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二

更新時間:2018-01-10 16:49:43字數:4677

“我餓了。”女孩仰起臉看着男孩細聲說,“要吃七彩果!”

男孩低頭看着她開心得笑了起來,兩張可愛稚氣的面龐彼此相對,巨大的太陽鏡片隔在中間顯得異常突兀。

男孩動作輕快的打開身邊的帆布包。

“這次要吃藍色的,藍莓味兒的。”女孩對男孩說,聲音又變得像開始一樣清脆。

男孩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圓形的鐵皮盒,打開蓋子遞給女孩。

“給你!”女孩的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個圓圓的巧克力球似的七彩果遞給男孩,嘴角彎彎的笑着。

“我不吃,你吃吧。”

“給你呀!”女孩把七彩果送到男孩嘴邊,“張嘴呀!”

男孩不由自主的我看了一眼,我對他微微笑了笑,他的臉突然紅了,連忙用手接過果子放進嘴裏,沖我略帶羞澀的笑了。

女孩笑得很燦爛,又捏起一顆放進嘴裏細細咀嚼着。

“剛剛真對不起啊,打擾你看書了。”男孩充滿歉意的笑着向我道歉,顯得過於正式。

“沒有!沒有!”我合上小說,看着男孩笑道,“隨意看看打發時間。”

“給你一顆!”女孩突然捏出一顆,手臂伸過面前的小桌板遞過來。

她淺淺笑着,微微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暗紅色鏡片後面的眼睛隱約對我閃動着。

“謝謝,你留着吃吧!”我禮貌得沖她笑了笑。

“就當道歉了呀。”女孩依然笑着,捏着七彩果的手指等待着。我看了看男孩,男孩也正對我笑着,我伸出手指從女孩指間接了過來。

“好吃嗎?”女孩的語氣里充滿期待。

“很好吃。謝謝!”

“那再吃一顆!”女孩又捏着一顆遞給我,像得到表揚的小孩子一樣笑得更開心了。

“這次真不吃了。”看着她略顯童真的舉止,我倒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起來。

女孩把手裡的七彩果放回鐵盒裡,小心翼翼的蓋好盒蓋,交給男孩。

“怎麼不吃啦?”男孩有些疑惑的問,“不是餓了嗎?”

“已經吃飽了呀!”

“剛吃一個?”

“一個就飽飽的了呀!”

女孩的目的已經達到,嘴角盛開着略帶小小自負的笑容。

男孩把鐵盒放進帆布包,臉上裝作一副無可奈何的嗔怪模樣,他突然醒悟女孩說餓只是覺得自己不該無理取鬧而又羞於承認錯誤的借口罷了。

“你見過彩虹?”

女孩隔着厚厚的暗紅色太陽鏡盯着我,我知道她是在問我,可這問題來的過於突兀又太過天真,加上她臉上又是一副認真得有些嚴肅的表情,讓我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彩虹?”我一時有些語塞,嘴裏支支吾吾,“見過。夏天下過雨之後吧,常常能看到------”

“真有七種顏色?”女孩沒等我說完突然打斷我,“赤橙黃綠青藍紫?”

“應該有吧,反正書上是這麼說的。”

“你自己數過嗎?”

“數過?彩虹顏色?”我完全被女孩古怪的問題弄得笨嘴拙舌,“很小的時候好奇還真數過,太遠了看不清楚,再說啦,顏色都擠到一起根本分不清。”

女孩微微前傾的身體慢慢回到靠背上,臉上隱約泛起一層落寞。我恍然醒悟,覺得自己犯了一個無可挽回的巨大過錯。

“那你知道彩虹是什麼味道的嗎?”女孩突然間又變得活潑起來。她古怪的心裏好像藏着說不清的古怪問題。

“彩虹?味道?”我吸取教訓,回答時變得小心翼翼,“這下倒真的問住我啦!”我故意做出玩笑似的語氣反問她。

“紅色是草莓,橙色是甜橙,黃色是檸檬,綠色是橄欖,青色是蘋果,藍色是藍莓,紫色是葡萄。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當然有七種味道呀!剛剛吃的是藍色藍莓味兒的,這麼快就忘了呀!”一種種顏色一樣樣水果從女孩口中連連蹦出,再加上她像泉水一樣清脆乾淨的聲音,我好像真的看見各種五顏六色的水果在清澈透明的泉水裡輕盈活潑的跳動着。

“這麼說,七彩果就是照着彩虹做的嘍?”我的聲音也不自覺的變得活潑起來。

“是他發明的。”女孩轉過去指了指男孩,臉上滿是自豪炫耀的神情,“專門給我發明的,別人都吃不到。開始的時候,我鬧着讓他教我做,可實在太笨啦,怎麼做也做不好,不是味道不對就是做得不成圓球球的樣子,最後生氣再也不學啦!”女孩臉上顯得有些害羞,“反正我想吃的時候會有人乖乖給我做!”

