩?大家必須叫他把這事交代清楚。’

把它家地,我那時害怕呀,明知快嬸說的是實話,也不敢站出來支持她。把它家地,就是害怕連累丈夫教書。”

三快婆接着說:“就是因為這事,他就組織人給我整材料,經常往上邊跑,要給我帶壞分子帽子哩。有幾回指着我惡狠狠地說:‘哼,別看你是貧下中農,地富帽子帶不上,壞分子的帽子給你戴上,那就最合適不過啦。你就等着,等我給你把帽子戴上以後,嘿,就不是打掃街道那麼簡單啦。我,我非叫你娃把褲子脫了,坐到‘唐土’窩裡偎勾子不可。’”

桃花笑着說:“他那是泄泄私憤而已。那時是咋搞的,怎麼還要給人戴帽子哩?我在書上看過這回事,不管對與不對,上邊有政策,也不是他一個小隊長說了算的。”

三快婆說:“那也玄火,他的自己人特別多,光證明材料就弄了一沓子。說我心懷叵測,誣陷幹部,作風不正,亂搞男女關係。要不是老蝴蝶堅持原則,不畏強權,到底沒寫那份假證明材料。那麼,壞分子的帽子就有可能給我硬扣上了。

唉呀,咱不說了,人都快死啦,還說那些話幹啥呀!過去的事就叫過去,咱中國和日本、美國那麼大地仇恨都能和好,咱這小民百姓還記恨啥哩。過去了都是好年景,人與人之間,不能老記人的壞處。”

桃花爸說:“對呀,有句老話說得好,‘人死不記仇’嗎,咱不能像他那樣心胸狹窄。”

桃花又說:“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這人心胸那麼狹窄,咋能讓他把隊長當了幾十年?這樣的人當隊長,能把隊上地生產搞好嗎?群眾怎麼不另選別人哩?”

半會沒有開口的玉順說:“咱這裏宗族觀念太強,他們戶族大,人數多,自己人大都受過他的惠顧。社員大會上選過幾次幹部,每次都是他的票多,發揚民主嗎,公社和大隊幹部沒有辦法,只能讓他接着干。長期受欺壓的群眾,也只能唉聲嘆氣地往回走。”

桃花爸又說:“農村普遍都有這個問題,宗族觀念強,選幹部發揚民主,也不是最好地辦法。你們這個老隊長,他的親屬那麼多,今天老了咋會沒人管哩?”

玉順接着說:“那也是由於太顧親屬啦。他在位期間,利用手裡的職權把自己幾個女兒,一幫侄子,侄女都陸續安頓出去了。只把一個小兒子‘金蛋’當寶貝似的留在身邊。但他疼愛過度,兒子書沒念成,也沒學啥本事。生產隊散了以後,各人種各人的地,各人過各人的日子。老隊長雖然給自己佔了許多集體東西,但他卻不接受新生事物,一直領著兒子金蛋,按照舊傳統觀念做事。多年沒有收入,總是賠本,再加上給金蛋娶媳婦、蓋房子,把自己多年攢地家底全花光了。後來年老多病,掙不來錢還要花錢,一家人要生活,孫子要上學。他兒子金蛋沒有辦法,只好外出打工。自己沒有一技之長,只能做個小工,掙不了多少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老兩口年紀大了,他又身體多病,死又死不了,過得怪可憐的。”

大家聽到這裏,麻將嬸幸災樂禍地說:“他可憐,活該。把它家地,這就叫報應,只怪自己把人虧得多了,現在就該活受罪。快嬸,咱們都不管他,叫他往死地疼。”

三快婆嘆口氣說:“唉——不管,不管不行呀。他老婆也是八十歲的人啦,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根本管不了他。他現在走不動,成天爬到門口把着門檻喊:‘快嬸,快嬸——,你快來呀,給我把醫生叫一下。我,我難過哩很呀!’

