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願風只往東南去

更新時間:2017-08-13 09:18:01字數:10242

  聽到陳白虎的名字,我的心涼了半截,我爹的那點棺材本一定是保不住了,雖然我脫離了黃家,但我終歸是從黃家走出來的,不說我爹,子詹才是最危險的,他是我的兒子,而陳勝是我的宿敵,他手裡捏着王八盒子,給子詹來那麼一槍,就算是絕了我的后!

  後來子詹再來看我們,我凶着臉對他說,“以後別來了,就在家用功看書。”

  子詹和敏慧都很不解地看着我,起初子詹答應了,可我沒想到,他心裏惦記我們,竟然不顧我的警告,又偷偷摸摸地跑來了,我見到他,氣得拿起一個竹條往他身上抽,讓他一下子就摔進了河裡,敏慧看我這樣打子詹,她連忙過來抓着我,大喊,“子霖,你發什麼瘋,他是你兒子啊!”

  我掙開敏慧的手,讓敏慧摔在了船上,我沒理會她,拿起浮在船邊上的麻袋,就向著水裡的子詹扔去,我對他罵道,“聽到沒有,回去把自己關在屋子讀書,再敢到外面去,我打斷你的腿!”

  子詹被我打哭了,他拖着自己的麻袋回去,起先他還強忍着,可游遠了,這孩子就忍不住大哭起來,敏慧愣愣的看着子詹浮在水面上的腦袋,她又看着我,跟着子詹一樣哭了,問我,“子詹做錯了什麼?”

  其實我也不願打他,我把手裡的竹條折斷扔河裡,崩開的竹條劃破我的手,血流出來,但我只把手摁在衣服上,我對敏慧說,“子詹沒錯,但陳勝當了土匪頭子,他要是見了子詹,你覺得子詹還能活下來嗎?”

  敏慧聽到這話,臉色豁然蒼白,她也明白陳勝跟我們是什麼關係,她醒悟過來,對我說,“子霖,讓子詹回來和我們住吧,那人再厲害,也不會跑到蘆葦叢里來找我們算賬。”

  這世道還是有王法的,有我爹護着子詹,陳勝就算再厲害,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闖到我爹家裡,把子詹一槍斃了!我搖了搖頭,敏慧看我不同意,還想再勸幾句,但她也明白我的脾氣,這件事也只能暫時這樣了。

  我沒想到,陳勝的勢力越來越大,而且他們越來越猖狂,一天下午我在船上編竹籃,村子里忽然響起一聲槍響,嚇了我和敏慧一跳,後來我去碼頭,才得知是陳勝槍斃了章家老地主,搶光了章家最近才攢起來的一點家財。

  官府對於這幫拿槍的土匪是半點辦法也沒有。

  我心慌了,陳勝的父親當年是章家的長工,所以他心裏最恨的就是章家。

  我知道,章家滅亡了,接下來就是我們黃家了,以前我狗仗人勢,沒少欺負他,更何況我家也是地主,家財好歹有一點,陳勝沒道理不去我家拜訪的!

  那天我這麼想着,不自覺從碼頭走到我家的老院子,我家大門緊閉着,我爹也知道這兒土匪橫行,不防着點不行,我走到大門口,想要敲門,裏面傳來了子詹的聲音,他在屋子背書,聲音震天響。

  我沒有臉面進去,沒臉見我爹,也沒臉見子詹,他是個聽話的孩子,他越優秀,顯得當年我越混蛋!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一個叫花子來了,我就急忙低着頭走了。

  我遠遠的站在一棵槐樹的腳跟下,靜靜的看着我家的老屋子,天漸漸黑了,我家的門始終沒有打開,子詹背書的聲音也沒了。

  我往回走,回到船上,敏慧已經做好飯等我了,她見我回來這麼晚,不禁問我去哪了?

