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 時之淵

更新時間:2018-01-11 22:01:50字數:2701

屋子里很安靜,時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植物展現僵固的姿態,像死掉了一般,冷肅而靜默地期待着臨刑的氛圍。

我是一隻貓。我對於認識到自己是一隻貓,並不是那麼有把握。我一直以為自己和人類沒什麼兩樣,我總是覺得自己是個人,或者人是我。我每天精力充沛,食慾旺盛,好像對世界充滿了好奇。但實際上,我只考慮很少很少的事,用人類的話來說,就像在夢中。

我的主人,大概因為她喜歡待在家裡,所以是個懶散而不修邊幅的人。這樣的人一看就不是能養好寵物的傢伙,說不定我很快就會因為太麻煩而被拋棄吧?偶爾我會盯着她的臉打量,但很快就覺得這樣做毫無意義,轉開了視線,我不喜歡與人類對視。人類容貌的好壞,刺激不了我產生任何的感想,沒有敵意,沒有愛慕,沒有喜悅和厭惡。但也許是跟她生活了一段時間的原因吧,我越來越熟悉她了,氣味,模樣,以及例行的一日二餐,讓我對她不再那麼防備。我很依賴她,除了她對我抱有多餘期待的時候。

“抱抱我吧。”她又這麼對我說了。

我冷漠地回絕了。我正趴在沙发上,腦子里考慮着有趣的小魚乾。雖然我知道,就算我無視她,她也不會氣餒的。

見我無動於衷,她便撲過來強制將我塞進懷裡,大概感覺她有點用力過猛吧,我產生了敵意,在她手上一頓猛抓。還有我確實一瞬間被嚇到了。

你真是個自作多情的人,我並不想抱你,但你自己湊上來算什麼?我抱怨着。眼神裡帶着責備,一瞬間我對自己被人強迫的事實產生了噁心感。

“我知道了。……”感覺到我像木頭一樣冷漠,她退回沙發角落裡,蜷縮着,摟着自己的雙腿,手臂上赫然是我情急之下造成的抓傷。感覺到她的手足無措,那是一種讓人懊惱的自我輕賤感。我想,不就是不滿足你的願望嗎?何必覺得自己有多委屈。我才是最無奈的好嗎?

說起來,今天她忘記了給我喂貓糧。

喂,我餓了。我朝她望去的眼神里滿溢了期待,一邊不停地發出喵喵叫。

你在想什麼啊?我可是你養的貓,你得負責啊?我只是在正常的要求我的生活所需品,連這都不滿足我嗎?那隻能說明你這個人很歹毒了。所以,要是我在如此沒有自力更生能力的情況下,得不到你的照顧的話,這就是看到你真心的時候了吧?快告訴我,你有多討厭我?用你的言行?快斷我糧吧,求你了。

我就這樣獃獃地望着她,像個心思單純的天使。她絕對聽不到我的抱怨,對啊,我只不過是只貓,貓是沒有心理活動的。

“不,與那個無關。我對你可沒有一點點的愛恨成分,我照顧你只不過是分內之事。不好意思忘了你的貓糧。”她讀懂了我的心,神情冷漠起身來到我食盆旁,乾脆利落地將貓糧從袋子里倒出來,把食盆裝的很滿。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非常缺乏人情味。我湊過去吃飯,味道依舊很好,讓我食慾大發。我立刻不管不顧地吃了起來。但是這頓飯,卻因為缺少了某種溫情而顯得索然無味。

“這些夠嗎?為了保證你的正確成長,等會再把鈣片,維生素,貓罐頭一起吃了吧。雖然,我對你沒什麼好感,但是,我希望你健康長大。”她冰冷中帶着絕望的眼神嚇到了我。雖然我並不能讀懂人類的情緒。

而我作為一隻貓,也只是一隻很普通的笨蛋罷了。她養着我的這副皮囊,看着我感到賞心悅目的樣子,就是我能帶給她最大的樂趣了。從那天起,她開始對我不報期待了,就算是擁抱也不再索取,她大概知道了我覺得被強迫是一件多討厭的事。

但是啊,我只是個笨蛋,我不懂,想不明白人類複雜的情緒,無憂無慮,吃着我的小魚乾,什麼也不用付出,卻總是得到無條件的關愛,我想,這應該就是幸福。

“主人,我餓了。主人讓我靠着你暖暖好嗎?”