他倒是還有幾個侄子在家裡,人家都是乾淨文明人,嫌他又臟又臭的,沒人去,走路都是繞着走,他就把我當救星着叫。咱這人心軟,不管吧,自己心裏過不去。醫生都叫我請煩啦,見我去了就說:‘好快婆哩,你就別跑了。他那是老病,我這小診所沒辦法,要看,就得住院去。不住院就叫磨着,幾時死了就不難過啦。’

我還是硬纏着醫生說:‘好白大夫哩,他現在住不起院,還得麻煩你去看看,人不得死,咱就不能把人捏死吧。你去就當盡心哩,多少開點便宜葯,打一支止疼針,叫他安寧一會就不吱哇啦。醫生纏不過我,只好背上藥箱,跟我走進他家大門。

金蛋媳婦看見就陰陽怪氣地說:‘白大夫,你來啦。我家這兩個老年人,你可要在個心哩,千萬不敢叫他們死了。我就是指望他兩個領點壽星獎,日子才好過些。你能叫他們活個長生不老那就太好啦,我們年年多領錢,你天天還能多賣葯,咱們也叫互惠互利吧。’

那個白大夫沉着臉沒有理她,給老傢伙打了一針安痛定,錢都沒收就走啦。玉順,你是有文化、有見識的人,給快嬸出個主意,看這事咋辦呀?”

麻將嬸搶着說:“咋辦呀,我看你是吃飽了撐得慌。把它家地,不過去不就沒事了嗎。”

桃花爸說:“那還不好辦,給他兒女打電話,叫她們回來管她爸。養兒防老,天經地義,她們就不能只為掙錢,連親娘老子都不管吧。”

三快婆又說:“他兒子金蛋在外地打工,他幾個女兒都在大城市,路太遠啦。咱沒有人家的通信地址,我為這事專門找過他侄子‘硬蛋’。硬蛋還怪我多管閑事,說什麼:‘人沒死你急啥哩?打電話他們也不回來,還得叫我多出電話費。

老年人嘛,就是磨天天哩,磨幾天算幾天,等死了再說。到時候我一個電話打過去,不管他們遠在天南海北,都得乖乖地給我回來。有鋼就要用在刀刃上,你看着,我八爸的葬禮,保證首屈一指。’

我生氣地說:‘硬蛋,你咋盡說些屁話。人沒死之前才要兒女行孝,死了回來能做啥?葬禮辦得再好,花錢再多有啥意思,不如現在叫回來,有那些錢把人送到醫院里,叫老人臨死之前少受點罪,就算兒女們把孝行啦。死了以後,有錢沒錢都能辦喪事。’

那硬蛋還說:‘那怎麼行,我們李家大門大戶,喪事辦不好豈不讓人笑話。人老了受難過那是必然的,你老婆再不要多管閑事啦。我們的事該怎麼辦自己知道,與你老婆有啥關係哩?嗯——我要不是看你年紀大了,就要說‘狗逮老鼠,多管閑事’啦’。”

麻將嬸拍着手說:“嘹,嘹,這就叫‘木匠戴枷,自作自受’。把它家地,誰叫你放着安寧不安寧,偏要自討苦吃。你老婆也跟老隊長一樣,活該——。”

玉順瞪了老婆一眼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只知道打麻將。”

桃花爸說:“老隊長家這些人怎麼都差得遠?活着的時候沒人管,老漢疼得連聲喊,為啥要等到死了才回來。要不是老隊長當年徇私舞弊,他們一個個咋能出人頭地呢?”

桃花插言說:“我看他也是自作自受,把孩子沒有教育好。上樑不正下樑斜,小輩都跟他一樣,私心太嚴重啦。如果他們進不了城市,他爸就不會沒人管。”

三快婆接着說:“是啊,是啊,他兒子金蛋也差得遠。今年走的時候我就擋住他說:‘金蛋,你媽你爸的年紀都大了,你娃就是掙金豆,可能也不敢出去啦。’

金蛋遲疑了一下他媳婦就說:‘好我的快婆哩。你不叫金蛋出去掙錢,我娃上學要花錢、家裡生活要用錢、他媽他爸看病還得錢。快婆,金蛋不去打工,你能給我出錢不?’