  我坐到敏慧的身邊,拿起筷子說,“去看子詹了。”

  “他過的好嗎?”敏慧聽到子詹,一下子就來精神了,她拿過我的筷子,非要我說完才能動嘴。

  “好,背了一下午的書。”我沒胃口吃飯,心裏總覺得慌慌的,生怕陳勝真的去找他們的麻煩。

  “這孩子也不知道心疼自己,背那麼久的書肯定很累。”敏慧自顧自的笑着,子詹那麼用功,她自然很高興。

  我吃完飯,洗漱一下就躺在了木板上,敏慧睡在我的身邊,月光順着蛙聲從外面飄進來,落在敏慧的頭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只好驀然嘆了一口氣。

  敏慧被我吵醒了,她對我問,“怎麼了?”

  我如鯁在喉,抱着她的頭,說,“睡吧。”

  敏慧睡了,可我心裏總是空落落的,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子詹的影子,我明白了,我在擔心子詹,生怕他離開我!我猛地坐起來,想跟敏慧商量把子詹帶回來,我向她看去,敏慧正望着我,她的眼角亮晶晶的,她對我說,“把子詹接回來吧。”

  我心裏在想些什麼,敏慧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敏慧突然哭了,她抓着我的手臂,哽咽着說,“你早該把他接回來了,子詹是子詹,他也是個人,不該是你用來還債的東西,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敏慧從沒有像這樣跟我哭過,這些年什麼苦都吃了,她都從不跟我討要什麼,但如今她終於忍不住了,她要自己的孩子,我抱着她,讓她在我的懷裡哭,她是個女人,也是一個娘,天底下沒有不想孩子的娘。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家的老院子,門一直是緊閉着,為了敏慧,也為我自己,我也得過去敲門。

  秀珍給我開了門,但不管是誰,我都跪在了地上。

  秀珍錯愕地看着我,說,“子霖,你這是發什麼瘋,快起來。”

  秀珍要扶我起來,可我掙開她的手,對她說,“把我爹喊來。”

  秀珍猶豫不決的立在原地,她知道我和我爹的關係勢如水火,我對她重複一遍,“把我爹喊來。”

  “這畜牲叫我干什麼?”院子里響起我爹的聲音,他剛剛就在大堂裏面喝茶。

  我爹怒氣沖沖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邊上一個拐杖,穿過前庭走到我面前,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我爹抬起拐杖就要打我,他罵道,“畜牲,你是來上弔的嗎,院子里那棵樹我一直都給你留着呢!”

  我爹的聲音很大,子詹也聽見了,屋子里沒了背書聲,我爹轉過身,大喊道,“繼續背書!”

  子詹不肯再背書了,他打開一條門縫,偷偷地看着我。我娘聽到我來了,忙不更迭地就出來了,她看到我跪在我爹面前,立刻就哭了,她還要過來抱住我,但我爹對她吼道,“過來干什麼,一頭畜牲有什麼好看的!滾回去!”

  子詹從屋子里出來,對我爹喊,“爺爺,我爹是人,不是畜牲。”

  我爹嗆了一聲,對着子詹吼道,“你胸口那條血痕是哪裡來的?就是這個畜牲打的,你現在還偏袒他!”

  子詹倔強地說道,“我爹永遠是我爹,他打死了我,他也是我爹。”

  眼淚不爭氣地從我眼角流出來,我也知道羞恥,我爹一口一口畜牲的罵我,我權當是還他的債,但子詹的話卻讓我無地自容,我不該打他的,他真的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了!

  我爹不說話了,子詹說的沒錯,就算我打死了子詹,我也是他爹。

  我爹看着我,對我問,“你來做什麼,這裏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讓子詹跟我回去,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裏 !”我看着子詹,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爹臉色鐵青,這子詹也是他的心頭肉,就是天塌下來,他也要給子詹扛着,讓他跟着我回去,簡直是痴人做夢。我爹還沒有開口讓我滾,子詹已經跑了過來,對我爹說,“爺爺,我跟我爹走。”

  我爹上去拉住子詹的手,對着秀珍說,“把子詹帶回去。”

  我站起來,拉住子詹,對我爹說,“我說過了,欠你的都會還給你,但子詹是我的兒子,也是敏慧的兒子,你瞧不起敏慧,就別把子詹當成心頭肉!”

  “他要給黃家傳香火!你要帶他走,除非再給我帶個孫子過來!”我爹拿着拐杖怒氣沖沖地指着我!