很簡單的寵物與飼主的關係。我對面前的這個人類沒有任何感情,對我來說,她是與我生命無關的過客。或者說我知道和考慮的事太少,甚至對死亡都不太敏感。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能力去愛她,這是事實,同時我也不能分辨好壞,僅存的是動物的本能。我在一次思考時偶然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對不起,對不起……”

我躺在溫暖而雪白的墊子上,冰冷的液體順着針管流入我的體內,維持着我的生命。我只是動不了而已,什麼事都沒有。告訴我,我會好起來嗎?

我一點都不愛你,對你沒有感情,甚至餓了的話還會想吃掉你。我如此無情,你沒辦法通過把感情寄託到我身上,來得到愛了。你真可憐啊。我在用眼神向她傳達這些話的時候,也不忘記嘲諷她。

“對不起,嗚……嗚……”她嘴裏念叨着,該道歉的難道不應該是我嗎?可她卻露出愧疚的表情,大概是為了給自己道歉吧。她為自己的愛被如此廉價地踩碎而內疚到窒息了嗎?呵,我在心中冷冷地笑着。

真是個無情的人吶,就算到了最後也還想着她自己。

吶,其實你還是巴不得我死吧?我死了你就解脫了。但我死不死與你沒有關係吶,我想活下去,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是做不到,我其實更想好好睡一覺啊。是我太沒用了。我死的話,不怪你。

果然,好心的護士拔掉了我身上礙事的針管。

我被丟棄的路邊的紙箱里,貓瘟即將奪走我的生命。我看到她眼角流下了懺悔的淚水,難道是在懺悔沒有對我盡到責任嗎?不得而知。我說過,我對死亡的感覺已經非常淡了,就像新生兒來到這世間,然後我要回去了。

對了,有一件事。你的擁抱非常溫暖哦,我很喜歡。

我愛你。騙人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周圍空無一人。

“真是可憐啊,就這樣隨隨便便死了。生命就是這麼卑微吧。”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一個男人蹲下身來看着我。他身上穿着不知什麼朝代的服飾,以紅黑為主色,很有復古氣息,腦後還扎着一條小辮子。他臉上洋溢着不羈而友好的笑容,看上去像個滿懷善意的自來熟。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現的,大概是死神來帶我走了吧,那麼我這是已經到了死後的世界?我冷靜思考着,突然發現,死掉之後感知這個世界更加靈敏,思維能力也提高了。這讓我很快就搞清楚了現在的狀況。

“喵——”我衝著他叫喚。能猜到我在想什麼嗎?

“當然,我可是神啊。我能看透你的心。你很有意思啊,不該就此消散。要跟我走嗎?”他向我伸出手。

“可是……我對人間還有留戀,我不想死。”我的毛皮緊貼着冰冷的地面,保持着一動不動的姿態,感覺自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你還在想念那個女孩兒嗎?別傻了,你只不過是一隻貓,你早就被人家拋棄了,不出三天她就會把你完全忘掉。”他保持着笑意,從懷裡拽出一條鐵鏈,在我面前比劃着。

“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樣傷心。我不忍心。”

他突然愣住了,把腦袋支過來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滿滿的是不相信和驚訝。

“哈哈哈哈哈——這簡直是我今天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你說你不忍心,但你只是一隻貓罷了,一隻視野狹隘的貓。你理解不了人類情感,所以你沒有愛,不應該有的。正因為這樣,你才這麼有意思。”

他喃喃自語道。

“好吧,為了不讓你有留戀,我向你保證,你以後有機會見到她的。”男人將手伸過來,把鐵鏈套在我的脖子上,像個頑劣的小鬼一樣緊緊拽住了另一頭。那一刻,我微弱的呼吸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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