她這話嗆得我沒啥說,咱是個死老婆子,自己生活都成問題,那裡有錢給人家出呀?我只能紅着臉吱吱唔唔地說:‘我,我又不掙錢------。’然後,便灰溜溜地溜走了。”

玉順沉思良久才說:“這事不管不行,按理來說,應該是村幹部管的事。不過,現在的幹部太忙,根本沒有心事處理這種小事。你不如到隔壁和我哥說說,他成天忙地出不了門,老隊長的事可能還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能夠妥善處理。”

三快婆猶豫地說:“我知道老常主意好、點子多,是咱村裡有名的涼事佬。不管誰家有啥難事,只要給他說了,他都能想辦法幫着解決。我就怕老隊長的事——唉,他可能不會幫。”

麻將嬸馬上附和着說:“是呀,大哥幫誰都不會幫他。把它家地,你要知道,他以前是怎樣對待大哥的。要不是老隊長,大哥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連個老婆都辦不下。把它家地,一個人艱艱難難地過了這麼多年,他和老隊長,那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呀!”

玉順說:“那也不一定,我哥那人心胸最寬,他對誰都不記仇。我就是佩服他比我辦法大得多,再複雜的難事在他看來都不難,往往幾句平常話就把問題解決了。

這些年來,他給鄉親們不知出過多少好主意,平息過多少矛盾糾紛。不論誰的火氣有多大,被他幾句話就說得消氣了。老蝴蝶給他起了幾個外號,還叫什麼‘涼事佬’,‘智包包’-----。”

玉順的話還沒說完,三快婆把包子往桌上一倒,拿着空碗不見啦。

兩親家把瓶里的酒喝完也沒有再起爭端,玉順還要取酒,桃花擋住他說:“爸,你們喝得不少啦,還是適可而止吧。咱們今天就此結束,我還等着收拾東西哩。”

桃花爸站起身說:“好了,好了,今天喝地的確不少,趕快收拾吧。”

玉順領着桃花爸去客廳喝茶聊天,麻將嬸出乎意外地幫桃花收拾完東西才出門去了。桃花洗涮完畢,走出廚房,又聽見三快婆的聲音在隔壁院里說:“老常,我今天給你說的事可要在心哩,那老東西把我吱哇得夠夠地啦。你吃我這沒有肉的包子香不香?”

常大伯說:“香么,就這沒有肉的包子,我今年可能也蒸不起啦。”

三塊婆又說:“你蒸不起不要緊,我那邊蒸得多,給你爺孫兩個拿點就夠吃了。”又聽杏花的聲音說:“快婆,給我吃不?這屋裡還有第三個人,你咋只說了兩個?”

三快婆說:“給你吃,你不是有病不想吃嗎?我看你這娃差得遠,放個年輕娃,腳輕腿快的,成天懶地不做飯,有啥病哩?有病都是懶病,人放勤快些,多干點活就沒病啦。嗯,你這娃就是人說的,‘吃了一籠棗,屙了一個核’差得太多啦——。”

桃花看父親和公公坐在客廳說話,自己這會沒事,何不過去給杏花好好說說,讓她回去給父母做做工作,如果能給大伯找個合適的人,那就功德無量啦。

桃花走進大伯家門,就見大伯端着碗正在吃飯,三快婆拿着空碗站在旁邊,杏花端着碗從廚房出來,走到三快婆跟前說:“快婆,你都說了我好幾回了。我也想學着做飯哩,你看我家這廚房,把人都能煙死,成天燒那爛柴火,把人手都能扎爛。我,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洋罪。你看現在,人家都用的電磁爐、煤氣灶,誰還燒爛柴火哩。叫他買個煤氣灶,我就學着做飯呀。

我爸卻說:‘咱這鍋頭就好,不用煤氣不用電,拾點柴火不買碳,節省能源少花錢,每天照樣能吃飯。你怕煙別到廚房來,就咱兩個半人的飯有啥做頭,還趁得着買煤氣灶。咱家過去十幾口子人吃飯,從來沒用過煤氣灶,也不是照樣熬過來啦。’好我的快婆哩,一家不知一家難,我跟這樣的人住在家裡,能過啥好日子嗎?”