  “子詹跟我走,也會給黃家傳香火,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我抓緊子詹的手,就要帶他往外走。

  我爹衝上來就要拿拐杖往我頭上敲,我娘連忙撲過來,抓住了我爹,她哭着說,“老頭子,你干什麼,子霖早就不是以前的子霖了,你為什麼非要逼他跟你吵架,你讓他們走吧。”

  “都是你慣得,把好端端的人慣成了畜牲!”我爹掙開我娘的手就要衝過來打我,但這時候,子詹攔在了我前面,說,“爺爺,你打我,我要去見我娘。”

  我爹愣住了,子詹在想他娘!突然,秀珍捂住了嘴巴,跑進了屋子。

  整個院子一片死寂,半餉,我爹才頹喪的嘆了一口氣,對子詹說,“那你走吧,你別忘了,你是我孫子,要回來看看我和你奶奶。”

  子詹望着剛剛走進屋的大姨,這時候轉過頭,對我爹說,“爺爺,我會回來的,這也是我的家。”

  我爹看了我一眼,就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臨走前,他背着我說,“你是子詹他爹,你幫他把那些書搬回去。”

  我爹走了,我進去把子詹要看的書都提在手裡,我娘守在門口,她一隻手摸着我的臉,哭着說,“子霖,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吧,你跟你爹認個錯,他也不會再把你往外趕了。”

  我娘老了,頭髮都變白了,我摸着我娘的手,鼻子冒出一股酸勁,對她說,“娘,回不來了,你老了,也要多照顧自己,我要走了。”

  我拉着子詹往回走,我不能停下,生怕停下,就舍不得從我娘身邊走開了,但這時候,我娘在我後面說,“你把秀珍也帶走吧,你不能只給敏慧生孩子,秀珍也是你的女人啊,你不跟她成婚,但要給她一個孩子,否則你讓秀珍怎麼去見她爺爺?”

  我的腳僵在了原地,我娘說的沒錯,可是過了許久,我都沒敢轉過身去,我對我娘說,“秀珍要照顧你們,這件事先擱着。”

  不能再擱着了,秀珍都快三十歲了,放在那時候,她已經算快老了,我不能讓老李的香火斷在我都手裡,雖然生下的孩子姓黃,但也算是從秀珍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愣了一下,轉過身,對我娘說,“讓秀珍出來吧,我帶她走。”

  我娘欣慰地笑了,她轉過身對着秀珍的屋子喊道,“秀珍,快出來。”

  秀珍從屋子里走出來,她哭得雙眼通紅,我知道,她也想要個孩子,剛才子詹說想她娘,而秀珍在想自己的孩子,我虧欠她太多了,所以上去拉住秀珍的手,跟她說,“跟我走吧,這麼多年,為難你了。”

  秀珍忍不住哭了出來,往事湧上心頭,當年我讓她和一隻公雞成婚,她還含辛茹苦地照顧了我爹娘近十年,這份恩情我是報答不了的。秀珍和子詹跟我走了,我們三人回到船上,敏慧看到子詹后喜極而泣,當然,秀珍能夠和我一塊回來也讓她很開心。

  吃過晚飯,我和敏慧說,“今晚我和秀珍誰在老李的平房裡,你和子詹在船上小心一些。”

  秀珍也在旁邊,滿臉羞紅,敏慧看着她撲哧一笑,說,“秀珍姐,你和子霖都是老夫老妻了,還羞些什麼。”

  這話說出來,我和秀珍都是一陣心酸,老夫老妻是名分上的,卻從未有過夫妻之實,我讓秀珍等了我近八年!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八年幾乎是一輩子,我抓着秀珍的手,她的手跟敏慧的一樣糙,帶着她來到老李的平房,留下敏慧和子詹在船上。深夜,我和秀珍躺在船上,蛙聲在外面徘徊,點點月光順着紙窗的破洞照進來,我抱着秀珍,撫摸着她的頭髮,對她說,“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再還吧。”

  秀珍抱着我,突然哭了,我們誰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我以為自己會弔死在我爹的墳前,而秀珍會孤獨終老,但我們終究在一起了,我慶幸當年沒有離開洛舍,沒去閩南,沒去杭州,而是被老李收留在他的船上,秀珍對我說,“你能陪在我身邊好好活着,我就再也不奢求什麼了。”

  我沉默以對,這世道活着永遠比死要難,更何況還是永遠陪着一個人。

  日子還要過下去,可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突然闖入你的世界,陳勝真的來了,還闖到了我家!那天下午,所有村子里的人都圍在我家門口,陳勝對我爹還算客氣,他沒有一槍斃了他,而是把他綁在一個木架子上,一幫走狗守在我爹身旁,就像一堆鬣狗盯着樹上的肉!

