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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回泄怨氣出言損兄長 記恩情開口說老婆

更新時間:2018-03-07 18:10:32字數:14355

泄怨氣出言損兄長

記恩情開口說老婆

家有賢妻全家幸,腰裡錢多人腰硬。

瓜果飄香靠深根,顆粒飽滿憑恭弘=叶 恭弘莖。

蜜甜莫忘小蜂采,福厚要記老兄送。

升斗從來都有底,人心自有一桿稱。

別說不信命,有時眼窩瞪,勤勞生活緊,閑坐有錢用。

往事不是夢,提起受感動,今坐帝王位,夕食子推肉。

感嘆多發不管用,先把故事講說透。上文說道;桃花和杏花妯娌二人,隔牆坐在自己院里的樹杈上,談論着兩邊家裡的公公。

正當杏花說得起勁之時,桃花卻覺得她說地不合情理。但她知道杏花沒有文化,年齡不大,想事做事差得太遠,只想怎樣開導她。

突然間,前邊的大門一陣急響,啊!人稱‘麻將神’的婆婆,今天怎麼提前回來啦?

桃花連忙跳下樹做她的事,看到婆婆走來就問:“媽,今天咋回來這麼早?飯還沒做,你餓了鍋里有熱包子,先吃一點壓壓飢,我把衣裳洗完就做飯呀。”

婆婆沒有理她,獨自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進卧房。嘴裏還不住地說著:“把它家地,今天就背霉咋啦,二百元沒用半晌就輸完了。”

那邊的杏花早已溜下樹,回房打開了錄音機,歌星們優美動聽的聲音,悠悠揚揚地飄過矮牆,直往桃花的耳朵里躦,給這兩家平靜的院子里,增添了不少優雅氣氛。

桃花耳朵聽音樂,手裡做工作,她把洗好的衣服從洗衣機這邊取出來,又放進那邊甩桶甩干,然後搭在院里的晒衣繩上。

正在此時,忽然聽到屋裡的婆婆像蠍子蟄了似的大叫起來。桃花急忙放下手裡的衣服,拔腿跑進婆婆住房。

住房裡沒蠍沒蛇,沒蟲沒蜂,一切太平無事,只有婆婆一個人氣呼呼地坐在床沿上,瞪着眼,吊著臉,張着嘴巴把氣喘。看見桃花進來就問:“桃花,你爸幹啥去啦?”

桃花看婆婆的臉掉得老長老長,兩隻蛤蟆眼一直盯着打開了的衣櫃,她便靠在門扇上,膽怯地說:“我不知道我爸弄啥去啦,我到你房子取了些臟衣裳,也不知道櫃咋開的。”

婆婆改變了剛才的口氣說:“把它家地,前幾天才領了幾千元的工資在櫃里擱着,我才取了幾百就沒見錢啦。把它家地,媽知道我娃不會隨便開櫃拿錢,你見你爸取錢來沒?”

桃花說:“我沒見,吃過早飯以後,我爸和隔壁我大伯一塊走的。”

麻將嬸瞪着蛤蟆眼大聲說道:“啥,和那老東西一塊去的,准沒好事。把它家地,一定是拿錢給什麼災區捐獻去啦。把它家地,我要是在家,說啥都不叫他們去。你在家裡咋不擋哩?真是的,幾千元哩,我打一個月牌都輸不完,就這一下子,全沒啦---------。”

桃花忙說:“我當時正在廚房洗鍋,沒看見他們拿錢出去。再說,我不過是個兒媳婦,我爸要在家裡拿錢,我看見也不能擋呀。”

麻將嬸嘆着氣說:“唉——說的也是,把它家地,不說是你,我就是在家也擋不住。錢是人家掙的,人家要往出拿,咱有啥辦法哩。唉,把它家地,再不願意都不頂啥。

你爸就是挨了隔壁你大伯的錯啦,那老東西就不是人,自己沒有工資也不憋氣人家有,看着你爸月月領錢害眼紅。把它家地,成天給你爸耳朵灌米湯,出瞎瞎點點子,總想着叫他把錢往出囔哩。什麼災害呀,什麼受難呀,國家呀,匹夫呀,說了一河灘。

把它家地,那些事與他有啥相干哩?你爸根本就不願意,怕他生氣才勉強應付着。把它家地,誰不知道錢是好東西,誰不知道有了錢要啥有啥,有了錢就能吃好穿好享清福。誰願意把自己心愛的票子白白送給別人?把它家地,除非是腦子有麻達的神經桶,要不然就是先人把屎吃地多啦!

你大伯那人,仗着自己是老哥人家,硬拉着兄弟做那鱉慫事哩。把它家地,真真是碗大的西瓜一拃厚的皮,簡直瓜實啦么。

唉,咱不說他啦,生氣也不頂啥,今天非動我的私己不可。把它家地,動就動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桃花,給媽幫個忙,你可別給你爸說,媽攢點私房錢錢也不容易。”

桃花原地站着沒動,只見麻將嬸雙手拉過一把紅木椅子,從自己貼身衣裳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說:“桃花,快來扶一把。把它家地,你看媽這身體笨的,連椅子都上不去啦。”

桃花走過去雙手抓住她的壯胳膊,使勁把那肥胖的身體扶上椅子。婆婆打開立柜上邊的箱子蓋,雙手在裡邊摸着,嘴裏還不住地嘟囔着:“唉,隔壁那個老東西可把我害苦啦,不是他成天攛掇你爸往出捐錢,我咋會動私房錢哩。把它家地,遇上這種人倒霉死了。”