我看了看男孩,男孩已經羞澀得面紅耳赤,在女孩和我聊天的時間里,他就一直沉默着坐在女孩邊上看着她。

“那我要再感謝你一次啦!剛剛給我吃了一顆啊!”

“要不其他幾種也試試?”女孩笑着建議。

“算啦算啦!”我連忙推辭,“七彩果是你的專屬天使!”這句話突然從我嘴裏脫口而出連我自己也感覺很驚異。

“對呀對呀!”女孩突然抓住男孩的胳膊搖晃着,“專屬天使,這名字多好呀!你就是我的專屬天使呀!”

男孩由着她晃着,溫柔的笑着看着她。

“好了,再晃天使的翅膀就讓你折斷啦!”男孩突然也玩笑起來。女孩不好意思的沖我笑笑咧了下嘴角,安靜下來乖乖坐好。

“你們這是去哪裡啊?”我想更多了解男孩一些,主動向他搭話。

“去天山,看雪蓮!”男孩剛要回答就被女孩搶着打斷,“去看黑色的雪蓮花!”

男孩看着我無奈又好氣的笑了笑。

“雪蓮花有黑色的嗎?”女孩緊接着問我。又一個古怪的問題。

“黑色的雪蓮花?”我真不知該如何回答,謹慎的組織着合適的字句,“雪蓮花應該白色的多吧?黑色的?我還真沒聽說過!應該是------有的吧!”

“你聽!你聽!我說的對吧,沒人會信呀!”女孩轉過臉看着男孩,一副質問的語氣。

“我說有就有!”男孩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這不是正帶你去看嗎?”

“誰說你騙我了呀!”女孩低頭羞赧得笑了,連耳根都紅了起來。

“開始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女孩又轉向我我繼續說道,“雪蓮花當然是白色的呀,怎麼能是黑色的呢,真真的是想不明白!你想想呀,一望無際的厚厚的白雪,溫暖的白得耀眼的陽光,雪蓮花安靜的躲在軟綿綿的雪裡暖洋洋得曬着太陽。要是黑色的該多難過呀!”

女孩突然沉默了,沉浸在自己虛幻的情景里,情緒也隨之漸漸低落下去。

“黑色的雪蓮花也許更吸引人啊?雪是白花花的,光也是白花花的,一片片漆黑的雪蓮花瓣閃閃發亮!”我小心翼翼的試着安慰。

“你怎麼也這樣說呀!他就是這樣告訴我的啊!”女孩又突然興奮起來,指了指男孩,開心地笑了,“所以我就又哭又鬧呀,纏住他不放,讓他帶我去!我要親眼看看它,親手摸摸它!”

“可是------”我遲疑着,“天山海拔那麼高又那麼遠,就你們兩個?”

我真的為他們有些擔心了。看得出女孩說的全部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並非只是妙齡之際少女心底腦海特有的浪漫縹緲的幻境。女孩天真得像一隻小獸,心裏眼裡壓根兒不知道危險是什麼,男孩雖然看上去沉穩得多,但小小的身軀能承受的也極其有限。

“我不怕呀!跟着恭弘=叶 恭弘哥哥就好了呀!”女孩雙手抓住男孩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無比燦爛的笑了,像一朵雪中迎風綻放的雪蓮花。

男孩女孩喜歡旅行,他們結伴去過很多地方。接下來的旅途中,女孩的話匣子響個不停,不停的向我講述着他們去過的每一個有趣的地方,遇見的每一件有趣的事,結識的每一個有趣的人,我認真傾聽着,偶爾故意提出一些天真甚至幼稚的問題去激發女孩講述的興緻,我漸漸驚異於他們的經歷並對他們心生敬佩,渴望能更多的了解他們。對他們了解得越多,他們就越讓人覺得驚奇。

我完全沉浸在女孩營造的情境之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忘記了對於未知前路的迷惘與恐慌,也忘記了告別過往帶來的失落與哀傷。

火車的速度開始減慢,車窗外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火車又要到站了,男孩女孩即將在這一站與我告別。

廣播里開始播放火車即將進站的信息,列車員也走進車廂大聲提醒乘客收拾行李準備下車,要下車的人很多,車廂里頓時變得一片嘈雜。

“終於要下車啦!”女孩從座位上站起來高興得感嘆着,長長得舒了一口氣,一邊整理身上的衣服一邊開心地笑着,“包給我,我背上!”

“不要慌!先坐下!”男孩拉了拉女孩的胳膊,“我們最後下,下車的人很多。要停十六分鐘呢,來得及!”