  陳勝沒有一槍斃了我爹,是因為他還沒從我家找到值錢的東西,要說一個老地主窮得連點金銀也沒有,就連鬼也不肯信,但我相信!當年我吸上了大煙,家裡的金銀都讓我拿去換錢了,就連我娘的嫁妝也沒有倖免,後來又給秀珍操辦了婚禮,經歷了戰爭,荒廢了田地,我爹身上能攢下多少油水?

  可我也覺得我爹藏了一點壓箱底,他不是個蠢人,他得給自己和我娘留點棺材本!要說在這土匪出沒的年代,把錢放家裡是最蠢的,倒不如找塊地把錢埋了!所以陳勝就算燒光了我家的老院子,他也不能從灰燼里找出幾塊大洋來。

  燒房子沒用,所以陳勝選擇燒人!他是個蛇蠍心腸的畜牲,連老頭子都要燒死!

  那天我並不在外面,更不知道陳勝綁了我爹,等陳勝那幫人去搬乾柴了,才有人急急忙忙跑到我們船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子霖,你爹,你爹被陳勝綁了,這都要被燒死了!”

  我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發白,這幫人簡直是沒有王法了,秀珍和敏慧也跟着站起來,子詹更是從船上跳到了河裡,直接向著我家的老宅子游去,敏慧連忙喊道,“子詹,回來,快回來!”

  這兔崽子還要搗什麼亂!我對秀珍吼道,“快去找當兵的,快讓他們來剿匪!”

  我推了秀珍一把,催促她快點,然後跳到河裡去追子詹了,子詹游得沒我快,他剛到岸邊就被我逮住了,我抓着他的手往回拖,吼道,“你去吃槍子啊!給我滾回去!”

  子詹哭着對我說,“我要去見爺爺,我要去見奶奶!”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小子永遠這麼不懂事,我轉身給子詹一個耳光,吼道,“你要是死了,你爺爺死了也不瞑目,你娘就你一個兒子,你就捨得丟下她!”

  子詹癱在河裡,不停地哭着,我要拉他回去,他又開始掙脫,對我喊,“爹,他們也是你的爹娘,你就這樣不管不問。”

  我拉子詹的手僵在半空,火辣辣的太陽曬在我的背上,鑽心的疼,我娘老了,我爹也老了,縱然我們之間有仇有恨,可我也該回去看看。我鬆開了子詹,向著我家的老宅子走去,走了兩步,覺得太慢了,慢的良心都痛,於是越走越像跑,子詹也從水裡爬起來,跟着我一路狂奔而去。

  我們還沒到老宅子前面,我爹的怒罵已經響徹四方,他的聲音犹如洪鐘,鏗鏘有力,我也聽到了我娘的哭聲,我看着那些圍在我家門口的人,我沒有過去,還把子詹拉住了,我們遠遠的望過去,我爹周圍已經堆滿了乾柴,火也點着了,我爹的衣服鬍子噼里啪啦的燒着,許多人看不下去了,都低着頭!

  子詹想要衝過去救我爹,但我死死地拽着他,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巴,子詹不停地嗚咽着,眼淚滴在我手上,突然,子詹咬住了我的手,這是要逼我放開他,但他咬的越厲害,我就捂得越緊,不能出去,不能出去,老的要死了,不能把小的也賠進去!