桃花看她罵罵咧咧地取了錢,仍舊把箱子鎖好,就去把她扶下椅子,再把椅子挪到原來的地方放好。

麻將嬸把錢裝好后沒有再理桃花,自己走出房門來到院里,望着矮牆那邊狠狠地罵道:“呸,老東西,不要臉,你咋還不死哩?自己放個农民,不安安寧寧地過日子,成天愛顯黑勾子,想落好人哩。把它家地,沒錢就別落了,老想拿別人的勾子給自己做臉,你都不害臊嗎。”她走着罵著出了大門,又去上那永不休止的戰場。

麻將嬸的罵聲沒有起到絲毫作用,完全被飄揚在空中的歌聲化解了,隨着大鐵門地響聲過後,兩邊的院子里又恢復了平靜。

桃花在這優雅的環境中洗完衣裳,收拾好洗衣機和插板電線、肥皂鋁盆等一應物件,然後走到客廳門前,探頭朝里一看,掛在牆上的數碼錶,已經過了兩點半,知道時間不早,自己又該做飯。

院牆那邊的歌聲還在一曲一曲地唱着,桃花無心再聽,迅速走進廚房,先淘了碗東北產的長粒香大米,倒進電飯鍋里加好水,熟練地插上電源插頭,再用電壺裡的開水泡了些腐竹粉條黃花菜、香菇木耳和海帶之類的乾菜;又擇了些菠菜蒜苗蘭菜花、大蔥青菜佛手瓜;還洗了點豆腐豆芽洋柿子、洋芋蓮菜紫茄子。

她看自己拿了這些么多菜笑着自語:“唵,只有三口人,能吃多少菜嗎,弄個四菜一湯足夠啦。公公從來不吃剩菜,做得多了吃不完,附近連個養豬戶都沒有,剩多剩少都得倒,太浪費啦!”

於是,她又取出了許多擇好的菜,隨手打開電冰箱,从里邊拿出幾種燒好的熟肉,放在案上一一切好,先在電磁爐上燒個雞蛋湯,餾上幾個大白饅頭,然後打開煤氣灶,刺啦刺啦地炒了四個菜。真箇是麻利快活,乾淨利落,功夫不大,一頓豐盛的家常午飯便做好了。她抹了幾個大碗把菜蓋住,這才解下腰裡的圍裙走出廚房。

就在這時,前邊的大鐵門又打開了,桃花的公公李玉順,推着三輪電摩進了門。桃花連忙招呼着說:“爸,您回來啦,正好跟上吃飯,那邊我大伯回來沒有?要不要叫過來一塊吃?”

公公先把電動車推進屋裡放好,取出充電器插在牆壁上的插座里說:“回來啦,又到地里看麥苗去啦。他說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太多太大,麥苗可能受了凍,不行了就得去請教農業專家,看人家有沒有什麼補救措施。他那人太固執,就是在家也不會過來吃飯,你叫也不頂啥。咱吃咱的,剩下就倒,能糟蹋多少,咱家不在那上邊摳掐。你大伯是個苦命人,他還得給兒媳婦做飯哩!”

桃花說:“是呀,我這個杏花嫂子太不像話,她咋能啥都不做,天天叫一個老公公給她做飯。唉,我大伯真是太苦命啦。爸呀,咱家裡條件好,得想辦法幫幫我大伯。”

公公又說:“幫,咋幫哩,我經常想幫他哩,就是幫不上。他那人從來不叫別人幫,我看他一個人管着小凡不容易,想叫娃過這邊來,咱們管,說啥他都不願意。前幾天,學校放了寒假,留祥俊看校,祥俊回來要接小平小凡一塊去補習功課,你大伯硬不讓去。

祥俊嫌小平沒伴停不住,實在沒辦法,就給你大伯來了個瞞天過海,偷着把小凡接走啦。咱們還是先吃飯,你大伯的事不好幫,得慢慢來,你有時間多給杏花開導開導,就算給他把大忙幫了。”

桃花取出手機給婆婆打了電話,公公去洗澡間洗了洗,出來和桃花把飯菜端進餐廳,擺到那張大理石作的飯桌上,支起三張軟硬雙面靠背椅。一切準備停當,婆婆麻將嬸剛好回來,洗了洗手就來餐廳入座。熱騰騰的葷素菜桌上擺滿,香噴噴的白米飯盛了三碗,亮晶晶的銀筷子一般長短,白生生的大饅頭張着笑臉,紅彤彤的絨椅面平平展展,熱乎乎的一家人多麼美滿。可是,麻將嬸還是甌着眉,吊著臉,別人不理也不管。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往椅子上一座,只顧吃自己的,看都不看玉順和桃花一眼。

玉順看老伴滿臉不高興的樣子,以為她嫌祥俊還沒回來,便安慰着說:“老婆子,大過年地掉啥臉哩?祥俊趕三十就回來啦,耽誤不了全家團聚。他現在端着國家的碗,掙着國家的錢,人民教師嗎,當然要把學校的事放在前邊哩。”

麻將嬸抬頭瞪着丈夫說:“我管他回來不回來,他就是永遠不回來我都不嫌,省得有人干涉我打牌。把它家地,我今天回家取錢,櫃里的錢咋不見啦?掌柜的,我好歹是你老婆,你把我當過人嗎?把它家地,錢雖然是你的工資,咱們可是幾十年的夫妻,你取錢也應該說說吧。今年的年貨是祥俊買哩,你把幾千元拿去幹了啥啦?”

玉順慢條斯理地吃着飯說:“我今天拿錢做了件有意義的好事。”

麻將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站起身,用筷子指着玉順說:“好事,啥好事?把它家地,你和隔壁那個老東西一塊出去,還能幹個啥好事?肯定把鱉慫事情弄下啦!是不是把那幾千塊錢給人家囊出去啦?你自己咋沒有一點腦子,憑啥要聽那老東西的話哩?”