男孩看起來好像對一切都胸有成竹。

女孩重新在座位上乖乖做好,覺得剛剛自己有點冒失,羞澀得笑了。

“你也下車嗎?”女孩盯着我問道。

我獃獃的坐在位子上發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啊?我不下,我還要做到底呢!”我抱歉的笑了笑。

“那要再見了呀!”女孩的聲音輕快極了,“很開心認識你!”

“我也是,很開心認識你們!”我看看女孩又看看男孩,臉上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突然而至的離別讓我陷入濃厚的感傷之中不能自已,雖然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了剛剛幾個小時。

火車在站台停穩,車門打開,車廂里等待的乘客匆匆忙忙陸續下車,站台上等待上車的人很多,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男孩拿起座位上的帆布包給女孩背好,女孩臉上滿是興奮的神情。

“哥哥,能麻煩你一下嗎?”男孩指了指行李架上的一個大帆布背包,沖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幫我取一下行李。”

“謝謝大哥哥!”女孩同樣笑着。

“當然當然!”我滿口應承着站起身。帆布背包很重,裏面塞滿了東西,鼓鼓的。

“很重吧!太謝謝你啦!”男孩離開座位站到過道上朝我笑着道謝,我把帆布背包放到座位上。

“太謝謝大哥哥啦!”女孩同樣沖我笑着。

“不用謝不用謝!举手之勞嘛!”他們過分熱情的致謝倒讓我覺得有些難為情,“帶這麼重的行李旅行怕是不太方便吧!”

“我每次都這樣說,可每次還是帶那麼多!”女孩笑着拍了拍鼓鼓的背包,“像哆啦A夢的百寶箱一樣,要啥有啥!”

車廂突然變得空空蕩蕩,一排排座位上稀稀疏疏的還坐着幾位乘客。

男孩拉開背包左側的口袋取出兩件什麼東西放到座位上,然後稍稍蹲下身子有些費力的把背包背到肩上,扣緊胸帶和腰帶,巨大的背包幾乎蓋住了他整個上半身,他顯得更加瘦小。

男孩拿起座位上剛剛取出的其中一件東西,右手拇指按住一個紅色按鈕,左手一節一節把它拉長,瞬間變成了一根拐杖模樣。男孩把手柄遞到女孩手裡,女孩握着熟練得在車廂地板上點了幾下。

同樣的操作,另一件東西也變成了一根拐杖模樣,男孩的右手拄着。

“好了,我們下車吧!”男孩伸出左手牽起女孩右手。

“再見!”男孩沖我笑着。

“再見啦!大哥哥!”女孩也沖我笑着。

我的喉嚨里變得異常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的肌肉也變得異常僵硬,組織不出一絲笑容。

男孩和女孩沿着過道向車門走去,我獃獃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巨大的背包擋住了男孩的上半身,男孩右邊的小腿彎曲着,只有腳趾部位勉強踩在地板上,他右手拄着拐杖,身體左高右低的搖晃着,他的左手緊緊拉着女孩的右手,女孩的左手拿着導盲杖一下一下點着,小心翼翼的邁着步子。

我重新再座位上坐好,新上車的乘客開始一個接一個走進車廂,空蕩蕩的車廂又開始變得喧鬧起來,我透過車窗看着外面的站台,站台上人來人往,男孩女孩夾雜在人群中,走得很慢,我注視着他們瘦小而又獨特的背影,他們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處停頓了一下,顯然是男孩在提醒女孩注意階梯,然後他們的身影開始一級一級慢慢下降,直至完全從我的視線里消失。

我把視線轉回車廂,車廂里已經座無虛席,連過道上也擠滿了人,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讓車廂里變得一片嘈雜,我的鄰座坐着一對年輕夫妻帶着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的模樣,不知因為什麼從一上車就開始又哭又鬧,父親威逼母親利誘絲毫不起任何作用,那哭聲又尖利又漫長,在我耳邊毫不停歇,簡直令人頭腦炸裂。

我毫不猶豫抓起背包奔出車廂。

我一個人在空曠的站前廣場上漫無目的的遊盪着,秋末的凌晨寒氣逼人。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氣息讓我心裏產生一種清冷凄慘的感覺,我突然難以抑制的想起了綠柳。

我快步走進售票廳買了最早一班回程的車票。

凌晨四時三十七分,火車離開高樓林立的城市,之後不久便開始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之中快速穿行,天色漸亮,透過車窗能看見一片片碧綠的麥田不停閃過,遠處是一座座低矮的房舍,白牆灰瓦之間升起細細炊煙,太陽冉冉升起在地平線盡處的天邊。

我的眼前又浮現起男孩和女孩的模樣,男孩的唇邊剛剛顯露出細微的黑色,女孩的胸前也剛剛波瀾初現,愛情的漣漪此刻正在他們心中微微蕩漾。我的心裏漸漸升起一片溫暖,再過兩個小時我就回到綠柳身邊了。

我要告訴她男孩女孩的故事,我要告訴她我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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