桃花心想:杏花這話也有點道理,廚房要天天做飯,就是應當改進改進,買煤氣灶也就伍佰元的事情,大伯真是太細發了。我得給他說說,應該接受新生事物才對。

不料,三快婆卻說:“燒柴怎麼啦,我家也燒的柴火。人和人不能比,沒錢人就要打沒錢的算盤。你要是怕煙,當初就該嫁給幹部;既然嫁了农民,那就要入鄉隨俗哩!”

杏花無言以對就往過走。桃花朝她端的碗里看了一眼說:“嫂子,你就舀那麼點飯?”杏花嘟囔着說:“麺,麺,天天都是爛麺。指望吃他做的飯,早就把人餓死啦。”

桃花正要跟杏花進房,又聽大伯說道:“你說這事找幹部不行,幹部們見一面都不容易。我早就想和他們說說,村口那所學校,閑着也是閑着,不如用它辦個文化室,好讓大家農閑時有個學習娛樂的地方。可是,找了幾次都沒見上,人家都忙着辦招商引資、體制改革的大事,誰還顧得上管這些蔥鬍子、蒜皮子的小事情。

聽老蝴蝶說:人家都在賓館、飯店裡住着哩。主任偶然回家看看夫人,書記連老婆都顧不得看;就連村組長也是形同虛設,成天西服領帶,忙得不沾家,誰有時間管別人的閑事?我讓老蝴蝶去賓館找,老蝴蝶又說:‘對啦,為那點小事趁不着。賓館是高級地方,住的都是紳士、外商之類的高級人物,咱這土裡土氣的鄉下人去了不合適,人家外賓看見笑話哩,對國際影響不好。’”

三快婆着急地說:“唉呀,你不是能寫文章嗎,給廣播電台寫篇文章寄去,或許可以。”

大伯又說:“這些年來,廣播電台給農村的確辦了不少好事,及時宣傳黨的各項方針政策,傳播科學知識,介紹致富經驗,批評不正之風和不良現象。對提倡精神文明,構建和諧社會,真正起了很大作用。你說老隊長這種事,給電台寫信能頂啥,你叫電台咋管哩?人家總不能派個人來服侍他,,電台上的人又不是他安頓的工作。”

三快婆生氣地說:“唉,我說老常,你是不是還記着仇?咱村裡就數你辦法大,大家都把你叫‘智多星’哩。你今天卻說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不成咋辦呀?老傢伙成天像殺豬似的叫着,我給你說了一整,就像對驢彈琴哩,連個屁作用都沒起。嗯——就當我沒說。”

三快婆說著就往出走,常大伯端着碗緊趕兩步說:“你別急嗎,辦法總會有的。我想,他這情況住院不行,他那些侄子不會給他出錢,咱兩個想出也沒有。你等我把這碗飯吃完,出去找個人陪他幾天,說說話,敘敘舊,讓他心情高興高興,人就不感覺難受啦。”

三快婆站住腳說:“對呀,他現在還想咋哩?只要有人陪,不難過,不吱哇,安安寧寧地把路走完那就很不錯啦。可是,就憑他的為人,得過好處的自己人都不管,別人誰現在會陪他哩?”

常大伯說:“這你別管,我自有辦法。你快去忙你的,一會過來把麵湯給羊端回去。”

桃花走過去說:“大伯,你有事就去,我來幫你收拾廚房。”

大伯忙說:“不用,不用,你快過去陪你爸吧。他輕易不來,我想和他多諞諞都沒時間。你過去和你爸說,明天,明天叫他過來,我們好好諞上一天。”

桃花說:“大伯,我聽說老隊長那人威信不高,誰會陪那個自私自利,又臟又臭的死老頭子。你和快婆說的事,我看就不可能辦到。”