玉順的臉馬上弔了下來,聲色俱利地大聲說道:“什麼老東西,他是我哥哩!你得尊敬他,看你說那是人話嗎?不錯,我今天和他出去,就是把那三千元捐給了南方災區。哪又怎麼樣,我覺得捐得應該,捐的值得,年後領了工資還想捐哩,你能把我怎麼樣?”

麻將嬸的肚子就像充足了氣的皮球,滾圓滾圓的。她把筷子往桌面上‘咵’地一摔,兩隻蛤蟆眼瞪得像要憋出來似的,盯着丈夫大聲嚷道:“不行,不行,你哥就那麼重要的。把它家地,他說話又不是聖旨,你就不能不聽嗎?我和你才是共同生活的夫妻呀!我都給你說了多少遍啦,你咋就不聽哩,我能害你嗎?

你哥那是自己沒有工資,看你月月領錢不憋氣,才想着法子讓你把錢往出囊,你咋瓜的光聽他的話?不言傳就把錢拿走啦,你把你老婆就沒當人嗎。把它家地,我看咱們這個家,遲早非叫那老東西害垮不可。唉——這日子沒法過啦——”

麻將嬸說著說著,她那兩隻蛤蟆眼裡竟流出了幾顆委屈的淚珠。

玉順不愧是當教師的人,面對這種情況毫無慌亂之色。只聽他斬釘截鐵地說:“俊他媽,人要有自知之明哩。我是看在兒子的臉上才給你這麼說幾句,你只要有吃有穿,有錢打牌就行了。家裡錢是我掙的,我想咋用就咋用,我想給誰就給誰,這些都不用你管。

你也應該想想,自己有什麼資格管我哩?我今天再給你鄭重其事地說一遍,對於隔壁我哥,你必須無條件地尊敬,更不能說他,罵他,侮辱他。不論在誰面前都不準出言不遜,隨意侮蔑,這可是原則問題。

你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咱就好聚好散,各走各的。日子嗎,能過就過,沒法過就不過啦。這有啥哩,現在不是正時興離婚嗎,咱也學着趕趕時髦,離一回婚,誰也不會笑話誰。”

玉順的話好像鋼針扎在充滿氣的皮球上,麻將嬸的肚皮無聲無息地軟塌下去,剛才的氣焰頓時一落千丈,‘撲塌’一下坐到椅子上委屈地說:“我,我,我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嗎。我過門幾十年啦,不管啥事,還不是你說了算嗎?動不動就拿離婚嚇我哩。

我,我就死都不離婚,離了婚,我到哪裡去找這樣好的家庭,這麼有錢的老公呀!把它家地,明給你說哩,想和我離婚,連門都沒有,纏都要把你纏到底哩!除非,除非是我死了-----。”

麻將嬸的眼淚更多了,爬在桌子上嗚喑些什麼也聽不清。桃花看這頓飯吃不成了,連忙勸着婆婆說:“媽,別難過了,我爸不過說句氣話罷了,他咋會真和你離婚呀!

快吃飯吧。往後心放寬些,身放懶些,嘴放饞些,話放綿些,不管他的事就行了。想打牌了就去,不想去了聽戲,一不操心種地,二不操心生計,何必生些閑氣。”

玉順緩活口氣說:“我不是拿離婚嚇你,看你剛才那樣子,放着清福不會享,倒管起我的事來了,竟敢罵我哥是老東西,我對此絕對不能容忍。我哥對我的好處你們不知道,說有再造之恩並不為過,就是對我們這個家庭來說,他也是功比天高,恩比地厚。

我們弟兄五人,姊妹八個是怎樣長大的?都是我哥鞠躬盡瘁,付出了全部心血扛過來的。回想那時,父母勞累多病,身衰體弱,家裡負擔過於沉重,我哥正在初中讀書,他為了減輕父母負擔,沒考高中就過早面向農村,幫助父母挑起全家的生活重擔。

父母知道他心裏咋想,勸他回校好好上學,不用考慮家庭,他們就是再苦再累、砸鍋賣鐵也要把孩子養大成人。我哥知道父母是硬撐哩,就說自己實在念不進去,根本沒有考上高中地希望,說啥也不到學校去了,成天跟着大人們下地勞動,掙開了那不值錢的工分。

那時候,農村有文化的人特別缺乏,他剛回村第二年,大隊幹部看他有初中文化程度,就讓他在學校作了一名民辦教師。我哥勤奮好學,認真負責,書教得特別出色,經他帶出的學生成績都高。

大隊黨支部發現他年輕有為,還想發展加入組織,他當時心裏熱乎乎的,寫了幾次申請,由於不是貧下中農而被負決了。他對此倒不在乎,為了減輕父母負擔,改變家裡連年超支的落後面貌,他一方面

認真教書,夜以繼日地刻苦學習,努力提高教學水平,每逢禮拜天、寒暑假還在生產隊參加勞動,利用收工時間給飼養室的牲口割草,想盡一切辦法多掙工分,增加家庭收入。

剛到第三年的時候,咱們小隊會計文化太差,算賬經常出錯,每到年底分紅,隊長還得請外隊會計幫忙算賬,人家外隊會計必須先算完自己的賬才能過來。咱隊上年年分紅太遲,眼看着人家辦年貨哩,咱們的帳就是算不出來,社員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我哥看在眼裡,急在心裏,他就暗下決心,利用晚上的時間拜師學藝。不知道熬了多少夜晚,跑了多少路程,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學會了打算盤、理帳表等一系列會計業務。

後來年終分紅之前,他就主動幫助會計算賬,隊長看他能行,再不用出村請別人啦。從此以後,咱隊上也能和別人一樣按時分紅,社員也能提前辦年貨啦。------”

桃花聽到這裏,忍不住插言問道:“爸,我大伯過去是當教師的,書也教得那麼好,咋能中途改行哩?他要是不離開學校,就憑那股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地精神必然能夠轉正,退休以後也有工資哩。那他為啥會是現在這種處境,多年連老婆都辦不下?”