  我娘癱坐在柴堆外面,眼淚不停地流下來,這時候,我爹已經不能罵了,他再開口就只能發出痛哼了,所以他死死地瞪着陳勝,煙把他的眼睛熏得像是害了紅眼病,我爹瞪着瞪着就不動了,子詹的嗚咽聲越來越響,是我的手漸漸沒了力氣,整個人都快沒了力氣,就跟丟了魂似得。

  我鬆開了子詹,拉着他的手,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樣走過去,子詹哭噎着,斷斷續續的哭聲是在給他爺爺送行,我娘看見了我,對我嚎啕大哭,“子霖,你爹,你爹走了,你去殺了這個挨千刀的啊!”

  陳勝看見了我,忽然笑了,他瞥了一眼我的兒子,笑道,“呦!黃少爺,你是來還債的?剛好,先把我的債還了,再把你爹的債還了,兩人在黃泉路上也好結個伴。”

  “我從來不欠你!”我走進了,咬着牙,惡狠狠的瞪着陳勝。

  陳勝狂妄地笑了,他手裡拿着一把王八盒子,笑道,“你不欠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當年欺負我窮,這難道不是債?如今我要你十倍奉還!”

  “你禍害了敏慧,殺了我爹,當年差點掐死我,又喂我大煙,這債你怎麼不算進去!”我回憶往事,拳頭攥的咯咯響。

  陳勝笑着搖了搖頭,“不夠,這點痛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陳勝忽然轉過頭,對着他的那幫鬣狗說道,“來啊,把黃老爺拿根繩子吊起來,讓那些人都瞧好了,跟我們作對的下場。”

  我爹已經死了,黑不溜秋的,那幫人嘻嘻哈哈的找來一桶水,澆在了我爹的身上,他身上出現茲茲的響聲,像是剛從油鍋里撈起來的。那幫鬣狗拿着繩子勒住我爹的脖子,我娘撲過去,對他們哭喊道,“你們這幫畜牲,放開他。”

  他們一腳把我娘踹開,子詹也撲了上去,想要搶奪我爹的屍體,但他哪裡打得過那幫鬣狗!我看着笑嘻嘻的陳勝,不解決了他,這件事就永遠不能結束!

  我猛地撲了過去,陳勝往我腿上打了一槍,我的腿頓時變得血肉模糊,陳勝笑道,“黃子霖,你看不見我手上的槍吶?”

  我摔在地上,心如刀絞,我娘看見我被槍打了,連忙撲過來,把我護在身下,她對着陳勝哭道,“別動子霖!”

  我娘的聲音很大,整個村子的上空都迴響着她歇斯底里的聲音,所有人都看着她,突然,有人在後面喊,“官兵來啦,官兵來啦!”

  陳勝聽到之後,臉色一變,連忙對着他的人一揮手跑了,是秀珍喊來的官兵,我躺在地上,我娘抱着我痛哭,子詹在旁邊僵立着,他看着被掛在門樑上的爺爺,一動不動,突然,子詹跑進屋搬出一張椅子,想把他爺爺弄下來,我鼓足力氣,對他喊,“別動!”

  我怕我爹的屍體被子詹弄壞,我寧肯看着我爹在門梁下搖來搖去,也不願意看見他再受半點傷。

  當年我差點把他氣死,他命硬,活了下來,後來日本人來了,他也活了下來,卻沒有想到會死在土匪手裡,還是活活被燒死!

  秀珍喊來了國民軍,他們來了,一個騎着騾子的軍官帶着一幫兵,他們看着我爹,又看着地上的我,突然拿着鞭子指着我,“你是土匪吧,綁起來!”

  我娘擋在我身前,哭喊道,“長官,長官,他是我兒子,不是土匪,土匪跑了,你們快去追啊。”

  那軍官不耐煩的說道,“土匪跑了還怎麼追,追得到嗎?”

  我娘知道他們是不會去圍剿土匪的,她只能守在我邊上哭。我對他們說,“給我把子彈取出來。”

  那軍官看了我一眼,對着身邊的一個軍醫說,“去幫他做手術,再去看看他們家有什麼值錢東西沒。”

  那軍醫一搖頭,沉穩地說,“我只做手術。”

  那軍官踢了他一腳,罵道,“去你娘的,那是手術費,軍隊的東西不是他說用就能用的!”