大伯吃着飯說:“這你別說,人嗎,為實不完,也得罪不完,瞎子都有個跛朋友哩。我出去給他找個人,不但願意陪這個沒人見得的老隊長,還會把他招呼得舒舒服服,保證不再吱哇啦。”

常大伯吃完飯,把碗往案上一放就出去了。桃花走進廚房一看,麵湯還要給對門的羊留,鍋不能洗就無法收拾。本想進杏花房子,又想看看大伯會去找誰。於是,她就走出大門,像特務盯梢似的,遠遠地跟了大伯好長一段路,眼看着他朝老隊長家地方向去了。

桃花心裏嘀咕着:他能找誰呀?老隊長給他自己人辦了那麼多好事,得了好處的親屬一大幫,個個都避得遠遠地沒人管。別人不恨他,不罵他就很不錯啦,誰會去陪他呀?可能就是大伯自己吧。唉,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只有一個人,咋顧得過來哩?

可是,桃花萬沒想到,常大伯找的人並不是自己,而是住在北灘地里的老山頭,他把老隊長照顧得十分周到,兩人諞得挺熱火的,老隊長再沒有痛苦地大喊大叫。桃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個年輕媳婦,怎麼能明白其中原因呢?但她還是由衷地佩服大伯才智過人。

有道是:

懷 才 不 遇 別 叫 枉 , 那 里 開 花 那 里 香 。

今 世 未 出 農 家 院 , 生 活 處 處 是 文 章 。

點 點 磷 火 有 光 放 , 涓 涓 細 流 匯 成 江 。

老 樹 身 空 沒 大 用 , 皂 針 雖 小 敗 膿 瘡 。

桃花回到屋裡還在想:這些年來,儘管政府全力解決三農問題,盡量加大農業投資,想方設法地增加农民收入,全心全意地解決農村中各種難題。但是,還有涉及不到的角落,農村中像老隊長這種現象不在少數。這就和包羅萬象的辭海,詞源一樣,儘管應有盡有,面面俱到,還有找不到的方言詞語,查不出的地方土字。不怪古人說過,‘萬事古難全’呀!

晚上,桃花在客房裡給父親打掃床帳,鋪好被褥,陪父親在客廳里看了會電視,安頓父親睡了以後,自己又到隔壁去找杏花。可是,杏花的房門已關,人早睡了。

桃花轉身欲回,又見大伯的房子亮着燈,好奇心驅使她向大伯的屋子走去。他這一去,終於揭開了自己心中的疑團,弄清了大伯、老山頭和老隊長之間還有一段過命之交。

早在解放前夕,常大伯只有七八歲的時候,老隊長已經是十八九二十歲的小伙子了,名叫李續弘。他那時血氣方剛,初生的牛犢不怕虎,聽說陝北正在打仗,就想去看看熱鬧。

正直國民黨政府為了支援前方戰場,向各縣攤派軍糧,組織馬車運輸隊要去陝北。老隊長便自告奮勇地參加了馬車運輸隊,出發時還偷偷地帶走七八歲的孩子李玉常。

小孩子正在貪玩時期,那裡知道戰場上有許多利害。當運輸隊翻山越嶺地來到洛川地帶,就遇上了前方打仗,大道上的橋樑被國民黨的飛機炸塌了,他們只能繞道前進。

經過一條山溝的時候,被天上的飛機發現了,運輸隊沒有通信設備,結果就被飛機當成共產黨的支前隊轟炸起來。飛機一個勁地扔着炸彈,燃燒彈,只想把共產黨的運輸隊全部炸死,物資徹底燒光,整個山溝都着了火。運輸隊的成員全是民夫,沒有絲毫戰地經驗,只知道哭爹喊娘,拚命往沒有火的地方跑。

李續弘年輕腿快,帶頭爬上一道光禿禿的山樑,許多車夫緊隨其後,坐在樑上看那些熊熊燃燒的馬車和胡跑亂叫的牲口。他們只以為山樑上沒草沒樹,火就燒不上來。可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目標太大,飛機飛了一圈就發現山樑上有群农民,更加堅信自己地判斷能力,一排炸彈劈頭蓋腦地扔了下來。可憐那些民夫被炸得血肉橫飛,大部分非死即傷,僥倖沒有受傷地也就寥寥無幾了。那些飛機大獲全勝,洋洋得意地飛走了。