玉順接着說:“為啥,他都是為我才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後來,在家裡排行老二的我,終於讀完高中,憋足了勁去參加高考,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結果還是名落孫山。

那時候,國家的方針政策是面向農村,尤其像我這上中農成分的青年更是不允許複習重讀。我當時萬念俱灰,極不情願地踏上了被六月太陽曬得燙腳的回家路。

我哥看我沮喪的樣子就陪了我好多夜晚,真是推心置腹,夜雨對床,孜孜不倦,語重心長,說了許多足以使我起死回生的溫馨話。最後還對我說:‘兄弟呀,人不論到什麼地方,只要用心學習,安心工作,勤於勞動,干什麼都能出人頭地,都能成為有所作為的人。當农民就當农民吧,农民對國家,對人民同樣有貢獻。人們不是都再說:‘勞動是光榮的嗎’,你應該想通才是。

我當時哭喪着臉說:‘漂亮話是那樣說的,真正作到這一點就不容易啦。我長這麼大沒幹過啥活,最害怕夏天啦,看見那火辣辣的太陽就發暈。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學校每到夏收就放忙假,也叫學生回家支援農業。母親讓我去給父親送水,我看到父親曬得像非洲黑人似的,滿身滿臉儘是灰塵,頭上戴着個破草帽,汗水把全身僅有的破短褲全溻濕了;整個人彎得像弓似的,拉着裝滿麥子的架子車,搖搖晃晃地往生產隊的場里走。

架子車裝得像小山一樣,人被下垂的亂麥子蓋住了大半個,站在路邊的我怎麼也認不出父親來。父親卻從我提的瓦罐上認出了我,他停了下來,雙手接過瓦罐,張嘴就喝,咕嘟咕嘟一口氣,就把半罐子涼開水喝完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氣把罐子遞給我說;‘孩子,天太熱,快回去好好讀書吧。長大以後千萬別當农民,順子,你可要記牢哩!’說完,又去拉那小山似的架子車。

我回身走了幾步,又轉過身走到車子後邊,左手提罐,右手使勁地去推車子。車子明顯輕了許多,父親知道是我便高聲喊道:‘孩子,少使點勁,拉麥子的車子不能太快,小心倒了。’我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車子推到場里,還沒走到麥垛跟前就掉下了一大堆。

父親把剩下地拉到麥垛跟前,用鐵叉一捆一捆地扔到高高的麥垛上。然後推着空車子,去把那倒在地上的麥子重新裝上車,全部垛好以後才把車子拉到樹蔭底下,自己往車轅上一坐對我說:‘孩子,快回去複習功課吧。人一輩子幹啥都行,可不能回家當农民呀!’

我看他累得不像樣子,心裏難受地說:‘爸,你也回家歇歇吧。’

父親說:‘你先走,我還得拉幾車。农民就是這命,再苦再累都得撐住着干。’後來,我又到場里去過幾次,看到农民都是在鑠石流金的太陽底下辛苦辛苦地乾著,我就決心好好讀書,發誓不當农民。

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沒考上大學,還是要當农民,我不甘心呀!我不能像父親那樣辛苦地活着,要是那樣活一輩子,還不如與世長辭,早點結束自己生命。”

麻將嬸邊吃邊插話說:“把它家地,你那時要是當了农民,我麻胖胖也不會嫁給你。那時候的姑娘娃,誰能看上你這上中農成分的农民呀!把它家地,現在多嫌開我啦-------”

桃花害怕說出事來,連忙把筷子擩在碗里,打斷婆婆的話說:“唉,那時候的农民,確實太辛苦啦。聽說以前都是用碌碡,連枷,碾打麥子哩。到我記事的時候才實行了大包干,有了脫粒機,用脫粒機打麥就得幾十個人,大家都互相幫忙。

那時候,我爸當兵還沒回來,我媽一個人黑明晝夜地幫忙打麥,有一回三天三夜沒睡覺,把人瞌睡得靠着麥垛睡着了。我到場里去找她,打麥的那些人都被麥灰撲得沒鼻沒眼,根本認不出那個是我媽,我就一個一個地去叫,人叫完了也沒有我媽。

脫麥的主人家這才發現少了個人,連忙去找,滿場尋遍了也沒見人。最後,終於在麥秸堆里把人刨了出來。脫麥的主人鬆了口氣說:‘謝天謝地,今晚要不是你來找媽,那就把人命案弄下了。

過去的农民真是不好當呀!爸,你一輩子好像沒受過那種罪,是不是後來考上了師範學校,順理成章地當上了人民教師?”

公公接着說:“那時候的口號是面向農村,一個上中農成分的回鄉青年,那裡有機會去考師範。我是沒受啥罪,我的罪都讓我哥替我受啦。他看我不願下地勞動,也想讓我去學校當名民辦教師。

可是,形勢已經不是前幾年啦。回鄉的學生一下子多了起來,大小隊幹部都把自己的親屬、子女、關係戶往學校塞,所有的學校人滿為患。那時候,咱隊上正是老隊長執政,光他自己的親屬子侄就有一大串。不管哪個方面,有走出農村的機會也是他的自己人,那裡輪得上和他同姓不宗、還是上中農成分的我。

我哥為此跑爛了鞋,磨破了嘴也不起絲毫作用。實在沒辦法了,他又和學校領導,大隊幹部多次商量,說我是高中文化程度,自己是個初中生,讓我到學校頂替他教書,他自己回生產隊勞動,年終還能幫助小隊會計算賬,這不是與各方面都有利嗎。