  圍在我家宅子前面的人都散了,秀珍那時才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她看見掛在門樑上的爹,直接癱在了地上,那軍醫把她拉了起來,讓秀珍幫他把我抬進了屋子。

  他給我打了麻藥,花了近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幫我把子彈取了出來。

  等到天黑的時候,那些國民軍都已經回去了,敏慧已經從船上過來了,她和秀珍一塊陪在我的身邊,我娘進來和我說,那騎驢的長官拿了二十塊大洋回去,那是家裡的所有家當。我的心涼了半截,我的腿壞了,敏慧又是小腳,家裡又沒錢,還要給我爹買棺材,這擔子恐怕都要落在秀珍的身上了!

  我看着手邊的秀珍,對她說,“秀珍,你忙活了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

  秀珍懂事的點了點頭,我娘的那番話她也明白,整個家裡唯一能幹活的只有她了,敏慧陪着秀珍走了,我娘卻沒走,我坐在我的身邊,燭光落在她臉上,她分明是在哭,我想讓她別哭了,可這話如鯁在喉,我是如何都說不出口的。

  過了半響,我娘對我說,“那個醫生把你爹弄下來了,還用草席包着,明天就讓秀珍把他埋了吧。”

  我點了點頭,過了許久,我娘還捂着嘴哭,我終於忍不住了,說,“娘,去陪陪子詹吧,我爹已經走了,再哭也沒用了。”

  我娘聽到我的話,越發哭得傷心,她對我說,“子霖,我心裏苦啊,我,我這輩子......”

  “娘,你別說了,去陪我子詹吧。”我嘆了一口氣,心裏亂糟糟的,我真的聽不下去,我怕我娘說著說著,讓我也哭了。

  我娘走了,但沒想到,那個軍醫提着一盞油燈走了進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這軍醫很年輕,戴了一副眼鏡,他看了一下的我的腿,碰了一下我的腳,對我問,“有感覺嗎?”

  我點了點頭,他對我說,“那就沒事了。”

  “我還能走路嗎?”我的心揪了起來,這兩條腿,是我們一家人的命。

  “能走,但瘸了。”他看了我一眼,從自己的醫藥箱拿出兩瓶點滴,給我掛上,“天氣熱,這兩瓶掛完腿沒有發炎,就徹底好了,要是發炎,去醫院吧。”

  “你人好,”我嘆了一口氣,像這樣的國民軍還有很多,只是兵痞也有很多,我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孔昌源。”他說道,“這世道,好人不多,就算有,也都快死了。”

  我知道這個他是個讀過書的人,所以對他的話也是一知半解,不過他的名字讓我想起一個人,我對他問道,“你認得孔庭韻嗎?”

  “認識,那個酸儒當土匪去了。”孔昌源的臉色有些陰沉,說著整理好藥箱就走了。

  他走了,我的屋子也安靜了,我萬萬沒有想到,當初志在報國的庭韻居然和陳勝一樣當了土匪,我心想,庭韻是迫不得已吧,就算他當了土匪,也該是劫富濟貧的土匪,他和陳勝不一樣,心不一樣,人又怎麼可能會一樣!

  秀珍把我爹埋在了我家的那塊地上,我走不出去,只好對秀珍說,“秀珍,在我爹的墳前種一棵松樹,他死得硬朗。”

  秀珍看着我,一提到樹,對我哭着說,“你可別想着真的給咱爹還債,這個家還靠你撐着呢,這輩子還不清,就讓子詹去還吧。”

  “子詹沒成婚,我哪有膽子去死。”我看着子詹,苦心一笑。

  我的腿漸漸好了,卻也瘸了,那孔軍醫說的沒錯。我不能去碼頭了,沒有人會瞧上一個瘸子!不能去做工,我只能捕魚了,最然錢少了一些,但不愁吃,後來為了方便我捕魚,我讓敏慧帶着子詹去陪着我娘住了,秀珍還是跟我住在船上,給我當幫手。

  日子匆匆過去一年,秀珍也有了,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然而就在這一年,外面有飄起了消息,國民軍被打敗了,老蔣已經準備撤退台灣了!這個消息讓我們惶惶不安,老蔣要走,這個國家讓誰來管,打敗老蔣的又是些什麼人?