縣裡的指揮官員和地方保長趕到出事地點,死的活的清查完畢,唯獨李續弘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以為被炸得屍骨無存了。當時就把它記在了死亡名單里。當大家抬着傷員,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發現有個孩子跑了過來,他就是李續弘私自帶出來的李玉常。

事發當時,大家爭相逃命,誰也沒有想到運輸隊里還有一個孩子。李續弘只顧自己逃命,根本沒有顧及他的存在。

玉常人小腿短,趕不上別人,喊也沒人理他,眼看着大火燒來,情急之下,他就把一個鐵皮做的草料槽拉到炮彈坑旁,自己蹴在坑底,把鐵槽扣在上邊。儘管炮彈坑周圍沒有柴草,火勢從旁邊很快燒了過去,他還是被高溫烤得昏了過去。

玉常清醒過來,所幸沒有大礙,當他爬出炮彈坑的時候,正好看到那群人準備離開。他就急忙連呼帯喊地往跟前跑,有幾個僥倖沒死的民夫這才想起運輸隊里還有一個孩子。

玉常逐個查看着每一個人,活人裡邊沒有,屍體裡邊也沒有帶他出來的李續弘。他就爬上山樑到處找,還是沒有找到。大家勸他不要找啦,李續弘已經被炸得屍骨無存了。

玉常說:‘不可能,就是炸得沒人了,也該有點東西呀!穿的帶的一點沒有,那就可以說明人沒有死。’縣上來的領導說:“這些傷員急需搶救,沒時間在次細找,你要找就自己找吧。”

有個民夫勸着他說:“孩子,生死有命,別找啦,你才這麼大一點,要是遇上狼咋辦呀?還是快跟大家走吧。”玉常就是不走,帶隊的給他說清宿營地址,叫他趕天黑到達那裡。

大人們都走了,玉常一個孩子到處尋找,跑遍了整個山溝,山樑,眼看天快黑了,還是沒有收穫。孩子又飢又渴,只好垂頭喪氣地向宿營地走去。半路上卻意外遇上了和他年齡相仿的一個孩子,推着獨輪車,車上裝滿了乾柴火。兩人邊走邊說,很快成了莫逆之交。