大隊幹部看他說得情真意切,有根有據,覺得一個換一個也不影響名額,就和老隊長交換意見,正巧碰上小隊會計生病住院,老隊長正為會計的事犯難哩。瞌睡遇上枕頭,又是一個換一個,影響不了老隊長的親屬出村脫農,他就輕而易舉地點頭同意啦。

我在學校教了一個星期書,沒有見到我哥就去找領導問,學校領導給我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這才知道自己這份工作是哥哥用自己的工作換下來的。我心裏真不是滋味,剛一放學就往家裡跑,見了我哥沒說話眼淚先下來了。

他卻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兄弟呀,哥只讀過初中,在學校教書難免誤人子弟;你的文化比我高,當教師一定比我合適得多。咱隊上沒有會計,我正好會算賬,這不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嗎。去安心教你的書,不會就學,不懂就問,我相信你給哥丟不了人。’

我在他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仔細想想,我確實算不了賬,過去學的珠算早就忘得一干二凈,如果讓我在村裡當會計還真幹不了。就這樣,他回村當了會計,我替他當了教師,當時看着沒有什麼,反正掙的都是工分,教師就是脫產不勞動,而會計還得下地勞動。我當然輕鬆多啦,一年四季不幹活,就是放假也開會學習哩。”

桃花長長地噓了口氣說:“啊——,原來是這樣的。下了苦的人和沒出過力的人就是不一樣呀!你顯得這麼年輕,看着跟中年人差不多,而隔壁我大伯,就像七老八十的人啦。”

玉順接着說:“可不是嗎,他和我這一調換,就把二人的命運徹底翻了過來。我一輩子沒出力,沒下苦,在涼房底下教了幾十年書,轉正了,成了國家正式幹部,待遇越來越高,工資連年增長,退休了兒子接班,我在家裡啥都不幹,一個月還拿着三四千元工資。一家人生活富足,應有盡有,不管啥事都順順噹噹的。

我哥則掙了一輩子工分,苦下了,罪受了,到頭來還是啥都沒有的老农民。一家人就分了那點責任田,一年能有多大地收入,弄不好還得賠本哩。侄子打工也掙不了多少錢,家裡老是緊巴巴的。

我心裏明白,人一生的機會只有一次,他那時要是不和我調換,那麼,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他的,他的一切自然是我的啦。我總覺得心中有愧,一直耿耿於懷,老想幫他做點什麼,而他卻無怨無悔,以苦為樂,從來不受別人幫助。儘管自己的日子很緊張,心裏老惦記着別人受苦受難。他今天和我出去,竟把自己打工掙的兩千元,全部捐給了災區人民。我勸他給自己留點,以備急用。

他卻坦坦蕩蕩地說:‘現在的日子這麼好,衣食住行,啥都不愁,人能生活在這樣好的社會裡,都是幾輩子修不來的洪福,還有啥不滿足的。农民么,有吃有穿有住處就行了,要那麼多錢幹啥呀?不如讓它為國家出點力,幫助災區人民早日渡過難關比啥都強。

人只要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勞動,又趕上這麼好的時代,還熬煎掙不來錢,過不上好日子嗎。’”

麻將嬸只顧吃自己的飯,聽到這裏忍不住說:“怎麼,他都捐了兩千!把它家地,你兩個把五千元囊出去啦,太可惜了。瓜子,瓜子,把它家地,都成了大瓜子啦!”

玉順接着說:“我也覺得可惜,不過,我哥說得很有道理。國家國家,國就要放在前邊哩,沒有國就沒有家。只有國家富強了,家家戶戶都能過上好日子。現在的政策這麼好,國家領導深得民心,大部分都在全心全意地領導全國人民奔小康,走向共同富裕的道路。

作為國家公民,就要為國家富強出一份力,盡一份心哩。今天這事,你們出去不要亂說,那邊祥合媳婦不是省油的燈,要是讓她知道了,我哥又該受氣啦。以前那個媳婦和祥合鬧矛盾,就是聽了爛頭蠍和七寸蛇地挑撥煽動。他們添鹽加醋地對她說了以前的事,那個然糨子媳婦認不清瞎人好人,聽不來好話壞話,經常尋釁鬧事,使我哥受盡了窩囊氣,攪得實在過不下去才不得不離了婚。

他家裡就成了老光棒和小光棒帶着小凡過日子,條件不好,祥合再娶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後來,我哥托咱村老蝴蝶在四川甘肅交界的貧苦地區,好不容易才說成了現在這個杏花。

人家當時說清不管小凡,我哥為了兒子的媳婦,不管啥條件都滿口答應,他自己信守諾言,一直像娘一樣地管着個娃。祥合外出打工,家裡地里的活都得他干。唉,都那麼大年紀了,這些年來沒過一天輕鬆日子,他一輩子真是太苦命啦!”

麻將嬸神情木然地坐着,不吃也不說,心裏不知在想着什麼?桃花看了她一眼說:“爸,別只顧着說話,快吃飯吧。飯菜都涼了,你說這些事我們都記住了,以後注意着就是。”

玉順吃了會飯又說:“唉,我們兄弟姊妹這麼多人,現在一個比一個好。老三玉安上過軍校,當了部隊幹部;老四玉康大學畢業,留校任教;玉妹考上藝校,玉英當了醫生,玉花政法學院畢業,分配到地區中院工作。我們一個個讀書上進,成家立業,父母親生養病葬,我兄嫂出盡了力,流幹了汗。母親去世那年,老五玉虎還不到一歲,我大嫂像親娘一樣哺育着他,老五是吃大嫂的奶長大的。大嫂去世那年他才剛滿十歲,從學校回來爬在大嫂墳上哭得昏厥過去,我哥流着淚把他從墳上背了回去。