  那些天,我們的頭頂上總是有飛機轟鳴而過,向著東邊飛去,鎮上那些國民軍都已經撤退了,每天夜裡都有一艘艘大船停在碼頭,一些有錢有勢的人紛紛托關係上船,他們都聽說,是土匪打敗了國民軍,他們過來,這裏又要變得生靈塗炭了!

  可到了後來,問題就不再是我們想不想走了,而是必須走,一大幫國民軍從一艘船上下來,把大批的人往上趕,說是要讓他們到台灣去避戰!很多人都上去了,但我明白,這是國民軍在抓壯丁,誰跟着走就是去打仗!

  我和秀珍整日住在船上,因此倖免充軍,一天夜裡,我和秀珍出去撒網,可剛從蘆葦叢里出去,幾隻船已經在外面守着了,我看情勢不對,連忙把篷船往後划,想要躲進蘆葦叢里,但已經來不及了,一聲槍響在夜裡響起,子彈只是打在船邊上。

  河上響起一個聲音,“別動,再動就打爛你的船!”

  我把船槳丟在水裡,那聲音很熟悉,是庭韻的聲音,我不會聽錯的,我對着那些船大喊,“是庭韻嗎,我是子霖吶!”

  “子霖!”庭韻在一條船上大喊了一聲,很是吃驚,很快,一條船向我們劃了過來,兩條船還沒有碰到一塊,穿着一身草綠色軍裝的庭韻跳上了我的船!

  真的是庭韻,他戴了一副眼鏡,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很有精氣神,我難以想象,以前只會抱着幾本四書五經的庭韻,在氣質上竟會有這麼大的變化!他進來看見秀珍,很是懂事的喊了一聲,“嫂子。”

  秀珍點了點頭,轉身要去給庭韻泡茶,庭韻沒有攔着,我知道我們可以坐下來聊聊了,庭韻和我坐在睡覺的木板上,庭韻四處看了看,發現除了一張床和漁網之外沒有別的東西,他對我一笑,說道,“子霖,多年沒見,你變老了。”

  我看着庭韻,笑不出來,我先得弄清楚他究竟是什麼人,我和他說,“你認識孔昌源嗎?他跟我說,你當了土匪,你看我的腿,就是讓土匪打瘸了。”

  庭韻的臉色變了,他看着我的腿和旁邊的拐杖,說道,“我沒當土匪,我當年加入了八路軍,現在又成了解放軍,國民軍為了污衊我們,就喊我們土匪,他們簡直就是在放屁,子霖,你看看這鎮子,烏煙瘴氣的,窮人哪有當家做主的權利,我們要趕走那些資本主義,更要打敗老蔣。”

  庭韻的話我半懂不懂,我只知道,他沒當土匪,這時候,庭韻對我問,“你的腿是被哪裡的土匪打傷的?”

  我嘆了一口氣,還能是哪裡的土匪,就是這裏的土匪,天天打家劫舍,國民軍又不肯出來剿匪!庭韻聽了這話,拳頭攥緊,罵道,“真是混賬,連土匪都不管,還指望打勝仗。”

  我看着現在都會罵人的庭韻,擺了擺手,笑道,“庭韻,你變了,以前的你是文弱書生,現在你像個男人了。”

  庭韻笑了,說道,“國家有難,誰還需要整日唯唯諾諾的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點了點頭,看着腰間還別著一把槍的庭韻,問他,“庭韻,你怎麼半夜守在這裏?”

  “老蔣快垮台了,他現在整日往台灣搬東西,我們就是來狙擊他們的。”庭韻說道這事,鬥志昂揚,顯然極為自豪,庭韻對我說,“子霖,你看着,新中國很快就要來臨了,到時候就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我對庭韻的話感觸不深,我本是地主家的少爺,後來又是碼頭搬貨的,沒怎麼受過剝削,他的話非但沒有使得我放心,還讓我有一絲不安,我對他問,“地主什麼的都會被抓起來嗎?”