這孩子說他在一條山溝里看到一個死人,渾身是血,把他嚇得就往出跑。玉常一聽喜不自勝,馬上叫他和自己去看,那人一定是他要找的李續弘。

兩個孩子把柴火往路旁一倒,推着獨輪車就往那條山溝跑去。他們終於找到了那個死人,玉常用樹恭弘=叶 恭弘擦擦那人臉上的血一看,正是自己苦苦尋找的李續弘。

玉常不管他是死是活,急忙抬上獨輪車,兩個孩子好不容易才把李續弘推到了部隊醫院。

李續弘的命真大,他並沒有被炮彈直接擊中,而是被炸彈的衝擊力拋下山坡,滾到溝底,雖然滿身是傷,都在皮外,內臟並無大礙,在醫院里住了一個禮拜就沒事了。

住院期間,多虧了玉常和那孩子天天照顧,他才撿回了一條命。要不是玉常和那孩子,有十個李續弘也不夠喂北山裡的餓狼。

李續弘傷好后千恩萬謝,詢問了那孩子的身世,臨走時還給他寫清自己的詳細地址,囑咐他如果混不下去,就按地址前去找他,自己一定會報答他地救命之恩。

那孩子就是現在的老山頭,他是湖北省大山深處的人,父親叫高山,母親叫山花,周圍人都把他叫山娃子。一家人靠打獵,採藥為生,小日子還算過得挺幸福的。

有一次,父親背着獸皮出山換鹽,卻被國民黨的部隊抓了壯丁,一去不返;母親為了採挖名貴藥材爬上懸崖,不慎失足摔下溝底,一命嗚呼。山娃子成了孤兒,只好出山尋找父親。

他出去不久,遇上一支國民黨軍隊,孩子以為自己父親就在裡邊,喊着叫着緊追不舍。有個老誠點的炊事班長看娃可憐,給頭頭說了說,留在身邊干點雜活,讓娃混口飯吃。

時間不久,這支部隊便接到上峰命令,開赴陝北,進攻延安,山娃子隨軍來到陝北洛川一帶。為了尋找父親,就幫伙房幹活混飯,拾柴火的時候意外地救了李續弘。

他們分別不久,山娃子所在部隊就被解放軍打得土崩瓦解了。他在拾柴火時認識了一個當地女孩,二人經常結伴玩耍,關係處得不錯。這女孩長得不算漂亮,卻是父母親唯一的寶貝疙瘩,家裡種着一片蘋果園,一家三口,小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部隊不復存在,三娃子無處棲身,那女孩給自己的父母說說,就把他領回家裡和自己看護果園。女孩的父母見三娃子不但聰明伶俐,而且無家可歸,就想等娃長大以後,給自己招個養老女婿,他們對三娃子就跟自己的兒女一樣看待。三娃子在這裡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也有同伴。兩個孩子一起看護果園,同吃同玩,日子過得相當開心。

然而,好景不長,女孩父母的打算不過是幻想而已。國民黨的剿共大軍兵敗如山倒,洛川地面到處都是散兵游勇,這些殘兵敗將在老百姓面前卻是凶神惡煞。他們燒殺掠奪,無惡不作,女孩的家園被搶一空,女孩的父母槍下喪生,房子化為灰燼,理想變作陰風。

當女孩和三娃子從果園回來,再也看不見熟悉的家園,親愛的父母,溫暖地笑容,可口的飯菜啦。面對他們地是一堆黑乎乎的灰燼,兩具血淋淋的屍體。兩個孩子呼天喊地無人應,淚水流干有何用,還是當地鄉親們幫他們埋葬了父母,送了點吃的。

兩個孩子無處可去,三娃子便想起了李續弘說過的那些話,他就帶着女孩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一路上相依為命,歷盡艱辛,終於來到這裏,找見了他們。

東方的紅太陽升起來啦!燦爛的光輝照亮了神州大地,照亮了祖國的各個角落,這裏解放了,全國都解放了。李續弘青春年少,輕而易舉地當上了農會幹部,他叫兩個孩子暫時住在李玉常家裡,對別人不要說起陝北的事情,免得讓人說自己徇私枉法。幾個孩子全都守口如瓶,村裡很少有人知道他們之間那段故事。

新政府的工作隊就把這兩個孩子當作流浪孤兒對待,給他們落了戶,分了地,安排了臨時住所。總而言之,他們能夠在村裡常住,享受政府補助,上學讀書,結婚生子,當年的李續弘,也就是現在的老隊長,的確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

桃花是個年輕媳婦,怎麼可能知道那些歷史,要不是今晚去問大伯,自己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裏邊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一早,桃花剛剛梳洗完畢,就聽杏花在院牆那邊叫道:“桃花姐,快過來幫忙呀!”

桃花沒有怠慢,簡單地收拾一下就向大門走去。自家的大門已經開了,她跨出門未及細想,就聽見三快婆的高音亮嗓被早晨的涼風從老隊長家那條巷子里送了過來。

“老東西,再別吱哇啦,醫生不會來,你就忍着點吧。金蛋家的,你爸怕是活不成啦,快給金蛋打電話叫他趕緊回來,快去吧。唉——呀,你這娃咋不動彈哩?”

桃花走到隔壁門外,大伯家的大門已開,打扮得雍容華貴的杏花从里面走了出來。只見她步履輕盈、衣着合體,胳膊彎挎着精巧別緻的小提包,後面跟着滿頭白髮的常大伯。

常大伯穿地還是那件退了色的中山裝,肩上前後背着兩個裝得鼓鼓的大提包,看着很像貴婦人家的老奴。桃花急忙走過去說:“大伯,你別去了,讓我送送杏花嫂子吧。”

常大伯遲疑地說:“你,你有時間嗎?你爸,你爸起來了沒有?”