我們都長大了,出息了,一個個飛黃騰達,人五人六地享受哩,而勞苦功高的老大哥卻是這個處境。苦了一輩子的大嫂早早離開人世,娶了個兒媳婦也是驢糞蛋蛋外面光,裏面裝的是草包。我哥男寡婦抓娃太難啦!唉——他這些年過的啥日子嗎!嗯----------”

玉順哽咽得說不下去,起身拿塊毛巾去擦自己的臉。桃花聽得眼淚忍不住了,連忙放下筷子用手去捂,淚水還是從手指縫裡流了出來。

麻將嬸吸了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說:“對啦,不說了,把人聽得怪難受的。把它家地,咱們以後多幫幫他,記着他的好處也就是了。都快吃飯吧,太涼了就不能吃啦。”

桃花吃着飯想:是呀,過去沒有計劃生育,一家子兒女眾多,婆婆和兒媳婦同時坐月的事不在少數,生在前邊的老大當然最吃苦了。他必須幫助父母養育弟弟妹妹,如果父母身衰早逝,老大就得挑起全家生活重擔。長兄為父,長嫂為母,這句話有道理啊!難怪弟兄們之間地感情那麼親近,他們的血脈連在一起,不管相隔多遠,心靈都是相通的。

正是:

兄 弟 之 間 情 意 深 , 打 斷 骨 頭 連 着 筋 。

鳥 多 離 窩 不 離 群 , 樹 大 分 枝 不 分 身 。

一 人 有 傷 全 家 痛 , 國 難 牽 動 萬 眾 心 。

中 華 兒 女 十 三 億 , 都 是 炎 黃 后 代 孫 。

玉順擦了把臉,吃完碗里的飯又說:“我哥從小愛看書,上五年級的時候作文就非常出色,班主任經常用他的作文給同學們做示範,他有點時間就到處找書看,可惜後來的條件和環境限制了他,一家十來口人的生活重擔,幾乎全部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這對一個大孩子來說,是誰都接受不了的。我哥卻沒有絲毫怨言,只是埋頭苦幹,夜以繼日,拚命地掙着工分。他要不是過早輟學,現在就是個很了不起的文學家,可惜他大好年華早過去啦。這幾年情況好轉,他才有時間聽聽廣播。現在的日子好過了,心裏高興了,便激起年輕時的愛好,還想拿筆寫文章。

年紀大了,記性差,眼睛花,學啥都不容易啦!大嫂去世十來年,他一個人拉扯着小凡,是多麼艱難呀,再加上祥合婚姻不幸,離婚結婚地折騰了好多年,對他真是雪上加霜。

如果是個有工資的退休教師,那就完全不一樣啦。祥合接班當了教師,問媳婦有啥難的,怎麼會沒有堂弟祥俊結婚早哩?他都是為了我才落得現在的處境。你們可要經常幫他,能關心照顧的地方盡量照顧,幫他不要怕吃虧花錢,就是把他養活起來都不為過。

只要他能接受我地幫助,能用我的錢,我這心裏才能好受一點。可是,他那人就是特別認真,誰的便宜都不肯占,我對此毫無辦法。看他一個人太孤單了,一直想幫他找個老伴,真是太難了,先後託了幾個媒人都不行。人家一聽是個啥都沒有的农民,便對我採取了敬而遠之地態度,有的乾脆搖搖頭,啥話不說就走開了。”

麻將嬸用牙籤剔着牙縫,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這咋能怪你哩,只怪他自己不會過日子,有點錢就想着去送人,怎麼能找個老婆?把它家地,現在這社會,誰會陪着他活受罪。”

桃花看公公鬱悶不樂,滿臉懊悔的樣子就勸着說:“爸,你也不要太傷感了,人常說:‘一個人一個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只要盡心儘力地幫他就是了。”

玉順感嘆着說:“是啊,唯物主義者不相信天命論,然而,現實生活中有好多事情,只有用運氣不佳、命該如此才能解釋得通。‘一個人一個命’,這句話在普通大眾之中,真算是能夠開啟心扉的法寶,不管是任何複雜難解的事情都可一言以蔽之,‘這就是他的命’。可是,共產黨是唯物主義的黨,都可以改天換地,難道就不能改變不公平的命運嗎?”

桃花說:“這個問題太大了,我想,共產黨會考慮的,咱們只要記住我大伯的恩情,想辦法,盡所能地幫助他,把隔壁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對待,經常考慮,時時關心,辦法總會有的。”

玉順說:“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那邊的事你要經常關照哩。你媽愛打麻將,成天跑得不沾家;心裏也有點粘,啥事都想不開,我指望不上她。”

麻將嬸收拾着碗筷說;“我心裏一點都不然,既然他對咱有那麼多好處,我知道了當然會對他好。把它家地,以前那是不知者不為罪嗎。從今往後,他的事我也會關心。”

他們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桃花端着碗盤走出餐廳,不由自主地朝隔壁望望,只見那邊廚房上冒着炊煙,‘嚏啪,嘁啪’的風箱聲還在響。當桃花洗涮完畢從廚房出來,隔壁杏花地喊聲飄過矮牆,直往她耳朵里鑽:“爸,鍋煎了沒有?都啥時候啦,飯還沒做好。人家想幫忙,看你把廚房弄得煙死人。唉——我咋瞅個這下家哩!”

桃花對文學有所愛好,她和丈夫祥俊是高中同學,二人關係一直很好,在學校的學習成績中上水平,參加高考卻榜上無名,回到農村以後,他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一塊。公公玉順退休以後,丈夫祥俊順理成章地接了班,夫妻之間恩恩愛愛,家庭裏面溫馨幸福,她很滿足,在家裡包攬了全部家務而毫無怨言。沒事了就看看書,學學習,有時去學校看望丈夫,常幫丈夫批改學生的作文。

有一次,她回娘家的時候,愛聽廣播的父親對她說,廣播上播過大伯寫的文章,自己當時非常驚訝,以為是父親聽錯了。

父親十分肯定的說:‘錯不了,人名,地址,聽過好幾遍啦。莫非你們村有第二個李玉常不成?’