  庭韻笑了,他知道我是黃地主的兒子,所以對我笑道,“我們不會這麼胡鬧,雖然你是地主,但你不是惡霸,所以你只要把地上交國家,然後重新分配就行了,子霖,你是我的故友,等解放軍解放了這裏,還希望你能出來做個榜樣。”

  庭韻的話讓我放心,我家的地荒廢多年,雖然還值錢,但沒人打理,倒不如順水推舟送個人情,我點了點頭,庭韻剛想笑着謝我,外面轟然響起了炮彈聲,連我們的船都狠狠的搖了起來,庭韻臉色一變,他猛地站起來,外面已經有人喊出了聲,“連長,出事了!”

  庭韻跑了出去,我拄着拐杖也跟了出去,只見苕溪河西邊一片火光,一顆顆炮彈還在不停的向著那邊轟去,庭韻連忙跳到他們的船上,喊道,“出事了,快向著西邊趕去。”

  我知道要打仗了,連忙對着庭韻喊道,“庭韻,活着回來!”

  “知道啦。”庭韻回頭應了一聲,急不可耐地走了。

  我和秀珍兩人坐在船上,外面打仗,我們就不去撒網了,就算捕到了魚,明天鎮上也未必會有人買,一打仗,鎮上蕭條得像是荒冢。可我心裏總是有些慌張,不知是在擔心庭韻還是在擔心敏慧,敏慧子詹和我娘還住在老宅子里,這陣子附近就開始打仗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晚,炮彈聲也停息了,天一亮,我就帶着秀珍回到了我家的老宅子,但看到敞開的大門,我心裏就咯噔一聲,我帶着秀珍跑進去,兩人不停地喊我娘和敏慧,但一個人也沒有,家裡的傢具和穿的用的也都沒了,還有很多東西摔在地上,她們走得很倉促!

  我癱坐在地上,忽然,我衝出去,在外面大喊,“子詹!子詹!”

  一個乞丐躺在老槐樹下,看到我,對我喊,“少爺,都走了,都走了,去台灣了,回不來了。”

  我向他看去,是我家以前的長工,小時候背我上學、把我從水裡撈出來的那個人,我愣愣地看着他,想喊他名字,但根本不知如何開口,他從地上起來,對我說,“少爺,我是阿貴,少奶奶和老夫人都讓國民軍抓走了,對了,還有少爺,我老了,救不了他們了。”

  我癱坐在地上,看着頭髮稀疏的阿貴,對他哭着說,“走吧走吧,去了台灣也好,那裡不會打仗。”

  “少爺,這家徹底敗了,老夫人心好,還總是那些飯給我吃,現在老夫人去了台灣,我也該走了。”阿貴站起來,拄着拐杖慢騰騰地走了。

  秀珍從老宅子里出來,看到我癱在地上,她哭着把我扶起來,對我說,“娘她們都不見了。”

  “台灣去了,我們回去吧。”我失魂落魄的說道,讓秀珍把我扶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苕溪河的上游不停地漂下屍體,都跟庭韻一樣,這些屍體穿着草綠色軍裝,幾個老人守在河邊上,看着滿江的屍體,目含濁淚,哭着說,“慘吶,幾萬個人都在河裡給國民軍轟死了,慘吶!”

默認

宋體 黑體 雅黑 楷體

640 800 默認 1280 1440 1920

客戶端

下載《太平道》

目錄

  • 背景

  • 字體

  • 寬度

夜間

書頁目錄

太平道

倒序↓
正在努力加載中...
書評 收藏 書籤 紅票 下一章

章節評論(共0條)

發表章評當前章節:
願風只往東南去
正在努力加載中...
 

小說推薦

點擊查看更多“太平道”相關信息

關於縱橫| 誠聘英才| 商務合作| 法律聲明| 幫助中心| 作者投稿| 聯繫我們| 友情鏈接| 謹防詐騙| 網站地圖

Copyright©  big5.zonghe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北京幻想縱橫網絡技術有限公司,縱橫小說網,提供玄幻小說,都市小說,言情小說免費小說閱讀。

ICP證:080527號 《網絡文化經營許可證》 京ICP11009265號  京網文[2015]2368-459號  

作者發布小說作品時,請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本站所收錄小說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均屬其個人行為,不代表本站立場。

京公網安備 11010502005190號