桃花忙說:“沒事,沒事,我爸還沒起來。我姊妹兩個有許多話要在路上說,把行禮給我吧。”

常大伯只好卸下肩上的大提包,桃花接過來掂了掂說:“啊呀,嫂子,都裝地啥嗎?咋就這麼重的?”

杏花回過頭說:“不重還用得着叫你幫忙。我娘家路遠,當然要多帶些東西,和你不一樣。”

桃花使勁把包背到肩上說:“哦,有啥不一樣的,你走娘家難道還要背糧不成?”

杏花說:“那倒不用,我就是裝了床被子、枕頭什麼的,沒有多重。到村口就搭車,你能背動。”

桃花說:“唉呀,嫂子,走娘家咋拿枕頭被子哩?幾天就回來啦。這麼遠的路,背來背去,你都不嫌麻煩?走時有我送你,回來,回來咋辦哩,還得要你自己背。”

杏花邊走邊說:“回來,回來就不用背啦。我們那裡被子少,一家子只有一兩條,而且也不衛生。我把自己地拿去自己蓋,回來時就不要啦。也好讓娘家人高興高興,多給點土特產。”

桃花緊走兩步說:“這樣也好,咱這裏被子便宜,回來再買用不了多少錢。你這次回去和你媽好好說說,在那裡給我大伯找個合適的人,他有個老伴,咱們也就省心了。

你看北頭那個老頭,七十好幾的人啦,前年辦了個南山老婆,兩個人互相關照,減輕了兒女多少負擔。前些日子雪大路滑,老頭一不小心摔折了腿,醫院住了幾十天,生活還是不能自理,多虧了那個老婆無微不至地照管着。你想,他要是沒有老婆,叫兒媳婦咋服伺呀?

由此可見,咱們趁早給大伯找個老伴,不但解決了他的家庭難題,同時也是為自己考慮,他不孤單了,你也沒有顧慮啦。這就叫防微杜漸,未雨綢繆,把危險消滅在沒有發生之前。”

杏花說:“桃花姐,我雖然不懂你那些‘防呀,雨呀的,但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好話。我這次回去就和我媽好好說說,讓她多跑點路,盡量找個年輕點,會過日子的勤快人。能勞動、會做飯,你大伯有了幫手,省得快婆經常說我不做飯,你也就不用操閑心啦。”

桃花滿心喜歡,肩上的大提包也不覺得重啦。兩個人走着說著,很快來到村外公路旁邊。桃花卸下肩上的大提包鬆了口氣,正想坐在提包上歇歇,杏花像賊似的瞅瞅周圍沒人,貓腰打開提包拉鏈,从里面取出裝得滿滿的兩個塑料包,順手扔進路旁水溝里。

桃花忙問:“嫂子,那是什麼東西,你咋把它扔啦?”

杏花笑着說:“都是我平常吃了東西的垃圾,一直沒敢仍,今天總算處理完啦。一會上車,行李就沒有多重了。”

桃花指指杏花的額頭說:“你呀,真夠壞的,讓我給你背了這些垃圾。要是我大伯來送你,看你娃咋扔得了哩。”

杏花說:“那就得讓它也坐坐車,扔到我老家的山溝里去。”

正說著,班車已經在路旁停下,杏花一步跨了上去,桃花隨後把兩個提包遞上車。

汽車開走了,桃花轉身要往回走,忽然發現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堆東西。啊呀!誰把啥東西掉到路上了?

她前後左右轉着看了一圈,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急忙過去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啊!怎麼是自己父親的黃軍大衣和軍帽呀?

她當時未加考慮便高聲呼叫:“爸——”

正是:

新鮮空氣在清早,堅持鍛煉身體好,

要知她爸咋回事?再看下文便知曉。

要知後邊事,且看第六回:

老哥倆合作寫對聯

少夫妻攜手贊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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