桃花想了想說;‘那倒沒有,姓李的雖然很多,排行老大的也不少,叫玉常的只有我大伯一人。村裡人為了好分辨,就把他叫成常大伯、常大叔了,我剛過門的時候還以為他姓常哩。就是那個滿頭白髮,兩手儘是老繭的老农民,我從來沒見他看過書,拿過筆,他咋能寫文章哩?這不可能,文章是那麼好寫的嗎。

我好歹也是個高中學生,還經常看書學習哩,想寫點東西都寫不好。我大伯只讀過初中,能認多少字,能懂多少詞語嗎?我欽佩他地為人,敬重他地殷勤,要說一個經常和糞土打交道的老农民會寫文章,我簡直難以相信。’

父親叫她回家問問,她馬上回家問了幾個人,才知道父親所言不虛,自己就從心眼裡敬佩大伯,總想着找機會看看他寫的文章。今天聽了公公一席話,更加深了對大伯地崇敬心情,只想幫他做點什麼。現在看來,多給杏花講講道理,做做思想工作,抽空開導開導,只要杏花能夠變好,就是給大伯幫了大忙啦。

臘月天短,吃過午飯不大一會,夜幕便不知不覺地降臨了。桃花幹完自己的工作后想到門外走走,她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大伯從隔壁門裡出來,腰裡系著蘭布圍裙,棉襖袖子挽起一拃多高,一雙乾瘦的手端着盆髒水,貓着腰向路旁邊的水溝走去。

桃花走過去招呼着說;“大伯,還沒忙完,有啥活我幫你做。”

大伯走到溝邊倒着水說:“沒活了,水一倒就沒事了。桃花,有時間就去杏花屋裡坐坐,她最近老是吃不上飯,你去好好問問,看她有啥麻達沒有,我一個老頭子不好問呀。”

桃花點點頭說:“好,我這就過去坐坐,她可能沒有啥病。”

桃花嘴上說著,腿卻沒動,一雙眼睛好像看生人似的盯着大伯背後看。大伯的頭朝前牽着,套在棉襖上的中山服早已失去了原來的藍色,束在腰間的圍裙帶子把棉襖和中山服勒得擁在一起,顯得後背馱得厲害。當他把水倒完,挺直身子轉過來,並不像佝僂不堪、彎腰駝背的老人。看他頭髮雖然灰白,臉上儘是皺紋,但他臉色黑里透紅,雙目炯炯有神,看着蠻精神的。

但見他:

鼻 梁 端 正 壓 中 門 , 左 右 兩 只 大 耳 輪 。

短 須 叢 叢 把 嘴 蓋 , 黃 牙 疏 疏 排 均 勻 。

脖 子 直 挺 鎖 骨 亮 , 咽 喉 清 皙 筋 脈 垂 。

條 絨 黑 褲 淺 溝 在 , 毛 線 棉 鞋 有 燒 痕 。

普 普 通 通 農 家 老 , 年 年 月 月 不 出 門 。

家 里 地 里 一 把 手 , 誰 知 還 能 寫 作 文 。

桃花雖然和大伯只有一牆之隔,經常見面,但從未仔仔細細地看過他,今天聽公公說了那麼多關於大伯的話,這時遇見,不由自主地多看一會。大伯見桃花站着沒動,眼睛一直在看自己,以為她有話說,便站住腳問:“桃花,有啥事哩?”

桃花回過神說:“沒事沒事,我在想杏花能有啥問題----。”

大伯說:“哦,那你去吧,她在屋裡,我聽電視好像開着。”

桃花叫着:“嫂子,嫂子,”走進杏花房門。杏花果然正看電視,而且十分投入,桃花叫了幾聲都沒聽見,直到走到跟前她才挪挪屁股說:“桃花姐來了,快坐下看電視,選美大賽,好看哩很。”

桃花往床沿上一坐說:“有多好看的,你都入了迷啦。咱們是普普通通的農家婦女,不能貪慕虛榮,要講究實際哩。看那些東西有啥用處,把你看得那麼用心,眼睛都不敢轉一下。”

杏花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說:“實際就實際,你能到我屋裡來,我就給你來個實際的。你先把門閉住,我給你實際還得保密,要是泄了密就麻達了。”

桃花不解其意,起身閉住房門,又坐到原來的地方。

杏花眼睛沒有離開電視,貓下腰把右手伸到床底,床下立刻響起塑料袋地‘噌噌’聲。只見她摸出一個大紅蘋果,看都沒看就往桃花懷裡一塞說:“吃吧,這可是最實地的紅富士,又脆又甜,可好吃啦。桌子上有小刀,要削皮就自己削。桃花姐,看我這回夠實際吧?”

桃花坐着沒動,雙手撫摸着蘋果說:“嫂子,這,可能不好吧。”

杏花還是看着電視說:“好着哩,好着哩。我在超市一個一個挑選的,保證沒麻達。桃花姐,你的口頭比我高得多,這麼好的蘋果還說不好,那你平常都吃啥蘋果哩?”

桃花說:“嫂子,不是說蘋果不好,我覺得咱們這時這樣吃不對。”

杏花連忙回過頭問:“咋不對哩,蘋果不都是這樣吃嗎?你難道還有什麼洋吃法不成,快給我教教,讓我也學個新法兒。如果要蒸要煮,我這屋裡可沒有條件,咱還得瞅空子溜到你那邊偷着做,今天可能不行,你大伯在家裡,不好拿。”

桃花又說:“嫂子,蘋果還能有啥洋吃法,我是說咱們這樣這時吃不合適。”

杏花忙說:“合適着哩,合適着哩。桃花姐,請放心吧,小凡沒在家,就是回來也急着寫作業,不會到我屋裡來。你大伯是個大笨蛋,從來不到我房子來,就是有事也在院子叫幾聲,他要是有這心眼就不是瓜子啦。只要咱把門閉住,沒一個錢的事。桃花姐,你咋那麼膽小的,儘管放心吃你的,我這裏沒人來,保險耍不了麻達。”

桃花大聲說道:“我不是膽小,我是覺得咱們不應該偷着吃。一家一起過日子,就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好的大家共同吃。偏吃另做不對,一個人躲在屋裡偷着吃,那就更不對了。嫂子,我們是年輕人,是小輩,有好吃的就要先讓老年人、讓長輩吃哩。像你這樣各懷異志,不和家裡人同心同德,怎麼能把日子過好哩!”

杏花驚愕地怔了半會才說:“唉呀,媽呀,我見你輕易不來,好心好意地給你吃個蘋果,吃不吃在你,我的蘋果也沒有多餘的。什麼應該不應該、什麼同甘共苦,還給我擺了一河灘大道理。

我咋聽人說;‘人不為自己,天都變成豬、地都什麼滅’啦。你大伯那人你還不知道嗎,口粗得跟豬一樣,啥食都能吃下去,從來舍不得花錢買好的,頓頓做飯胡日搞,誰能和他吃到一塊?桃花姐,如果咱兩個換過來,你能行嗎?我要不是腦筋靈活,偷着買好吃的,恐怕早就瘦成骨頭架架子啦,還叫啥杏花呢,連蔫杏干都不是啦!”

桃花耐心地說:“嫂子,我大伯生活節儉、吃飯簡單屬於事實,他是從困難時期過來的人,只要有白米細面和調料,日子就是呱呱叫。你家現在的條件不好,收入不高,花錢自然就緊細哩。等日後收入大了,掙錢多了,他也知道好飯吃着香,好衣穿着光。

上了年紀的人,接受新生事物差,經濟發展也就慢了。他的年紀越來越大,往後還不是由你做主,你給他把好飯做下他自然會吃,好東西買回來他自然會穿會用會接受,你家生活也就提高啦。”

杏花呶呶嘴說:“嗯,你說了個松泛,下了個雞蛋。我這邊的情況你看不見,靠祥合一個人打工能掙多少錢,收入咋能大哩?後邊的房還沒蓋,小凡花錢的日子,唉,就跟長蟲的勾子一樣——深着哩!我這邊的生活,猴年馬月都好不了。往後,你還說往後哩,往後的事我都不敢想,你大伯老得干不動,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指望誰管呀?我們結婚以前說過的話,還能算數嗎?好桃花姐哩,我這是死娃抱出後門———沒得救了!”

桃花又說:“那也不見得,事在人為嗎,要過好日子就得改變生活方式,挽起袖子好好乾。趁我大伯還能行,家裡有人干,小凡有人看,你就抓緊找個事干。我大伯種好地、管好家,地里的收入就可以包住全家生活,你和我祥合哥兩個人掙錢,我就敢說,要不了幾年,你家的經濟就能翻身。年輕人嘛,經常閑着有啥意思,人就和機器一樣,閑着不用會生鏽,銹得時間長了就報廢啦。好我的嫂子哩,再這樣下去,你也會報廢的。”

杏花說:“不對,不對,人是人,鐵是鐵,喇叭是銅鱉是鱉。人是肉長的,咋能和鐵一樣?我長這麼大,就沒見一個生鏽的人。”

桃花正要再說,忽聽自己的婆婆,麻將嬸在那邊院里高聲叫道:“桃花——桃花——把它家地,死到哪裡去啦!”

桃花把手裡的蘋果往床上一放,連忙站起身說:“嫂子,咱明天再說,我得趕緊過去。”她不等杏花開言就走出房門,剛到大門外邊,正碰上大伯迎面走來。

桃花不等大伯問話就說:“大伯,杏花沒事,你別擔心。她就是有點思想病,可能想她媽啦。我得趕快過去,下次再說說就沒事啦。”

大伯說:“你快去吧,你婆婆喊你哩,我在街上都聽見了。杏花想她媽了就叫過年回去,年輕娃么,離開時間長了咋能不想嗎。”桃花點了下頭,拔腿向家裡跑去。 這便是:

大 伯 請 她 把 話 說 ,婆 婆 偏 偏 事 情 多 。

要 知 叫 喊 有 何 事 ,下 回 再 說 為 什 么 。

要知為何叫,且看第三回:

婆喚媳陣前着披掛

父看女院中讀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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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不白不黃,方言見長,合乎實地,邏輯性強。說的是沒權沒勢又沒錢的空巢老齡农民,也沒有龐大的宗族勢力,更沒有穩固的*靠山,但卻能深受群眾愛戴。不但有了知冷知熱的老年伴侶,還辦起了像樣企業。自己沒有股份卻當上了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徹底改變了附近各村的貧窮面貌。令一輩子和他作對的人刮目相看、由衷欽佩。 他是怎麼辦到的?這部書里不僅有合情合理、合乎邏輯的答案;還明確地指出老年人吃飽穿暖以後,不應該把餘熱‘用在床上’、用在享受上,過着‘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落’的無聊生活。要為國家民族、子孫後代奉獻出來,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盡量減輕國家和子女負擔。 就像晴日里的夕陽,雖然時間有限,卻很絢麗多彩、可敬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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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回泄怨氣出言損兄長 記恩情開口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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